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八章廟中鬼影

阿偉已經連續一個月沒有睡好了。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會聽到廟裡的聲音。不是幻聽——他分得出什麼是幻聽、什麼是真的。那些聲音從廟的方向傳來，穿過後門、穿過小巷、穿過他租屋處的牆壁，一直鑽進他的耳朵裡。

腳步聲。鐵鍊聲。有時候，還有鼓聲。

他試過戴耳塞，沒用。那些聲音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是從裡面——從他腦袋裡面——響起來的。像有人在他的顱骨裡裝了一個小喇叭，二十四小時播放廟裡的聲音。

他去找醫生，醫生說是壓力大，開了安眠藥。他吃了，睡著了，但還是會做夢。夢裡他站在廟門口，廟門開著，裡面一片漆黑。他不想進去，但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走進去。正殿裡，神像全部轉頭看著他，每一張臉都在笑。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不是汗，是口水——他在夢裡嚇到流口水，像個小孩子。

今天是第四個月的某一天，他記不太清楚了。日子變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報紙，字跡暈開，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開廟門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難。

他把機車停在廟門口，熄火，摘下安全帽。清晨六點半，天已經亮了，但廟前廣場上一個人也沒有。以前這個時候，會有阿婆來掃地、會有阿伯來運動、會有人騎腳踏車經過停下來拜拜。現在，什麼都沒有。

連麻雀都不來了。

阿偉走到廟門前，掏出鑰匙。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門神的畫像——秦瓊和尉遲恭，一個持鐧，一個持鞭。他們的臉在晨光中看起來很普通，油漆有點斑駁，線條有點模糊。但他記得上個月，火伯昏倒的那天早上，這兩張臉的眼睛是閉著的。

現在它們睜開了。但他不確定是「恢復正常」，還是「從來沒有閉過」。他已經不信任自己的記憶了。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喀」一聲，鎖開了。他推開門。

廟門很重。以前要用力才推得開，現在也是。但最近他發現，推門的時候，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門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也在推。

不是往外推。是往內拉。

好像門後的東西，在歡迎他進去。

他把這個想法甩掉，走進廟裡。

走廊很暗。晨光從門口照進來，只照亮了前面一小段，再往裡面就黑了。他摸著牆壁往前走，手指碰到牆上的灰塵和剝落的油漆。他走到轉角，伸手打開電燈開關。

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正殿的入口就在前面。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第一個異象，是從香爐開始的。

阿偉走進正殿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香爐。

香爐是銅製的，放在神桌正中央，約有一個籃球那麼大，上面鑄著龍紋和祥雲。平常這個時候，香爐裡的香應該早就燒完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竹籤插在灰裡，頂端有一點黑色的燒焦痕跡。

但今天，香爐裡有三炷香，正在燃燒。

阿偉停下腳步。

他昨天離開之前，親手把香熄了。不是拔起來，是用手指把香頭捻熄——因為阿猴說不要浪費香，燒一半就熄掉，明天可以繼續燒。他記得很清楚，那三炷香只燒了不到三分之一，香頭被他捻成扁的，火星完全熄滅。

現在，那三炷香正在燃燒。香頭是紅的，火星一明一滅，已經燒到只剩四分之一了。

阿偉走近香爐，低頭看。

香在燃燒，但煙不對。

正常的香煙是灰白色的，輕輕往上飄，在空氣中拉出一條細細的線。但這三炷香冒出的煙是黑色的——不是深灰，是純黑色，像墨汁被點燃了。黑煙從香頭冒出來，沒有往上飄，而是往下沉。

它沿著香爐的邊緣流下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流到神桌上，沿著桌面的木紋蔓延，流向神桌的邊緣。從神桌邊緣垂下來，像一條黑色的絲帶，慢慢落到地上。

地上，黑煙沒有散開。它像液體一樣在地面上流動，沿著石板地的縫隙，往正殿的角落蔓延。所到之處，石板的顏色變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濕。

阿偉蹲下來，伸出手，想要摸那道黑煙。

他的手指穿過了煙。沒有溫度，沒有觸感，什麼都沒有。但黑煙經過的地方，石板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黑色痕跡，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

香還在燒。黑煙還在往下流。他看著那三炷香，看著它們一點一點變短，看著黑煙源源不絕地從香頭冒出來，流向地面，流向正殿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敢把香熄掉。他也不敢離開。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香燒完。

最後一截香灰掉下來的時候，黑煙停了。香爐裡只剩下三根竹籤，頂端有一點紅色的餘燼。地上的黑色痕跡還在，但正在慢慢變淡，像是被石板吸收了一樣。

阿偉轉身，走出正殿。

他沒有回頭。

第二個異象，是從神像開始的。

這件事不是阿偉發現的。是村裡的陳阿嬤。

陳阿嬤七十二歲，住在廟旁邊的巷子裡，每天傍晚都會出來散步。她的散步路線很固定：從家裡出發，沿著大馬路走到村口，繞一圈，經過廟前廣場，再走回家。幾十年來都是這樣。

那天傍晚，她照常散步。經過廟前的時候，她停下來，習慣性地對著廟門合十拜了拜。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廟的屋頂。

城隍廟的屋頂很高，燕尾脊翹得特別尖，上面的剪黏是雙龍搶珠。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屋頂染成金紅色，龍的鱗片一片一片反射著光，像是真的在發光。

陳阿嬤本來只是隨意看一眼。但她的視線往下移，移到廟門上方的窗格——正殿的窗戶是木雕的鏤空窗格，從外面可以看到裡面的神像。夕陽的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去，正好打在城隍爺神像的臉上。

陳阿嬤瞇起眼睛。

神像的臉，在笑。

她一開始以為是光線的關係。夕陽從側面照過來，陰影會讓嘴角看起來上揚。但她看久了，發現不是光線。

嘴角真的在上揚。不只是嘴角，眼睛也瞇起來了，眼尾往上吊，像一個人在憋著笑，又像一個人在享受一個惡毒的玩笑。那不是城隍爺該有的表情。城隍爺是威嚴的、莊重的、慈悲的，不是這種——這種幸災樂禍的、陰險的、讓人發毛的笑容。

陳阿嬤後退了一步。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神像還在笑。嘴角上揚的角度比剛才更高了，高到臉頰的肉都擠出來了——木雕的臉頰不可能擠出肉來，但它就是擠出來了。

「阿嬤，你怎麼了？」路過的鄰居看到她站在那裡，臉色發白。

「神像……神像在笑……」陳阿嬤指著廟的窗戶，手指在發抖。

鄰居抬頭看。看了半天，搖搖頭。「沒有啊。神像就神像，哪裡在笑？」

陳阿嬤再看。夕陽移動了，光線不再打在神像臉上。神像恢復成平常的樣子——莊嚴、木然、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剛剛明明看到的……」陳阿嬤喃喃自語。

鄰居拍拍她的肩膀，說大概是夕陽太刺眼，看錯了。陳阿嬤沒有再說什麼，加快腳步走回家。

但從那天起，她每天傍晚經過廟前的時候，都會抬頭看。

有時候神像在笑。有時候沒有。她發現一個規律：如果那天廟裡有「那些人」——阿猴、俊仔、神將團的那些年輕人——神像那天晚上就會笑。如果他們不在，神像就不笑。

她把這件事告訴她兒子。她兒子說她老了，眼睛花了。她把這件事告訴鄰居。鄰居說她胡思亂想。她就把嘴閉上了。

但她沒有停止觀察。

第三個異象，是廟門。

這件事是雜貨店老闆發現的。

雜貨店在廟前廣場的對面，老闆姓王，五十多歲，大家都叫他王仔。王仔的雜貨店開到晚上十點，打烊之後，他會在店門口抽一根菸，看著對面的廟，抽完才回家。

最近他發現一件事。

廟門半夜會自己打開。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多。他那天比較晚走，在店裡整理貨架，聽到對面傳來一個聲音——很長、很慢、很刺耳的「嘎——」聲。他走到店門口看，對面的廟門正在打開。

不是被人推開的那種開法。是一寸一寸地、非常緩慢地打開，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門。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拖得很長，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楚。

門完全打開之後，停了幾秒。然後，又開始一寸一寸地關起來。

「嘎——」

關起來了。

王仔站在店門口，菸叼在嘴裡，忘了點。他看著那扇關起來的廟門，等了好幾分鐘。沒有人出來，沒有人進去，門就那樣自己開、自己關。

他以為是小偷。第二天早上，他問阿偉昨天有沒有鎖門。阿偉說有，還檢查了兩次。王仔沒有再說什麼。

但從那天起，他打烊之後不抽菸了。他直接回家。

第四個異象，是石獅子。

廟門口有兩尊石獅子，一左一右，是清朝時候就有了的，據說有兩百多年歷史。左邊那尊是公的，腳下踩著一顆繡球。右邊那尊是母的，腳下踩著一隻小獅子。石獅子的眼睛是雕刻出來的，圓圓的，凸凸的，看起來威嚴又可愛。

村裡的小孩從小就會騎在石獅子上玩。大人會說「不要騎，石獅子會咬人」，小孩不怕，照騎。石獅子從來沒有咬過人。

但現在，沒有人敢靠近石獅子了。

事情發生在第四個月的最後一個禮拜。那天晚上，村裡的一個年輕人阿明騎車經過廟前，機車大燈照到石獅子。他緊急煞車，機車打滑，差點摔車。

石獅子的眼睛，是紅色的。

不是反光——他的機車大燈是黃色的，而且照到石頭應該會反射白光。但那兩顆眼睛是血紅色的，像兩團凝固的血，在黑暗中發亮。

阿明愣在那裡，看著那兩顆紅色的眼睛。它們在看著他。不是石雕那種空洞的注視，是真的「看著」——瞳孔的位置、視線的方向、那種被注視的刺痛感，都讓他確定，石獅子在看他。

他催油門，加速離開。後照鏡裡，那兩顆紅色的眼睛越來越遠，但沒有消失。它們一直在那裡，在黑暗中發著紅光。

第二天早上，阿明又經過廟前。石獅子的眼睛恢復正常了——圓圓的、凸凸的、灰白色的石頭。他鬆了一口氣，覺得昨晚大概是喝醉了，眼花。

但第三天晚上，眼睛又紅了。這次不只他一個人看到。他的朋友阿輝坐在後座，也看到了。阿輝尖叫，叫他快騎。他們兩個人騎到阿輝家，臉色都是白的。

從那天起，石獅子的眼睛越來越頻繁地變紅。一開始是隔幾天一次，後來是每隔一天，再後來是每天晚上。有人說是燈光反射，有人說是有人在惡作劇——拿紅色玻璃紙貼在石獅子眼睛上。但阿偉檢查過，什麼都沒有。石頭就是石頭，眼睛就是眼睛。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1TLBaa39

只是到了晚上，它們會變成血紅色。

第五個異象，是腳步聲。

這件事，全村的人都聽到了。

不是只有在廟附近才聽得到。腳步聲會移動。有時候從廟裡傳出來，沿著走廊，走到後門，然後穿過後門，走進巷子。巷子裡沒有人，但石板地上會留下腳印——不是鞋子印，是赤腳印，尺寸不大，像是女人或小孩的腳。

腳印從巷子延伸到馬路，從馬路延伸到田埂，從田埂延伸到各家各戶的門口。

村民開始在早上發現這些腳印。一戶、兩戶、三戶……後來變成每一戶的門口都有。腳印停在門檻前面，整整齊齊，像有人在門口站了很久。

有人沿著腳印往回追，發現它們全部從廟裡開始。

阿猴聽說了這些事。

他的反應很快，很直接。

那天下午，他把神將團全部召集到廟前廣場。十二個人排排站，俊仔站在最前面。阿猴站在廟門口，嘴裡叼著菸，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們。

「我聽說，最近有人在傳，說廟裡有鬼。」

沒有人敢說話。

「我還在想，是誰在傳這些五四三的。」阿猴把菸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結果我一問，全村都在傳。說香自己會燒，說神像會笑，說廟門自己會開，說石獅子眼睛變紅，說有腳步聲。」

他停了一下，看著每一個人。

「你們知道這些是誰說的嗎？」

還是沒有人敢說話。

「是你們。」阿猴說，「是你們自己嚇自己，然後出去亂講，搞得全村人心惶惶。現在沒人敢來拜拜，香油錢少了一半。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你們在斷我財路。」

他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熄。

「從今天開始，誰再說廟裡有鬼，我就讓誰變成鬼。聽到了沒有？」

所有人點頭。

「還有，」阿猴轉頭看著阿偉，「你是廟公，廟裡的事你負責。從明天開始，我要看到香火鼎盛，我要看到村民來拜拜。誰不來，就是不給我面子。你去一個一個通知，說城隍爺聖誕快到了，大家都要來參拜。不來的，我會親自去拜訪。」

阿偉的臉色發白。「可是……有些人已經跑去外地的廟拜了……」

「那就把他們叫回來。」阿猴的眼睛瞇起來。「告訴他們，城隍爺是我們村裡的城隍爺，不是外地的。要拜，就要回來拜。不回來，就是不認同這塊土地。不認同這塊土地的人，不用住在這裡。」

阿偉吞了一口口水。「我……我知道了。」

阿猴轉向俊仔。「俊仔，你帶人去把廟裡裡外外打掃一遍。那些什麼腳步聲、什麼手印，全部給我清乾淨。清不掉就用油漆蓋掉，蓋不掉就拆掉。我不管用什麼方法，這間廟要乾乾淨淨的。」

俊仔點頭。「知道了，叔。」

「還有，」阿猴最後說，「聖誕那天，神將團要出陣。我要讓全村的人看到，這間廟是我們的，城隍爺是我們的。誰敢說不是，就給我走著瞧。」

他轉身走進廟裡。

正殿裡，城隍爺的神像端坐在神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神像的臉上。金箔斑駁，木紋裸露，左腳上那個菸頭燙出的黑色痕跡還在。

阿猴站在神像面前，抬頭看著那張臉。

「城隍爺，」他說，語氣不像在拜拜，比較像在談生意。「我不知道你還在不在。在也好，不在也好，這間廟現在是我的。你配合，我敬你。你不配合，我把你劈了當柴燒。」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回應。

「很好，」阿猴點點頭，「那就是配合了。」

他轉身走出正殿。

他沒有看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神像的嘴角，上揚了一點點。

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已經夠了。

陳阿嬤是唯一一個敢說出來的人。

那天是阿猴下達「強迫參拜令」之後的第三天。阿偉真的挨家挨戶去通知，說城隍爺聖誕快到了，大家要來廟裡參拜。他的說法是：「阿猴伯說，這是村裡的大事，大家都要參與。不來的，他會親自來請。」

沒有人敢不來。

村民一個接一個走進廟裡，上香、拜拜、添香油錢。每個人的動作都很快，低著頭，不敢看神像，拜完就匆匆離開。廟前廣場上沒人聊天，沒人逗留，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參拜生產線。

陳阿嬤也來了。

她其實不想來。她兒子勸她去外地的廟拜，她說：「我拜城隍爺拜了七十年，為什麼要因為一個流氓去拜外地的廟？」她兒子拗不過她，只好載她來。

她走進正殿的時候，裡面已經有幾個村民在拜了。她排在後面，等前面的人拜完。她抬頭看著城隍爺的神像，看著那張她看了七十年的臉。

不對。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說：不對。

她繼續看。神像的臉，在香煙繚繞中忽隱忽現。嘴角沒有上揚，眼睛沒有瞇起來，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神像——莊嚴、木然、面無表情。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輪到她了。她接過阿偉遞來的香，舉到額頭高度，低下頭。她閉上眼睛，嘴裡唸著：「城隍爺，弟子陳氏，誠心參拜。祈求城隍爺保佑全家平安、身體健康、子孫順遂……」

她唸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人在看她。

那種感覺很強烈——不是「被注意到」的感覺，是「被注視」的感覺。像有一雙眼睛，從很近的距離，盯著她的臉。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那視線的溫度，冷冷的，像冰塊貼在皮膚上。

她睜開眼睛，抬起頭。

城隍爺的神像，正在低頭看她。

不是錯覺。神像的頭，原本是平視前方的，現在微微往下傾，像是低下頭來，看著跪在面前的她。角度不大，大概只有幾度，但陳阿嬤看得清清楚楚——神像的下巴往內收了，額頭往前傾了，那雙眼睛的視線方向改變了。

她看著那雙眼睛。

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木頭雕刻、塗上黑漆的那種黑。是一種更深、更濃、像是沒有底的黑色。那黑色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遠，很小，像在漆黑的井底，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爬。

陳阿嬤的香從手裡掉下來，落在地上，斷成兩截。

她尖叫。

「那不是城隍爺！那不是城隍爺！祂的眼睛是黑的！全黑的！」

她轉身往外跑。她的兒子站在廟門口，被她撞了一下，差點跌倒。她抓住兒子的手臂，指甲摳進他的肉裡。

「快走！快走！那不是城隍爺！」

她兒子被她拖著跑出廟門，跑過廣場，跑回家。一路上，陳阿嬤不停地回頭看，像是在確認那東西有沒有追上來。

當天晚上，陳阿嬤家的窗戶被砸破了。

不是石頭——是磚頭。很大一塊，從外面砸進來，玻璃碎了一地，磚頭落在客廳的茶几上，把茶杯砸出一個洞。

窗戶外面，有人用紅色的噴漆在牆上噴了兩個大字：

「多嘴」

陳阿嬤的兒子報警了。警察來看了看，做了筆錄，說會加強巡邏。然後就走了。

沒有人被逮捕。

第二天早上，陳阿嬤家的門口又多了一行字，一樣是紅色噴漆：

「下次就不是窗戶」

陳阿嬤的兒子當天下午就收拾行李，帶著陳阿嬤搬到台中去了。他們的房子空了，門前的盆栽沒有人澆水，幾天後就枯了。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敢說廟裡有鬼。

每天早上，阿偉打開廟門，走進正殿，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神像。

不是檢查有沒有損壞，是檢查神像的「位置」。

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以為是自己記錯了。那天早上他走進正殿，看到文武判官的神像是「面朝牆壁」的。不是轉頭——整尊神像被移動過，原本朝外的臉轉向牆壁，像是在面壁思過。

他把神像轉回來，對自己說是昨天晚上有人惡作劇。

第二天，又轉了。不只文武判官，七爺八爺也轉了。四尊神像，全部面朝牆壁，像是被罰站的小學生。

他把它們轉回來。

第三天，全部又轉回去了。這次連范謝將軍的小神像也轉了。

阿偉站在正殿裡，看著那些背對著他的神像，後腦勺一陣發麻。他蹲下來檢查神像的底座——沒有移動的痕跡，木頭底座和神桌之間沒有摩擦的刮痕。如果神像被移動過，底座上一定會留下痕跡。但什麼都沒有。

好像它們從來就是面朝牆壁的，是他自己記錯了方向。

但他知道他沒有記錯。

他把神像一尊一尊轉回來。每一尊都很重，尤其是七爺，他一個人搬得很吃力。轉到最後一尊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在發抖了——不只是因為重，是因為害怕。他怕轉到一半，神像會自己動起來。他怕他的手碰到神像的臉的時候，那張臉會突然轉過來對他笑。

但什麼都沒發生。他把最後一尊轉回來，後退幾步，看著那些神像。它們面朝前方，莊嚴肅穆，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走出正殿，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他夢到那些神像全部轉頭看著他。不只是轉頭，是整尊神像轉過來，面對著他，把他圍在中間。他站在正殿中央，周圍是七爺、八爺、文武判官、范謝將軍，還有城隍爺。它們的臉全部在笑，嘴角上揚到耳根，眼睛瞇成一條縫，裡面是全黑的。

他醒來的時候，全身都是冷汗。

他再也沒有睡著。

第四個異象和第五個異象同時發生的那天晚上，阿偉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辭職。

他走進阿猴的辦公室，把辭呈放在桌上。阿猴正在看帳本，頭也沒抬。

「幹嘛？」

「猴哥，我不做了。」

阿猴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讓人發毛。

「為什麼？」

「廟裡……我不舒服。我睡不著。我覺得再待下去我會瘋掉。」

阿猴把帳本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他看著阿偉，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阿偉，你欠我多少錢？」

阿偉的臉色變了。「……三十七萬。」

「三十七萬。你在我這裡工作幾個月了？」

「四個月。」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qcYeqJBm

「四個月，我給你一個月三萬五，幫你還賭債，還給你地方住。你現在跟我說你不做了？」

「我可以去找別的工作，慢慢還你——」

「不用。」阿猴打斷他。「你不用還。你只要繼續做下去就好。做到城隍爺聖誕結束，之後你要走，我不留你。」

阿偉看著阿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一點溫度。

「……好。做到聖誕結束。」

他走出辦公室。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他躺在租屋處的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廟的方向。腳步聲又響起來了，喀、喀、喀，從正殿走到廂房，從廂房走到後門。

他已經習慣了。他翻了个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開廟門。

隔天早上，阿偉比平常更早到廟裡。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空只有一點魚肚白。他把機車停在廟門口，摘下安全帽。廟前廣場上空無一人，榕樹的氣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隻隻垂下來的手。

他走到廟門前，拿出鑰匙。手在抖，鑰匙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他轉動鑰匙，推開門。

走廊還是那麼暗。他打開燈，走進去。

正殿的門開著。他明明記得昨天離開的時候把正殿的門關上了。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

神像全部面朝牆壁。

不只這樣。

神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碗。一雙筷子。

碗是普通的白瓷碗，廟裡拜拜用來裝供品的。筷子是普通的竹筷，廟裡拜拜用的。碗裡裝著白飯，滿滿的，像剛盛出來的。

阿偉走近神桌。

飯是冷的。他把手指靠近碗邊，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但他看到飯粒是飽滿的、濕潤的，像是剛煮好不久。飯的表面很平整，沒有人動過的痕跡。

他拿起筷子。

筷子是濕的。

不是水。是一種黏黏的、透明的液體，沾在他的指尖上。他把手湊近鼻子，聞了聞。

沒有味道。

他把筷子放回去，後退一步。

那碗飯，是給誰的？

他環顧正殿。神像全部面朝牆壁，背對著他。七爺的白袍、八爺的黑袍、文武判官的紅袍，在晨光中一動不動。神桌上的香爐裡，香灰是平的，沒有人動過。燭台是空的，蠟燭燒完了沒有換。

然後，他聽到了。

呼吸聲。

很輕，很慢，從神桌的方向傳來。不是他的呼吸——他屏住呼吸，那個聲音還在。一吸，一吐，一吸，一吐，節奏很慢，像一個人在睡覺。

他低頭看那碗飯。

飯的表面，多了一個凹洞。

不是筷子挖的。是手指——五根手指的形狀，像是有人用手抓了一把飯。

凹洞的邊緣，飯粒還是濕的。

阿偉轉身跑出正殿。

他跑過走廊，跑出廟門，跑到廣場上。晨光已經亮了，照在他臉上，但他覺得全身都是冷的。他蹲在榕樹下，抱著膝蓋，全身發抖。

他沒有再進廟裡。那天，廟門一整天都開著。

傍晚的時候，俊仔來找他。俊仔的臉色也很差——眼眶下面兩團烏青，嘴唇發白，臉頰凹陷，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阿偉，你蹲在這裡幹嘛？」

「……我不進去了。」

「不進去？廟門開著欸。」

「你進去啊。我不敢。」

俊仔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轉頭看著廟門。廟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

「幹，」俊仔罵了一聲，「你們一個比一個沒用。」

他走進去了。

阿偉蹲在榕樹下，看著俊仔的背影消失在廟門裡。他等了一會兒，以為會聽到俊仔的叫聲，或是罵聲，或是什麼東西。

但什麼都沒有。

幾分鐘後，俊仔走出來。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了，但他什麼都沒說。

「走了。」他跨上機車，發動，騎走了。

阿偉看著他的機車消失在巷口。

廟門還是開著。

裡面，正殿的神桌上，那碗飯還在那裡。筷子放在碗旁邊，筷尖是濕的。飯的表面，又多了一個凹洞。這次是五根手指，比較大，像是男人的手。

那碗飯，是給「誰」的。

「誰」吃了兩口。

還會再吃。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ifkzK8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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