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五章第二次扶鸞——最後的警告

血污事件後的第一天，火伯沒有走出小屋。

他坐在床沿，從早坐到晚。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個小夾鏈袋，裡面裝著那根黑色的長髮——從他枕頭上撿到的那根。旁邊是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他從神像腳上刮下來的一點炭灰，用衛生紙小心翼翼地墊著。

他就這樣看著這兩樣東西，看了一整天。

中午，他的媳婦送飯來，敲了門。他應了一聲，沒有開門。媳婦把飯菜放在門口，叮囑了幾句，走了。飯菜從熱變涼，從涼變冷，他一口都沒有吃。

傍晚，夕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小屋染成橘紅色。光線照在夾鏈袋上，那根頭髮反射出細微的光澤，像一根黑色的絲線。

火伯終於動了。

他站起來，走到神桌前——他的小屋裡也有一個小小的神桌，供著一尊城隍爺的分靈，只有巴掌大，是他四十年前接任廟公時，老主委送給他的。神像前放著一個小香爐，爐裡的香灰已經冷了。

他點了兩支蠟燭，插在燭台上。又點了三炷香，雙手舉到額頭高度，跪下來。

「城隍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他自己。「弟子火伯，守廟四十年。昨天……昨天弟子看到了。血。菸頭。神像上的洞。」

他停了一下，香灰落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他沒有動。

「弟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您說您會處理，弟子等了。弟子等到他們在廟裡……在您的廟裡……做那種事……」

他的聲音哽住了。他低著頭，肩膀顫抖，眼淚滴在石板地上。

「弟子不是要催您。弟子只是……只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弟子老了，沒有力氣了。他們有槍，有人，有錢。弟子什麼都沒有。」

他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地面。

「城隍爺，您能不能再給弟子一句話？一句就好。讓弟子知道您還在。讓弟子知道您沒有放棄這間廟。」

蠟燭的火光搖曳了一下。不是風吹，小屋的窗戶關得緊緊的。

火伯抬起頭，看著那尊巴掌大的神像。神像的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木雕的眼睛反射著一點微光，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地方。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從痛變成麻，又從麻變成沒有感覺。最後他站起來，把香插進香爐，吹熄蠟燭。

他決定了。

他要再找阿川，再扶一次鸞。

第二天一早，火伯去了阿川家。

阿川正在院子裡曬衣服。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內衣，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手裡拿著一件滴著水的襯衫。看到火伯走進來，他的手停了一下。

「火伯。」他把襯衫掛上竹竿，拿起毛巾擦手。「你怎麼來了？」

火伯沒有拐彎抹角。「阿川，我想再請你扶一次鸞。」

阿川擦手的動作停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In8mfkWi

他看著火伯，看了好幾秒。然後他轉頭看了看四周——院子外面是田，田裡沒有人，只有幾隻白鷺鷥在水窪裡啄食。遠處傳來農用搬運車的引擎聲，噗噗噗的，越來越遠。

「進來說。」阿川轉身走進屋裡。

火伯跟進去。

客廳還是那個樣子——藤椅、茶几、神桌、觀音像。但火伯注意到，神桌上的香爐裡沒有香，蠟燭也沒有點。阿川平常不是這樣的，他每天早晚都會上香。

「坐。」阿川指著藤椅，自己坐到另一張上。他從茶几上拿起一包菸，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火伯坐下來，等阿川開口。

阿川抽了半根菸，才說話。

「火伯，我上次回去之後，病了三天。」

火伯看著他。阿川的臉色確實不太好，比上次見面時更蒼白，眼眶下面有兩團暗影，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什麼病？」

「說不上來。」阿川彈了彈菸灰，灰落在菸灰缸裡，細細碎碎的。「發燒、發冷、全身痠痛。醫生說是感冒，開藥給我吃，吃了也沒用。第三天晚上，我睡到半夜，突然醒過來。」

他停了一下，菸夾在手指間，微微發抖。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床邊。不是躺在床上，是站在床邊。我的腳是冰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我低頭看，腳底全是泥土。我沒有夢遊的毛病，火伯。我從來不夢遊。」

火伯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我去了哪裡。但那天早上，我的枕頭上，有這個。」

阿川站起來，走到神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夾鏈袋。

袋子裡，是一根黑色的長髮。

和火伯那根一模一樣。

火伯看著那根頭髮，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自己的口袋裡，也拿出一個夾鏈袋——裡面同樣是一根黑色的長髮。

兩個夾鏈袋放在茶几上，兩根頭髮在陽光下並排著，長度、粗細、色澤，幾乎一模一樣。

阿川的臉色變了。

「你也有？」

「老李也有。」火伯說，「他搬走前一晚，枕頭上出現三根。我只有一根。你一根。」

阿川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用力到菸頭扁掉。

「這不是巧合，火伯。」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2CpQWXGz

「我知道。」

「城隍爺不想讓人打擾。」阿川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祂在警告我們。上次扶鸞之後，我覺得祂……祂很累。非常累。像一個已經不想再說話的人，被逼著開口。」

「所以我才要再問一次。」火伯說，「如果祂真的要走，至少……至少讓我們知道。」

阿川看著茶几上的兩個夾鏈袋，看了很久。

「火伯，你為什麼不放手？」他突然問，「廟已經被阿猴佔了，神像被他們糟蹋，你連廟門都進不去。你為什麼還要管？」

火伯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窗外，窗外是阿川家的院子，竹竿上晾著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陽光很亮，照在衣服上，把白色照得刺眼。

「我十六歲就進廟了。」火伯說，聲音很輕。「那時候廟還沒有整修，屋頂會漏水，神像的漆都斑駁了。老廟公——就是上一任的那個，他叫阿土伯，你應該沒見過，他很老了，那時候就已經很老了。他帶我走進正殿，指著城隍爺，說：『少年欸，你看。祂在這裡坐了兩百年了。不管颳風下雨、不管有沒有人來拜、不管廟有錢沒錢，祂都在這裡。祂不會走，你也不能走。』」

他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阿土伯死的那年，我二十五歲。他死前三天，把我叫到床邊，說：『火仔，廟交給你了。你要記住，廟公不是一個工作，是一個……』他想了很久，最後說：『是一個答應。你答應城隍爺，你會在這裡。祂答應你，祂也會在這裡。』」

火伯轉頭看著阿川，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祂答應過我，阿川。祂答應過會在這裡。現在我要問祂，那個答應，還算不算數。」

阿川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站起來。

「今天晚上十一點。後門見。」

「阿川……」

「不要謝我。」阿川打斷他，「我不是幫你。我是欠城隍爺的。三十年前我出車禍，醫生說要截肢，我媽來廟裡跪了三天三夜。後來我的腳保住了。那隻腳，是城隍爺給的。」

他轉過身，走到神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香煙裊裊上升，在空氣中拉出一條灰白色的線。

「如果祂真的要走，」阿川看著觀音像，聲音很輕，「那我也要去送祂。」

那天晚上，火伯和阿川在約定的時間到了廟的後門。

月亮很大，已經是農曆十四了，再一天就是月圓。月光照在廟的屋頂上，燕尾脊的影子落在後院，像兩把黑色的刀。

後門的鎖又換了。

上次阿川用鑰匙開的那個銀色鎖頭不見了，換成一個更大的、黑色的鎖頭，上面還加了一條鐵鍊，繞了好幾圈。

「換鎖了。」火伯說。

阿川蹲下來，看了看那個鎖頭。他從帆布包裡拿出那串鑰匙，試了一支、兩支、三支。每一支都插不進去——鎖孔的形狀不一樣。

「不行。」阿川收起鑰匙，站起來。「這個是新款的，我沒有這種鑰匙。」

火伯看著那扇鐵門，看著那條纏了好幾圈的鐵鍊。他走過去，伸手推了推門。鐵門紋風不動，只有鐵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怎麼辦？」火伯問。

阿川沒有回答。他抬頭看著廟的圍牆。圍牆不高，大約兩公尺，上面插著玻璃碎片——那是很多年前為了防小偷裝的，現在玻璃碎片已經缺了好多塊，只剩下幾處還留著尖銳的斷面。

「翻牆。」阿川說。

火伯轉頭看他。阿川的臉上有一種他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猶豫，是某種「非做不可」的決絕。

「你翻得過去？」火伯問。阿川五十六歲了，體型瘦小，看起來不像能翻牆的人。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M5gcBkwC

「翻不過去也要翻。」阿川把帆布包背好，走到圍牆邊，找了一處玻璃碎片最少的位置。他伸手抓住牆頭，腳踩著牆面上的凹洞，用力一撐，身體往上竄。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流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他翻過牆頂，跳下去。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然後是他悶哼的聲音。

「阿川？你有沒有怎樣？」

「沒事。扭到腳而已。」阿川的聲音從牆那頭傳來，「火伯，你不用翻。我去開後門。」

幾秒後，後門從裡面打開了。鐵鍊被解開，鎖頭放在地上。阿川站在門內，左手掌上有一道長長的割傷，血沿著手指滴下來，滴在石板地上。

「你的手——」

「等一下再說。」阿川用右手從帆布包裡拿出一條毛巾，隨便纏在左手上，打了個結。「走吧。」

兩個人走進廟裡。

走廊還是那麼暗。應急燈的綠光讓一切都蒙上一層詭異的色調，像沉在水底。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喀、喀、喀，聽起來像不只兩個人在走。

經過廂房的時候，火伯停了一下。廂房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是黑的，沒有光。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啤酒的酸味、檳榔的澀味、還有別的東西。一種他說不上來、也不想說上來的味道。

他加快腳步，跟上阿川。

扶鸞房的門沒有鎖。

阿川推開門，走進去。火伯跟在後面，把門關上，從裡面閂起來。

扶鸞房裡的擺設和上次一模一樣——沙盤桌、鸞筆、供桌、城隍爺的神位牌。但火伯一進門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空氣是冷的。

不是那種陰涼的冷，是那種從地底滲出來的、帶著濕氣的冷。現在是三月，晚上的氣溫還有二十度左右，但這間房間裡，火伯估計只有十幾度。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川也感覺到了。他站在房間中央，呼出的氣變成了白色的霧。

「火伯。」他的聲音很輕，「你看到了嗎？」

火伯點點頭。他看著自己呼出的氣，白色的，像抽菸時吐出的煙，在空氣中停留好幾秒才散掉。

阿川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供桌前，從帆布包裡拿出蠟燭、香、黃紙、硃砂、毛筆。他的手在抖——不只是因為冷，也不只是因為傷口在痛。

他把蠟燭點燃，插在燭台上。燭光亮起來，照出房間的每個角落。牆壁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扭曲地貼在斑駁的牆面上。

他點了三炷香，雙手舉到額頭高度，閉上眼睛。

「城隍爺在上，弟子阿川，再次請求降鸞。弟子知道不該打擾，但廟中穢氣日重，信眾惶恐，弟子懇求城隍爺慈悲，給予最後指示。」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撞到牆壁又彈回來，聽起來像有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

他把香插進香爐，轉身走到沙盤桌前坐下。他握住鸞筆，閉上眼睛。

火伯退到牆角，跪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跪著，雙手合十，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房間裡很安靜。

燭火輕輕搖曳，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冷氣從地板滲上來，透過火伯的褲子，讓他的膝蓋變得冰涼。他呼出的氣依然是白色的，在面前形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阿川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整隻手臂都在劇烈震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抓著他的手腕，用力搖晃。鸞筆的金屬針在沙盤上方來回擺動，但沒有碰到沙子。

阿川的額頭上冒出冷汗，汗珠沿著太陽穴流下來，滴在桌面上。他的嘴唇發白，眉頭緊皺，像是在承受很大的力氣。

然後，鸞筆落下了。

金屬針刺入沙盤，開始移動。很慢，很用力，像是每一筆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第一筆。一橫。

第二筆。一豎。

第三筆。一撇。

第四筆。一點。

沙盤上浮現第一個字：「穢」。

火伯抬起頭，看著那個字。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可以聽到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

阿川的手沒有停。鸞筆繼續移動。

第二個字：「氣」。

筆畫比第一個字更重，金屬針刮過沙盤底部，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沙子被撥到兩側，形成深深的溝槽。

第三個字：「沖」。

阿川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眼睛緊閉著，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像是在看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的手被鸞筆帶著走，不像他在寫字，像是字在寫他。

第四個字：「天」。

最後一筆——一捺——拉得很長，從沙盤的中央一直延伸到邊緣，幾乎把沙盤切成兩半。

然後，鸞筆停了。

阿川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氣。他的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像剛從水裡被撈起來。

「沒了？」他看著沙盤上的四個字，聲音沙啞，「就這樣？」

火伯跪著往前挪了幾步，靠近沙盤。他看著那四個字——「穢氣沖天」——筆畫歪歪斜斜，不像上次那樣工整，像是寫字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

「城隍爺，」火伯的聲音在顫抖，「這是什麼意思？您要走了嗎？」

沒有回應。

房間裡又恢復了寂靜。燭火還在搖曳，牆上的影子還在晃動，但那股冷氣變得更加刺骨。火伯呼出的白霧更濃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失去知覺。

「城隍爺——」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川的身體突然一震。

像被電到一樣，阿川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背部拱起，脖子向後仰，眼睛猛地睜開。他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眼白佈滿血絲。

然後，他的手動了。

鸞筆自己動了起來。

不是阿川在握著鸞筆——是鸞筆「抓」著阿川的手在移動。金屬針刺入沙盤，以比剛才快好幾倍的速度開始寫字。

第一行：「善惡到頭終有報」

七個字，一氣呵成，筆畫流暢得像行書。沙子在金屬針下飛濺，有些濺到桌面上，有些落在阿川的手背上。

第二行：「莫怪天公不睜眼」

七個字。最後一個「眼」字的最後一筆，重重地往下拉，像一個句點，又像一個嘆號。

然後——

「啪！」

鸞筆斷了。

不是「折斷」，是「爆開」。木製的Y字形筆身從中間裂成兩半，裂口參差不齊，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撐開。金屬針飛出去，釘在牆壁上，針尖刺入木板約半公分深，針尾還在顫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阿川向後倒去，連人帶椅摔在地上。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阿川！」火伯爬過去，扶起他的頭。阿川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恢復了正常大小，但眼神空洞，像看著很遠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動，發出氣音，火伯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祂走了。」

火伯的手僵住了。

「什麼？」

「祂走了。」阿川重複，聲音像風中的灰燼。「城隍爺……祂走了。」

火伯跪在那裡，淚流滿面。他不懂那些玄妙的事，但他聽懂了城隍爺的意思——不是祂不要這間廟了，是這間廟已經髒到祂住不下了。祂的「金身元神」——那縷長年駐守在神像裡的靈——離開了。但陰司裡的城隍神格，仍在某個更遠的地方，看著這裡。只是祂暫時無法回應了。

火伯跪在那裡，抱著阿川的頭，淚流滿面。

房間裡的溫度開始回升了。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冷氣慢慢消散，火伯呼出的氣不再形成白霧。但他沒有覺得溫暖，反而覺得更冷——因為他知道，那股冷氣不是「冷氣」，是城隍爺的「存在」。現在，它離開了。

沙盤上，那十四個字還在那裡。

「穢氣沖天」

「善惡到頭終有報，莫怪天公不睜眼」

火伯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歪歪斜斜、用盡力氣的筆畫。他想起上次扶鸞時，城隍爺寫的字——「善惡有報，時機未到」、「靜待因果，莫與惡爭」、「吾自會處理」。那時候的字還是工整的、有力的，像一個還有餘裕的審判者。

現在的字，像一個被打敗的老人。

他輕輕放下阿川的頭，站起來，走到沙盤前。

沙盤上的沙子，在冒煙。

不是那種著火的煙，是那種燒焦的煙——像把沙子放在燒紅的鐵板上，沙子本身發出的那種焦味。很淡，但很清楚。煙從沙粒的縫隙中滲出來，一縷一縷，灰白色，沿著沙盤的邊緣往下流，像一道逆向的瀑布。

火伯伸出手，靠近那些煙。煙是熱的。

然後，就在他的注視下，沙盤上的字開始變化。

「穢氣沖天」四個字，筆畫的邊緣開始模糊，沙子慢慢滑動，填平了溝槽。字消失了，變成一片平坦的沙面。

接著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從最後一個「報」字開始，沙子一粒一粒地移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抹平它們。字跡從右到左，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失。

「莫怪天公不睜眼」。最後一個「眼」字，那個被重重拉下的筆畫，最後一個消失。

不到一分鐘，沙盤恢復成一片平坦，上面什麼都沒有。

連一個筆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火伯癱坐在地，淚流滿面。

他終於懂了。

「穢氣沖天」不是警告，是告別。

「善惡到頭終有報，莫怪天公不睜眼」不是威脅，是道歉——神明在說，不是我不睜眼，是我睜眼了，但你們不讓我管。

祂走了。

真的走了。

火伯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他哭得很大聲，不再壓抑，不再忍耐。哭聲在空蕩的扶鸞房裡迴盪，撞到牆壁又彈回來，聽起來像有好幾個人在一起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最後，阿川醒了。

他慢慢坐起來，揉著後腦勺——摔下去的時候撞到地板，腫了一個包。他看了看沙盤，又看了看牆壁上那根還釘著的鸞筆金屬針，然後看著火伯。

「祂走了，對不對？」

火伯點點頭。

阿川沒有哭。他只是坐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掌上的毛巾已經被血染紅了，血從毛巾的纖維中滲出來，沿著手指滴在地上。

「我小時候，我阿嬤跟我說過一個故事。」阿川突然開口，聲音很平。「她說，每一尊神明都有一個『靈』。那個靈不是永遠在的。如果沒有人信祂，沒有人拜祂，或者廟裡出了太大的穢氣，那個靈就會走。走的時候，神像就只是一塊木頭。」

他抬起頭，看著供桌上城隍爺的神位牌。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故事。」

火伯沒有說話。他慢慢爬起來，走到供桌前。香爐裡的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下一小截竹籤，頂端有一點紅色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

他跪下來，對著神位牌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很慢、很重，額頭撞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城隍爺，」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弟子火伯，送您。弟子沒能守住您的廟，是弟子沒用。您走吧。去一個乾淨的地方。這裡……弟子幫您看著。只要弟子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這間廟……變成鬼廟。」

他磕了最後一個頭，額頭貼著地面，很久很久。

阿川也爬起來，走到供桌前。他沒有磕頭，只是站著，看著神位牌。燭光在他的臉上跳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明忽暗。

「三十年前，您給了我這隻腳。」他舉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腿上。「我一直記得。這隻腳走的每一步，都是您給的。以後……以後您不在了，我還是會記得。」

他轉過身，開始收拾東西。蠟燭吹熄，香爐清理，黃紙收好。牆壁上的金屬針，他用力拔下來，收進帆布包裡。斷成兩截的鸞筆，他也撿起來，用布包好。

「走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扶鸞房。

走廊還是那麼暗。應急燈的綠光讓一切看起來像水底。他們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喀、喀、喀。

經過正殿的時候，阿川停下來。

他轉頭，看向正殿裡面。

正殿沒有開燈。月光從門縫和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銀色的線。神像在黑暗中只剩下輪廓——城隍爺居中，文武判官在兩側，七爺八爺站在最外面。

阿川看著城隍爺的神像。

然後，他看到了。

神像的頭，在動。

不是晃動——不是地震那種晃，也不是風吹那種搖。是非常緩慢、非常沉重的左右擺動，像一個老人在搖頭。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但阿川看到了。

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來回擺了三次。

每一次擺動都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像在說：「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了。」

阿川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他看著那尊神像，看著那顆緩慢搖晃的頭，眼眶突然濕了。

「火伯。」

火伯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聽到阿川叫他，回頭。「怎樣？」

「你看。」

阿川指向正殿。

火伯走回來，站在阿川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進去。

黑暗中，神像一動不動。

「看什麼？」火伯問。

「祂……祂剛剛在搖頭。」阿川說，聲音在發抖。「我看得很清楚。祂在搖頭。很慢，很重，像在說……像在說『沒辦法了』。」

火伯看著那尊黑暗中的神像，看了很久。

「你確定？」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eAecMjyr

「我發誓。」

火伯沒有再說什麼。他走進正殿，走到神桌前，仰頭看著城隍爺的神像。

月光照在神像的臉上。那張臉的木紋清晰可見，漆面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左腳上那個菸頭燙出來的黑色痕跡，在月光下像一個黑洞。

神像的眼睛，直視前方。

火伯看著那雙眼睛。

空洞的。他從來沒有看過城隍爺的眼睛是空洞的。以前，就算在黑暗中，那雙眼睛也總是有一點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活的光。

現在，那點光不見了。

「城隍爺。」火伯輕聲說。

沒有回應。

「您真的走了嗎？」

沒有回應。

火伯伸出手，摸了摸神像的左腳——那個菸頭燙出來的黑洞。木頭是冷的。以前，每次他摸神像的時候，不管天氣多冷，木頭總是溫的。不是那種燙手的溫，是一種「有東西在裡面」的溫。

現在，它只是一塊冷掉的木頭。

火伯把手收回來。他的手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冷。

「走吧。」他轉身走出正殿。

阿川還站在門口，看著神像。

「祂走了。」阿川說，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火伯說。「真的走了。」

「我知道。」火伯說。

兩個人從後門離開。阿川把鐵鍊重新纏好，鎖頭掛回去，從外面看不出有人進去過。

月光還是那麼亮，照得田間小路像一條銀色的蛇。遠處傳來夜鷺的叫聲，很遠，很輕，像嬰兒在哭。

他們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阿川家門口時，火伯停下來。

「阿川。」

阿川轉頭。

「謝謝你。」

阿川搖了搖頭。「不要謝我。謝城隍爺。」

他推開鐵門，走進去，關上門。

火伯站在門外，看著阿川家的燈亮起來，又看著它熄滅。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屋。

那晚，他沒有睡。他坐在床沿，把那個小夾鏈袋拿出來，裡面是那根黑色的長髮。他把頭髮倒出來，放在手心上。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BkljYkZj

頭髮很細，很輕，幾乎沒有重量。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李有三根。他有一根。阿川有一根。

加起來，五根。

五根頭髮，五個人——老李、他、阿川、還有兩個是誰？

他不知道。

他把頭髮收回夾鏈袋裡，放進抽屜，和那張泛黃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四個字。不是兩個字。

是很多個字，模模糊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就在耳邊。

他聽不清楚在說什麼，只知道那個聲音很累、很老、很遠。

最後，他終於聽清楚了其中一句。

「吾去矣。」

三個字。

火伯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裡什麼也沒有。窗外的月亮還是那麼亮，風還是那麼涼。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他轉頭，看向廟的方向。

月光下，廟的屋頂燕尾脊像兩把刀，刺向天空。

屋頂上，有一縷很淡很淡的黑煙，從瓦片的縫隙中滲出來，裊裊上升，最後消失在夜空裡。

像是什麼東西，終於離開了。

火伯看著那縷黑煙消失，淚水又流了下來。

他沒有擦。

他讓它流。

第二天早上，阿川在自家神桌前點香的時候，發現一件事。

觀音像的眼睛，原本是微微低垂的，像是在看下面的信徒。

現在，那雙眼睛是閉著的。

不是木雕本來就刻成閉眼——是「閉上了」。

他靠近看，發現眼皮的位置，多了兩道細細的裂痕，像是木頭自己收縮造成的。

但木頭不會自己收縮成眼皮的形狀。

他把香插進香爐，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觀音媽，您也要走了嗎？」

沒有回應。

但他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他夢到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很長，遮住了臉。她站在很遠的地方，對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一片白色的霧裡。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他不知道是淚水，還是別的東西。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KJSRLG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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