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求生：社畜的黑暗生存指南 - 第三十章:藍圖上的空白

那天晚上,四個人沒有討論要不要去找那扇門。

七點半之後的房間裡,那個話題像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它在桌子正中央、但是沒有人去碰的東西。他們吃完晚餐,把餐盤疊在門邊,用陸恆和沈星語輪換、沈星語和林子安輪換、林子安和何雅琪輪換的那個順序值班。陸恆在第一班的後半段看著沈星語在門邊那張椅子上坐了九十分鐘,中間她一次都沒有開口。

那個沉默不是沒話說。

那個沉默是一個他們四個人各自在決定——**在有編號之後,在通過了觀察期之後,在已經是這個設施的居民之後,那扇門我們怎麼處理**——的沉默。

陸恆讓自己在這個沉默裡把自己的決定做完。

*不主動找,* 他在腦子裡說,*但是如果職位讓我可以順路經過,我記下來。我們現在是四個在編號上被登記的人,我們的任何主動都會被這個設施看見。*

*但是這個設施的運作需要我們去做事,做事的過程裡我們會移動,會看見,會聽見。那些看見和聽見是這個設施給我們的,不是我們拿的。*

*這個差別,是我們現在唯一還有的操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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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二十分,紅十字袖章的女人送早餐的時候,告訴他們今天上午九點會有人來分配工作。

九點零四分,周明翰推門進來。

他今天不是一個人,旁邊跟著一個陸恆沒有見過的男人,大概五十歲,瘦,穿著的不是工作背心,是一件普通的深色襯衫,襯衫的領口有一個金屬小別針——不是徽章,是那種把領子固定在一個位置上的功能性別針。他的手指關節粗,是一雙長期做過體力勞動的手。

「林子安,」周明翰說,「跟林師傅去廚房。」

林師傅——那個瘦男人——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往林子安的方向稍微示意了一下。林子安站起來,跟著他出門。門關上。

「何雅琪,」周明翰說,「你今天跟紅十字組,陳小姐會帶你。不是做醫療,是做她們的紀錄整理——她們現在的病例追蹤是用紙本,缺一個可以整理的人。」

「明白,」何雅琪說,她把筆記本放進口袋,站起來,往門口走。

「沈星語,」周明翰說,「留在這裡。下午議會有一個你要出席的會議,你現在先熟悉這個設施的主區和後勤動線,會有一個人來帶你走。在走之前你有大概一個小時的等待。」

「好,」沈星語說。

周明翰最後看向陸恆。

「你,」他說,「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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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跟著周明翰出門。

走廊的光線和昨天他面試那一次是一樣的冷白,但是今天他的身體對這個光線的反應沒有昨天強,這是他的視網膜已經把這個亮度當成了「常態」的訊號。他讓那個訊號登記——*我們的身體已經在開始把這個設施當成我們的日常了。*

周明翰在走廊中段沒有左轉去面試的那間辦公室,他繼續往裡走,走到陸恆昨晚在腦子裡畫地圖時標註為「另一條走廊」的那個岔口,往右。

*我昨晚標的是從主區搬運的人走的那個方向,* 陸恆在腦子裡確認,*那個方向底端有一扇門,半夜有兩個人進去空手出來。*

*現在周明翰帶我往這個方向走。*

他讓自己的腳步保持在正常的節律,讓身體不要做任何「我記得這個方向」的反應。

但是周明翰在到達底端那扇門之前,把一個走廊側面的門推開——那是另一間辦公室,位置比底端那扇門近大概五公尺。

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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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辦公室比昨天面試的那間大一倍。牆上掛著四張建築圖——陸恆在進門的第一秒就認出那些是什麼。手繪,不是列印,比例用的是1:100,圖紙邊緣有手寫的註記,用兩種顏色的原子筆分別標出不同時期的修改。

*這個設施的平面圖,* 他在腦子裡說,*手繪的。他們自己畫的。*

*意味著原始的建築圖紙他們沒有,或者他們不用。*

辦公桌上放著一疊A3紙和一套繪圖工具——尺、圓規、鉛筆、橡皮、細字原子筆。沒有電腦。

周明翰站在辦公桌的另一側,雙手放在椅背上。

「你的登記表,」他說,「建築師,能讀圖,能畫圖,能從一個空間重建它的平面圖到百分之八十五的精度。」他頓了一下,「我要用這個。」

陸恆沒有說話。

「這個設施,」周明翰說,「從我們住進來到現在,九個月。原始的廠房平面圖我們有一份,但是不完整——是我們第三週才在辦公室檔案櫃裡找到的,上面缺幾個後期改建的部分。過去九個月我們自己在這個基礎上加,加的人不是建築師,是我——」他看了一下牆上那四張圖,「——我念過兩年土木工程,沒念完。」

*兩年,沒念完,* 陸恆在腦子裡登記,*他的精度會有問題,他的圖會有他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誤差。*

「我需要的,」周明翰說,「是你用你的眼睛和你的腳,把這個設施現在的實際空間重新走過一遍,把你看到的和牆上這四張圖對照,告訴我哪裡對,哪裡錯。」他把一支鉛筆推到桌子陸恆這一側,「今天的工作,就是這個。」

陸恆讓自己花了兩秒處理這個資訊。

然後他開口。

「會有限制嗎,」他說,「有沒有哪些區域我不能進。」

周明翰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有,」他說,「隔離區你不進。議會的會議室你不進。**B區**你不進。其他的,你可以走。」

*B區,* 陸恆在腦子裡說。

*牆上四張圖上,我現在還沒看到任何標註B的區塊。*

他沒有問B區在哪裡。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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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翰給他一個工作背心——沒有袖章,基本款,和阿凱昨天穿的是同一款——和一個夾板。

「這個背心,」周明翰說,「讓設施裡的人知道你現在是在做我給的事情。不然你在這個地方到處走,每一個居民看你都是問號。」

陸恆把背心套上。

「我回來的時候交回去,」他說。

「好,」周明翰說,「你中午在這裡吃,紅十字組會送一份過來。下午你繼續。結束的時候我會來看。」

周明翰走出去,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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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在桌邊坐下。

他把牆上那四張圖一張一張取下來,平攤在桌上,按照區域的鄰接關係排列。

*第一張,* 他在腦子裡確認,*主作業區,一千平方公尺,挑高七公尺,我昨天從門縫看過大概三十秒。*

*第二張,後勤區,包含廚房、儲藏、紅十字站、辦公室走廊。*

*第三張,隔離區,我不能進,但是圖紙上有標。*

*第四張,外圍——發電機房、停車場、哨站、圍欄。*

四張圖拼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不規則的L形。

陸恆把昨天晚上在腦子裡憑記憶畫的那個「從主區到他們觀察房間」的動線疊在這四張圖上。

對。

從主區側門出來,側邊走廊,他們的觀察房間在走廊的中段,走廊的底端那扇門——

他看第二張圖,後勤區。

走廊的底端那扇門,在圖上被標註為「醫護儲藏二」。

*醫護儲藏二,* 陸恆在腦子裡說,*五個字。*

*紅十字袖章女人昨天說藥品從儲藏室搬到醫護站。她說「夜裡補」。*

*但是那扇門半夜有兩個人進去,空手出來。補藥品的邏輯是搬藥品進去,搬藥品出來,或者單向把新進的藥品放到儲藏間,這兩種情境都不會有「兩個人抬一個有重量的東西進去,空手出來」的形狀。*

*這張圖上寫醫護儲藏二,但是那扇門後面的行為,不符合儲藏間的行為。*

陸恆用鉛筆在第二張圖的那個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小標記——一個點,不是圓,點比圓更不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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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整個上午走動。

每一次他從一個區域的門走進另一個區域,他的腳會記下那扇門的位置,他的眼睛會記下走廊的寬度、地面的坡度、牆面的材質變化。他不帶鉛筆,他不帶夾板,他只用眼睛和腳。回到辦公室,他把記憶中的走動用鉛筆畫在A3紙上。

他對比。

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基本都對。周明翰畫的有幾個地方精度不夠——一段走廊少了五十公分,一個柱子位置偏了一公尺,一個門開啟方向畫反了——那些是一個土木工程念兩年的人會犯的錯,不是故意的。

第四張,外圍,大致對。

但是——

當他把四張圖拼起來,按照鄰接關係,按照他的腳在各個走廊之間走動的時間和距離,他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L形的建築,在L的內側轉角,有一塊空白。**

那塊空白在牆上掛著的任何一張圖上都沒有被標註。不是「空白」在建築圖上的那種「這裡沒有建築」的意思——而是「這四張圖沒有涵蓋到這個位置」的那種空白。

陸恆用鉛筆把四張圖的外輪廓在一張新的A3紙上重新畫出來,拼合。

L形的內側轉角,有一塊大概四公尺乘六公尺的區域,**沒有圖**。

他走到牆邊——辦公室的牆——他用手敲了三次,輕,間隔大。

牆後面的聲音是空的——這一面牆不是承重牆,後面有空間。

他在這間辦公室的相對位置上,這面牆的另一邊就是那塊在四張圖上沒有的空白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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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恆坐回桌邊。

他看著手上那張重新拼合的總平面圖。

那塊空白在紙上是一個乾淨的長方形——不是被塗掉,是從來沒有被畫上去。

他讓鉛筆在那塊空白上方懸著,沒有落下。

*B區,* 他在腦子裡說。

*周明翰上午告訴我「B區你不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知道我等一下拼圖會發現這裡有一塊沒有圖。他先把那塊區域命名為B區——在我知道那裡有東西之前——讓我在發現它的時候已經有一個可以稱呼它的名字,讓我把「發現」變成「確認」。*

*這是一個我在職場裡見過的管理技巧,用在離職協商的時候——你讓對方在他自己提出問題之前,就先知道那個問題的官方稱呼,那個稱呼決定了接下來所有討論的語言。*

*周明翰不是只會砍人的管理者。他是一個會設計流程,讓砍人這件事看起來是程序性的人。*

陸恆把鉛筆放下。

他沒有在那塊空白上畫任何東西。

他把那張重新拼合的總平面圖翻過來,讓背面朝上,放在桌子的另一側。

然後他拿起牆上原本那四張圖,重新貼回牆上,順序和位置和他取下來之前一樣。

他在辦公桌上留下一份「修正版」平面圖——上面只有他修正的那些小錯誤:少的五十公分、偏的一公尺、畫反的門。沒有任何關於那塊空白的內容。

那份修正版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建築師用了一整天,很仔細地,把一個業餘的人畫的圖修正到專業精度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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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四十分,紅十字組送午餐來。

一個陸恆沒有見過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出頭,她把餐盤放在桌上,視線掃過桌上的圖紙,沒有停留——她沒有受過要停留的訓練。

她出去。

陸恆吃飯。

*以前在事務所加班,* 他在腦子裡說,*我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面對著藍圖吃便當的。差別是以前我吃的是一百三的雞腿飯,現在吃的是脫水高麗菜配罐頭肉。*

*差別不大。*

*以前我修正的是客戶的過時圖面,現在我修正的是一個會決定誰被處理的人的圖面。*

*那個差別才大。*

他把餐盤上的米飯吃完。

牆上那四張圖在他身後安靜地掛著。他身後那塊牆的另一邊,四公尺乘六公尺的空白區域裡,現在可能有人,也可能沒有人,可能有一扇門,也可能只有一個隔間。

他不知道。

但是他現在知道**那塊空白在哪裡**。

他把筷子放下。

下午還有四個多小時。他要繼續做周明翰給他的工作,一個建築師用了一整天非常仔細地修正藍圖的工作。

他要把那個「仔細」做到讓周明翰看不出任何破綻。

那是他這個下午的工作。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EPEakn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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