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三十三章:天花板上面

陸恆把右腳放在那個方向。

林師傅看見了那個動作。他沒有點頭,沒有微笑,他只是從牆邊把身體推離,讓自己往那個走廊更深處的方向走出半步,讓三個人跟上來。

陸恆走在前。

林子安在他後面半步,他的右腿讓他每一步都有半秒延遲,但是延遲在這個時間點上不重要——他們三個人加起來的速度,和林師傅一個人的速度,大致是同一個值。

沈星語在最後,她每走五步回頭看一次後面那個T字路口。

走廊冷白的光在他們頭上,和他們昨晚穿過這條走廊去面試的時候是一樣的光,但是這個時間沒有任何其他人在這個光線裡——這個光線現在是他們的了,是這個夜裡這個區域唯一還亮著但是沒有被使用的光。

走了大概二十公尺,林師傅停下來,在牆邊。

那是一段陸恆下午在腦子裡走七遍的時候標記為「沒有門」的一段牆。

林師傅把右手伸到牆面上方——比他自己的頭高大概三十公分的位置——做了一個推的動作。

牆上方的天花板邊緣,一塊大概六十公分乘六十公分的板材往內側上推了五公分,然後往側邊滑開。

不是天花板。

是維修檢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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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事務所的客戶看完平面圖會問,* 陸恆在腦子裡說,*為什麼天花板上方要留三十公分的維修空間。我都跟他們解釋,因為水電管線總有一天要被檢查或更換,沒有那個空間,你就要拆天花板。*

*我每次解釋的時候都覺得這個解釋很無聊。*

*現在我在感謝那個無聊的解釋,因為這個無聊的解釋在這個夜裡可能是我們四個人活下來的原因。*

林師傅指了一下檢修口,然後做了一個爬上去的手勢。

陸恆看林子安。

林子安的右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左胸口袋——那個確認動作,陸恆從他們在房間裡集合的時候就一直在追蹤——然後他點頭。

沈星語已經把雙手在牆面上找好了著力點——這是她在過去七天裡在很多次身體作業之前都會做的、非常迅速的動作判斷。

林師傅蹲下,雙手交握成一個踏板。

陸恆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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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檢修口進去之後,是一個大概八十公分高的天花板上方空間。

水管。電線。風管。

陸恆在第一秒就辨認出這個空間的結構——這是一個典型的工業廠房維修層,不是設計來給人爬的,但是空間的高度和管線的分布讓一個願意彎腰的人可以前進。地面是輕鋼骨架,每隔六十公分有一根承重鋼條,鋼條之間是十二公釐厚的礦纖維板,人不能踩在礦纖維板上——板子會破——人只能踩在鋼條上。

他往前移動,雙手攀著旁邊的水管,腳尖找鋼條。

林子安在他後面爬上來,他的右腿讓他在踩鋼條的時候比陸恆慢三倍,但是他做到了。沈星語最後上來,她把那塊檢修口的板材從內側拉回去,讓它回到原來的位置——從下面看,沒有任何痕跡。

他們在天花板上方。

林師傅沒有上來。他在下面,在走廊裡,他的位置回到他剛才靠著的那面牆。

他不和他們一起走完這段路。他把入口給他們了,剩下的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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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沿著鋼條往前。

他在腦子裡的地形圖上換算——這個維修層的方向,和下面的後勤走廊是平行的。他往前每移動一公尺,下面的走廊也往前一公尺。三公尺,五公尺,八公尺。

到了大概十二公尺的位置,他停住。

正下方,根據他下午畫的圖,是B區的外牆。

他把身體放低,讓腹部貼在鋼條上,讓眼睛接近一個礦纖維板和牆之間的縫隙——那個縫隙是建築施工的時候留下的、礦纖維板沒有完全切到牆邊的、大概一公分的施工誤差。

他從那個縫隙往下看。

下面有光。

不是走廊的冷白,是更暖的、像是檯燈或者醫療燈的、偏黃的光。

下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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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讓自己的呼吸降到最低,讓眼睛在那個一公分縫隙裡盡可能多收集資訊。

B區的內部空間,從他這個角度看下去,大概是四公尺乘六公尺,他下午推算的那個尺寸沒有錯。

裡面有床。

不是醫院那種正式的病床,是一些金屬框架加薄墊子的、簡易但是穩定的床。陸恆從這個角度可以數到至少七張床。每一張床上有人。

那些人——

那些人活著。

他們有的睡著,有的閉著眼睛但是身體姿勢不像睡著,有的坐著背靠在牆上,他們的身上有薄毯子或者只是簡單的衣物,他們的旁邊各自有一個小桌子或者一個架子,架子上有水、有餐盤、有一些紙製品——不是醫療紀錄的紙,看起來是書或者手寫的東西。

牆上有一盞檯燈,光從那盞燈來。

中央有一張比較大的桌子,桌子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陸恆沒有見過。

他不是周明翰。他穿的不是工作背心,是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的側臉,陸恆從這個角度看不全,但是他可以看見那個男人的下巴和耳朵——下巴有一道淺淺的刮鬍痕,耳朵後面別著一支筆。

那個男人在桌前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頭,對著躺在最近的那張床上的人說了一句話,陸恆聽不見內容,但是他看見床上的人點了點頭。

他們在對話。

不是審訊。不是處置。是兩個人在低聲說話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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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安爬到陸恆旁邊,他也把腹部貼在鋼條上,把眼睛湊近那個縫隙。

陸恆讓開半個身位,讓林子安看。

林子安看了大概八秒。

然後他的身體做了一件陸恆沒有預期的事——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完全停,大概兩秒,然後重新開始,但是節律變了——變短,變淺,變快。

陸恆沒有看他在看什麼。陸恆把眼睛重新湊回那個縫隙,跟著林子安的視線方向找。

林子安在看七張床中間的那一張。

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她沒有睡著,她的眼睛是張開的,看著天花板的某個方向——陸恆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她的臉,他只能看見頭髮的長度、肩膀的形狀、和她左手放在毯子上的方式。

但是林子安不需要看臉。

林子安認得那個肩膀,那個頭髮,那個放在毯子上的左手——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戒指,陸恆從這個距離看見了那個戒指反光的一個點。

林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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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的腦子在這個資訊進來的瞬間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登記:林慧敏沒有死。

第二件,推論:設施告訴陳育明的「我們做了決定」,在某些情況下,不是字面上的那個意思。

第三件,後座力——*那這個設施告訴別人的所有「決定」呢。九個月,六十四個「B轉介」。這些人有多少在這個房間裡,有多少不在。*

林子安的呼吸繼續,很短,很淺,很快。

陸恆把右手伸過去,放在林子安的嘴上——不是堵,是放——讓那個放在那裡是他在告訴林子安一件事:**現在不能出聲。不管你的身體想做什麼,不能。**

林子安的眼睛看陸恆,陸恆看回去。

林子安點了一下頭。

陸恆把手放開。

林子安把頭轉開,讓眼睛離開那個縫隙,讓自己的視線停在天花板上方的一根風管上——一個不需要處理的表面。他的呼吸花了大概三十秒才回到一個可以維持的節律。

沈星語在他們後面,沒有過來看。她在維持後方的監聽——她聽下面走廊有沒有腳步聲。

她不知道林子安看見了什麼。

但是她從林子安的呼吸節律改變的那一秒就知道,**他們三個人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不是他們今天晚上出來之前計畫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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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把眼睛重新湊回縫隙。

他在桌邊那個男人身上多停留五秒——

那個男人翻了一頁文件,在某個位置上寫了一個字。然後他把文件合起來,把筆從耳朵後面取下來,放進胸口口袋。

他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

陸恆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時鐘,但是他可以看見那個男人嘴唇的動作——他在小聲對自己說一個東西。

「三點四十七分,」陸恆讀那個唇形,「準備。」

*準備什麼,* 陸恆在腦子裡說,*但是這個時間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時間結構裡的一個錨。*

*B區的程序前一個小時——五點四十——醫護組會過去做準備。*

*這個男人說的「準備」,不是B區那個準備。*

*這個男人在這個時間點上有他自己的另一個程序。*

那個男人從桌邊離開,往B區的另一側走去——陸恆從這個縫隙看不到那一側,他只能看見那個男人從畫面裡消失。

幾秒之後,B區裡的某一扇門關上的聲音傳上來。

那個男人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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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他剛才進入這個維修層之後維持的那個低幅度。

他腦子裡同時在跑三件事:

一,林慧敏活著。林子安看見了。但是林子安不能告訴陳育明,因為一旦這個資訊流出去,設施會知道有人看見。

二,那個男人不是周明翰之上的「無名男人」——那個聲音陸恆下午聽過,這個側臉的下巴和耳朵的形狀,和那個聲音的主人不一定吻合。可能是另一個人。意味著這個設施的權力結構比他們想像的更複雜。

三,「準備」是三點四十七分。現在他手錶是三點三十八分。九分鐘之後B區會發生某件「準備」性質的事情,他們不知道是什麼。

林子安在他旁邊,呼吸已經回到他可以維持的節律,但是身體還是繃的。

沈星語在後面,聽下面的走廊。

陸恆把眼睛從縫隙離開。

他看林子安。

「我們現在下去,」陸恆說,氣音,「按原路。下去之後我們回房間。今天晚上我們不做任何進一步的事。」

林子安看他。

林子安的眼睛裡有一個陸恆預期會看到、但是不確定它會以什麼形式出現的東西——那是一個人在剛剛得到一個會改變他接下來所有計算的資訊之後,**還沒有決定要怎麼用這個資訊**的眼神。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陸恆說,「我也在想同一件事。但是這件事不是今天晚上做的事。今天晚上我們不能做任何讓設施察覺的動作,因為一旦察覺,我們失去這個資訊的唯一價值——那就是設施不知道我們知道。」

林子安沒有說話。

他點了一下頭。

慢。

他點頭的動作慢到陸恆可以看見他每一塊脖子的肌肉在那個點頭裡參與的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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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個人沿著鋼條往回爬。

到檢修口,沈星語先下,陸恆中間下,林子安最後下。

下到走廊的時候,林師傅還在那面牆邊。

他看了三個人,看了林子安一眼,看了林子安一眼又看了一秒,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往他們的房間方向。

回去。

陸恆沒有問林師傅他剛才知不知道他們會看到什麼。

他不問,因為**林師傅讓他們上去看,本身就是答案**。

三個人沿著走廊走回他們的觀察房間。

到房門前,陸恆把門推開。

何雅琪坐在桌邊,雙手放在筆記本上,她抬頭。

她看了三個人的臉。

「林子安,」她說,聲音很低,「她活著。」

她沒有等林子安回答。她只是在說她從三個人進門的瞬間,從他們的臉上讀出來的那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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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把房門關上。

四點零二分。

距離B區的程序開始,還有兩小時又三十八分鐘。

林子安沒有坐下。他站在桌邊,雙手攤在桌面上,他的呼吸這一次沒有壓抑——他沒有讓任何聲音出來,但是他的胸腔在每一次吸氣和吐氣之間都有一個明顯的、不是平常呼吸的幅度。

他抬頭。

「陳育明,」他說。

陸恆等他說完。

「不知道,」林子安說。

那不是問題,是陳述。

「不知道,」陸恆說。

林子安點頭。

「明天,」他說,「我們要決定一件事。」

陸恆看他。

「我們要決定,」林子安說,「我們要不要告訴他。」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K3WCwK3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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