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二章：清點與合約

黑暗裡什麼都聽得見。

這是陸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學到的第一件事。他在城市裡住了二十八年，習慣了以噪音為底色的生活——冷氣的嗡嗡聲、樓上住戶的電視機、凌晨三點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他以為自己知道什麼叫做安靜。

他不知道。

這個五金行的倉庫給了他一種截然不同的安靜，一種有重量的、被壓縮過的安靜，裡面裝著所有他不想聽見的東西。

外面，有人在喊叫。

不是持續的，是一陣一陣的，每次都在他以為聲音已經遠去的時候重新湧起來，像海浪，又不像海浪——海浪的節奏是可以預測的，那些聲音不是。有時是一個，有時是很多個疊在一起，有時是人聲，有時是另一種聲音，一種他的大腦已經開始自動歸類為「別去辨認它」的聲音。

他讓眼睛適應黑暗。

倉庫的格局慢慢從模糊變成可辨認的輪廓：右邊是落地的工具架，掛著各種形狀的金屬，在微弱的光線裡反著冷光。左邊靠牆堆著紙箱，標籤看不清楚。正前方是一張木製工作台，台面上有油漬和金屬屑，還有一個平口螺絲起子斜放在邊緣，大概是最後一個用它的人忘記收起來的。

門在他背後，插銷鎖著。

女生靠著左側那面牆，兩條腿彎著，手臂放在膝蓋上，保持著一種陸恆無法判斷是「休息」還是「隨時可以起身」的姿勢。她的呼吸是平穩的。這讓他同時感到安心和警戒——一個能在這種狀況下把呼吸壓到這麼平穩的人，要不是訓練有素，要不是她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往工作台的方向移動，動作放到最慢，讓鞋底輕輕貼著水泥地面滑行，避免任何摩擦聲。他的手沿著台面摸過去，指尖碰到了螺絲起子，放過，繼續往右，碰到了一個圓形的塑料殼，他捏了一下，辨認出開關的位置。

手電筒。他用拇指把開關推了一半，讓它亮了不到一秒，然後關掉。

一秒鐘的光讓他看見了牆上有一排掛勾，掛著各種尺寸的扳手和鉗子，以及一卷橘色的延長線，還有一個他在這個瞬間感到異常感激的東西：一個工地用的工具袋，半鼓脹著，放在工作台下方。

他把手電筒夾在腋下，蹲下去，用雙手探索那個工具袋的內容。

手指依序碰到：捲尺。老虎鉗。一把扳手。一個已經拆封的黏著劑，管身硬化，大概是過期的。一捆尼龍繩，細的，大概可以承重三十公斤。一個掌心大小的袖珍型工具組，塑料殼，裡面有各種小螺絲起子和一把折疊刀。

他把折疊刀拿出來，打開，在黑暗裡用手指測試刀刃的角度，然後合上，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你在做什麼。」

那個聲音很低，跟外面的混亂比起來幾乎像是一種不同介質裡的聲音，但在這個空間裡依然讓陸恆的肩膀瞬間繃緊了半秒鐘。

他沒有回頭。「清點。」

沉默了兩秒。

「找到什麼了。」這次不是問句。

「繩子，折疊刀，工具，手電筒。」他繼續往工具袋深處摸，手指碰到了一個方形的硬殼，他把它拿出來，在黑暗裡翻轉——是一個四節電池的小型工地燈，外殼有摔過的裂痕但結構完整，他打開電池蓋確認電池還在。「還有一個工地燈。」

「夠嗎。」

「暫時夠。」他把工地燈放在台面上，沒有開。「你有帶什麼東西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有什麼東西輕輕移動的聲音。「一個急救包。背包裡本來就有的。還有一支手機，沒有訊號。」她頓了一下。「和一個裝了一半的水瓶。」

陸恆轉過身來。

在黑暗裡，他只能看見她的輪廓，但那個輪廓是清醒的，脊椎是直的。他在腦子裡把「一個裝了一半的水瓶」的重量做了一個計算：大概三百毫升，如果不消耗體力，兩個人可以維持大概六到八小時。

問題是，他已經流了不少汗了。

「今晚不能開燈，」他說，「不能開任何會透出光線的東西。窗縫。」

「我知道。」

他在黑暗裡把能用到的東西往工作台中央集中，用手確認位置，記住它們之間的相對距離。這是他從生存類遊戲裡練出來的習慣：在你有時間的時候把物品的位置記進肌肉記憶，這樣你需要它的時候不用靠眼睛找。他不確定這個習慣在現實世界裡的轉移效果，但現在是他能做的事裡面最具體的一件。

外面又有聲音了。

這一次很近。

近到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停住，近到他聽見了自己心跳之間的間隔，近到他終於辨認出了那個他一直試圖不去分類的聲音——那是腳步聲，但不是正常人走路的節奏，是某種拖沓的、不均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被地面阻礙卻還在繼續移動的節奏。

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聲音，沒有音節，沒有起伏，像是機器運轉到某個臨界點時發出的持續震動。

那個聲音在門外停了大約十秒鐘。

陸恆沒有動。他把所有的意識都放在聽覺上，試圖從那個聲音裡讀取任何可以判斷的信息。他知道那個東西在外面，他知道鐵門和插銷之間的縫隙是否足以透過氣味，他知道他不知道答案。

腳步聲，然後是更多腳步聲，然後兩者都往更遠的方向移動，漸漸被外面其他的聲音淹沒。

他呼出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憋氣的。

「它走了。」她的聲音從那面牆傳過來，像是陳述一個物理事實。

「暫時走了。」

這個區別很重要，陸恆覺得。

---

他們用了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確認彼此不會殺對方。

這個過程沒有這麼明說，但陸恆大概是在這個時間長度裡完成了初步的可靠性評估。她的急救包沒有武器，她的手機沒有在試圖發訊號，她在他整理物資的過程裡沒有往那個折疊刀的方向多看一眼。她問了兩個問題，都是實際的：「這棟樓還有幾層？」和「後門在哪裡？」

他回答了。她沒有再說話。

這讓他決定把那個他一直放在後腦勺某個角落的問題說出來。

「規則。」

她把視線轉過來。在黑暗裡他只能看見那個動作的輪廓，但感受得到那個注意力的重量。

「我需要確認我們有相同的規則，」他說，「否則我們遲早會因為規則不同而做出互相干擾的決定。」

「你把我當成你的員工？」

「不是。」他在工作台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讓脊背靠著台腳，感覺到木頭的邊緣頂在肩胛骨下方。「你是我目前唯一的合作夥伴。規則對我們兩個都適用，包括我。」

她沒有說話，但她也沒有叫他閉嘴。他把這個解讀為繼續的許可。

「第一：不製造噪音。任何非必要的聲音都不製造。第二：不製造光線，尤其是晚上，尤其是窗邊。第三：食物和水統一管理，我計算，但分配是平等的，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他在黑暗裡頓了一下，把下一句話在腦子裡組了一遍，「第四：如果你覺得我的決定是錯的，你可以說，但你需要給我一個我聽得進去的理由，不是只說你的感覺。」

沉默。

「你呢。」

「我也一樣。你給我理由，我會聽。」

她在黑暗裡保持了某種他無法看清楚的表情。然後她說：「第五：受傷要說。」

他想了一秒。「同意。」

「不管多小的傷。」

「同意。」他略作停頓，「你也一樣。」

「我知道。」

「好。」他把收據和一支從口袋翻出來的原子筆放在工作台上。他沒有打開工地燈——只是把這個動作在黑暗裡完成，如果她想看，她得靠近來看。「你叫什麼名字。」

「沈星語。」

「陸恆。」他在收據的背面寫下兩個名字，和這五條規則，然後在最下面寫了一個日期。「合約生效日：末日第一天。」

她走過來，把那張收據拿起來，湊到窗板的縫隙旁邊，用外面偶爾透進來的微光確認那幾行字。陸恆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表情，只聽見她把那張紙放回台面的聲音。

她沒有說這很荒謬。

他後來覺得，這是她給過他的第一個真正的信任訊號。

---

夜很長。

外面的聲音有節奏地消長，但從不完全消失。大概在凌晨兩點左右，陸恆聽見了某個距離不遠的地方有一棟建築的玻璃碎裂，碎裂聲之後是一段尖銳的人聲，然後是一片他沒辦法解析的混亂聲響，然後一切重新沈進那個低沉的、集體的嘶吼聲底層。

他沒有睡。

他知道他不應該讓自己在第一夜就耗盡警戒，但他的身體對睡眠的要求已經被另外一種更原始的訊號蓋過去了，某種從脊椎底部往上發送的、持續的「不安全」訊號，讓他的眼皮每次往下墜的時候都會被一股輕微的腎上腺素彈回去。

沈星語在右側的角落打了一個短暫的盹，大概四十分鐘。他知道，因為他一直在聽她的呼吸。四十分鐘後她重新清醒，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保持那個他無法判斷是休息還是備戰的姿勢。

他們沒有說話。

外面的聲音在天將亮的時候達到了某種讓人費解的高峰，然後在灰藍色的晨光從窗板縫隙滲進來之前，漸漸退潮了。那個退潮是緩慢的，像是某種龐大的東西在遠去，留下的不是寂靜而是殘響。

陸恆讓眼睛重新適應光線的變化。

他看見了這個倉庫的完整樣子。

架子上有密封的螺絲釘、絕緣膠帶、各種口徑的管線接頭、一罐凡士林、三個備用插座、兩個鑽頭組。工作台下方還有一個他昨晚沒有摸到的東西：一個深藍色的尼龍手提袋，裡面裝著一套工作服和一個鋁製的便當盒，便當盒的蓋子是空的，底部有殘留的飯粒，已經乾了。

沒有食物。沒有水。

他把目前擁有的東西在腦子裡列了一遍：沈星語的那個半瓶水，一個急救包，工地燈，一支手電筒，一把折疊刀，鐵撬，繩子，各式工具，一捲絕緣膠帶，一個空便當盒，一套工作服，五條規則。

他站起來，腰背有一種被地板榨過的痠意，他沒有出聲，慢慢把脊椎拉開。他走到窗板旁邊，從最窄的縫隙往外看。

饒河夜市的街道上，那些橘紅色的招牌燈已經全部熄滅了，只剩鐵架子掛在那裡。地面上有散落的食物容器、翻倒的折疊椅、一台失去騎手的機車橫在人行道中央。

還有幾個在移動的輪廓。

不是人。

或者說，不是他昨天離開辦公室時意義上的那種人了。

「怎麼樣。」沈星語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他從窗縫離開，轉過身。「街上有六個。至少可見範圍內是六個。」他停頓了一下，做了一個他知道聽起來平靜但實際上需要花費相當努力才能說得這麼平靜的陳述，「我們的水大概還夠四到六個小時。然後我們需要找到更多水。」

沈星語沒有問「去哪裡找」，她問的是：「什麼時候動。」

陸恆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線。

「等太陽完全升起來，」他說，「根據昨晚的觀察，它們對光線有某種程度的迴避反應。我需要更多數據，但在我有更多數據之前，白天比較安全。」他在心裡把「比較安全」這個詞的水分壓了一下，確認它還在可以使用的範圍內，才說出口的。

沈星語點了點頭，一個俐落的、不包含任何情緒的點頭。

他回到工作台旁邊坐下來，把那張寫了五條規則的收據折起來，放進外套的內側口袋。他的手指在口袋裡碰到了那個油紙袋——那個胡椒餅，他忘記它了，它在整個逃跑過程裡一直待在他的外套口袋裡。

他把它拿出來，在昏黃的晨光裡看了一眼。

胡椒餅已經完全涼了，而且變硬了，表皮的油光消失了，看起來和昨晚那個帶著熱氣的東西幾乎不像同一個東西。

他把它重新放進油紙袋，放回口袋裡。

*留著，* 他在腦子裡說，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先留著。*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Eh6pfG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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