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六章神去廟空

扶鸞之後的第三天，村裡開始出事。

先是雜貨店老闆娘說她晚上聽到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喀、喀、喀，從廟的方向走過來，經過她家門口，往村外去。她從二樓窗戶偷看，街上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但腳步聲沒有停，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是田邊的陳阿伯。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田埂上有一排黑影在移動。不是人，是「影子」——沒有身體，只有影子。一個接一個，排成一列，沿著田埂往後山的方向走。他數了一下，至少二三十個。他揉揉眼睛再看，什麼都沒有了，但田埂上的草全部倒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剛被什麼東西走過。

再來是村口那戶養狗的人家。他們家的狗叫小黑，養了八年，從來不亂叫。那天半夜，小黑突然狂吠起來，叫聲跟平常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有陌生人」的警戒，是那種「看到什麼恐怖東西」的哀嚎。主人出來看，小黑縮在狗屋角落，全身發抖，尾巴夾在兩腿之間，怎麼叫都不出來。第二天早上，小黑死了。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開，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

村民開始議論紛紛。

「是不是城隍爺要出巡？」

「出巡哪有半夜的？而且城隍爺出巡是大事，廟裡會貼公告。」

「那不然是什麼？」

沒有人有答案。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猜測。

火伯也聽到了這些事。

他每天還是會去廟裡——雖然阿猴已經不讓他管事了，雖然新廟公阿偉取代了他的位置，但他還是每天去。早上六點，他會站在廟門口，等阿偉來開門。門開了，他就走進去，拿著掃把，把廟前廣場的落葉掃乾淨。阿偉沒有阻止他，大概是覺得一個七十歲的老人，讓他掃掃地也沒什麼。

但火伯知道，他不是在掃地。

他是在等。等城隍爺回來。

扶鸞那晚的事，他跟誰都沒有說。阿川也沒有說。兩個人像是有了默契，把那晚發生的一切吞進肚子裡，連咀嚼都沒有。但火伯每天走進正殿的時候，都會看城隍爺的神像一眼。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個菸頭燙出的黑洞，那張木然的表情——每一天都一樣。沒有恢復，沒有變化。

城隍爺沒有回來。

火伯嘴上不說，心裡知道。他把掃把抓得更緊，掃得更用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只要我還在掃這塊地，這間廟就還沒有死。

但廟已經在死了。

三月十五，城隍爺聖誕前四天，村裡所有的狗同時狂吠。

那是晚上十一點左右。火伯躺在他的小屋裡，還沒有睡。他現在晚上都睡不著，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他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風聲、樹葉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機車聲。

然後，狗叫了。

不是一隻。是全部。

村裡的狗，從村頭到村尾，從養在院子裡的到流浪在街上的，全部同時開始狂吠。叫聲混在一起，變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像潮水一樣淹沒整個村莊。那不是平常的狗叫聲——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尖銳的、帶著顫音的哀嚎，像牠們同時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火伯從床上彈起來，衝到窗邊。

窗外，月亮很大。再一天就月圓了，月光亮得幾乎可以看書。廟的屋頂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燕尾脊、瓦片、剪黏，每一個細節都像被刀子刻出來的。

他看不到任何異常。

但狗還在叫。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極限。

然後，全部停了。

不是漸漸安靜——是「同時」安靜。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同一瞬間掐住了所有狗的喉嚨，把牠們的叫聲全部切斷。

世界恢復寂靜。但那種寂靜比狗叫聲更恐怖，因為它是空的。連風聲都停了，連樹葉都不動了，像是整個村莊被放進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裡，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

火伯站在窗邊，不敢動。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胸腔會痛。他看著廟的屋頂，看著燕尾脊上的剪黏——那些龍、鳳、神仙、武將，在月光下像是活了過來，用陶瓷的眼睛看著他。

然後，他看到了。

廟的屋頂上，瓦片的縫隙中，滲出了一縷黑煙。

很細，很淡，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看到了。黑煙從瓦片之間鑽出來，裊裊上升，在夜空中扭曲、盤旋，像一條黑色的蛇。它沒有被風吹散——因為根本沒有風——而是維持著一條細細的線，直直往上，往上，一直到看不見的高度。

火伯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扶鸞那晚，阿川說的：「祂走了。」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月光下，廟的屋頂上那一縷黑煙。

那不是黑煙。

那是神明離開時，最後一點殘留的「氣」。

他推開小屋的門，走出去。

外面很冷。不是三月該有的那種冷——是那種從骨髓裡往外滲的寒意，像是冬天最冷的那一天，但現在明明是春天。火伯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呼出的氣變成白色的霧，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走向廟。

廟門關著。阿偉晚上都會把廟門鎖好，鑰匙只有他有。火伯站在廟門口，看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門上的門神畫像，秦瓊和尉遲恭，一個持鐧，一個持鞭，威風凜凜。但現在，在月光下，那兩張臉看起來不太一樣。

火伯靠近看。

門神的眼睛，原本是圓睜的、威嚴的，像是在注視每一個走進廟裡的人。現在，那兩雙眼睛是閉著的。不是畫像褪色或斑駁——是「閉上了」。眼皮的線條清清楚楚，像是畫師本來就畫成閉眼。

但火伯知道不是。他在這間廟四十年了，每天開門關門，看這兩扇門看了四十年。門神的眼睛從來都是睜開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門板。木頭是冰的。

以前不是這樣。以前，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廟門的木頭也總是溫的。不是太陽曬的那種溫，是一種從裡面透出來的、活物的溫度。現在，它只是一塊普通的木板。

火伯把手收回來。

他站在廟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他沒有聽到鐵鍊聲。

但廟裡面，正殿裡，正在發生一些事。

時間是子時。十一點到一點之間，陰氣最重的時辰。

正殿裡沒有人。蠟燭已經熄了，香爐裡的香也燒完了，只剩下灰燼。神像在黑暗中坐著，一動不動，像它們一貫的樣子。

然後，蠟燭同時熄滅了。

不是「風吹熄」的那種熄法。正殿的門窗都關著，沒有風。蠟燭的火焰是從頂端往下被壓熄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上往下，把火焰一盞一盞地按滅。火焰在熄滅前掙扎了一下，跳動、縮小、膨脹，然後消失。燭芯上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很快也散了。

正殿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了。

「嘩啦——嘩啦——」

鐵鍊拖地的聲音。

很重、很沉，像是拖著什麼巨大的東西。聲音從正殿深處傳來——從城隍爺神像的後方——然後慢慢往前移動。

「嘩啦——嘩啦——」

那聲音穿過正殿，穿過門檻，進入走廊。

不是一個鐵鍊的聲音。是很多個。仔細聽，可以分辨出至少有四、五條不同的鐵鍊，有的比較輕，聲音清脆；有的比較重，聲音沉悶。它們交錯在一起，像一支緩慢的、陰森的隊伍。

那是陰司鬼差撤離的聲音。

城隍爺麾下的鬼差——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枷鎖將軍——祂們拖著鐵鍊，離開了這間廟。

聲音從走廊移動到後門。後門鎖著，但鐵鍊聲直接穿了過去，沒有開門的聲音，沒有撞擊的聲音，就這樣穿透了木板，到了外面。

然後，聲音沿著廟旁的小路，往村莊外的方向移動。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後山的方向。

正殿又恢復了寂靜。

但這種寂靜沒有維持太久。

神像上的金箔，開始剝落。

第一片，是城隍爺神像右肩上的金箔。它從木頭上翹起來，像一片乾燥的樹葉，然後輕輕落下。落下的速度很慢，飄飄蕩蕩的，在沒有風的空氣中翻轉了好幾圈，最後落在石板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像落葉。

第二片，是神像左手袖口上的金箔。它捲曲起來，像被火燒到的紙，邊緣變成焦黑色，然後脫落。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金箔一片一片地從神像上剝離，從臉頰、從衣袍、從手指、從冠帽。有些完整地落下，有些在半空中碎成更小的碎片，在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月光中，像金色的雪花。

不只是城隍爺的神像。兩側的文武判官、七爺八爺、范謝將軍，所有的神像，金箔都在剝落。落下的金箔鋪滿了神桌、鋪滿了地面，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層薄薄的金色霜雪。

最後一片金箔落下的時候，神像的眼睛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變化。木雕的眼睛還是木雕，形狀沒有改變，漆色沒有改變，但「神」沒有了。原本那些眼睛裡有一種注視著什麼的感覺——不是真的在看，而是一種「有東西在裡面」的錯覺。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

神像的眼睛，變成了兩團普通的黑漆。

空洞。死寂。像一間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窗戶開著，風吹進來，什麼也沒有。

從這一刻起，這些神像，就只是木頭了。

一陣冷風突然從廟門的方向吹進來。

廟門明明關著，但風就是進來了。它吹過走廊，吹進正殿，吹起地上的金箔碎片。金箔在月光中飛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空蕩的正殿裡盤旋。

風停了。金箔落回地上。

正殿恢復寂靜。

但寂靜只維持了幾分鐘。

後山的方向，傳來鼓聲。

「咚——」

第一聲。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不是人打的鼓，人的鼓沒有這麼低的頻率。那聲音穿過土地、穿過牆壁、穿過人的身體，讓胸口發脹，讓牙齒發酸。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D4UDQL5J

「咚——咚——」

節奏很慢，慢到讓人以為它停了，然後下一聲又突然響起。每一次鼓聲之間隔著長長的沉默，在那沉默裡，可以聽到某種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很多東西在泥土裡爬行。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近，從後山的方向往廟的方向移動。它不是沿著路來的——它直接穿過樹林、穿過田埂、穿過墳墓，像一條在地下鑽行的蛇。

然後，地面開始冒出黑色的霧氣。

第一縷，是從廟門檻下方冒出來的。很細，像一條黑色的絲線，從木頭和石頭的縫隙中擠出來，在空氣中扭動。

第二縷，從牆角的裂縫中滲出來。

第三縷，從神桌腳與地面的接觸面鑽出來。

越來越多。黑霧從每一個縫隙、每一個裂口、每一個陰影中湧出，像廟的地基底下埋著一個巨大的黑色水源，現在被人鑿開了。

黑霧在地面上蔓延，淹過金箔的碎片，淹過石板地的縫隙，淹過香爐的陰影。它不是往上飄——煙應該往上飄——它是往下沉，像液體一樣在地面上流動，沿著地勢往正殿中央匯聚。

正殿中央，黑霧開始堆積。

它越積越厚，越積越高，從一層薄薄的霧，變成一個小小的丘陵，再變成一個半人高的黑色柱體。黑霧的表面不斷翻湧，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蠕動、在試圖衝出來。

然後，它開始凝聚成人形。

先是頭。一團濃稠的黑霧向上拉長，形成一個類似頭部的橢圓形。沒有五官，只有一團純粹的黑，像是凝固的煙，又像是液體的影子。

然後是肩膀。黑霧向左右擴展，形成寬闊的肩線，比正常人的肩膀更寬、更厚，像是扛過很多重物的體魄。

然後是軀幹、手臂、手掌。黑霧往下延伸，形成一個粗壯的身體。手臂很長，垂過膝蓋，手掌很大，手指是五條扭動的黑煙。

最後是腿。兩條粗壯的腿從軀幹下方伸出，腳掌踩在石板地上，黑霧與地面接觸的地方，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冷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

它大約有兩公尺高。不是特別巨大，但站在那裡，卻讓整個正殿顯得擁擠。不是因為它的體積，是因為它的「重量」——它站在那裡，空氣就變重了，光線就變暗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它的身體表面不是平滑的。黑霧不斷翻湧，在那翻湧之中，不時浮現出一張一張的臉。

那些臉很小，拳頭大小，像是被壓縮過的。它們從黑霧的深處浮上來，扭曲、掙扎、張嘴無聲地尖叫，然後又被拉回去，消失在黑霧之中。有男人的臉、女人的臉、老人的臉、小孩的臉。有些臉只剩下半邊，有些臉的五官被拉扯到不合常理的位置，有些臉的嘴巴張得很大，大到幾乎佔滿整張臉。

那是被鬼王吞噬的冤魂。

它們還在那裡。在鬼王的身體裡面。永遠無法逃脫。

鬼王站在正殿中央，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這個新的空間。它的頭——那個沒有五官的黑色橢圓——慢慢轉動，像是在環顧四周。它看向文武判官的神像，看向七爺八爺的神像，看向范謝將軍的神像。

最後，它看向城隍爺的位置。

神桌上，那張空著的主位。

鬼王開始移動。

它的腳步沒有聲音——黑霧構成的腳踩在石板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但它走過的地方，石板地上會留下一個黑色的腳印，像燒焦的痕跡，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消散。

它走到神桌前，停下來。

它低下頭，看著神桌上殘留的金箔碎片、香爐裡的冷灰、還有那兩盞已經熄滅的蠟燭。它的手——那五條扭動的黑煙——伸出來，輕輕拂過香爐的邊緣。黑煙接觸到銅製香爐的瞬間，香爐表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被急速冷凍。

然後，它坐上去了。

鬼王轉身，坐上城隍爺的位置。

神桌發出一聲呻吟。

「嘎——」

那不是木頭承受重量的正常聲音。那是一聲低沉的、痛苦的呻吟，像是神桌本身在哀嚎。桌腳與地面接觸的地方，擠壓出一縷一縷的黑煙，像是被壓出來的血。

鬼王坐定了。

它的身體陷入那張寬大的神椅中，兩條粗壯的手臂搭在椅臂上，頭部微微前傾，像是在俯視著空蕩的正殿。

在它坐上去的那一刻，正殿兩側的神像，同時「看」向它。

不是轉頭——木雕的神像不會轉頭。是表情變了。

文武判官的神像，原本一個手持硃筆、一個手持簿冊，面容威嚴端正。現在，它們的嘴角開始上揚，一點一點，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手在拉扯它們的臉頰。嘴角越提越高，高到超過鼻翼，高到接近眼眶，形成一個極度不自然的、猙獰的微笑。

七爺八爺的神像，原本一個高瘦白袍、一個矮胖黑袍，表情是莊嚴的。現在，它們的嘴也咧開了。八爺的嘴角上揚，露出木雕的牙齒——那些牙齒原本是刻成咬緊的，現在看起來像是在笑，一種陰惻惻的、滿懷惡意的笑。七爺的嘴巴張開了一點，木頭的裂縫剛好從嘴角延伸上去，像是一道笑紋。

范謝將軍的小神像，表情也變了。原本是怒目金剛的威猛面容，現在眉頭鬆開了，眼睛瞇起來了，嘴巴咧成一個大大的弧形——像是一個抓到了獵物的獵人，正在享受勝利的喜悅。

所有的神像，全部在「笑」。

不是慈祥的笑，不是溫和的笑，是那種讓人從骨髓裡發冷的、不屬於人間的笑容。嘴角上揚到不合常理的角度，像是臉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用力拉扯。

它們在迎接新的主人。

鬼王坐在城隍爺的位置上，沒有五官的頭部緩緩轉動，環顧著它的新王座。它身體表面的那些冤魂臉孔，浮現的頻率變快了，像是在興奮，像是在歡呼。

從這一刻起，村民拜的「神」，不再是神。

正殿裡的溫度驟降。如果有人在場，他呼出的氣會變成濃厚的白霧，睫毛會結霜，手指會在幾分鐘內失去知覺。但沒有人。沒有人看到這一幕。

廟外，火伯還站在廟門口。

他不知道正殿裡發生了什麼。但他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從廟門的縫隙中滲出來，穿透他的衣服，穿透他的皮膚，一直鑽進骨頭裡。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來自本能的恐懼。

他後退了一步。

廟門還是關著，門神的眼睛還是閉著。但門縫底下，有一縷黑色的霧氣滲了出來。

很細，很淡，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火伯看到了。

黑霧從門縫中流出，沿著地面蔓延，碰到火伯的鞋底。他的鞋底是橡膠的，但那股寒意直接穿透了鞋底，像赤腳踩在冬天的冰面上。

火伯又後退了一步。

黑霧沒有追他。它只是慢慢地從廟門的每一道縫隙中滲出來，像廟裡面有什麼巨大的、黑色的東西，正在呼吸。

火伯看著那間廟——他守了四十年的廟——眼眶又濕了。

「城隍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您真的……不回來了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黑霧，從廟門的縫隙中，一縷一縷地滲出來。

那晚，火伯在小屋裡坐到天亮。

他沒有哭。眼淚已經流乾了。他只是坐著，看著桌上的小神像——那尊巴掌大的城隍爺分靈。燭光下，神像的眼睛也是空洞的，金箔也開始翹起來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鐵鍊聲。不是腳步聲。是鼓聲。

「咚——咚——咚——」

從廟的方向傳來。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打上來的。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廟還是那樣。屋頂、燕尾脊、朱紅色的大門。晨光從東邊的山後透出來，把廟的輪廓染成一層淡金色。

但廟門的門縫底下，黑霧還在滲出來。

不是往外流，而是像呼吸一樣，一進一出，一進一出。廟在「呼吸」。或者說，住在廟裡的那個東西，在呼吸。

火伯放下窗簾。

他沒有再去廟門口。他知道，那扇門後面，已經不是他認識的城隍廟了。

天亮了。

火伯還是去了廟門口。

不是因為他想進去，是因為他答應過阿土伯。他答應過，會每天來開廟門，會每天來打掃，會每天來上香。他答應過，會一直在這裡。

他站在廟門口，等阿偉來開門。

阿偉通常是早上七點到。今天他遲到了。火伯等到七點半，阿偉的機車才出現在巷口。

阿偉的臉色很差。眼睛底下有兩團烏青，嘴唇發白，像是整晚沒睡。他停好機車，拿出鑰匙，走到廟門前。

「火伯，你昨晚有沒有聽到？」他低聲問，一邊把鑰匙插進鎖孔。

「聽到什麼？」火伯說。

「狗叫。」阿偉轉動鑰匙，鎖頭「喀」一聲彈開。「還有……鼓聲。」

火伯沒有回答。

阿偉推開廟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氣流從裡面衝出來。

那不是風。那是一股濃烈的、黏稠的、帶著溫度的氣流，像是廟裡面有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呼吸，而他們剛好站在牠的鼻孔前面。

氣流中，夾帶著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濃、很甜、很膩，像是把一百個人的血混在一起，放了很多天之後的味道。那味道濃到可以用舌頭嚐到——鐵鏽味，鹽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腐敗甜味。

阿偉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摀住口鼻。

「幹，什麼味道——」

火伯沒有退。他站在門口，看著正殿的方向。

廟門打開了，晨光照進走廊，照進正殿的入口。從他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正殿裡面的一小部分——神桌的邊緣、香爐的側面、還有城隍爺神像的膝蓋。

他看不到神像的臉。

但他知道，那張臉一定在笑。

「火伯，你不要進去——」阿偉在後面叫他。

火伯沒有聽。他走進去了。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廊的地板上有黑色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爬過的黏液乾掉之後留下的印子，蜿蜒曲折，從正殿延伸出來，遍佈整條走廊。

他走到正殿門口，停下來。

正殿裡，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裡面照得清清楚楚。

神像上的金箔幾乎全部剝落了，只剩下幾片還勉強附著在木頭上，翹著邊緣，隨時會掉下來。地上的金箔碎片被踩過、被輾過，混在黑色的黏液痕跡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金色。

神桌腳的紅布上，那灘血跡還在，已經乾成暗黑色，布料硬得像樹皮。

香爐倒了。香灰灑了一桌，灑了一地，被黑色的黏液黏成一片一片。

燭台歪了。蠟燭斷成好幾截，散落在神桌上。

然後，火伯抬起頭，看著城隍爺的神像。

神像的臉，在對他笑。

嘴角上揚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木雕的嘴角不可能上揚到那裡，木頭的紋理會被扯裂。但它就是上揚了，揚到接近耳垂的位置，露出木雕的牙齒。眼睛瞇成一條縫，眼尾往上吊，像一個人在享受一個惡毒的玩笑。

那不是城隍爺。

火伯看著那張笑臉，膝蓋軟了。

他跪下來。

不是拜。是腿軟了，撐不住身體。

他跪在正殿的門檻前，看著那張不屬於城隍爺的笑臉，看著那雙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那個咧到耳根的嘴角。

他的嘴巴張開，想要說點什麼。

「城……」

只發出一個音節，剩下的字全部卡在喉嚨裡。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捏碎。

「啊……啊……」

他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嘴巴一開一合，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他想叫城隍爺的名字，想叫阿土伯的名字，想叫任何人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全部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正殿裡的光線開始旋轉，神像的笑臉在他眼前放大、扭曲、重疊。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到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味道淹死。

最後，他看到了神像的眼睛。

那雙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不是木雕的睜開——木頭刻的眼睛不可能睜開。但火伯看到了，那雙眼睛睜開了，裡面是一團純粹的黑，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無底的黑暗。

那團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多人。很多手。很多臉。在黑暗中掙扎、尖叫、伸出手，像是想要從那團黑暗裡爬出來。

火伯的身體向後倒去。

他的頭撞在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意識像被拔掉插頭的電視畫面，瞬間縮成一個亮點，然後消失。

他昏倒在廟門口。

阿偉衝進來的時候，火伯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大，嘴巴張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的手指蜷曲著，指甲摳進掌心，摳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火伯！火伯！」

阿偉蹲下來，拍他的臉。火伯沒有反應。他的眼睛睜著，但裡面什麼都沒有，像是靈魂已經不在那裡了。

阿偉抬頭，看了一眼正殿。

城隍爺的神像端坐在神桌上，晨光照在它臉上。金箔斑駁，木紋裸露，左腳上有一個黑色的菸頭痕跡。

那是一尊普通的、老舊的、快要壞掉的神像。

沒有笑。沒有睜眼。什麼都沒有。

阿偉打了119。

救護車來的時候，火伯醒了。

他睜著眼睛，看著圍在身邊的人——阿偉、救護人員、幾個聞聲而來的村民。他的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火伯，你聽得到嗎？」救護人員問。

火伯點頭。

「你哪裡不舒服？」

火伯張開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斷斷續續的氣音，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

「啊……啊……呃……」

他努力了很久，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在笑。」

然後他開始搖頭。

不是「否定」的那種搖頭。是一種無法控制的、像抽搐一樣的左右擺動。他的頭不停地搖，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速度很慢，但停不下來。

救護人員把他抬上擔架，推上救護車。車門關上前，阿偉看到火伯還躺在擔架上，頭還在搖。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像一尊壞掉的搖頭娃娃。

更像那天晚上，阿川在正殿門口看到的——城隍爺的神像，緩慢地、沉重地、無奈地，左右搖頭。

救護車開走了。警笛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莊外的方向。

阿偉站在廟門口，看著救護車消失。他回頭看了一眼正殿。

神像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晨光照在它臉上，金箔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那是一張疲憊的臉，一張老舊的臉，一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

沒有笑。沒有睜眼。什麼都沒有。

阿偉把廟門關上，鎖好。

他騎上機車，離開的時候，沒有回頭看。

他不知道的是，他離開之後，廟門的門縫底下，又滲出了黑色的霧氣。

比昨晚更濃。比昨晚更多。

黑霧沿著地面蔓延，漫過廟前廣場，漫過石獅子的腳，漫過榕樹的氣根，漫過那塊寫著「善惡昭彰」的匾額投在地上的影子。

它所到之處，雜草枯萎，螞蟻僵死，連石頭縫裡的青苔都變成黑色。

正殿裡，神桌上，那尊金箔斑駁的城隍爺神像，在沒有人看到的黑暗中，嘴角又上揚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已經夠了。

後山的方向，傳來鼓聲。

「咚——」

一聲。然後停了。

像是在說：我到了。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W6FQ6V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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