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八章：趴著也要相信陌生人

B2 的坡道比 B1 更陡。

地面的傾斜角度在陸恆的腳踝裡是真實的，他的重心往前壓，膝蓋後側在用一種他平時不需要使用的肌肉群在抵抗那個下墜的慣性。手電筒握在左手，食指扣在開關上，他把它收在身側，讓那個光線的可能性保持在「隨時可以，但現在不要」的狀態。

黑暗往下延伸，沒有底。

他停在坡道末端，靠著牆，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感知切換到耳朵。

二十秒。

然後他聽見了。

是一個。就一個，位置在他的右前方，估計十二到十五公尺，那個低沉的、持續的喉嚨共鳴聲從黑暗裡滲出來，像是一根燒壞的電阻在持續放熱。移動的聲音是斷續的——它在動，但沒有方向性，那種慣性空轉，不是被什麼吸引的那種移動，是純粹的存在性移動，像是一台忘記關機的機器。

*好，* 他在腦子裡說，*沒關係，我也不是來找你的。*

他蹲下來，把身體的重心降到最低，把手電筒轉成水平，食指按下去。

那一秒的光讓他看見了 B2 的平面：比 B1 更窄，只有三排車位，天花板更低，大概兩公尺半，消防管線幾乎貼著他的頭頂。右邊那個個體背對著他，距離他的估算是正確的，它的頭部正往他的方向緩慢地偏轉，那個偏轉還沒有完成。靠近坡道的那一排車——四台，型號混雜，有一台廂型車——車底的高度他在那一秒裡估算了：廂型車的底盤最高，大概有三十公分的間隙。

他關掉手電筒。

黑暗蓋回來，但他的腦子裡有了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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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下去的時候，地面是冷的。

那個冷是 B2 特有的，是從混凝土裡從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冷，帶著舊機油的氣息和一種他的皮膚不喜歡但他的大腦不得不接受的潮濕感。他把手電筒握在右手，把光線壓到最低的角度，讓它只照地板面前那一條窄縫，不往上，不往右。

廂型車的車底。

阿誠說，趴下來才能看到。

他往那個方向爬，手肘和膝蓋交替移動，背包把他壓在地面上，他感覺到那個重量比站著的時候更真實，像是有人把一塊石板平放在他的背上，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站起來。他的左臉頰距離地面大概五公分，他能感覺到那個間隙裡的冷氣在他的皮膚上流動。

十二公尺。右邊那個個體還在轉動。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的視線釘在廂型車的車底。

八公尺。

他的右手腕傳來第三天才意識到的鈍痛，那五道壓痕在冷空氣裡比剛才更清楚地存在，他用那個疼痛確認方向，繼續往前。

五公尺。

右邊的聲音改變了。

不是加速。是靜止。

那個持續的低鳴聲停了。

陸恆的肺部在那個瞬間也停了。他趴在地面上，身體完全靜止，只有心跳在肋骨裡以它自己的節奏繼續工作，那個節奏比他要求的更大聲，大聲到他幾乎可以相信它從外面是可以聽見的。

五秒。

十秒。

右邊的低鳴重新出現。移動的聲音重新出現，往左偏，不是往他的方向。

他讓肺部重新工作，讓那口空氣非常緩慢地從鼻腔排出去，讓它的聲音保持在他自己都快聽不見的程度。

然後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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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型車的底盤下面是黑的，他把手電筒的光壓進去，讓那個圓形的光束在那個三十公分的間隙裡掃動。

他看見了。

兩個紙箱。靠著車底正中央，用透明膠帶把蓋子封住，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來，顯示那個封法不是很仔細的那種，但足夠把箱子固定在那個位置。箱子的側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兩個字：「水。給你。」

*阿誠，* 陸恆在腦子裡說，那個念頭在他通常不允許這類念頭停留的地方安靜地停了一秒，*你他媽真是個好人。*

他把右手伸進去，抓住第一個箱子的邊緣，往外拉。

那個重量比他預期的更重。

箱子在地面上移動的聲音很短，但在 B2 的混凝土空間裡，那個短促的摩擦聲有它自己的回聲，陸恆感覺到那個聲音從牆面彈回來碰到他的側臉。右邊的低鳴聲頓了一下。

他不動了。

等了七秒。

低鳴繼續，移動繼續，還是往左。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拉，這次他把移動速度放慢到他的肌肉能做到的最慢，讓那個摩擦聲變成一種持續的、比 B2 背景音更低的白噪音，讓它沒有讓人辨認的輪廓。第一個箱子出來了。第二個箱子他用同樣的速度拉，手肘在地面上磨出一道他之後才會注意到的皮擦傷。

他趴在那兩個箱子旁邊，把頭埋在臂彎裡，讓肺部完整地收縮擴張了三次。

右邊的那個聲音已經漂移到他估算的停車場最右側，距離他大概十八公尺了。

*好，* 他說，*我們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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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兩箱水搬回 B1 用掉了他剩下的大部分力氣。

不是體力的問題，是那種精神上的、在高壓狀態下持續繃緊之後突然鬆開的力氣——那種鬆開比緊繃更消耗人，像是橡皮筋用力拉到最緊之後突然沒有東西撐著了，它不是彈回去，它只是軟在那裡。

沈星語接過第二個箱子，沒有說話，她看了他一眼，從那個眼神的持續時間裡他感覺到她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把箱子放到帆布遮蔽的旁邊，開始把阿誠留下的物資重新整理。

他們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把那個角落改造成一個比第一印象更可以長期居住的地方。帆布的掛法調整了，讓它覆蓋更大的面積，折疊睡墊鋪在最裡面，兩個背包靠在最深的角落，讓外側留出足夠的走動空間。他把鐵罐警報的方法複製到這裡，用阿誠留下的釣魚線——布袋底部有一捲，不多，但夠用——把幾個空罐頭串在入口的方向。

出口燈的蒼綠色光在他們頭頂懸著，把那個空間鋪成一種水下的色調。

在這個色調裡，混凝土牆看起來比它本來的顏色更暗，但那個遮蔽結構的帆布反射了一點那個光，讓裡面有一種勉強稱得上「有燈光」的亮度。不溫暖，但足夠讓眼睛確認彼此的輪廓。

---

疲憊是在下午五點多到來的，他是從那個時間點才意識到它一直都在。

不是突然的。是一種累積物超過了容器的那個瞬間——他坐到折疊睡墊上，把背靠在牆面上，然後他就沒有辦法再站起來了。不是不想，是那個發送「站起來」指令的地方，好像暫時停止接受新的請求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蒼綠色的出口燈，讓它的光在他的視網膜上停著。

三天了。

他在末日第三天的傍晚，坐在台北某個展覽館的 B1 地下停車場裡，背靠著混凝土牆，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他已經開始覺得幾乎像是背景音的那種聲音。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電池還有百分之十一。他沒有打開它。

沈星語在他旁邊半公尺的位置坐下來，她也靠牆，她也把腿伸直，膝蓋對齊，她的鐵鉗放在她和他中間的地面上，像是某種不言而喻的邊界線。

「你口袋裡那個東西，」她說，「是胡椒餅嗎。」

他把視線從出口燈上移開，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往自己的外套口袋看，那個油紙袋的輪廓在布料下面是可以看見的。

「是。」

「從第一天開始就帶著。」

「對。」

「你為什麼帶著它。」

陸恆想了一秒，想到了答案，但那個答案說出來會讓他聽起來很蠢，所以他說了一個比較接近事實但稍微沒那麼蠢的版本：「我在夜市買的，然後世界就末日了，我捨不得丟。」

沈星語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願意吃了嗎。」

他把那個油紙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他們中間的地面上，和那把鐵鉗並排。他在那個油紙袋上停留的視線比他預期的更長，讓那個輪廓在出口燈的蒼綠色光裡存在了一會兒。

「你呢，」他說，「末日前在做什麼的。」

「業務。醫療器材。」她沒有猶豫，「你呢。」

「UI 設計師。」他把油紙袋打開，把那個已經冷掉、已經變硬的胡椒餅拿出來，「幫公司做 App，做到末日。」

沈星語把胡椒餅接過去，在出口燈的光裡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沒有表情地把它還給他。

「硬了。」

「我知道，」他說，「我從第一天就知道它會變硬。」他咬了一口，那個芝麻和蔥花的焦香還殘存著一點，藏在變硬的麵皮裡，比他預期的更清楚，「這是我這三天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因為其他的東西太難吃了。」

「對。但主要是因為這個。」

沈星語沒有繼續說話，他也沒有。他們把那個胡椒餅分著吃完，沒有說它好不好吃，沒有說它是在哪裡買的，沒有說其他任何一件此刻以外的事情。那個吃完的動作本身就是它所有需要說的話。

他把油紙袋折起來，放進外套內側口袋，和那張阿誠的留言放在一起，和那張五條規則的合約收據放在一起。

---

那個聲音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出現。

他以為是耳鳴，所以他在那個邊界的模糊地帶讓它存在了兩秒，然後他意識到耳鳴沒有語調起伏。

他睜開眼睛。

那個聲音從布袋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帶著大量的白噪音，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一個不穩定的頻道裡說話，那個說話聲在靜電裡若隱若現，每一個字都在它出現之前就先被消耗了一半，只有聲音的輪廓還剩著。

他坐起來，往布袋走，把袋口打開，翻到底部。

阿誠沒有在留言裡提到這個。

是一台舊的、掌上型的 FM 收音機，殼體是黑色的，天線已經折損，但電池還有電，指示燈亮著，是一個微弱的紅色光點。有人在離開之前把它調到了某個頻率，忘了帶走，或者選擇留下，然後那個頻率在三天後的停車場深處，用它最後的電力，傳出了某個人的聲音。

他把那台收音機拿起來，靠近耳朵。

靜電。靜電。

然後，在那片靜電裡，清楚地，一個字。

*「——撤——」*

然後靜電吞掉了剩下的一切。

沈星語在他的旁邊蹲下來，她沒有問那是什麼聲音，她只是把手放在地面上，讓身體的重心降低，讓她的耳朵和那台收音機保持在同一個高度，聽。

那個頻道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靜電，連綿的，均質的，像是某個一直在說話的人剛剛把話說完然後離開了，或者是從來沒有人說過任何話，那個聲音只是在那段靜電裡拼湊出來的幻象，是他們在三天之後太渴望聽見人聲而讓雜訊長出了語言的形狀。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個可能性並列放著。

然後那台收音機的紅色指示燈滅了。

電池沒了。

陸恆握著那台沒有聲音的收音機，在停車場的蒼綠色光裡站著，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撤。*

那個字是真實的，還是假的？

他不知道，他現在沒辦法知道，而且他現在沒有任何辦法去確認，而且就算確認了，他也不知道那個字是在對誰說，從哪裡說出來，往哪個方向在撤。

*好，* 他在腦子裡說，用那個非常平靜的、幾乎像在說另一件事的語氣，*這是今天最後一件我沒辦法處理的事，我把它排在明天的隊列裡。*

他把那台收音機放進外套口袋，往折疊睡墊的方向走回去。

沈星語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xISlk1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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