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三十一章:明天早上

下午一點到五點之間,陸恆做了一個建築師會做的事。

他用鉛筆,他用尺,他用橡皮擦,他在那張修正版的平面圖上加細節——梁的位置、柱距的精確數字、走廊的尺寸標註、門的開啟方向——那些東西每一個單獨看都是技術性的,加起來看是一個被認真做完的工作。

他把那份圖做得很慢。

慢的目的不是慢本身,是讓他可以在做這個工作的同時,讓耳朵和身體做另一件事——**收集所有從那面牆後面來的資訊**。

那面牆後面是B區。

下午一點四十分,牆後有腳步聲,兩個人,經過,遠去。

下午兩點十五分,牆後有金屬碰金屬的聲音,輕,短,陸恆無法分類。

下午三點零二分,牆後有人說話,兩個人,音量很低,內容他聽不清,但是他可以辨認出其中一個是周明翰的聲音節律——他這幾天聽過足夠多次,可以在不聽內容的情況下從節律確認是他。

另一個聲音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個。

那個聲音比周明翰的低半個音階,說話的節律更慢,在每一個句子之間有更長的停頓,像是這個人習慣讓對方先處理完他剛才說的話,才繼續往下說。

*那個人在這個設施裡,周明翰需要等他說完才回答,* 陸恆在腦子裡登記,*意味著那個人比周明翰更高。*

*這個設施有議會七個人,周明翰是不是議會我不知道,但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在周明翰之上。*

陸恆在他的修正版藍圖上繼續畫線。

他畫的那條線是他剛才量過三次的、走廊牆面到柱子的精確距離。那條線非常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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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老闆來檢查我的圖,* 陸恆在腦子裡說,*我也是這樣一邊畫一邊裝沒看見他從旁邊走過。差別是以前老闆走過去的時候我心裡想他媽的又來,現在我心裡想的是請繼續說、聲音再大一點、最好把那扇門後面要做什麼直接告訴我。*

*職涯往哪一邊進步,我自己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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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五十二分,牆後的兩個人結束說話。腳步聲往他們的方向走過,經過陸恆這間辦公室的門外的時候,陸恆讓自己的鉛筆在一條他剛量好的線上落下,讓那個落筆的動作和他的呼吸同步,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專注在工作上的、不會抬頭的人。

腳步聲過去。

到了走廊另一端的時候,周明翰的聲音又出現了一句——這一次是對另一個方向說的——

「明天早上六點四十,」他說,「按程序,跟昨天一樣。」

陸恆的鉛筆繼續在紙上移動。

那條線繼續被畫得很準。

但是他的胃在這句話進來的瞬間下沉了一個格子——

**昨天早上六點四十,是林子安的太太被告知決定的時間之前的兩個小時左右。**

**昨天的程序裡,有人被處理。**

**明天早上六點四十,跟昨天一樣的程序。**

意味著明天早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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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十分,周明翰回到辦公室。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陸恆桌上的那份修正版藍圖,看了三秒,然後走進來,把藍圖拿起來,翻看。

「這幾個地方,」他說,他的手指在他自己畫錯的那一段走廊上,「我有感覺。」他停了一下,「但是我沒有時間自己重來。」

「現在對了,」陸恆說。

「對了,」周明翰說。他把藍圖放下,看陸恆,「明天你繼續。我要你接下來把整個外圍的圍欄、哨站、和緊急退路重新走一遍,用同樣的精度標出來。」

「好。」陸恆說。

「明天早上,」周明翰說,「比較早開始。我七點四十來找你。在那之前你不要到這個辦公室來,在你們的房間等。」

陸恆讓那個資訊在腦子裡和剛才走廊裡聽到的「六點四十」對齊。

*六點四十程序,七點四十找我。一個小時的差距,讓那個程序在他來找我之前已經結束。*

*我明天早上七點四十之前,不應該在這條走廊上看見任何東西。*

*他在告訴我這件事。*

陸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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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把工作背心脫下來,還給周明翰,跟著一個走廊上的工作人員回到他們的觀察房間。

進門的時候,沈星語、何雅琪、林子安都已經回來。

林子安的圍裙上有湯漬,他的右腿讓他在椅子上的姿勢比平常更偏左。何雅琪的外套上有酒精的味道,袖口微濕——她一整天在處理紅十字組的紙本病例。沈星語坐在桌邊,她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攤平,那個攤平的姿勢是她在等待輪到她說話的姿勢。

陸恆關門,坐下。

沒有寒暄。

「我先說,」沈星語說。

她下午兩點被帶去議會會議室——不是七人議會的全體會議,是一個三人小會,周明翰、一個叫做張姐的女人、一個沒有名字介紹的男人。會議的內容是「沈星語的角色定位和接下來的職責範圍」。她在那一個半小時裡,被討論,被分類,被指定為「外勤居民聯絡人」——當設施有新進者抵達、或者需要和外部隊伍接觸的時候,她是其中一個會被通知的人。

「那個沒有名字的男人,」她說,「我沒有見過。聲音比周明翰低半個音階。」

陸恆讓那個資訊和他下午三點零二分聽到的對齊。

「他的說話節律比周明翰慢。」陸恆說。

沈星語看他。

「你也聽過。」

「下午三點,從牆後面,」陸恆說,「在B區。」

沈星語的眼睛在這個時候做了一個她在過去七天裡讓陸恆熟悉的表情變化——那不是驚訝,是一個她正在把資訊放進架構裡、發現那個架構本來缺一塊、現在那一塊填上了的表情。

「他在B區裡面,」她說,「他和周明翰,在B區裡面說話。他指示周明翰。」

「他不是議會的七個人之一,」陸恆說,「他是七個人之上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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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琪開口。

「我在紅十字組,」她說,聲音平的,「整天在整理病例。每一份病例的最後一頁有一個欄位叫『議會審查』,大部分病例的這個欄位是空的。」她停了一下,「但是有一些病例的最後一頁,在議會審查欄位下面,還有一行字,寫『B轉介』。我數了一下,過去九個月,六十四份病例。」

「六十四個被『B轉介』的人,」沈星語說。

「全部都在『B轉介』之後,病例就停止了——沒有後續紀錄,沒有出院,沒有狀態更新,」何雅琪說,「就停了。」

房間的空氣在這個資訊落下來的時候變了一個密度。

九個月。六十四個人。陸恆讓自己的腦子做一個簡單的算術——平均一個月七個。一週將近兩個。

「林子安,」何雅琪說,「我看到了一份。」

林子安抬起頭。

「林慧敏,」何雅琪說,「四天前。『B轉介』。」

林子安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按住,讓那個按住替他完成一個他沒辦法用聲音完成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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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把他下午從牆後聽到的那句「明天早上六點四十,跟昨天一樣的程序」說出來。

他說的時候,沈星語的視線從何雅琪身上移到他臉上,在他臉上停住。

「明天早上有人,」她說。

「有人。」陸恆說。

林子安開口,聲音很低,但是清楚:

「阿俊今天第四天。」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四天。和林慧敏一樣的四天。

明天早上六點四十。

「我去廚房的時候,」林子安說,「林師傅問我,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劉俊宇的人。」他停了一下,「他問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我認識。他在告訴我他知道。」

「他要告訴你什麼。」沈星語說。

「他沒有告訴我任何具體的事,」林子安說,「他只是讓我知道,他知道阿俊在隔離區,他知道阿俊是我的人,他在這個設施裡負責廚房,他也在某一個我看不見的網絡裡。」

「議會以外的網絡,」何雅琪說,「設施裡的人之間,還有別的東西在運作。」

陸恆看牆上那張A3的規則——他現在不在他們的房間裡,牆上沒有規則紙,但是他腦子裡那張紙的影像還在。

**第八條。決策由議會做。**

但是議會之上有一個沒有名字的男人,議會之外有一個林師傅那樣的網絡,B區裡面有六十四個從紀錄上消失的人,明天早上六點四十有第六十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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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安開口。

「我去找他。」他說。

那五個字在房間裡落下來。

陸恆看著林子安。林子安的視線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他在看桌面上他自己那隻按在桌面上的手。

「你要做什麼。」沈星語問。

「我不知道,」林子安說,「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是我太太——店長娘——四天前是這個程序。今天阿俊第四天。明天早上六點四十。我如果今天晚上什麼都沒有做,明天早上六點四十之後,我會在這個設施裡每一天聽見走廊裡腳步聲都想——是不是又一個。」

「林子安,」何雅琪說。

「我知道我去找他不會改變那個決定,」林子安說,「我也知道我可能會被處理。但是這兩件事我都知道,我還是要去。」

陸恆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一個讓他可以思考的節律。

他把自己一整天累積的資訊放在桌子中央——B區的位置、那塊空白、周明翰七點四十的迴避指示、牆後那個沒有名字的聲音、紅十字組病例上的「B轉介」、廚房林師傅的網絡——那些資訊不是一個計畫,是一個地形。

林子安要在這個地形上走出去。

陸恆沒有阻止他的權利,因為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會給人「阻止別人去做不理性的事」這個權利的世界。

但是陸恆有另一個權利——

「我跟你一起。」他說。

林子安看他。

「我不是去做你要做的事。」陸恆說,「你要做的事,你自己做。我跟你走到那扇門之前,我用我下午畫的那張圖,讓你走的路徑不會被看見。我用周明翰給我的工作背心和走廊權限,讓你在這個設施的監看系統裡,看起來是另一個東西。我做的是讓你**能夠到達**的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決定。」

「我也去,」沈星語說。

她沒有解釋。她在等下一個句子之前,已經把自己加進這個計畫了。

何雅琪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拿出來,翻開。

「我有設施九個月來的人員流動紀錄,」她說,「我可以告訴你們,從現在到明天早上六點四十之前的這十一個小時,哪一個時段走廊裡的人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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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往手錶看了一眼。

七點四十一分。

距離明天早上六點四十,還有十小時又五十九分鐘。

這個房間裡的四個人,在過去八天裡,從一個他們不認識彼此的辦公樓和便利商店和軟體園區,走到這個設施的這張桌子旁邊。今天下午之前,他們都還在計算自己的存活機率。

現在他們在計算另一件事。

陸恆把手錶重新蓋進袖子裡。

「八點開始,」他說,「我們把那個地形畫出來。」

何雅琪把筆記本翻到一張空白的頁面。

林子安把雙手放下桌面,攤平。

沈星語看著陸恆。

「你下午畫的那張圖,」她說,「你記得多少。」

陸恆看她。

「全部。」他說。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itXbs8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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