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最危險的不是看不見。
是聽得見,但不確定聽見的是什麼。
那個聲音在陸恆往前移動的過程裡持續地改變著它的質地,他越接近,它就越從那個模糊的背景音裡分離出來,逐漸長出細節——那個間歇性的、無規律的聲音拆分成了兩個層次:最底層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空氣震動,像是某種巨大的喉嚨在用最小的力氣維持著某個音;表層是一種不穩定的摩擦聲,像是重量在地面上緩慢移位。
不像是一個。
他用手指在沈星語的手臂上點了三下。
她的手在黑暗裡找到了他的手臂,三根手指回應性地點了一下——收到。
他停在第七根柱子旁邊,把右手的消防斧換到左手,讓右手空出來往柱子的粗糙表面壓去,用那個確定的實體感定錨他的空間感。他在腦子裡把那一秒手電筒掃出來的停車場平面圖重新展開:七根柱子之後是一個大約四個車位寬的空曠地帶,然後是靠著最後一面牆的幾台車,最深處的角落有一個出口標誌——他在那一秒的光裡看見了那個綠色的發光板,那是唯一在斷電之後還靠著蓄電池維持發光的東西,一個蒼綠色的矩形,在停車場的最深處懸著,遠到幾乎像是一個幻覺。
那個蒼綠色的光。
他把眼睛往那個方向極力地調整焦距,讓那個微弱的光盡可能地進入他的視網膜。
在那個蒼綠色的光的邊緣,他看見了移動的輪廓。
兩個,不是三個。
它們在最後一面牆的附近緩慢地轉動,那個轉動的軌跡沒有目的性,像是某種耗盡了驅動力的機器在慣性裡空轉,彼此之間的距離大概是一個手臂加上半個身體的寬度,那個距離在地下停車場的回聲環境裡讓兩個聲音來源之間的分界變得模糊,讓他花了將近一分鐘才把它們拆分成兩個獨立的聲音。
他低頭,把嘴湊到沈星語耳邊,用幾乎沒有聲音的氣流說:「兩個。最深處。左偏。」
她的呼吸調整了一下,他感受到那個調整,然後她的身體在他旁邊重新站穩,重心降低了一點。
他把手電筒拿出來,拿在左手,消防斧換回右手。
*好,* 他在腦子裡說,*這是個需要照明的問題。問題是,照明同時也是一個邀請函。*
他想了大概五秒鐘。
*發光時間要短,要精準,要在它們還沒辨識聲音來源之前完成。*
他深吸一口氣,讓它在肺裡停留了兩秒,然後按下手電筒。
---
那一秒的光讓他看見了一切,然後他關掉,繼續往前衝。
他的腦子在那一秒裡拍了一張照片:左邊那個個體距離他大概八公尺,它已經轉向了,它的頭往光源的方向移動,混濁的眼珠在手電筒的直射光裡反出兩個白點,像是兩顆壞掉的螢火蟲;右邊那個稍遠,靠著最後一台車的車頭,它的身體姿態比左邊的更扭曲,右臂的角度暗示那一側的肩關節已經脫位。地面上有一灘深色的液體,他的路線需要繞過去。柱子在他左側一點五公尺。
他往左柱子的方向走,把柱子和他的身體之間的角度調整成讓右邊那個個體的移動路線被柱子遮擋,讓左邊那個成為唯一的優先目標。
那個個體已經往他的方向移動了。
黑暗裡他看不見它,但他聽得見它——那個拖沓的腳步聲加速了,不是快速個體的那種爆發性加速,而是慢速個體在感知到獵物之後那種從慣性到驅動的過渡,像是有人把一台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齒輪在咬合之前先發出了一陣金屬磨碎聲。
他退後半步,讓後背貼上柱子,讓柱子提供他一個確定的方位感。
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
八公尺。六公尺。他在黑暗裡靠著聲音估計距離,把那個估計值和他記憶裡那張停車場平面圖疊合,計算出它現在的大致位置。
四公尺。
他往右跨出半步,讓身體脫離柱子正面,同時消防斧往右側橫掃,他讓那個橫掃的動作覆蓋了一個扇形的範圍,讓它的寬度去找那個個體,不是讓他去找它。
斧刃碰到了某個實體,震動傳回手臂,但那個震動的質地不對——不是頭部的那種密實感,是身體側面或者手臂,那個個體發出一聲讓他的食道往上收縮的聲響,但它沒有倒。
它在黑暗裡抓住了他的左手腕。
那個接觸是突然的,冷的,五根手指的力道比他的想像更大,像是金屬夾具直接夾在骨頭上。他的反應是本能的:把左手往身體方向收,讓那個夾住的力道跟著他的方向被帶動,同時身體往右轉,讓那個個體的重心因為跟隨他的收力而前傾。
他感覺到它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的右手在那個瞬間往它前傾的方向補了一斧。
實了。
那個聲音,和那個震動,讓他知道這次的位置是對的。
它鬆開了他的手腕,往地面去。
他退後兩步,左手手腕有一種被重物擠壓過之後的鈍痛感在慢慢擴散,他把那個感覺排進「稍後確認」的隊列,把注意力放在黑暗裡的第二個聲音上。
右邊那個個體繞過那台車,正在往他的方向移動。
沈星語的動作聲在那個時候從他的右後方出現,那個聲音是非常具體的——靠近、接觸、一聲悶響、然後靜止——整個過程的時間長度大概是兩秒鐘,比他那個過程短了將近一半。
黑暗裡的聲音減少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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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手電筒,把停車場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移動的輪廓。
光線在混凝土牆面上反射,把整個空間鋪成一個他終於可以完整閱讀的地圖。
地面上有他剛才從聲音裡猜測的那些內容——兩個倒下的輪廓,他不往那個方向看太久。那一灘深色的液體繞在最遠那台車的車輪旁邊,車的型號是 Toyota 的休旅車,車身有幾道他說不清楚是怎麼造成的凹痕,後車窗的玻璃從裡面被什麼東西撐碎了,玻璃碎片散在後座的椅墊上。
他往停車場的最深處走,往那個蒼綠色的出口燈走近。
那個地方比他預期的更完整。
在出口燈的正下方,靠著最後一面牆,有一個用紙箱和帆布搭起來的簡易遮蔽結構,紙箱壓在帆布的四個角,帆布的一端掛在牆上的一根消防水管上,形成一個大概可以讓兩個人側躺的三角形頂棚。頂棚裡面有一個折疊睡墊,皺的,但沒有被遺棄的跡象,像是有人把它捲起來之後重新鋪開,捲的痕跡還在中段留著一個摺線。旁邊有一個打火機和一截已經燒到底的蠟燭,蠟油凝固在地面上,把那個範圍的水泥染成奶白色。還有一個布袋,他把袋口打開,裡面是幾個空的罐頭,兩個疊在一起的馬克杯,和一捲用了一半的衛生紙。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紙。
壓在馬克杯底下,A4的,對折過,被壓得很平整,像是有人在離開之前把它放在那裡,讓它不會被風吹走,讓找到它的人能確實看見。他把它拿起來,把手電筒放在地面讓它斜照,把那張紙展開。
那張紙上面的字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偏左斜,筆壓重,某幾個字的墨水有拖尾,顯示那個人寫字的速度比他習慣的更快。
陸恆把那些字從頭讀了一遍。
> 我們在這裡待了六天,今天早上決定走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OiYHEwiv
> 走之前把能帶的都帶走了,留下的是帶不動的。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gp1HCzSm
> 如果你找到這裡,停車場南側的 B2 層還有兩箱水,藏在靠近坡道的那排車底下,你要趴下來才能看到。不謝。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06O6QphS9
> 東邊三個街區的便利商店地下室有東西,但是有人占了,不是我們,我們沒有靠近,你自己判斷。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UG6CvKLE
> 往北走,聽說關渡有軍隊在。不確定是真的。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MvTaw9rBq
> 如果你是那個昨晚一直在外面照手電筒的人,你很吵,也謝謝你把它們引走了,讓我們今天早上能離開。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uQkPv9d2
> ── 8/14,阿誠
他把那張紙再讀了一遍,讓每一行資訊在他的腦子裡找到對應的位置。
沈星語走到他旁邊,他把紙往她的方向側了一下,讓她也能在手電筒的光裡讀。
沉默了一會兒。
「8月14日,」她說,「昨天。」
「昨天他們還在,今天早上離開。」陸恆把那張紙重新折起來,放進外套的內側口袋,和那張收據放在一起,「B2的水是真的還是假的,去確認一下。東邊的便利商店,先不動。」
「往北走,」沈星語重複了那一行字,她的聲音是平的,但她停在那一行字上的時間比其他行更長,「你相信嗎。」
「我不確定,」他說,「但我把它記下來了。」
他把手電筒拿起來,往停車場的南側走,去找那個坡道,去找那個趴下來才能看到的東西。
他的左手腕還有那個鈍痛,他在走路的過程裡把那隻手翻過來,用手電筒的餘光看了一眼——五道紅色的壓痕,清晰地印在手腕的皮膚上,沿著每一根手指留下的輪廓,像是一個非常完整的、非常用力的握手留下的記錄。
他在腦子裡給這件事標了一個記號,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這個城市裡,有一個叫阿誠的人,在昨天離開了這個地方,往某個他說不確定的方向走了。
他不知道阿誠是誰,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但那個字跡的筆壓,那個把水藏起來然後留下位置的動作,那個最後一行有點像在抱怨又有點像在道謝的句子——這些細節讓他的腦子在它通常不允許自己停留的地方停留了一秒。
*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人。*
*在昨天,他們是活著的。*
他讓那個事實在腦子裡存放了兩秒,然後把它歸檔,繼續走。
B2 坡道的入口就在右邊,他往裡走,往下,往更深的黑暗裡走。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Gje8zpZ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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