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三十四章:第二班車

四點零二分到六點四十分之間,沒有人睡。

林子安站著。從進房間到天亮,他兩個半小時沒有坐下,沒有靠牆,沒有把雙手從桌面上挪開。他的呼吸節律維持在一個正常人安靜的範圍裡——但是那個維持是他用注意力換來的,陸恆從他臉上肌肉的微小張力可以看見那個換的代價。

何雅琪在桌子的另一端,翻開筆記本,寫東西。她寫的時候沒有抬頭,但是她的筆尖在紙上落下的節律,告訴陸恆她在做的不是新的觀察——是把昨晚看見的東西,**用另一個格式重新登記一遍**,讓那個重新登記是她在這個資訊上建立自己的地形的方式。

沈星語坐在門邊那張椅子上。她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是她在過去七天裡陸恆只看過一次的姿勢:第一次是在便利商店後門剛打開的那個下午,她在等他們下一個動作。

那個姿勢的意思,陸恆現在懂——**她在等接下來這個世界要她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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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四十七分,走廊裡有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是更輕的東西,像是布料摩擦地面,持續大概三秒,然後消失。

陸恆和沈星語的視線同時對到。

那個聲音的方向,是從B區那一側,往主作業區方向移動的。

「他們在搬一個人,」沈星語說,氣音,「不是抬,是讓他自己走,但是他走得很慢,鞋子在地面上拖。」

「從B區出來,」陸恆說。

「往主作業區。」

那個資訊在房間的空氣裡停了五秒。

何雅琪把筆放下。

「B區不只是收人,」她說,「它也送人出來。」

「在某些情況下,」沈星語說。

「在哪些情況下,我們不知道,」陸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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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四十分。

走廊裡有腳步聲,兩個人,均勻,經過他們的門前,往B區方向去。

陸恆讓手錶的秒針走了三十六圈。

然後是另外兩個人的腳步,從B區方向回來,經過他們的門前,往主作業區方向。

那兩個腳步聲的節律——和昨天半夜搬運的節律,是同一個節律,**但是這次是兩個人,空手,沒有負重**。

意味著「程序」這次沒有用到負重的那個工具。

意味著今天早上六點四十的程序,是另一種形式的程序。

陸恆讓那個觀察登記。

他不下結論。他現在的資料還不夠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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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送早餐的人。

林師傅。

他端著五個餐盤——四個一般的,一個小一點的、單獨擺在最上面的、看起來是額外的那一份。

他把餐盤放在門邊的桌上,把那個額外的一份放在最靠近林子安那一側。

他沒有說話。

他出去之前,在門口停了半秒,看了林子安一眼。

那個看不是「我要傳達什麼」。

那個看是「我看見你了,你也看見我了,我們現在都知道」。

門關上。

林子安看著那份額外的早餐。

那份額外的早餐裡有一片薄薄的、用塑膠袋包住的東西——不是食物,是一張紙。

林子安沒有打開那張紙。他把整個餐盤端到桌邊,把塑膠袋裡的紙留在原位,讓那張紙在他的早餐底下保持一個沒有被讀過的狀態,然後他開始吃飯。

陸恆看他。

「等他們來叫我,」林子安說,聲音很平,「我去廚房之前,我看完丟掉。」

陸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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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四十分,周明翰來敲門。

陸恆站起來,跟著他出去。

走廊冷白的光在他臉上,和昨天早上是同一種光,但是他今天的視網膜接收這個光的方式不一樣——他知道這個光線下面的牆,牆的後面,有一個四公尺乘六公尺的房間,房間裡有七張床,每一張床上有人。

「昨天的圖,」周明翰說,他們在走廊裡走,「我看了。精度足夠。今天我要你做外圍。」

「好。」陸恆說。

「你今天會走出建築物本身,」周明翰說,「你會經過卸貨口、發電機房、哨站。那些地方有我們的人。我已經告訴他們你會在,他們不會干涉你工作。但是——」他停了一下,「不要超出那個範圍。」

「明白。」陸恆說。

*以前老闆派我去工地丈量,* 陸恆在腦子裡說,*也是這樣交代「不要超出那個範圍」。差別是以前的範圍是預算可以負擔的部分,現在的範圍是議會願意讓我看見的部分。*

*管理學在這裡是一致的。怕員工亂跑,事先把界線講清楚,出事不怪雇主。*

到走廊中段那間辦公室,周明翰把工作背心和夾板交給他。

「中午你可以回房間吃,或者在外面的卸貨口那邊吃,他們會幫你準備。」

「我中午回房間。」陸恆說。

周明翰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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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把工作背心套上,走出辦公室,往外圍走。

他經過走廊的T字路口——昨晚林師傅站著的那個位置——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繼續往外走。

到了卸貨口外面,他在外圍的圍欄旁邊,讓自己的眼睛開始做今天的工作:測量、目視、記下尺寸。

但是他的耳朵和餘光,在做另一件事。

九點十二分,他看見了。

卸貨口的另一側,有一台陸恆昨天沒有看見過的車——不是他們從南港搭過來的那種貨車,是一台比較小的、像是廠商車的那種箱型車,外觀沒有任何標誌。

那台車的駕駛座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的下巴。那個男人耳朵後面別著的那支筆。

是昨晚B區裡的那個人。

他穿著和昨晚一樣的深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公事包。他正在和卸貨口的一個工作背心說話,內容陸恆聽不見。說完之後,他把公事包遞給工作背心,工作背心點頭,把公事包收好。

那個男人從駕駛座那一側上車。

另一個陸恆沒有見過的男人——也穿深色外套——從副駕駛側上車。

車發動。

車從卸貨口開出去。

往設施圍欄外面的某一條路。

陸恆讓自己的視線在量那段圍欄的長度——那是他**正在做的工作**——但是在量的過程裡,他的眼角追蹤了那台車到圍欄外面消失的方向。

那是往北。

關渡再往北。

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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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繼續他的外圍測量,讓自己的腳步、節律、姿態都和「一個建築師在做被指派的工作」是同一個樣子。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他回到房間。

林子安已經被叫去廚房了——七點二十的時候,廚房派人來叫,他帶著那張紙(他在出門之前看完了,然後把紙放進嘴裡咬碎吞了——陸恆從周明翰那邊回來的時候,看見何雅琪在用水給林子安漱口)。

何雅琪在房間裡,她去過紅十字組,中間回來。

沈星語沒有外勤,她整個上午在房間。

陸恆把卸貨口看見的那台車描述了一遍。

「他不住這個設施,」沈星語說。

「不住。」陸恆說。

「他往北。」何雅琪說。

「往北。」

「我們要假設,」何雅琪說,「至少有一個和這個設施一樣的、或者性質相似的設施,在關渡再往北的某個地方,他在那兩個地方之間移動。」

「或者更多,」沈星語說。

「或者更多。」陸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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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十五分,廚房派人來通知:**林子安今天下午四點和店長配對——林師傅安排他們兩個人一起整理儲藏室**。

陸恆讓那個資訊在腦子裡走完它的推論——

林師傅安排。

他知道林子安和陳育明是什麼關係。

他在創造一個讓他們兩個人在可以說話的空間裡待一段時間的場景。

但是林師傅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沒讓林子安知道他知道——昨晚的維修層上面那件事。

也可能林師傅知道。

那個「也可能」是陸恆這個下午沒辦法解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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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三十分,林子安回來。

他臉色很白。

他在門口站了五秒,然後走進來,坐下。

「他問我,」他說,聲音是平的,但是平得不自然,「他問我有沒有可能,在窗口期裡,做的決定是錯的。」

陸恆等。

「他說,」林子安說,「他自己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他說他在B那一天之後,他每天都在想——林慧敏在第三天的症狀是不是真的需要那個程度的決定。他說他現在還沒辦法跟自己和解。」

沈星語的眼睛閉了一下。

「他問我,」林子安說,「我覺得議會的決定機制,有沒有漏洞。」

「你怎麼回答。」陸恆說。

林子安看陸恆。

「我說,」林子安說,「機制就是機制,那個是他們設計給每一個人都一樣的東西,我相信它的一致性。」

那是他的謊。

那個謊在四個人的房間裡落下來,落進每一個人的胃裡,沒有人說「你騙他」這三個字,因為這三個字不需要說。

林子安自己已經在說了——他的整張臉,他的呼吸,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都在說。

「他相信你嗎。」沈星語問。

「我不知道,」林子安說,「他點頭了。他沒有再追問。但是他結束工作要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秒,他看了我一眼,他那個看的時間比正常的告別多了大概一秒。」

陸恆把那一秒在腦子裡放進「待處理」的格子。

陳育明可能信了。陳育明可能沒信。

但是不管哪一個——林子安今天下午對陳育明說了一個謊,而那個謊建立在「林慧敏死了」這個前提上。

如果陳育明是信的——林子安要繼續維持那個謊,直到某一天這個結構崩潰。

如果陳育明沒信——他現在有一個新的問題:**我的人,我從第一天認識的人,在剛剛對我說了一個我感覺不對的東西。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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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把手錶從袖子裡露出來。

四點四十一分。

他們現在四個人,在這個房間裡,擁有三個秘密:

一,昨晚B區裡有七張床,林慧敏在其中一張。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zPXmCT0o
二,B區有一個會離開設施往北的男人。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6L6fTFQC
三,林子安今天下午對陳育明說了一個謊。

第三個秘密的重量,在這個下午剛剛開始累積。

它的重量會在每一天林子安和陳育明見面的時候,再增加一點。

陸恆不知道這個重量在多少天之後會變成林子安沒辦法承擔的重量。

但是他知道——

**那一天會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FXkc4K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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