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是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開始的。
陸恆知道這個時間,因為他在值守,因為他剛才在黑暗裡把手機螢幕按亮確認了一次時間,然後把它按滅,讓那個時間在腦子裡留著。四點十七分,第四天,地下停車場,他的左手腕還有那五道壓痕。這些是他現在確定的事實,他把它們排在一起,讓那個排列本身成為一種重力。
第一聲是遠的。
不像第二天的那一聲——那一聲是乾淨的、孤立的、像是一個句子。這一次是連續的,是三聲之後的沉默,然後是七聲,不均勻,間隔不對,那個間隔告訴他那不是一個人在射擊,那是兩個以上的聲音在對話,那是一場交火。
他在那個認知完成的瞬間站起來了。
然後停車場上方的世界開始醒來。
那個聲音是他在這三天裡聽過的最大的聲音——不是音量上的最大,而是那個聲音的密度,是整個城市在同一個時刻把它存放了三天的聲音全部釋放出來的那種密度,從每一個方向,從每一條街道,從他頭頂的混凝土板上面,那個集體的、沒有音節的嘶吼聲在一個他無法計量的規模上同時爆發,像是一面牆,像是一個活的東西,像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台北這個城市裡有多少個這樣的存在正在等待一個聲音給它們一個方向。
他俯身,用手掌在沈星語的肩膀上按了兩下,力道不輕。
她在三秒鐘之內坐起來了,鐵鉗已經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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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上的腳步聲出現在那片噪音爆發的第四十秒。
那個聲音是不對的——不是喪屍的腳步聲,喪屍的腳步是拖沓的,有一種讓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遲疑的質地,像是地面在每個落腳點對它們做了輕微的抵抗。這個聲音是急促的,是有重量的,是一個真實的人在用他的腿全力工作,但他的腿已經快撐不住了——那個「撐不住」在那個節奏裡是可以聽出來的,右腳和左腳落地的間隔不對稱,右腳的聲音輕了,輕得不正常,像是那一側的身體在用最小的力氣在繼續。
有人在坡道上。往下跑。
陸恆把消防斧握在右手,往坡道的方向移動了兩步,然後停住。
那個人還沒看見他,那個人還在坡道上,還在黑暗裡,還不知道這個停車場裡有其他活著的人。
他有三秒鐘。
*如果我不出聲,* 他在腦子裡說,那個計算的速度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跑進來,在黑暗裡亂跑,撞上什麼,製造更大的聲音,把任何追著他的東西引進來的同時也暴露我們的位置。如果他身上有血,那個血在密閉空間裡的傳播範圍——*
那個人跌落了坡道底部。
跌落的聲音很重,膝蓋和手掌同時撞擊混凝土,那個撞擊聲在 B1 的空間裡彈了三次,陸恆感覺到那個聲波從地面傳進他的鞋底。那個人在地面上撐了一秒,然後艱難地站起來,喘聲在黑暗裡是真實的,那個喘聲裡有一種讓陸恆的胸腔收緊的成分——那不是跑步的喘,那是疼痛的喘,是一個人在用最後的意志力維持移動的喘。
陸恆開口了。
「這裡。」
聲音壓到最低,但在 B1 的回聲裡是清楚的。
那個人的移動聲在那個瞬間停了。一秒。兩秒。陸恆感覺到那個靜止裡的東西——那是恐懼,那是一個在黑暗裡聽見陌生人聲音時所有動物都會有的那種瞬間凝固。
「我們在出口燈下面,」陸恆說,「往蒼綠色的光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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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男的,年輕的,臉在出口燈的光裡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熟悉的方式是這三天陸恆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的那種方式,一種讓人認識「這個人已經用光了他平時不會動用的儲備」的神情。他大概二十五六歲,頭髮亂的,T 恤的右肩到袖子有一道深色的污跡,他的右臂用一段布料纏著,打了一個不太牢靠的結,那段布料的顏色已經是深的了,不是深棕,是那種讓陸恆的胃往下沉的深色。
沈星語的視線在那個手臂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往布袋的方向走,拿出急救箱。
「坐下,」陸恆說,聲音還是低的,「坡道上你跌倒之前有沒有出血。」
那個年輕人往折疊睡墊上坐下去,他的身體在坐下的那一刻幾乎是癱的,那種「終於可以停了」的瞬間崩解。「有,」他說,「膝蓋。」停了一下,「手也有。」
陸恆往坡道的方向看。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聽見上面的聲音——那個集體的嘶吼聲還在,但它的密度開始在某個方向聚焦,那種聚焦的方式他已經認識了,那是一個聲音來源在吸引那些在最近範圍內的個體往同一個方向偏轉,那個偏轉現在的方向是這棟建築,是這個停車場的入口。
血跡。坡道上有血跡。
*好,* 他在腦子裡說,用一種他自己都開始對它感到厭倦的平靜,*我們大概有五到八分鐘。*
「你從哪裡來的,」他蹲下來,和那個年輕人維持視線高度,「說重點。」
那個年輕人把右臂讓給沈星語去處理,她在拆那個纏繞布料的時候他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便利商店,東邊三個街區,我們在那裡撐了三天。」他停了一下,重新呼吸,「今天清晨來了一群人,大概七八個,有武器,他們要我們讓出地方。」
陸恆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放了兩秒。「然後呢。」
「然後就開槍了,」那個年輕人說,「不是對喪屍,是對我們。」
沉默了一秒。
「你們有幾個人。」
「本來六個。」他的視線在那個時候往旁邊偏移了,偏向某個陸恆看不見的地方,那個偏移很短,但陸恆看見了,「現在我不知道。」
沈星語把那個包紮重新做了,更緊,她往急救箱裡找了什麼,抽出一個小瓶,那個碘酒的氣味在帆布遮蔽裡散開來,那個年輕人的下巴繃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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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上的聲音在第六分鐘出現了。
不是一個。
那個拖沓的、不均勻的腳步聲從坡道頂端開始往下傳,回聲讓它的數量變得模糊,但那個模糊本身就是信息——在這個空間的聲學特性裡,讓數量估算變得模糊,需要的個體數量不少於三個。
陸恆站起來。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空間的選項快速清點:B1 是他們現在的位置,單一入口是那個坡道,另一端是 B2 的坡道,B2 有一個他在進來的時候就確認過位置的緊急出口,但那個出口通往哪裡他不確定,那個不確定在正常情況下是不可以接受的,但正常情況這個選項現在不在他的菜單上。
在這裡守坡道。往 B2 跑,找緊急出口。
這兩個選項都有他不喜歡的地方,但它們是現在所有選項裡最不讓他不喜歡的兩個。
「你能跑嗎,」他沒有回頭,聲音往那個年輕人的方向送過去,「現在,立刻。」
那個年輕人站起來,他的右腿在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微微抖了一下,然後它決定合作。「可以。」
「消防斧,」沈星語說,聲音比他以為的更平,「你還是右手握,左手給我手電筒。」
他把手電筒遞過去。她接住,沒有立刻按開,她把它握在左手,鐵鉗換到右手,她的站姿在那個重新分配完成之後稍微降低了半個重心,那個降低不大,但是確實的。
坡道上的聲音繼續往下。
第一個輪廓在坡道拐角處出現了,手電筒的光還沒有打開,但坡道頂端的、來自地面的微弱晨光把那個輪廓的邊緣描出來,讓它成為一個可以辨認方向的形狀。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陸恆的右手握緊了消防斧柄,讓掌紋和木柄之間的接觸達到最大的摩擦面積。他的心跳在他的喉嚨裡,在他的手指裡,在他後頸那層他已經習慣辨認的汗裡。
*好,* 他在腦子裡說,*。*
他往 B2 坡道的方向開始移動,用手背碰了一下沈星語的手臂。
「跑。」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LnhZOn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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