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餅稍微涼了。
陸恆站在饒河夜市的邊緣,背靠一根電線桿,用指尖捏著那個油紙袋,感受那點快要散盡的溫度。他在廣告公司連續工作了十四個小時,眼睛裡有一種被砂紙磨過的乾澀感,大腦也已經在很久以前靜默地掛機了——他現在只是一具透過慣性繼續運轉的肉身,剛好站在這個城市週五夜晚最吵鬧的地方。
台北的暖溼空氣裹著一層複合的氣味打過來:烤肉的炭香、胡椒與肉汁的鹹鮮、旁邊那攤臭豆腐下油鍋時翻出的腐熟熱氣,還有幾百個人緊挨著走動時,夏末悶熱裡蒸騰出的汗氣。招牌的霓虹燈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人頭攢動,喧嘩聲幾乎有實體感地向他湧來。
他咬了一口胡椒餅。燙。他繼續咬。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尖叫。不是任何他在電影裡聽過的聲音。那是某種更原始、更動物性的東西——喉嚨深處擠出的、像是某個器官在用力卻發不出正確音節的嘶鳴,夾雜著一段濕潤的、讓他的食道本能地往上收縮的撕裂聲,就好像有人徒手把一塊浸濕的布料強行從另一塊布料上扯開。
他的右手停住了。
胡椒餅停在距離嘴唇兩公分的位置。
人群的移動方式變了。
這是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聲音,不是血,而是人群的向量改變了。他在廣告公司做了三年視覺,職業性地習慣捕捉畫面裡不對勁的地方。眼前這幅畫裡,原本朝著各個方向緩慢流動的人群,突然開始向右側傾斜,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在某個不可見的熱源邊開始集體逃離。
他往左看。
在縫隙裡,他看見了那個男人。
白色短袖,胸口有個淡出的品牌印花,腰帶鬆脫了一半。他在走動,但走動的姿態讓陸恆的整個神經系統發出了某種低階的警報——那具身體的移動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往前倒,每一步都是在最後一刻讓腿部勉強跟上重心。他的右臂垂著,角度不對,像是肩關節已經從它原本該在的地方脫位,骨頭正在一個不該存在的軸心上懸掛。
他轉過臉來。
陸恆的胃部在那一瞬間痙攣了一下,像有人從裡面握住然後擰了半圈。
那雙眼睛沒有任何焦距。瞳孔混濁成一種陳年牛奶的灰白,布滿了細密的血絲,覆在角膜上的像是一層沒人清洗過的薄膜。他的嘴是開著的——不是說話那種開著,是下顎脫力之後自然下墜的開著,嘴角有一道黑紅色的液體凝固在皮膚的皺褶裡。
旁邊有個女人正在拍他的肩膀,大概以為他是喝醉了。
「先生,你還好——」
陸恆沒有聽完那句話。
他看見那個男人的頭往旁邊偏了一下,就像是某種三角測量完成的動作,然後他撲上去了,快得不像一個連路都快走不穩的人。女人的聲音在中段被截斷,變成一個短促的、高頻的悶響,然後人群炸開了。
陸恆的心跳聲突然大到他幾乎沒辦法聽見外面的聲音。
那是一種他之前從未體驗過的生理現象——心臟不是在加速跳動,而是在用力撞擊肋骨,每一下都震到他的聲帶,震到他的太陽穴,震到他握著油紙袋的指尖。他的腿沒有動。不是他不想動,是他的大腦和下半身之間的指令傳導好像斷了連線,他只是站在那根電線桿旁邊,目擊著整個場景以一種他完全無法追上的速度崩解。
血的氣味穿透了所有的食物香。
那是一種金屬的、生鮮的、令人難以分類的氣味,像是把一把鐵幣和剛剖開的生肉放在一起,然後在夏夜的悶熱裡急速氧化。它瞬間蓋過了胡椒和炭火,讓陸恆的鼻腔深處有一種他只能描述為「本能警告」的收縮感。
他的手腳開始冷。
跟周圍的溫度無關。那是一種從骨頭裡面往外散的冷意,從指尖爬上手腕,從腳踝爬過膝蓋,像是有人在他的循環系統裡替換了某種更稀薄的液體。
*算了。*他在腦子裡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扁平而諷刺,像是一個被開過無數次過於緊湊的會議之後磨出來的語氣,*你只有十秒鐘。數。*
他看了一遍周圍的地形。
左邊:店面的鐵捲門開著,已經有人往裡擠,後面還有更多人在推。人在恐慌裡會堵死所有的出口,這是物理定律,不是可以抗拒的事情。
右邊:小吃攤後面的服務巷。窄。黑。不知道有什麼。
後面:大馬路。他能聽見輪胎急剎的嘶鳴聲和追撞之後金屬變形的鈍響,還有更多人的聲音從那個方向翻湧過來。五分鐘後那裡會是停車場。
上面:鐵皮屋頂,屋簷高度大約三公尺,遮雨棚的支柱鏽跡斑斑但還在。
他選了右邊的巷子,因為那是唯一沒有人在跑的方向。
他轉身的瞬間,腿終於重新接收到指令,他往服務巷的入口衝過去,人群從側面撞上他的肩膀,有人絆在他腳邊差點讓他跟著倒下去,他用左手抵住牆面,手掌磨過磚縫,灼了一下,他沒有停。
他轉進巷子的入口,就看見了她。
短髮。格鬥站姿,重心壓低,左腳稍稍在前。她手裡握著一個橢圓形的不鏽鋼垃圾桶蓋,正在用它把一個男人的頭強行推偏——不是往外推,是往旁邊推,用桶蓋的弧度卡住對方的側臉,利用槓桿把它的頭壓轉,然後右膝挺上去,頂住下巴。骨骼傳出的聲音悶而扎實,像是踩斷了一根粗樹枝。
她的眼神沒有波動。
她不是在嚇,她是在解決問題。
她左邊還有一個正在靠近。
陸恆沒有想太多。他抬起手裡一直夾著的那把從五金行門口架子上順走的鐵撬——這是他上班途中養成的荒謬習慣:那家店每天把工具斜靠在門口,他每天走過,某一天他把其中一把帶走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然後用他能使出的全部力氣往側面掃過去。
衝擊力傳回他的手臂,震動沿著骨骼一路到達肩膀,他差點把鐵撬甩出去。他沒有甩出去。
那個東西倒下去了,倒在窄巷的磚地上,讓人不舒服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回響了一下然後消失。
空氣裡有腐肉和金屬的混合氣味,比剛才在人群裡聞到的更濃。他的喉嚨往上收緊了,胃的底部傳來一陣翻湧的熱意,他用力把那個感覺壓下去。
她回過頭來,在黑暗裡打量他,大概兩秒鐘。
那雙眼睛直接而警戒,像是正在計算一個變數。
「你有地方可以去嗎?」
他的喉嚨還有點乾。他嚥了一下。
「有。跟緊一點。」
他往巷子深處走。他聽見她的腳步聲跟上來,比他的輕,落地的節奏帶著某種訓練後的控制感。他在心裡把她的危險值評估從「未知」改成了「暫時可用」。
他們穿過後巷,繞過一台倒下去的機車,從另一棟建築的側門進入走廊,陸恆靠記憶——他在這帶工作了一年,剛好有一種廣告設計師對空間的偏執記憶——找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然後是一扇沒鎖的鐵門,然後是一個堆滿工具架的黑暗空間。
五金行。他們進了一間五金行的二樓倉庫。
他輕手輕腳把鐵門帶上,用插銷鎖住,然後靠著牆壁慢慢蹲下去,把呼吸的頻率一點一點地往下壓。
外面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進來,被過濾掉了大部分的尖銳,但輪廓還在:人聲,喊叫聲,某個地方有玻璃破碎,某個地方有車輛的引擎聲,以及那個讓他的聽覺本能想要封閉起來的、溼潤而低沉的、人群裡不斷重複的撕扯聲。
他屏住呼吸,數了六秒鐘,然後讓肺部重新開始工作。
旁邊的女生靠著另一面牆,膝蓋彎著,眼睛在黑暗裡是睜開的。她也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分鐘,漫長到讓每一秒鐘都有了具體的重量。
然後外面某個地方傳來了第一聲槍響。
不是電影裡的那種轟然巨響,是一個短促的、乾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然後是一段短暫的靜默,然後是另一種聲音從四面八方漸漸升起、漸漸靠近——數以百計的喉嚨同時發出的、無調無韻的嘶吼,像是潮水在決堤之前給出的最後一個預警聲。
陸恆的手指在地板磚面上輕輕扣了三下。
好,他在腦子裡說,聲音還是那個扁平而沒什麼溫度的語氣,世界結束了。讓我們來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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