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七章三具屍體

火伯在醫院躺了三天。

醫生說他是「急性壓力反應」，說白一點就是嚇到了。他沒有外傷，沒有中風，身體檢查一切正常，就是不說話。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嘴唇偶爾動一動，但發不出聲音。護士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張嘴，「啊」了幾聲，最後搖搖頭，不試了。

第四天，他兒子從台北趕回來，把他接回家。火伯被兒子扶進門的時候，轉頭看了廟的方向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把頭轉回來，再也不看了。

兒子問他要不要搬去台北住。火伯搖頭。問他要不要請看護。搖頭。問他想要什麼。火伯看著兒子，嘴唇顫抖了很久，最後吐出兩個字：

「掃地。」

兒子不懂。但火伯不再說話了。

從那天起，每天早上六點，火伯會拿著掃把，走到廟前廣場，把落葉掃乾淨。他進不去廟裡——阿猴換了鎖，阿偉管著鑰匙——但他可以掃外面。他把每一片葉子掃成一堆，裝進垃圾袋，然後坐在榕樹下，看著廟門，坐上一整天。

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村民說他傻了。說他被廟裡的「髒東西」嚇傻了。但阿川不這麼覺得。阿川來看過他一次，坐在他旁邊，陪他看了兩個小時的廟門。臨走的時候，阿川說：「火伯，你是不是在等祂回來？」

火伯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握掃把的手，指節泛白了。

「我也在等。」阿川站起來，「但我不覺得祂會回來了。」

火伯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廟門，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扇朱紅色的廟門，從那一天起，再也沒有真正「安靜」過。

鬼王進駐後的第一個禮拜，廟裡發生了很多事。都是小事，小到阿猴和俊仔他們根本沒放在心上。

比如香爐。每天早上阿偉開門的時候，香爐裡的香灰都是亂的——不是風吹的那種亂，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攪過，灰上佈滿了一道一道的溝痕，像指甲抓過的痕跡。阿偉把灰抹平，第二天又一樣。抹平，又一樣。他後來乾脆不抹了，假裝沒看到。

比如神像。每天早上，七爺八爺的神像都是「面朝牆壁」的。不是轉頭——木雕不會轉頭——是整尊神像被移動過，原本朝外的臉轉向牆壁，像在面壁思過。阿偉每天把它們轉回來，每天又被轉回去。他問過俊仔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俊仔說他無聊，說神像自己會動嗎？阿偉不敢再說。

比如蠟燭。有時候會自己點燃。阿偉發誓他把燭火全部吹熄了，但隔天早上來，總有一兩支蠟燭是亮著的。火焰不是正常的黃色，是青綠色，像鬼火。他把蠟燭丟掉，換新的，還是一樣。

他開始不想進廟了。但阿猴給的薪水不錯，一個月三萬五，比他之前在便利商店打工多了一倍。他需要錢——他欠了賭債，阿猴幫他還了，條件是幫他管廟。他沒有選擇。

他能做的就是盡量不一個人在廟裡。每天開完門、打掃完，他就騎機車離開，等到晚上再回來關門。正殿能不去就不去。神像能不看就不看。

但他沒辦法不去注意那些越來越頻繁的異象。

比如玉蘭花的味道。廟裡不供玉蘭花，但最近他常常聞到——很濃、很甜、很膩，從正殿飄出來，沿著走廊蔓延，一直到後門。他沿著味道找，什麼也沒找到。但味道會移動，今天在神桌附近，明天在廂房門口，後天在廁所裡。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比如腳步聲。他現在很確定那不是他的腳步聲了。有時候他在走廊這頭，會聽到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喀、喀、喀，往他的方向走過來。他停下來，腳步聲也停下來。他往前走，腳步聲也往前走。但他面前是空的，什麼人也沒有。

他把這些事告訴阿猴。阿猴正在辦公室裡算錢，頭也沒抬。「你他媽的膽小就說，不要在那邊怪力亂神。廟裡有神，神會保佑我們。你看，我們接管之後，俊仔賭錢一直贏，我生意越做越大。這叫什麼？這叫城隍爺在照顧我們啦。」

阿偉看著阿猴，想說「那可能不是城隍爺」，但沒說出口。

他不敢說。

第四個月。

鬼王進駐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廟裡的異象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嚴重。阿偉現在每天開門前，都要在門口站幾分鐘，深吸一口氣，才敢把鑰匙插進鎖孔。他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神像移位、香爐被翻攪、燭火自燃、地上的黑色黏液痕跡——每一天都不一樣，但每一天都很恐怖。

但對俊仔和神將團來說，這一個月是他們最快活的日子。

俊仔在賭場贏了六十幾萬。不是一次贏的，是連續好幾個禮拜，每次去都贏。他買了一台全新的機車，紅色的，轟隆隆地在村裡穿梭。他請團員吃飯喝酒，出手闊綽，像個真正的大哥。

阿龍也贏了錢，雖然沒有俊仔多，但夠他付掉積欠的賭債，還剩十幾萬。他把錢花在改車和喝酒上，每天醉醺醺的，但精神很好。

罐頭、阿賓、阿昆，每個人都有好處。有的贏錢，有的把到妹，有的搞到一批便宜的毒品轉手賣掉。他們覺得這是「城隍爺在保佑」，覺得接管這間廟是他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他們不知道，那是鬼王在餵養他們。

用利益交換他們的靈魂。用甜頭麻痺他們的警覺。用「運氣」讓他們一步一步走進深淵。

第一具屍體，發生在第四個月的第一個禮拜六。

那天下午，俊仔騎著新買的紅色機車，載著阿龍到交流道附近的檳榔攤。那是一個貨櫃屋改裝的小店面，夾在兩間加油站之間，門口掛著粉紅色的霓虹燈，上面寫著「小可愛檳榔」。霓虹燈壞了一邊，「小可」兩個字不亮，只剩「愛檳榔」三個字在午後的陽光下發出曖昧的粉紅色光。

俊仔把機車停在門口，沒熄火。阿龍跳下車，走到玻璃櫥窗前。

櫥窗裡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皮膚有一點黑，五官不像台灣人——顴骨比較高，眼睛比較深，嘴唇比較厚。染了一頭淺棕色的長髮，綁成馬尾，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細肩帶小可愛，露出纖細的鎖骨和肩膀。

她是越南人，叫小阮。來台灣三年了，前兩年在工廠，後來嫌工廠錢少，轉來檳榔攤。中文說得不太好，但夠用。

「帥哥，要什麼？」她看到阿龍，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兩包菁仔，兩瓶啤酒。」阿龍把鈔票放在玻璃檯面上，眼睛從她的臉往下移，停在小可愛的領口。

小阮轉身去冰箱拿啤酒，彎腰的時候，馬尾甩到一邊，露出一截後頸。阿龍盯著那一截後頸，舌頭舔了舔嘴唇。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小阮。」她把啤酒和檳榔放在檯面上，找零錢。

「小阮，你下班後要不要跟我們去玩？我朋友在廟裡，有酒有東西，很好玩。」

小阮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阿龍的臉——滿臉痘疤，眼睛裡有血絲，檳榔渣卡在牙縫裡——然後搖了搖頭。「不要。我要回家。」

「回家幹嘛？你一個人住吧？」阿龍把手肘撐在玻璃檯面上，身體往前傾。「我們不是壞人啦。我們是城隍廟的神將團，有神明保佑的。」

小阮沒有回答。她把零錢推給阿龍，轉頭整理後面的香菸架，用動作表示「你可以走了」。

阿龍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小阮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揚。不是笑。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表情。

「沒關係，你考慮一下。我們晚上再來。」

他把零錢收進口袋，拿起檳榔和啤酒，走回機車旁邊。俊仔斜靠在機車上，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著檳榔攤的方向。

「怎樣？」

「她說不要。」

俊仔彈了彈菸灰，笑了。「你問人家要不要，人家當然說不要。你要直接約啊。」

「怎麼約？」

俊仔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熄。他看著檳榔攤的玻璃櫥窗，看著裡面那個忙碌的粉紅色身影，眼睛瞇起來。

「晚上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下雨了。

三月中的春雨，不大，但很密。雨絲細得像針，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打在臉上會刺痛。廟前廣場的石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反射著路燈的黃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小阮下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檳榔攤十點關門，她收拾好東西，把鐵門拉下來，鎖好。她的住處離檳榔攤不遠，走路大概十五分鐘，是一棟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平常她都走大馬路回去，但今天下雨，她想抄近路，穿過廟旁邊的小巷。

她撐著一把粉紅色的傘，走進巷子。高跟鞋踩在積水的柏油路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巷子很暗。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在雨裡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走著走著，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頭。

巷口站著一個人。雨很大，看不清楚臉，但可以看到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小阮加快腳步。腳步聲也加快了。

她開始跑。高跟鞋打滑，她差點摔倒，扶著牆壁穩住身體，繼續跑。巷子的另一頭就是廟前廣場，那裡有路燈，有住家，有人。

她跑出巷口，喘著氣，回頭看。沒有人。

她鬆了一口氣，靠著牆壁，拍拍胸口。雨傘歪了，雨水淋濕了她的頭髮和肩膀。她把傘扶正，準備繼續走。

然後她看到廟後門開著。

門裡面，站著好幾個人。都是男的，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其中一個她認得——下午來買檳榔的那個，滿臉痘疤的那個。他站在那裡，對她笑。

「小阮，這麼巧。」

小阮後退一步。雨傘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被風吹得滾了好幾圈。

「我要回家了——」她轉身要跑。

但巷口已經被另一個人擋住了。她回頭，廟後門的人也走了出來。她被夾在中間，像一隻被圍獵的動物。

「不要——」

她的聲音被雨聲蓋過去了。

沒有人聽到。

後山有一座廢棄的工寮。

那是幾十年前一個種竹筍的農夫蓋的，農夫死後，工寮就荒廢了。屋頂塌了一半，牆壁長滿了青苔，地上堆著腐朽的竹片和枯葉。工寮後面是一片竹林，竹子長得很密，白天都照不到什麼陽光，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俊仔他們把小阮帶到那裡。

雨還在下。閃電照亮了夜空，那一瞬間，工寮裡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竹子的影子、破敗的屋頂、地上的泥濘、還有那些人的臉。俊仔的臉在閃電中一片慘白，眼睛陷在陰影裡，嘴角掛著笑。阿龍的臉紅通通的，分不清是酒意還是什麼。阿昆站在角落抽菸，菸頭的紅光明滅。阿賓蹲在門口，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泥水。

小阮的嘴被膠帶封住了。她的手被反綁在身後，用的是她自己的皮包揹帶。她跪在泥地上，膝蓋陷入濕軟的泥土，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下來，和眼淚混在一起。

俊仔蹲下來，撕掉她嘴上的膠帶。

「你叫什麼名字？小阮對不對？」

「求求你們放我走——我不會報警——我什麼都不會說——」

「我知道你不會說。」俊仔拍拍她的臉，力道不輕不重。「因為你等一下就會回越南了，對不對？」

旁邊的人笑了。笑聲在雨裡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閃電又亮了。這一次，照亮了小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恐懼已經滿到溢出來了，變成一種空白的、絕望的呆滯。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可能是經文。可能是她媽媽教她的、越南的某種禱告詞。也可能是「城隍爺」三個字。

沒有人聽到。

那晚，雨下到凌晨三點才停。

竹林裡多了一個淺淺的土坑。坑很淺，淺到如果下大雨，泥土會被沖刷，露出底下的東西。但俊仔他們不在乎。他們很累，只想趕快回去睡覺。

他們把土填回去的時候，沒有人說話。連平常最多話的阿龍都安靜了，只是埋頭鏟土。泥土很濕，很重，鏟起來啪嗒啪嗒地掉在坑裡。最後一鏟土蓋上去之後，俊仔從旁邊搬了一塊石頭壓在上面。不是墓碑，只是隨手撿的石頭，長滿了青苔。

他們收拾工具，沿著山路走回去。雨停了，月亮從雲縫中露出來，照在濕漉漉的竹葉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沒有人回頭看。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們身後，在那個土坑旁邊的竹子根部，泥土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冒。

是一朵花。紅色的花。

花瓣很小，形狀像手指——五片花瓣，細細長長的，微微彎曲，像一隻女人的手從泥土中伸出來，張開五指，想要抓住什麼。花蕊是黑色的，黑得像凝固的血。

月光下，那朵紅色的花靜靜地開著。花瓣上有雨水，像眼淚。

第二周，第二個。

那是一個逃家的少女，十六歲。她叫什麼名字，俊仔後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只記得她染了一頭紫色的頭髮，穿了一件破洞的牛仔褲，耳朵上掛著好幾個耳環。

她是罐頭帶來的。罐頭在網路上認識她，聊了兩個禮拜，約出來見面。少女從台中蹺家，身上沒錢，罐頭說可以來廟裡住幾天，「有吃有喝，不用錢」。

她信了。

她來的那天晚上，神將團在廂房裡喝酒。少女坐在角落，喝了一罐啤酒，開始覺得頭暈。罐頭說可能是太累了，扶她去後面的房間休息。

她再也沒有走出來。

這次，他們熟練多了。沒有血跡，沒有尖叫，沒有掙扎的痕跡——至少在廂房裡沒有。後山的竹林裡，多了一個土坑，緊挨著第一個。坑的大小差不多，深度差不多，連壓在上面的石頭都找了一塊差不多大小的。

俊仔負責挖坑。他鏟土的時候，發現旁邊那塊石頭底下，有什麼東西長出來了。

是一朵紅色的花。跟上次那朵一模一樣——五片花瓣，像手指，花蕊是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看起來濕濕的、軟軟的，像是剛從什麼東西裡面長出來。

「幹，這裡怎麼會開花？」他把花拔起來，丟到一邊。花的根很短，很淺，輕輕一拉就起來了，根鬚上還黏著泥土。他把花丟進草叢裡，繼續鏟土。

埋完之後，他走回廟裡的路上，突然想到一件事。

第一朵花，是上禮拜埋完之後看到的。今天是第二朵。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竹林。月亮很大，竹子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層一層，像黑色的柵欄。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

「俊仔哥，你幹嘛？」阿龍在前面叫他。

「沒事。」

他加快腳步，追上其他人。

第三周，第三個。

這一次是酒店小姐。不是俊仔他們去找的，是阿猴帶來的。阿猴說他生意上有個朋友，從台中下來，要找「在地的」。俊仔去交流道附近的酒店，挑了一個。挑的時候沒有多想，只挑了一個胸部大的、腿長的、看起來不會反抗的。

她叫什麼名字，俊仔也沒記。只記得她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說話的時候會用一隻手撥頭髮。

他們把她帶到廟後廂房。這次他們喝了很多酒——不只是神將團，阿猴也在。阿猴坐在廂房角落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看著俊仔他們把女人拖進來，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像一個父親看著兒子在拆聖誕禮物。

過程極度暴力。

女人一開始還有力氣尖叫。她用指甲抓傷了阿龍的臉——上次被抓的左邊，這次是右邊，三道血痕，對稱的。她踢倒了摺疊桌，酒瓶摔碎在地上，啤酒流了一地，混著檳榔汁，變成紅褐色的液體。

阿龍打了她一巴掌。她的頭撞到牆壁，嘴角滲出血絲，沿著下巴流下來，滴在她白色的洋裝上。

她掙扎的力道慢慢變小了。不是放棄，是沒有力氣了。她的手還舉著，擋在臉前面，手指蜷曲，指甲縫裡卡著阿龍臉上的血和皮屑。

最後，她躺在那裡，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她瞳孔裡變成兩個小小的白色亮點。她的嘴唇動了，發出一句話。

聲音很小，很輕，像是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擠出來的。

「城隍爺……會懲罰你們……」

俊仔聽到了。他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用毛巾擦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他聽到這句話，笑了。

「城隍爺？」

他站起來，走到女人面前，蹲下來。她的眼睛慢慢轉向他，瞳孔已經開始失焦了，但還能看。

「祂早就不在了。」

女人沒有再說話。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

然後，她的瞳孔不動了。

俊仔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消失了，變成兩片灰濛濛的、沒有焦點的玻璃。他站起來，把毛巾丟在她臉上。

「埋掉。」

這次埋得更快。他們已經熟練到不需要溝通了——有人挖坑，有人抬屍體，有人把現場的血跡清乾淨。全部過程不到一個小時。

俊仔負責把土填回去。他鏟土的時候，刻意不去看旁邊那兩個土坑上的石頭。但鏟到第三鏟的時候，他的眼角餘光還是掃到了。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siazq1Jt

石頭旁邊，開著兩朵紅色的花。

不，三朵。

第三朵開在最新填的土堆上，花瓣還沒有完全展開，蜷曲著，像一個握緊的拳頭。月光下，花瓣的顏色紅得很不正常——不是花的紅，是血的紅。

俊仔停下鏟土的動作，蹲下來，仔細看那三朵花。

花瓣的形狀真的很像手指。五片花瓣，細細長長，前端微微彎曲，像是要抓住什麼。花蕊是黑色的，黑到發亮，像是濕的。

他伸出手，想把第三朵也拔掉。手指碰到花瓣的瞬間，他縮手了。

花瓣是溫的。

不是太陽曬的那種溫——現在是半夜，沒有太陽。是一種……體溫。像是摸到活人的皮膚。

「俊仔哥，你幹嘛？快點啦，我想回去睡覺了。」阿龍在旁邊催促。

俊仔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點紅色的花粉，他往褲子上擦了擦。

「沒事。」

他把土填完，石頭壓上去，工具收一收，跟著其他人走下山。

走下山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竹林裡，三塊石頭並排著。石頭旁邊，三朵紅花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像是在呼吸。

也像是在招手。

第二天，俊仔又去了竹林。

不是有人叫他去，是他自己想去。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一直想到那三朵花。他騎著機車到後山，沿著小路走進竹林。

白天的竹林看起來完全不一樣。陽光從竹葉的縫隙篩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塊一塊的光斑。竹筍從土裡冒出來，尖端是淺綠色的，看起來很有生命力。

但花不見了。

三朵花都不見了。不是枯萎——是「不見了」。他蹲下來，檢查花瓣掉落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泥土是平的，沒有被挖過的痕跡，沒有殘留的花瓣或葉子，像是那三朵花根本沒有存在過。

俊仔站起來，皺著眉頭。他低頭看那三塊石頭。石頭還在，壓在土堆上，青苔在陽光下是暗綠色的，看起來很普通。

然後，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竹子。

工寮外的每一根竹子，竹節上都出現了紅色的斑點。

不是油漆，不是染料，不是泥土。那些斑點是從竹子內部滲出來的，沿著竹節的紋路擴散，形成一圈一圈不規則的紅暈。有些斑點很小，像針尖；有些比較大，像五元硬幣。顏色是暗紅色的，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像是血。

俊仔伸出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個斑點。指尖傳來濕潤的觸感——不是水，是某種黏稠的液體。他把手指收回來，湊近鼻子聞。

鐵鏽味。

他後退了一步。

竹林裡很安靜。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耳語。他環顧四周，每一根竹子都有紅色的斑點。不是只有幾根，是全部。密密麻麻，從根部到頂端，像是整片竹林都在流血。

他轉身，快步走出竹林。

他沒有跑。因為跑就代表他怕了。他不怕。他告訴自己，他不怕。

但他的手在抖。握著機車把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指節是白的。

從那天開始，廟後廂房的窗戶上，出現了手印。

阿偉是第一個發現的。那天早上他來開門，經過廂房的時候，眼角掃到窗戶上有東西。他停下來，轉頭看。

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外面是廟的後牆，沒有陽台，沒有走廊，只有一道約六十公分寬的防火巷。防火巷很窄，人勉強可以側身擠進去，但絕對沒有空間站在窗戶前面。

但窗戶的玻璃上，從外面那一面，按著三個手印。

女人的手印。不大，手指細長，掌心的紋路清清楚楚。三個手印並排著，高度差不多，像是在窗戶外面有人用手掌貼著玻璃，往裡面看。

阿偉靠近看。手印不是髒污，不是油漬，是從玻璃內部「浮現」出來的——像是手的溫度烙印在玻璃裡，擦不掉。

他拿抹布沾水，用力擦。手印沒有消失。他用力再擦，玻璃發出吱吱的聲音，手印還是在那裡。

他換了清潔劑，噴上去，等三十秒，再擦。手印淡了一點，但還是看得到。三個手掌的輪廓，十根手指的形狀，像底片一樣嵌在玻璃裡。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三個手印。

然後他注意到，手印的位置，剛好對應著廂房裡面。

從手印的角度，如果有人站在窗外往裡面看，視線會落在廂房的角落——那個角落，是三個女人曾經蜷縮過的地方。

阿偉把抹布丟進水桶，走出廂房，把門關上，鎖好。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進過那間廂房。

但手印沒有消失。不只沒有消失，還變多了。

第二天，廂房的另一扇窗戶上，也出現了三個手印。

第三天，廂房的門板上，出現了手印。不是從外面，是從裡面——五根手指的印痕，像是有人從廂房裡面想要推門出來，用力到指甲都摳進木頭裡。

阿偉把門鎖換了。把窗戶用報紙從裡面封起來。把整間廂房鎖死，當作不存在。

但他每天早上來開廟門的時候，還是會看到。

報紙上，浮現出水漬。水漬的形狀，是手印。

俊仔開始做夢了。

第一個夢，是在第三個女人死後的第四天晚上。他喝了酒，睡得很沉。夢裡，他躺在床上，姿勢跟現實中一模一樣——仰躺，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棉被蓋到胸口。

房間很暗。但他知道床邊站著人。

不是「看到」，是「知道」。就像你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有人站在你旁邊，那種輕微的溫度變化、空氣流動、還有被注視的刺痛感。

他想要轉頭，但脖子動不了。想要睜開眼睛，但眼皮像被縫住了。他的身體可以感覺到一切——棉被的重量、枕頭的形狀、左腳腳踝露在棉被外面接觸到的冷空氣——但他動不了。

然後，他聽到了。

呼吸聲。

不是一個人的呼吸。是三個人。三個不同的節奏，從床的三個方向傳來——左邊、右邊、床尾。

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是在忍耐著什麼。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點細微的顫音，像是哭過之後的那種呼吸。

他不知道這樣躺了多久。夢裡的時間感很奇怪，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是一整夜。

最後，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房間是空的。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影。他的機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手機壓在枕頭旁邊，喝完的啤酒罐倒在垃圾桶裡。

沒有人。

他慢慢轉頭，看向左邊。沒有人。右邊。沒有人。床尾。沒有人。

他鬆了一口氣，準備翻身繼續睡。

然後他看到自己的手。

他的雙手，十根手指，沾滿了泥土。

泥土是濕的，深褐色的，卡在指甲縫裡，嵌在指紋的溝槽中。手掌上也有，虎口上也有，手腕上也有。像是他剛剛用雙手挖過土。

他衝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力搓手。泥土在水流下化開，變成混濁的泥水，流進排水孔。他搓了很久，搓到皮膚發紅，搓到指甲縫裡再也沒有泥土的痕跡。

他關掉水龍頭，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他的臉蒼白得嚇人，眼眶下面有兩團黑影，嘴唇乾裂。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指甲縫裡，雖然沒有泥土了，但還是有東西。

是紅色的。

不是血。是一種紅色的、細細的粉末，嵌在指甲縫最深的地方，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把手湊近眼前，仔細看那些紅色粉末。

它們在燈光下，微微反射著光澤。

像花粉。

俊仔關掉浴室的燈，回到床上，把棉被拉到頭頂。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著。

但他知道，床邊站著三個人。

即使睜開眼睛看不到，即使棉被蓋住了頭，他還是知道。

她們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JQUEpE0h

看了他一整夜。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CzFwcr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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