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十二章：四天的獨處費用

那個光還在動。

陸恆把眼睛從它上面移開，往沈星語的方向側過去，用氣聲說：「上去。」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往他的側臉看了一秒——那一秒裡他感覺到她在評估他這個決定的邏輯，然後她接受了它。林子安在他們後面，他的呼吸調整過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跑完之後的節律，已經回到某種勉強稱得上平穩的狀態。

*不確定的威脅，* 他在腦子裡說，*比確定的威脅更貴。如果這棟建築裡有人，而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是誰、手裡有什麼，那個不確定性的費用是二十四小時連續計費的。主動確認，至少讓它變成一個定數。*

他往樓梯上走，消防斧握在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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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門縫底下沒有光。

三樓有。

那個橘黃色的光線從門縫底部滲出來，細，不均勻，有一種輕微的搖晃節奏，那個節奏讓陸恆的腦子在識別它的時候給出了一個他有點意外的分類結果：蠟燭。不是手電筒，不是緊急照明，是一支在微小的空氣流動裡持續需要重新找到平衡點的火焰。

他在三樓門口停住，把背貼在門旁邊的牆上，把耳朵靠近門的縫隙。

裡面有聲音。

不是移動的聲音，是靜止的聲音——那種讓他的聽覺系統在大量的靜默裡試圖辨認某種有機質的存在，某個呼吸，某個衣物布料的細微摩擦，某個人在試圖不發出聲音的時候那個努力本身製造出的聲音。

裡面有人。

而且那個人已經聽見他們上來了。

他往沈星語的方向做了一個手勢：右邊。她移到門的右側，把鐵鉗換到左手，右手空出來放在門把附近。林子安他讓他退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半層梯台，讓他的身體在視線之外，讓他只需要保持靜止。

陸恆把左手放在門把上。

三秒。

他把門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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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會議室。

長桌，十二張椅子，幾張被推開的，投影幕還垂著，白色的，在那個橘黃色的火焰光裡顯得更白。靠近窗邊的那一側有幾個紙板箱，折疊整齊，堆在牆角。白板上還有上次會議留下的字跡，框架圖和幾行英文，馬克筆的顏色在這幾天裡沒有淡。

她在最裡面的角落。

背靠牆，蹲著，左手舉著一支快燒完的茶蠟燭，那個燭台是某個同事桌上的擺飾，一個直徑大概五公分的玻璃杯托，火焰在她舉起的那個動作裡晃了一下，往左傾，幾乎滅了，然後重新找到了它的垂直。她的右手握著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經推出來，那個推出來的長度是最大值，讓陸恆在看見它的第一秒就完成了他的危險程度評估。

她的眼睛很大。不是因為她本來就是這種眼睛——是因為她把所有她還能動用的神經系統都集中在了那兩個感知器官裡，讓那個集中在她臉上的呈現方式是瞳孔擴張到把虹膜的顏色幾乎擠掉的程度。

她看見了三個人，一把消防斧，一把鐵鉗，還有一個右腿包著繃帶、重量明顯往左偏的年輕男人在門框外面。

她的嘴打開了。

那個聲音在出口之前就被她的另一隻手掌壓回去了——她把那支蠟燭在半空中的姿勢維持著，用已經舉著蠟燭的那隻手的大拇指側面壓住了自己的嘴角，那個動作讓蠟燭又晃了一下，火焰壓得更低了。

四個人在那個空間裡靜止。

那支茶蠟燭在她手裡繼續燒，火焰在他們四個人的集體呼吸裡輕微地搖擺，往左，往右，每一次搖擺都在縮短它剩下的時間。陸恆估算了一下那個蠟的剩餘高度：五分鐘，頂多。

他把消防斧放低了，讓斧頭往地面的方向移，讓它的角度從「備戰」變成「持有」。

然後他說：「你那個蠟燭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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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說：「我知道。」

聲音是低的，控制過的，帶著某種職業性的、讓人在會議室裡不顯得失態的刻意平穩，但那個平穩的下面有一層什麼，像是一個結構還很完整但地基已經鬆動的建築，如果你把手放在牆上，你能感覺到那個鬆動的頻率。

「我們不是那群有槍的，」陸恆說，「如果這個資訊對你有幫助的話。」

她把美工刀的握法調整了一下，沒有收起來，但那個調整本身是一個回應。「你們從哪裡來的。」

「地下停車場，這棟建築的北側緊急梯進來的，」他說，「那個門禁壞了。」

她的眉頭動了一下，那個動作讓陸恆感覺到她在重新調整某個她原本以為是安全邊際的東西。「我知道它壞了，」她說，「我以為沒有人會從那裡進來。」

「我三天前在這裡開會，」他說，「有人跟我說過。」

又是一段沉默，但這段沉默和剛才的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武裝的，這段沉默是在消化信息的。

沈星語從門框旁邊走進來，她沒有把鐵鉗放下，但她讓它的角度跟陸恆的消防斧一樣往地面移。她往那個女人的方向走了幾步，在長桌的中段停下來，把桌面和她之間的距離維持在一個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往任何方向移動的程度。

「你在這裡多久了，」沈星語說。

「第四天，」那個女人說，「從那個晚上開始就沒出去過。」

她說「那個晚上」的方式讓陸恆認識——她不需要指定是哪個晚上，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每一個還活著的人都有一個「那個晚上」，那個詞本身就是座標。

「你一個人，」陸恆說，不是問句。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對。」

林子安從門框外面走進來，他把右腿的重量分配得很小心，進門的時候用左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那個女人的眼睛在他的手臂上停了一秒，在那個繃帶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來對著陸恆。

「我叫何雅琪，」她說，「四樓，」她停了一下，「我是專案經理。」

*專案經理，* 陸恆在腦子裡說，*好，這解釋了說話的方式。*

「陸恆，」他說，「UI 設計師，前社畜，現在職業不明。」

沈星語往他的方向側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現在可以不要講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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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蠟燭在七分鐘後熄滅了，不是燒完的，是何雅琪自己吹滅的，她說她還有三支，她要省著用。

他們在黑暗裡圍著那張長桌坐下來，會議室的窗戶有窗簾，厚的，她說她第一天就把它拉上了，這樣外面看不見裡面有光。黑暗在她吹滅蠟燭的那一刻重新蓋下來，陸恆讓眼睛調整，讓那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早晨光線慢慢在他的視網膜上建立一個低解析度的輪廓圖。

「你說四天，」林子安開口了，這是他在進入這棟建築之後說的第一句話，「那群人，你看見他們多久了。」

何雅琪的輪廓在黑暗裡轉向他的方向。「第二天。他們第二天就在附近了。」

「你從窗戶看見的，」陸恆說。

「四樓往下看，角度還可以。」她的聲音在這個話題上有一個質地上的改變，從剛才那種控制性的平穩往某個更實際、更冷的方向移，像是她在這四天裡已經把自己看見的東西在腦子裡整理和重新整理了太多次，直到那些東西失去了它們讓人無法直視的溫度，只剩下可以被陳述的形狀。

「他們有一輛貨車，」她說，「停在展覽館那邊的道路上，我看不清楚車牌，但是卡車的型號是—— 」她停了一下，「算了，型號不重要。他們一直在往那輛車裡放東西。物資，設備，我看見有發電機，有醫療箱——那種橘色的，就是大型的那種。」

「這些他們可以從任何地方搜刮到，」陸恆說，「這棟建築裡就有。」

「我知道，」她說，「但他們放進去的不只是東西。」

那個「不只是東西」在黑暗裡停了一秒。

陸恆讓那個停頓存在，沒有催她。

「第三天，」她說，聲音降低了半個音階，那個降低不是刻意的，是某個她無法控制的調節機制做出來的，「我看見他們帶了人。兩個，綁著的，放進貨車的後艙。其中一個——」她停了一秒，那一秒比前面所有的停頓都更重，「一個還在哭，我在四樓都能看見她的肩膀在動。」

沒有人說話。

林子安的呼吸在黑暗裡改變了節律，那個改變很細微，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是可以聽見的。他從便利商店跑出來，他說本來有六個人，他說他不知道其他五個。

陸恆讓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找到彼此的位置，讓那個位置關係在它確認之前先排列一遍。

「他們把人帶到哪裡，」他說。

「我不知道，」何雅琪說，「貨車往北開了。」

往北。

關渡。那個收音機裡的「撤」。阿誠說的「聽說關渡有軍隊」。

這三件事在陸恆腦子裡的不同格子裡放了好幾天，現在它們第一次在同一個瞬間被放進同一個視野裡，讓他在黑暗裡的長桌旁邊坐著，盯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條細細的晨光，把一個他現在沒有足夠信息確認、但也沒有辦法忽視的輪廓在腦子裡描了一遍。

*往北，* 他在腦子裡說，*有東西在北邊。問題是那個東西是我們想往那裡去的理由，還是我們不應該往那裡去的理由。*

這兩個選項都有可能。

他現在沒有辦法知道是哪個。

「你有多少食物，」他說，把視線從那條晨光上移開，往何雅琪的方向，「在這棟建築裡。」

她沉默了一秒，那個沉默是在做某個計算，「辦公室廚房裡的東西，自動販賣機——我第一天就把它打開了，用滅火器砸的——」停頓，「大概還可以撐一個禮拜，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她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方式讓那句話裡有一個問句的輪廓，那個問句的輪廓沒有說出來，但它在黑暗裡是可以感覺到的。

陸恆往沈星語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裡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也在往他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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