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空廟（全 24集） - 第四章血污與褻瀆

俊仔把那隻狗的屍體埋掉之後，一連三天沒有再做那個夢。

他以為沒事了。第四天晚上，他甚至主動約大家到廟後廂房喝酒。那天是禮拜六，三月中，天氣已經開始熱了，晚風吹過來帶著稻子和泥土的味道。廟門在晚上九點就關了——這是阿猴的新規定，說是要「維護廟宇莊嚴」，實際上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讓村民進來看到他們在裡面搞什麼。

廂房的摺疊桌上擺滿了酒菜。啤酒、維士比、鹹酥雞、滷味、檳榔，還有一瓶從雜貨店偷來的威士忌。電風扇開到最大，吹得桌上的塑膠袋啪啪作響，但吹不走那股混合著汗味、煙味和檳榔味的濁氣。

「俊仔哥，你今天心情很好喔。」罐頭開了兩罐啤酒，一罐遞給俊仔，一罐自己灌了一大口。他耳朵上包著紗布——前幾天他自己把耳朵摳到流血，傷口到現在還沒好。醫生說是細菌感染，但罐頭知道不是。他只是不敢說。

「當然好啊。」俊仔接過啤酒，仰頭喝了半罐，用手背擦嘴。「我叔說了，下個月廟會，我們神將團要走在最前面。到時候整個村的人都會看到我們，電視台也會來拍。你們他媽的給我好好練，不要讓我丟臉。」

「放心啦俊仔哥，」阿龍從桌上抓起一塊鹹酥雞，塞進嘴裡，油從嘴角流出來。「我七爺的腳步已經練到可以踩死人了。」

「你上次連狗都踢不準，還踩死人。」阿賓在角落低聲說了一句。他今天話特別少，一個人縮在摺疊椅裡，手裡握著啤酒罐，但幾乎沒喝。

「你說什麼？」阿龍轉頭瞪他。

「沒什麼。」阿賓把目光移開，盯著牆壁上的一塊水漬。那塊水漬的形狀很像一張臉——額頭、眼眶、鼻子、嘴巴，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從牆壁裡面往外看。阿賓從第一次走進這間廂房就注意到那塊水漬了，但今天他覺得那塊水漬比之前更大了一點。也可能是他喝醉了。

「阿賓最近怪怪的。」阿昆從桌上拿起一根菸，叼在嘴裡，點燃。他是團員裡話最少的一個，二十三歲，刺青從手腕蔓延到脖子，左手臂上刺著一條龍，右手臂上刺著一隻虎，胸口刺著「忠義」兩個大字。他高中沒畢業就在工地打工，後來跟了阿猴，幫忙圍事、收帳，什麼都做過。「從那隻狗死掉之後就這樣了。」

「幹，不要提那隻狗。」俊仔把啤酒罐重重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鋁罐癟了一塊，啤酒從開口濺出來，流到桌面上。「那隻狗是他媽的變態殺的，跟我們沒關係。誰再提，我就翻臉。」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6LAcIwjb

廂房裡安靜了幾秒。電風扇的葉片咔咔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外面傳來夜鷺的叫聲，很遠，像嬰兒在哭。

「好啦好啦，不提不提。」罐頭出來打圓場，又開了兩罐啤酒。「喝酒喝酒！今天不醉不歸！」

氣氛慢慢又熱了起來。有人划拳，有人講笑話，有人拿手機放音樂。阿龍喝到興頭上，站起來脫掉上衣，露出滿是刺青的上半身，開始跳起八家將的步子。他的步伐亂七八糟，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但沒有人在意。

俊仔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笑。他很享受這種感覺——被人叫「俊仔哥」，被當成老大，所有人都聽他的。他叔叔阿猴雖然是真正的老大，但阿猴老了，遲早要交棒。那時候，這間廟、這個村、這一切，都是他的。

他喝到第四罐啤酒的時候，阿偉從外面走進來。

阿偉是阿猴新請的廟公，取代了火伯的位置。他三十歲出頭，高高瘦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不像廟公，比較像電腦工程師。但他是阿猴的人，這就夠了。他的工作很簡單：每天開廟門、關廟門、收香油錢、不要讓村民亂來。

「俊仔哥。」阿偉站在門口，表情有點怪。

「怎樣？」

「外面有個女的。」

俊仔放下啤酒罐。「什麼女的？」

「檳榔攤的。說要找阿龍。」

所有人轉頭看阿龍。阿龍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一下。「喔，小君啦。我叫她來的。」

「你叫她來廟裡？」俊仔皺眉。

「對啊，她說她下班無聊，我叫她一起來喝酒。」阿龍笑得露出牙齒，牙齦上沾著檳榔渣。「她很正喔，二十二歲，剛從台中搬來的。在交流道那邊的檳榔攤上班。」

「你他媽的叫檳榔西施來廟裡喝酒？」罐頭笑出來，「這裡是城隍廟欸。」

「城隍廟又怎樣？城隍爺也會無聊啊。」阿龍站起來，拉開廂房的門，對著外面喊：「小君！這裡！」

走廊那頭，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確實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染了一頭淺棕色的長髮，燙成大波浪，披在肩膀上。妝畫得很濃——粉底很白，眼線很黑，嘴唇塗成桃紅色。穿著一件黑色的細肩帶洋裝，很短，剛好蓋住大腿根部，露出兩條白皙的腿。腳上踩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走起路來叩叩叩的。

她走進廂房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這麼多人喔？」她笑了笑，看起來有點緊張，但盡量裝得大方。她手上提著一個小小的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罐啤酒和一包七星菸。

「我兄弟啦，都是自己人。」阿龍走過去，一把摟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拍了拍。「來，坐這裡。」

他把她按到自己旁邊的位子上，伸手從她袋子裡抽出一罐啤酒，打開，塞回她手裡。

「喝啊，不要客氣。」

小君接過啤酒，小口喝了一下。她環顧四周——廂房不大，牆壁斑駁，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爍，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桌上堆滿了酒瓶和吃剩的食物，空氣中瀰漫著煙味、檳榔味和男人的汗臭味。牆角堆著幾尊神偶的零件——七爺的帽子歪在一邊，八爺的鞋子脫落在地上，看起來像垃圾。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阿龍，這裡……不是廟嗎？」她壓低聲音問。

「是廟啊。城隍廟。」阿龍灌了一大口酒，「怎樣？」

「在廟裡喝酒……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城隍爺不會介意啦。」阿龍轉頭對著神像的方向喊了一聲：「對不對城隍爺？」然後自己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跟著笑。笑聲在狹小的廂房裡迴盪，撞到牆壁又彈回來。

小君沒有笑。她把手上的啤酒罐放下，手指開始輕輕摳著罐口的拉環。

「那個……我還是先走好了。」她說，聲音很輕。

她站起來。

阿龍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壓回去。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這麼早走幹嘛？才剛來。」

「我明天要早班……」

「請假啊。有什麼關係。」阿龍的手沒有放開。他的手掌很大，壓在她纖細的肩膀上，像一塊石頭。

小君的呼吸快了一點。她看著門口——門開著，走廊那頭是廟的後門，後門外面就是馬路。從這裡到後門，大概二十公尺。跑過去，不用十秒。

她沒有跑。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跑了之後會怎樣。

「好啦，再坐一下。」她勉強笑了笑，重新拿起啤酒罐，但沒有喝。

阿龍的手從她肩膀滑下來，搭在她的椅背上，像是圈出了一塊領地。

音樂繼續放。酒繼續喝。划拳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開始敲桌子，有人開始跟著音樂唱一些不入流的歌。日光燈管還在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某種節奏。

阿昆又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長長的白霧。他覺得廂房裡很悶，酒喝多了頭有點痛，決定出去透透氣。

他站起來，拿著菸，走出廂房。

走廊很暗，只有盡頭的應急燈發出綠幽幽的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喀、喀、喀。

他經過後門的時候，沒有出去。他反而轉了個彎，走進了正殿。

正殿沒有開燈。廟門從裡面鎖著，外面的路燈光從門縫和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條一條細長的光影。神像在黑暗中只剩下輪廓——城隍爺居中而坐，文武判官分立兩側，七爺八爺站在最外面。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混合著木頭和油漆的味道。

阿昆站在正殿中央，仰頭看著城隍爺的神像。黑暗中，神像的臉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帽子、臉型、鬍鬚、衣袍。但那一雙眼睛，不知道是光線的關係還是什麼，看起來特別明顯。

不是「亮」，是「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兩個眼眶裡，吸收著周圍的黑暗。

阿昆吐了一口菸。白霧在黑暗中升騰，被門縫的光切成一片一片。

「城隍爺，」他開口，語氣輕浮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他們在後面喝酒，你要不要一起來？」

沒有回應。當然沒有。

阿昆笑了一聲。他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神桌前面。神桌上鋪著紅布，紅布上繡著金色的吉祥圖案——龍、鳳、祥雲、蓮花。紅布的邊緣垂下來，幾乎碰到地面。香爐放在正中央，兩側是燭台和花瓶。

神桌的左腳，包著一層紅布，同樣繡著金色的花紋。

阿昆低頭看著那尊神像的腳。城隍爺的神像是木雕的，腳上穿著靴子，靴子上刻著精細的紋路。但他沒有在看靴子。他在看神像的臉。

那張臉在黑暗中，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可能是嘴角的角度？可能是眉毛的弧度？可能是那雙眼睛——那雙原本應該「低垂」的眼睛，現在看起來像是……睜開了？

他揉了揉眼睛。大概是酒喝多了。

「看什麼看。」他對著神像說，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我知道你在看。你從我們第一天來就在看了。」

他把菸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明滅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臉——滿臉痘疤，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因為檳榔而染成暗紅色。

他慢慢把菸從嘴裡拿下來。

然後，他把菸頭按在城隍爺神像的左腳上。

燃燒的菸頭接觸到木頭上的金漆，發出「嘶——」的一聲輕響，像一滴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一小縷白煙從接觸點升起，帶著木頭燒焦的味道，混合著殘留的菸草味。

阿昆把菸頭壓著，轉了半圈。

拿開的時候，神像的左腳上留下了一個圓形的黑色燒焦痕跡，大約一個五元硬幣大小。金漆燒穿了，露出底下焦黑的木頭。

「城隍爺，幫你點個痣啦。」阿昆說，然後自己笑了起來。

他身後的門檻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是阿賓。

阿賓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阿昆，看著神像腳上那個黑色的燒焦痕跡。他的臉在應急燈的綠光下看起來很奇怪——不是害怕，是某種阿昆看不懂的表情。

「你站在那裡幹嘛？」阿昆皺眉，「嚇死人喔。」

「你剛剛在做什麼？」阿賓的聲音很平。

「抽菸啊。不然咧？」

「你把菸弄在神像上。」

阿昆翻了個白眼。「你他媽的最近是怎樣？先是那隻狗，現在又這個。一尊木頭而已，你怕什麼？」

阿賓沒有回答。他看著城隍爺神像的臉。黑暗中，那張臉的木紋好像在流動——不是真的流動，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但阿賓發誓，他看到神像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上揚。是下垂。

像一個人在忍耐著什麼。

「回去了。」阿賓轉身，快步走回走廊。

阿昆看著他的背影，嗤了一聲。「神經病。」

他把菸蒂隨手丟在神桌底下，用腳踩熄，然後慢慢踱回廂房。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神像左腳上的黑色燒焦痕跡，正在微微冒煙。

不是菸頭的那種煙。

是一種很淡、很細、幾乎看不見的黑煙。它從燒焦的木頭裡滲出來，像一條細小的蛇，沿著神像的腳往上爬，最後消失在神像的衣袍皺褶裡。

神像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從「溫和」變成了「冷峻」。

沒有人看到。

廂房裡的氣氛已經變了。

阿昆回到廂房的時候，發現門關上了。

他推了一下，門從裡面反鎖了。他敲了敲門。「喂，開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阿偉，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睛不敢看阿昆。

阿昆走進去，第一眼就看到小君。

她縮在房間的角落，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她的妝花了，粉底被淚水沖出一道一道的痕跡，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膚。眼線暈開，在眼睛周圍形成兩個黑圈。口紅也花了，嘴角有一道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唇膏還是別的東西。

她的黑色洋裝被扯破了一邊的肩帶，露出內衣的肩帶。她用手緊緊抓著破掉的地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在哭。不是大聲哭，是那種「哭到沒有聲音」的哭法，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桌上的酒瓶被掃到一邊，有些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啤酒在地上流成一灘，混著檳榔汁，變成一種奇怪的紅褐色。

阿龍坐在椅子上，正在拉褲子的拉鍊。他的臉上有一道抓痕，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下巴，三條紅色的線，最深的地方已經滲出血珠。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傷口，看著手背上的血，罵了一聲：「幹，抓三小。」

俊仔站在另一邊，背靠著牆，正在抽菸。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很冷。

「阿昆，把門關上。」他說。

阿昆把門關上。

「你們幹嘛了？」他問，雖然他大概已經猜到了。

「沒什麼。」俊仔吐了一口菸，「阿龍的女朋友喝醉了，在鬧。」

「我不是他女朋友！」小君突然大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根本就不是！他叫我來的！然後他就——」

「閉嘴。」阿龍轉頭瞪她。他的眼神讓小君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另一聲嗚咽。

她縮得更緊了，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阿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龍和俊仔，沒有說話。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啤酒罐，發現裡面空了。

廂房裡很安靜。日光燈管不再閃了，反而變得很亮，亮到刺眼，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阿龍臉上的抓痕、俊仔嘴角的冷笑、罐頭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樣子、阿賓縮在角落蒼白的臉、阿偉站在門口像一尊雕像。

然後，小君突然站起來，往門口衝。

她赤著腳——高跟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她跑得很快，腳底踩過地上的啤酒和碎玻璃，割出一道道小傷口，但她像沒有感覺一樣，只是拼命往門口跑。

她跑到門口，抓住門把，用力扭。

門把轉了，但門打不開。

阿偉站在門口，背抵著門。

「讓我出去！」她尖叫，用手捶阿偉的胸口。拳頭打在肋骨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但阿偉文風不動。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ZNpb18ea

「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求求你——」

她的聲音從尖叫變成哀求，然後又變成哭。拳頭的力道越來越小，最後只是無力地搭在阿偉的胸前。

阿龍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他媽的，我讓你走了嗎？」

他走過去，一把抓住小君的手臂，把她從門口拖回來。她的指甲刮過門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有些地方刮出了木屑，卡在她的指甲縫裡。

她被拖回角落，摔在地上，頭撞到牆壁，發出「咚」的一聲。她沒有再叫，只是蜷縮在那裡，像一團破布。

阿龍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自己。

「你乖一點，等一下就可以走。聽到了沒有？」

小君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恐懼。淚水不停地流下來，在她臉上沖出一道一道的溝痕，露出底下真實的膚色——很白，很年輕，很害怕。

她點了點頭。

阿龍放開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回到位子上，又開了一罐啤酒。

廂房裡恢復了某種「正常」。音樂又開始放了，有人又開始划拳，有人講了一個笑話，幾個人笑了出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小君還蜷縮在角落。

沒有人看她。沒有人跟她說話。她像一件被丟在那裡的雜物。

阿昆喝完了第三罐啤酒，站起來說要去上廁所。

他走出廂房，經過走廊。廁所在走廊的另一頭，靠近後門的位置。他走進去，上完廁所，洗了手，準備回去。

經過正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正殿還是暗的。但他注意到地上有什麼東西。

他蹲下來，瞇著眼睛看。

是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痕跡，從走廊的方向延伸過來，沿著石板地的縫隙，一路往神桌的方向流去。

他回頭看走廊。走廊那頭，廂房的門縫底下，滲出了同樣的暗紅色液體。

血。

不多，只是一小灘，像有人打翻了一小杯紅酒。但它在流動，很慢、很慢，像一條紅色的小蛇，貼著地面，往正殿的方向爬。

阿昆看著那道血跡，看它慢慢越過門檻，流進正殿，沿著石板地的縫隙，蜿蜒向前。

最後，它流到了神桌腳下。

神桌腳包著紅布，紅布的下襬幾乎碰到地面。血跡流到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一樣，慢慢滲進紅布的纖維裡。

紅布原本是暗紅色的，沾了血之後，顏色變得更深——深到幾乎變成黑色。紅布上用金線繡著蓮花圖案，那些金色的繡線，現在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繡線自己在滲血。

阿昆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後退。只是那一瞬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不是血跡不對——血跡有什麼好奇怪的？阿龍那個王八蛋，大概是傷口又流血了。

不對的是別的東西。

他慢慢抬起頭。

神桌上，城隍爺的神像端坐著。

黑暗中，神像的臉看不清楚，但阿昆知道那張臉是什麼樣子。他從小在這個村莊長大，這間廟他來過幾百次，那尊神像他看過幾百次。城隍爺的臉是溫和的，略帶威嚴，眉毛長長的，眼睛微微低垂，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現在，雖然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就是知道——那張臉不一樣了。

不是溫和。不是威嚴。

是冷。

像是冬天的井水，像是刀刃上的反光，像是一個人忍耐了很久很久，終於不想再忍耐的表情。

阿昆吞了一口口水。

「……幹。」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快步走回廂房。

他沒有回頭看。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之後，神桌上的香爐，裡面那已經冷掉很久的香灰，突然冒出了一縷煙。

很細，很淡，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但那縷煙沒有往上飄。它往下沉，沿著神桌的邊緣流下來，像一道灰白色的瀑布。

最後，它流到地上，與那灘血跡混合在一起。

煙和血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嘶——」

然後，兩者一起消失了。

像被地板吸進去了。

廂房裡，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小君一直蜷縮在角落，沒有再動過。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前方的某一點，但焦點是散的，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龍又喝了兩罐啤酒，開始跟罐頭划拳，輸了三次，罵了三次髒話。他的笑聲很大，蓋過了音樂。

俊仔靠在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的眼睛半瞇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啤酒罐拿在手裡，但沒有喝。他的腦子裡一直浮現那灘血的畫面——沿著走廊，流進正殿，流到神桌腳下。

還有神像那張臉。

那張變冷的臉。

他甩了甩頭，想把那個畫面甩掉。大概是喝太多了。每次喝多就會胡思亂想。

「俊仔哥，」罐頭突然說，「很晚了欸，要不要散了？」

俊仔看了看手機。「兩點半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喀喀作響。「好啦，今天到這裡。明天還要練腳步。」

所有人開始收拾東西。空酒瓶丟進垃圾袋，沒吃完的食物隨便用塑膠袋包一包，手機、錢包、鑰匙各自撿回去。

阿龍走到角落，用腳踢了踢小君。

「起來。可以走了。」

小君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站不太穩，扶著牆壁才沒有跌倒。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淚痕已經乾了，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鹽漬。

她赤著腳，踩過地上的碎玻璃，也沒有感覺。她的高跟鞋被遺忘在角落，沒有人幫她撿。

她走出廂房，走過走廊，走過正殿，走向後門。

她的腳步很輕，像一個沒有重量的人。

在她走過正殿的時候，如果她抬頭，她會看到城隍爺的神像。

但她沒有抬頭。

沒有人抬頭。

那晚，村莊裡很安靜。

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零落地掛在天上。風停了，連夜鷺都不叫了。整個村莊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面。

火伯躺在小屋的床上，沒有睡。

他已經連續好幾天睡不好了。不是身體不舒服，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人在叫他，但仔細聽，又什麼都沒有。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廟。

廟的屋頂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剪影，燕尾脊像兩把刀，刺向天空。

他看了一會兒，爬起來，穿上拖鞋，走出小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出來。也許是想上廁所，也許是聽到什麼聲音，也許只是睡不著想散步。總之，他走出來了，站在小屋門口，看著廟。

廟的後門開著一條縫。

火伯瞇起眼睛。這麼晚了，後門怎麼會開著？

他慢慢走過去。拖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走到後門口，他推開門。

走廊很暗。他摸黑走進去，手摸著牆壁，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在這條走廊上走了四十年，閉著眼睛也知道哪裡有門檻、哪裡有轉角。

他經過廂房。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他經過廁所。門開著，裡面傳來淡淡的尿騷味。

他走到正殿的入口，停下來。

正殿裡，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火味。不是木頭味。不是灰塵味。

是血腥味。

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到，但火伯聞到了。他在廟裡四十年，什麼味道都聞過——蠟燭的煙、檀香、百合花、金紙燃燒的焦味、信徒帶來的供品。血腥味，他只聞過一次，那是三十年前，一個香客在廟門口被車撞了，血濺到門檻上，從此那道門檻就有一塊洗不掉的暗紅色。

現在，他又聞到了。

他走進正殿。

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清楚。他摸到牆邊，找到電燈開關，「啪」一聲打開。

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火伯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的血跡。

從走廊的方向延伸過來，沿著石板地的縫隙，一路流到神桌腳下。血已經乾了，變成一條暗紅色的痕跡，像一條死掉的蛇。

他的視線沿著血跡移動，最後停在神桌腳。

紅布的下襬被血浸濕了一塊，已經乾了，布料變得硬硬的，顏色比周圍深了好幾階。紅布上用金線繡的蓮花圖案，被血染成了暗紅色，花瓣的輪廓模糊了，看起來像一朵正在腐爛的花。

火伯的腳軟了。

他慢慢跪下來，膝蓋撞在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他的視線繼續往上移。

神桌上，城隍爺的神像端坐著。日光燈的光照在神像的臉上，把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神像的左腳上，有一個圓形的黑色燒焦痕跡。金漆燒穿了，露出底下焦黑的木頭。痕跡大約一個五元硬幣大小，邊緣是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有人用菸頭用力按上去的。

火伯看著那個痕跡，看著那個被燒穿的洞。

他的手開始發抖。

「城隍爺……」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在鐵板上。

「城隍爺啊……」

他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您為什麼不懲罰他們？」

又磕一個頭。這次更用力，額頭撞在地上，皮破了，滲出血珠。

「您為什麼不說話？」

第三個頭。額頭的血沾在石板地上，和他的眼淚混在一起。

「您在這裡啊……您不是一直都在這裡嗎……」

他磕了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頭。額頭的血沿著鼻樑流下來，滴在地上，和那條乾掉的血跡重疊。

「他們在您的廟裡做那種事……您為什麼不阻止……」

他的聲音變成嗚咽，變成斷斷續續的氣音，像一個溺水的人。

「城隍爺……您說您會處理……您說的……您說的啊……」

他磕到不知道第幾個頭，終於停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肩膀一聳一聳的。

日光燈嗡嗡作響，照著正殿裡的一切。

神桌。香爐。燭台。神像。

神像的眼睛直視前方，瞳孔被燈光照得發亮，像是兩顆黑色的玻璃珠。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溫和，不是威嚴，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空。

像一間已經搬空的房子，窗戶開著，風吹進來，什麼也沒有留下。

火伯跪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爬起來，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了。他走到神桌前，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神像腳上那個燒焦的痕跡。

木頭是冷的。

他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點黑色的炭灰。

他把那點炭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正殿。

他沒有關燈。

那天晚上，阿昆回到家，倒頭就睡。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空地，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白色的霧。霧很濃，伸手不見五指。

他聽到腳步聲。

很遠，很輕，但越來越近。

一個女人從霧中走出來。她穿著紅色的衣服，頭髮很長，遮住了臉。

阿昆想跑，但腳動不了。

女人走到他面前，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

阿昆醒了。

他躺在床上，全身都是冷汗，衣服濕透了，黏在皮膚上。心跳得很快，快到胸口會痛。

他翻了個身，左腳踢到床板，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看。

左腳的腳背上，有一個圓形的黑色傷口，大約五元硬幣大小。邊緣是不規則的鋸齒狀，中間凹陷下去，像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燙過。

燙傷。

他用手摸了摸。傷口是乾的，不會痛——不，不是不會痛，是「不碰就不痛」。手指按上去的時候，會有一種深沉的、悶悶的疼痛，從皮膚一直透到骨頭裡。

他盯著那個傷口，盯著那個位置。

左腳。

跟神像腳上那個菸頭痕跡，一模一樣的位置。

阿昆的呼吸停了幾秒。

他回想昨晚——他沒有碰任何熱源。沒有被香燙到，沒有被菸頭燙到，沒有碰到任何高溫的東西。他洗完澡就睡了，腳上什麼都沒有。

這個傷口是哪裡來的？

他把腳縮回來，蓋上棉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巧合啦。」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定是什麼時候燙到沒注意。」

但他知道不是。

他把棉被拉高，蓋住自己的頭，像小時候怕鬼那樣。

棉被裡很暗。他睜著眼睛，看著那片黑暗，不敢閉上。

左腳上的傷口，在黑暗中，微微發燙。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個傷口，慢慢長進來。

窗外，天還沒亮。

廟前的榕樹下，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石獅子蹲在廟門口，一動不動。

它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看起來像兩顆乾涸的血滴。

沒有人看到。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wBMtXrU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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