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十章：黎明不是好消息

B2 的入口在他右手邊兩步。

陸恆衝進去，沈星語在他左後方，那個年輕人在他右後方，三個人的腳步聲在混凝土空間裡疊成一個他沒有辦法控制的噪音團，他把這個事實接受下來，把「安靜」這個優先順序往後挪，讓「快」和「方向正確」排到前面。

B2 是黑的。比他記憶裡的更黑。

他記得那個緊急出口的方向——上次爬進來拿水的時候，他往整個空間掃了一眼，那個綠色的出口燈在最裡面的角落，靠近右側牆，距離大概二十公尺。他往那個方向衝，讓雙腳的步幅維持在一個可控的範圍，讓背包不要影響重心。

沈星語按下了手電筒。

一秒。

那一秒的光讓三件事同時進入他的視網膜：緊急出口的綠色標誌，在他計算的正確方向；停車場正中間有一個倒下的輪廓，是他上次繞過去的那一個，它現在倒著，沒有移動，他沒有停下來確認它是什麼時候倒的；還有坡道頂端，第一個輪廓已經出現在 B2 的入口，它的頭部往光源的方向偏轉，那個偏轉完成了一半。

光滅。

「直走，右手邊，」沈星語說，聲音壓到只夠讓他聽見，「我數數，十八步。」

他往前衝，在黑暗裡數步伐，讓右手的消防斧延伸出去，讓斧柄在他右側的空氣裡掃動，用那個掃動確認右邊沒有他記憶裡沒有標記的障礙物。後面的腳步聲告訴他那個年輕人跟著，告訴他沈星語在最後壓陣。

十八步。

他的右手指尖碰到了冷的金屬——門框。他往下摸，找到把手，壓下去。

那扇門沒有立刻開。

沒有電，沒有電子鎖，但它有一個物理的阻力，那個阻力是長期積壓在密封條裡的氣壓差，是一扇從來不從這個方向打開的門在被要求做一件它的設計不鼓勵的事情。陸恆把把手壓到底，把右肩頂上去，把背包的重量當成額外的衝力，往前一推——

那扇門開了。

聲音不大。但在那個黑暗裡，在那個寧靜裡，那個聲音有它自己的體積。

他衝進去，讓那兩個人跟進來，然後把那扇門用身體頂回去，聽見門框密封的那一聲低沉的、悶的撞擊聲。

---

那是一個緊急逃生梯間，混凝土牆，鐵製扶手，地面是防滑磁磚，踩上去的聲音是實的。天花板上有一個蓄電式的緊急照明燈，電池快耗盡了，它還在發光，但那個光是最後掙扎的那種光，蒼白，帶著輕微的閃爍，像是一個人在告訴你「我還在」但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到快聽不清楚了。

他抬頭看，往上數樓層。

五層。

「走，」他說，往上走，「出口在頂層。」

那個年輕人的右腿在第二層的時候開始明顯地抖，陸恆看見了，沒有說話，他把消防斧換到左手，用右手在那個年輕人的左側肩膀上搭了一下，讓他把一部分重量轉移過來，繼續走。那個年輕人沒有拒絕，他的呼吸在努力維持均勻，但那個努力是看得出來的。

第四層，沈星語把手電筒按了一下，確認上方沒有東西。

第五層。一扇更重的門，鋼製的，外側有一個橫插的門閂，從裡面可以開。陸恆把門閂撥開，把門往外推，那扇門帶著抵抗，但抵抗的方式和之前那扇不同——不是氣壓差，是它的重量，是純粹的物理質量，他用兩個手掌頂，腿蹬牆，把那個重量往外送出去。

門開了。

冷空氣進來了。

不是地下的那種冷，那種是積年累月封在混凝土裡的冷，是沒有生命的冷。這個冷是流動的，是帶著水氣的，是一個在第四天凌晨五點的台北夏天早晨的空氣，有城市的氣味，有遠處某個正在燃燒的東西的氣味，有一種陸恆的肺部在接收的瞬間認出來的氣味——

是外面。

他走出去。

---

他們在展覽館的屋頂平台上。

那不是他預期的——他以為那個緊急出口會通往地面，會通往一條巷子或者一個側門，但它通往的是這棟建築的最高層，一個本來用來維護設備的平台，面積不大，四面有矮牆，矮牆的高度到他的腰部，足夠在需要的時候蹲下去讓他的輪廓消失在視線以下。

台北在第四天的黎明裡是灰色的。

天空從東邊開始亮，那個亮是非常緩慢的，是一種讓黑變成深藍，讓深藍變成灰，讓灰往橙的方向漸移的過程，那個過程在末日第一天就開始了，在末日第二天第三天也在進行，它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許可，它只是繼續。陸恆在這個城市的天空下站了不到兩秒鐘，然後他的眼睛找到了他不想找到的東西。

東邊，三個街區的方向。

煙。

不是小的煙，不是垃圾悶燒的那種細線，是一根粗的、黑的、在早晨灰色天光裡帶著橙色邊緣的煙柱，從他能看見的一棟建築物的方向筆直往上，在高空被某個氣流帶著往北偏移，把那個橙色拉成一個斜的污跡，抹在台北的天空上。

他往那個煙的方向估算了一下距離和方位。

三個街區。東邊。

他轉過頭，往那個年輕人的方向看。

那個年輕人也在看那個煙。他的臉在那個方向維持了很久，久到陸恆幾乎要開口，然後他轉過來，對上陸恆的視線。

「便利商店，」他說，「是地下室。」

陸恆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展開。便利商店地下室是他們的據點，是那些人在裡面住了三天的地方。那個煙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你說了六個人，」他說，「你跑出來了，剩下的五個——」

「我不知道，」那個年輕人說，「我聽見槍聲之後就跑了。」停頓，「其中三個在睡覺，我叫了，他們沒有起來的時間。」

這話裡面有太多沒有說完的東西，陸恆把那些沒有說完的東西識別出來，沒有繼續追問。

沈星語蹲在矮牆旁邊，她把臉保持在牆頂以下，只讓眼睛高出牆面，往東邊的方向看。陸恆跟著蹲下去，把視線往那個煙的方向和下方的街道之間移動。

然後他看見了。

---

距離大概三百公尺，街道上，七個人影在移動。

不是喪屍的移動方式。喪屍不排成這樣的隊形——前三後四，前面的三個手裡有東西，那個東西的形狀在這個距離上他沒有辦法完全確認，但那個形狀讓他的大腦做出了它自己的分類，讓他的大腦在確認結果出來之前，他的手已經先把消防斧握緊了。

他們在往這個方向移動。

不是往他們的方向——是往展覽館的入口方向，往這棟建築物的地面層，往那個停車場的入口，往他們剛才花了四天時間建立的那個據點。

「你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嗎，」陸恆用氣聲問，沒有把視線從那七個人身上移開。

那個年輕人在他旁邊貼著矮牆蹲著，「物資。藥。還有——」他停了一下，「他們在找有用的人。」

「有用是指。」

「有技術的，有醫療背景的，有武器的。」他的聲音在這裡有一個細微的質地改變，「他們把找到的人帶走，你懂吧，不是問你要不要跟他們走。」

陸恆讓這個信息在他的腦子裡找到它的位置。他不讓自己在那個位置上停留太久，因為停留不能改變它的內容，但他讓它停留了足夠讓他理解它的時間。

三百公尺。他們在移動。速度大概是他估算到那個停車場入口的距離除以十分鐘左右。

十分鐘。

「你叫什麼名字，」他說，聲音還是壓著的。

「林子安。」

「林子安，」陸恆說，「你的腿現在的狀況，能跑多遠。」

林子安往自己的右腿看了一眼，像是在問一個他不確定是否還聽指令的下屬，「不確定。」

「誠實，我需要準確的估算，」陸恆說，「一公里？兩公里？」

「一公里。可能。」

陸恆把這個數字和他腦子裡的地圖疊合，把他們現在的位置標出來，把可以往北走的路線找出來，把一公里的半徑畫出來，看看那個半徑覆蓋了哪些位置。

關渡在北邊，那個距離遠超過一公里。

但有一個地方在那個半徑的邊緣。

他把那個想法放在腦子裡，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現在沒有足夠的信息確認那個地方是否比他們現在的處境更好，而一個沒有被確認的選項說出來只是在讓兩個人多一件事要煩惱。

沈星語在他旁邊，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那七個人影，「我們有多少時間。」

「大概十分鐘，如果他們去地下層，再多五到八分鐘發現我們不在。」他說，「然後他們會往這棟建築的其他部分找。」

「所以十五分鐘。」

「保守估計。」

她沒有說話，但她從矮牆旁邊站起來，往那扇緊急出口的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往屋頂平台的另外三面看了一眼，那個看的過程非常快，三秒鐘，她把三個方向全部看完了，然後她回到原來蹲著的位置。

「東南角有一個維修梯，」她說，「往下到三樓有一個外廊。」

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她就是三秒鐘看了一遍然後知道的。

「三樓外廊往哪個方向出，」他說。

「西側。」

西側，背對那七個人影，背對那個煙，往他的地圖上那個半徑邊緣的方向。

*好，* 他在腦子裡說，*這不是一個好計畫，但它是一個可以執行的計畫，而可以執行的計畫比完美的計畫在這個時間點有用得多。*

他站起來，用手背在林子安的手臂上碰了一下，讓他也站。

「我們去東南角，」他說，「你把你的右腿的狀況告訴我——不是告訴我它沒事，是告訴我每一步它給你的感覺，讓我決定我們的速度。」

林子安站起來，他的右腿在承重的那一刻給了他一個他沒有完全藏住的反應，但他站穩了。「好。」

台北的天空在東方繼續往橙色的方向漸移，那根煙柱在這個過程裡還在，它沒有因為天亮了就停止存在，它只是在越來越亮的光線裡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讓人沒有辦法把它當成是別的東西。

陸恆往東南角走，背對那個煙，往下一個可以執行的計畫走去。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meNc1Q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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