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梯的第一根踏桿是冷的。
陸恆把右腳踩上去，感受那個金屬在他的鞋底傳來的震動，讓那個震動在它傳遞更遠之前停在他的腳踝裡。他往下看——梯子沿著建築外牆垂直延伸，到三樓外廊有十一根踏桿，他在上面的時候就數過了，現在他從頂端往下移，一根一根，讓每一次落腳都慢到讓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接觸找不到發出聲音的機會。
林子安在他上方，右腿先下。
他沒有出聲，但當那條腿承重的那一刻，陸恆感覺到整個梯子傳來了一個輕微的震動，那個震動和腳踩踏桿的震動不一樣，那是一個人在把某種他不允許出口的東西傳給唯一接收得到的物體。
九根。八根。七根。
下面是三樓的外廊，一條沿著建築西側延伸的狹長走道，外側是欄杆，內側是走廊玻璃門，玻璃後面是黑暗。陸恆踏上外廊的地面，退到欄杆旁邊，讓出空間，用手在空中做了一個讓林子安繼續下來的手勢。
沈星語最後，她下梯子的速度比他們兩個加起來都快，她的腳踩上外廊的聲音幾乎是沒有的。
三個人貼著欄杆，蹲著。
陸恆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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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館的停車場入口在他們正下方偏右的位置，距離大概十五公尺的垂直高度。
他第一次聽見他們的聲音。
「B1 清完了，兩個，都倒了，不是我們的。繼續往 B2。」
那個聲音是從無線電傳出來的，帶著壓縮過的輕微雜訊，但清晰，那個清晰讓陸恆的頸後在這個已經很熱的早晨裡滲出了不應該存在的涼意。不是那個聲音的音量，是那個聲音的質地——那個「清完了」的說法，那個把位置、數量、狀態用最少的字精準打包的方式，那個他在任何辦公室的業務匯報裡都認識的語態，現在從一個拿著武器的人的嘴裡出來，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
*不是我們的，* 陸恆在腦子裡把那四個字拆開來看，*意思是他們有辦法辨認「是我們的」。*
另一個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方向是停車場坡道的上方：「哨位，北側確認。」
「確認，」第一個聲音回應，「繼續。」
林子安在陸恆旁邊，他的右手抓著欄杆的底部橫桿，那個握力從陸恆的角度看是可以感受到的，他的手背上的筋在那個握力裡全部浮了出來。他的嘴是閉著的，但他的下巴肌肉在某個他控制不了的頻率上輕微地抽動。
陸恆往沈星語的方向側了一下臉。
她已經在往外廊的西端看了，那個看的方式是她評估出口的方式，陸恆認識那個方式了。她往他的方向給了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點頭。
西端有一個轉角，轉角之後是一段他在剛才用三秒鐘掃描到的服務通道，通道的末端有一個往下的外部樓梯，通往地面的服務出口，那個出口在建築的北側，背對著停車場，背對著那些聲音。
三十公尺的外廊。
然後是服務通道。
然後是地面。
問題是那三十公尺的中段有一扇開著的玻璃門，玻璃門後面是走廊，走廊連通著停車場那個方向的某個樓層，如果有人站在走廊的正確位置，他能透過那扇開著的玻璃門看見外廊。
陸恆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兩秒，沒有找到一個讓它不存在的方法，所以他找了一個讓它變小的方法：他們需要蹲著過，需要把身體的高度降到玻璃門的把手以下，需要在經過那個視線交叉點的時候讓速度和身高同時配合。
他用手指在林子安的手背上點了兩下，讓他看自己，然後做了一個蹲著移動的手勢，再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前方。
你跟著我。蹲著。
林子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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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先動。
他讓身體保持在最低的可移動姿態，膝蓋彎曲，重心在腳掌的前半段，讓腳跟不著地，讓每一步的力量從腳尖往腳掌滾動，把那個滾動的聲音壓縮到它的最小值。外廊的地面是防滑磁磚，他的鞋底在那個質地上的摩擦係數比他喜歡的更高，但那個摩擦讓他的步伐更穩，讓他的身體在移動過程裡不需要額外的平衡修正。
第一段，十公尺，沒有問題。
他停在那扇開著的玻璃門的左側，把背貼在牆上，讓整個身體在門框的陰影裡，然後把頭慢慢往門的方向側過去，讓左眼的視角掃過那道門縫。
走廊是暗的。
走廊裡沒有人影。
但走廊盡頭的那個轉角後面有光線，手電筒的光，正在移動。
*快，* 他在腦子裡說，那個指令短而且沒有任何修飾，*在他轉過來之前。*
他往後做了一個手勢，然後蹲著往那扇玻璃門前衝過去，用他的腳步和重心配合計算出的那個速度，讓整個穿越的時間壓縮到那個手電筒的光打到玻璃門上之前。
他過了。
貼上右側牆，回頭。
林子安跟上來。他的速度比陸恆慢，他的右腿在蹲姿移動的時候給他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種更難應付的東西——它罷工了，沒有告訴他，就在他經過那扇玻璃門的正前方，他的右膝往內折了半個角度，他的身體往右沉。
沈星語從後面抓住了他的左臂。
她沒有說話，沒有讓他停下來，她用左臂撐著他的重量，讓那個沉沒的身體繼續往前動，把那個「往下倒」的慣性轉換成「繼續穿越」的動力，三步，她把那三步和他的兩步疊在一起，同時他們出現在玻璃門的正前方，同時他們離開那個視線交叉點，同時那個走廊盡頭的手電筒光線轉過了那個轉角。
他沒有看見他們。
三個人貼在右側牆上，陸恆把呼吸控制在他的喉嚨裡，讓它不往外走，讓它在他的肺裡繼續以一個比平時小的體積進行氣體交換。
下面傳來了一個聲音。
「北側哨，我這裡有個問題。」
陸恆的每一塊背肌同時收緊。
「說。」
「地下室有人住過，最近的，物資帶走了大部分，但有血跡。坡道上。」停頓，「是新的。」
沉默了三秒。
「繼續搜。有人在這棟建築裡，」那個聲音的語調沒有變，平的，那個平才是讓陸恆真正不舒服的東西，因為它不是漫不經心，它是確認了一件事實之後繼續計算的語調，「不要讓他們出北側。」
*好，* 陸恆在腦子裡說，*我們需要現在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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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通道，地面。
他們三個從那個服務出口出來的時候，展覽館的北側是一條沒有路燈的服務巷道，地面是柏油的，比街道更窄，兩側是建築的側牆和一排還沒有完全死透的行道樹，那些樹的葉子在第四天的早晨還是綠的，那個綠和這條巷道裡其他所有東西的灰色形成了一個讓陸恆的眼睛短暫停留的對比。
他沒有讓眼睛停留太久。
「七百公尺，」他說，聲音壓著，對著林子安，「你的腿給我一個誠實的估計。」
林子安把重量放在右腿上測試了一下，他的臉給出了那個結果，他的嘴說：「能走。」
「能走和能跑是兩個問題，」陸恆說，「我需要知道是哪個。」
林子安重新測試，這次他讓右腿承擔了更多的重量，他的嘴角往右拉了一下，「走，可以。跑，三十秒。」
「好，」陸恆說，「我們走，只在必要的時候跑，必要的時候你告訴我，我們找掩護，不是撐過去。」
他往北走，讓那兩個人跟上，同時把腦子裡那張從三天前的記憶裡提取出來的地圖重新打開。
三天前，他搭捷運到南港展覽館站，走路七分鐘，到南港軟體園區 C 棟，八樓會議室，和一個做醫療 App 的新創公司開了兩個小時的 UI 審查會議。會議很無聊，茶很難喝，有一個工程師一直在用他覺得不可能實作的方式要求視覺效果。
他在等電梯的時候，一個同事跟他說：「這棟的北側緊急梯的門禁壞了半年了，IT 說在排程裡，結果一直沒修，我們都用那個進來，省得刷卡。」
他當時的反應是「哦」。
然後他把這件事存在了腦子裡的某個地方，因為他的腦子有一個他自己都沒有完全理解的習慣，它喜歡把沒有用的資訊放在某個格子裡，讓那些資訊在它們不被需要的漫長時間裡靜靜地待著，等待一個它們突然變得有用的時刻。
*我在末日前三天，* 他在腦子裡說，用那個現在幾乎像是老朋友的語氣，*為一個沒有意義的會議記憶了一個壞掉的門禁。這個世界的荒謬程度正在持續讓我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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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公尺走了將近十五分鐘。
林子安在五百公尺的時候開口說了一次，只說了一個字：「停。」
他們停，找了一個停好的廂型車後面蹲著，讓他把右腿伸直，讓沈星語把那個臨時包紮重新繫緊了一圈。沒有人催他，沒有人看他的臉讀他的痛，兩分鐘之後他說「好了」，他們繼續走。
軟體園區在一個他記憶裡正確的位置出現——C 棟是一棟十二層的玻璃帷幕辦公樓，正面朝南，北側有一個服務入口和那個傳說中門禁壞了半年的緊急梯。正面的大廳透過整扇的玻璃帷幕對著他，他能看見裡面的接待櫃台，兩張被推倒的椅子，一盆還沒有死透的室內植栽，和散落在地毯上的幾個證件掛繩。
他往北側走，往那個緊急梯的位置走，確認了那扇門的把手，壓下去。
開了。
*謝謝那個懶惰的 IT 部門，* 他在腦子裡說，*你們不知道你們做了一件多偉大的事。*
他讓林子安先進去，讓沈星語跟著，他最後進去，把門帶上。
梯間是暗的，但那個暗在他已經在地下停車場住了將近四天之後，是一種他可以接受的暗。他把手電筒拿出來，往上照，確認梯間沒有移動的東西，然後往沈星語的方向側臉，讓她確認。
她往上看了一遍，點頭。
然後她停住了。
她的視線停在梯間的某個位置，陸恆跟著那個視線的方向往上看——
三樓和四樓之間的那段梯間，有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不是緊急照明的那種蒼白。
是一個會移動的、橘黃色的、和他在地下停車場的出口燈看了四天的蒼綠色完全不同的光，那個光在門縫裡緩慢地移動，改變著它透出來的角度，讓那道門縫有時候更亮，有時候更暗，像是一個人拿著它在走動。
三個人站在梯間的一樓，仰頭看著那道移動的光，誰也沒有說話。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WSY9iJ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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