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9章：虛假的平靜

儀式之後的一個月，是楊國棟搬進這間公寓以來，最平靜的日子。

沒有刮擦聲。沒有笑聲。沒有牆壁裡傳來的說話聲。品妍不再半夜哭醒，不再說「牆裡的姊姊在叫我」。淑惠的噩夢也停了——至少她說停了。她不再半夜尖叫著醒來，不再盯著那面牆發呆，不再用那種不屬於她的聲音說話。

她的右手腕那圈深紫色的勒痕，在儀式後的第三天開始變淡。一個禮拜後，只剩下淺淺的一圈淡紅色，像一條快要消失的傷疤。兩個禮拜後，幾乎看不見了。

一切都在好轉。

楊國棟這樣告訴自己。

他把那張符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符紙背面的那行字還在——「阿婆會把符拿走。不要讓她知道。」——但字跡比之前淡了，像墨水正在褪色。他每天都會拿出來檢查，確認沒有新的字跡出現。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開始相信，陳老師的祭煞儀式真的成功了。

淑惠出院後，楊國棟讓她先住在旅館，自己一個人回公寓整理。他把主臥室那面牆重新封起來——不是用磚塊和水泥，只是用木板釘死，再貼上一層新的壁紙。壁紙是淑惠選的，淺藍色，上面有小碎花的圖案。貼好之後，那面牆看起來跟正常的牆沒什麼兩樣。

他把品妍的房間重新佈置，換了新的床單、新的窗簾、新的布偶。他把那些畫——品妍畫的被綁的女人、沒有臉的姊姊、牆裡的全家福——全部收進一個紙箱裡，用膠帶封好，塞進儲藏室的最深處。

他要把這個家變回正常的家。

淑惠和品妍搬回來的那天，他特地買了一束花，插在客廳的桌上。淑惠看到花，笑了一下——那是他很久沒有看到的、屬於她的笑容。品妍跑進房間，在床上跳了幾下，說「新床好軟」。楊國棟站在走廊上，看著她們，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不是快樂。比較像——鬆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踩到地面，雖然還在水裡，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會沉下去了。

陳老師在儀式後的第一個禮拜來過一次。

他看起來不太好。臉色蒼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右手戴著一隻黑色的手套，從指尖到手腕包得緊緊的。他說那是為了保護傷口——「儀式的時候不小心被法器劃到」，他說。楊國棟沒有多問。

陳老師在公寓裡走了一圈，用羅盤測了每一個房間。指針沒有像之前那樣瘋狂轉動，只是微微顫抖，像一個虛弱的心跳。

「氣場穩多了。」陳老師說，語氣沒有太多的興奮，「那面牆裡面的東西，暫時被壓住了。」

「暫時？」

「這種事情沒有永遠的。」陳老師把羅盤收起來，「只要這間厝還有人住，只要那個東西的源頭還在，它總有一天會回來。」

「源頭是什麼？」

陳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穿上鞋子。

「楊先生，我跟你說實話。」他站起來，轉頭看著楊國棟，「我不知道那個源頭是什麼。我只知道，它不在這間厝裡面。它在外面，在附近，在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的儀式只能壓住這裡的東西，動不了外面的。」

「那我應該怎麼辦？」

「搬家。」陳老師說，「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建議。搬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

楊國棟沒有說話。他知道陳老師說得對。但他也知道自己搬不了——押金、搬家費、新的租屋押金、淑惠的醫藥費、品妍的學費。他的戶頭裡只剩下不到兩萬塊，下個月的薪水要等二十天後才進來。

他沒有告訴陳老師這些。他只是說：「我再想想。」

陳老師離開之後，楊國棟站在客廳，看著那束插在桌上的花。花瓣邊緣開始枯萎了，微微捲曲，變成暗黃色。他沒有去換水。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淑惠開始正常吃飯、正常睡覺、正常跟品妍說話。她甚至開始看食譜，學做新的菜——以前她從來不做這種事。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鍋三杯雞，味道不錯，楊國棟吃了兩碗飯。品妍說「媽媽煮的飯好好吃」，淑惠笑了，笑得很開心。

但楊國棟注意到一些小事。

比如，淑惠開始在廚房裡自言自語。不是跟他說話，也不是跟品妍說話——是對著空氣，低聲唸著什麼。他問她在說什麼，她說「沒有啊，我在哼歌」。但他聽得出來那不是哼歌，是某種有節奏的、像咒語一樣的音節。

比如，她開始半夜起來。不是做惡夢，是自然醒來，然後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面被封起來的牆。她不開燈，也不滑手機，就只是坐著，有時候坐半小時，有時候坐一個小時。楊國棟有一次跟著她起來，問她在做什麼，她說「睡不著，出來坐一下」。她的語氣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但楊國棟注意到她坐的位置——正對著那面牆，視線的方向剛好是牆上那個被木板封住的缺口的位置。

比如，她的右手腕。那圈勒痕幾乎看不見了，但她開始用左手拇指去摳那個位置。吃飯的時候摳、看電視的時候摳、開車的時候也摳。摳到皮膚發紅、破皮、結痂，然後繼續摳。楊國棟有一次抓住她的手，說「不要摳了，會感染」。她把手抽回去，說「習慣了」。

他沒有追問。

品妍也恢復正常了。她去上學了——幼兒園大班，每天早上楊國棟送她去，下午淑惠去接。老師說品妍在學校很乖，沒有什麼異常。她交了幾個朋友，會跟同學一起畫畫、一起玩溜滑梯。她不再畫那些奇怪的畫了，她畫的變成了正常的東西——彩虹、花朵、蝴蝶、全家福。

全家福。

有一次，楊國棟看到品妍畫了一張全家福。畫紙上有三個人——爸爸、媽媽、她自己。爸爸畫得很高，媽媽畫得很矮，她自己畫在中間，牽著兩個人的手。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大大的笑容，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

「品妍，這張畫可以送給爸爸嗎？」

「好啊。」品妍把畫遞給他，然後突然想到什麼，「爸爸，牆裡面的姊姊呢？」

楊國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麼？」

「牆裡面的姊姊。」品妍歪著頭，「她沒有在牆裡面了嗎？」

「沒有了。」楊國棟說，「姊姊去別的地方了。」

「去哪裡了？」

「去——」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去一個比較好的地方。」

品妍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不是懷疑，不是失望，比較像——知道他在說謊，但選擇不說破。

「好吧。」她說，然後跑去玩了。

楊國棟把那張全家福貼在冰箱上，用磁鐵壓住。他站在冰箱前面，看著那張畫，看了一會兒。

三個人。三張笑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品妍畫的媽媽，手上有畫線條。不是袖子的線條，是繞著手腕一圈的、細細的、紅色的線條。

像勒痕。

他把那張畫從冰箱上撕下來，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畫翻回來，重新貼上去。

也許只是他想太多了。

儀式後的第三個禮拜，陳銘堂又來了一次。

這一次他沒有進公寓，只是站在巷口，打電話叫楊國棟下來。楊國棟下樓的時候，看到陳老師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杯超商的咖啡。他還是戴著那隻黑色手套，但這一次，手套的長度從手腕延伸到了手肘。

「陳老師，你的手——」

「沒事。」陳老師打斷他，語氣比平常更冷，「我不是來跟你說這個的。」

「那你是來——」

「你女兒。」陳老師看著他，「她最近有沒有說什麼？」

楊國棟猶豫了一下。「沒有。她最近很正常。」

「你太太呢？」

「也正常。噩夢停了，手腕的痕跡也淡了。」

陳老師喝了一口咖啡，沒有說話。他看著對面的慈惠堂，擴音器正在播誦經，金爐的灰燼在風中飄散。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陳老師突然說。

楊國棟等他繼續。

「我夢到那面牆。」陳老師說，「夢到我用七星劍刺進去，牆壁裂開，黑色的水流出來。然後——」他停了一下，「然後牆壁裡面有一個人走出來。」

「誰？」

「那個年輕女人。許雅婷。」陳老師把咖啡放在車頂上，用左手揉了揉太陽穴，「她看著我，沒有說話。但她旁邊還有一個人。」

「誰？」

「一個老太太。」陳老師轉頭看著楊國棟，「短髮，右手有一顆黑痣。」

楊國棟的心跳漏了一拍。

「劉素卿？」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陳老師說，「但我在夢裡看到她的時候，她不是在牆裡面。她站在牆外面，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沉默。

慈惠堂的誦經聲停了，換成敲木魚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得像心跳。

「陳老師，你的意思是——儀式沒有成功？」

「我不知道。」陳老師說，「我只知道，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隔著手套摸了摸手腕的位置，「真實到像有人在告訴我，我漏掉了什麼。」

「漏掉了什麼？」

陳老師沒有回答。他拿起車頂上的咖啡，一口氣喝完，把紙杯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楊先生，你聽我說。」他轉頭看著楊國棟，眼神比之前更銳利，但也更疲憊，「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如果我突然聯絡不上，或者突然出了意外——你不要來找我。你帶著你太太和你女兒，離開這裡。去南部，去東部，去哪裡都好，就是不要留在這裡。」

「陳老師——」

「我不是在嚇你。」陳老師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我是認真的。」

他發動引擎，車窗搖下來一半。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房東最近有沒有來找你們？」

「沒有。」楊國棟說，「儀式之後就沒來過了。」

陳老師沉默了一下。

「小心她。」他說，「她不是普通人。」

車子開走了。

楊國棟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轉角。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劉素卿的電話號碼——他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都是她打來的。他看著那個號碼，猶豫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5Ftl2eDlE

他沒有打。

他走回公寓，上樓，打開三樓的門。

淑惠在廚房煮飯，品妍在客廳看卡通。一切正常。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螢幕裡那隻粉紅色的卡通豬在跳來跳去。品妍靠在他身上，笑得很開心。淑惠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今天晚上吃咖哩喔」。他說「好」。

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生活。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品妍和淑惠中間，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壁癌還在，南投那個位置的那個洞，好像比之前大了一點。他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開始痠痛，才閉上。

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從牆裡傳來的。

是從走廊。

有人在走路。

腳步很輕，像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一步一步，從走廊的那一頭走到這一頭，在他的房門口停下來。

楊國棟睜開眼睛。

門縫下面有一條細細的光線——客廳的小夜燈還亮著。他沒有看到影子。

他屏住呼吸，盯著那條門縫。

過了大概十秒鐘，腳步聲又響了。這一次是往回走，一步一步，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轉頭看淑惠。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品妍也睡著了，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角。

他沒有叫醒她們。

第二天早上，他問淑惠：「妳昨天晚上有起來嗎？」

淑惠正在煎蛋，頭也沒抬。「沒有啊，我一覺到天亮。」

「品妍呢？」

「也沒有啊，她睡得很好。」

楊國棟沒有再問。

他去上班，在公司待了八個小時，處理了十幾件業務，打了二十幾通電話。下班的時候，他開車去幼兒園接品妍。品妍從教室跑出來，背上背著一個粉紅色的書包，手裡拿著一張畫。

「爸爸！我今天畫了這個！」

他把畫接過來。

是一隻貓。黃色的貓，大大的眼睛，長長的鬍鬚，旁邊有一顆紅色的太陽。正常的畫。正常的五歲小孩會畫的畫。

「好漂亮。」他說，「回去貼在冰箱上。」

「好！」

他把畫收進公事包，牽著品妍的手走向停車場。品妍一路上都在講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誰誰誰搶了她的彩色筆、誰誰誰說她不跟她玩了、中午的飯有她討厭的紅蘿蔔。楊國棟聽著，偶爾回應幾句，心裡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陳老師說的那句話——「如果儀式沒有成功呢？」

回到家，淑惠已經煮好飯了。咖哩，昨天說要煮的。楊國棟換了衣服，坐在餐桌前，品妍坐在他對面，淑惠坐在他旁邊。

「開動了。」品妍說。

他們開始吃飯。

咖哩的味道不錯，淑惠的手藝好像真的進步了。楊國棟吃了兩碗，品妍吃了一碗半，淑惠只吃了半碗。

「妳怎麼吃這麼少？」他問。

「不太餓。」淑惠說，用湯匙在碗裡攪了攪，「可能是中午吃太多了。」

她放下湯匙，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始洗鍋子。楊國棟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動作很正常，沒有遲緩，沒有僵硬，跟以前一樣。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她洗碗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右手放在口袋裡。

「淑惠，妳右手怎麼了？」

「沒事啊。」她轉頭看他，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很正常。」

確實正常。沒有勒痕，沒有傷口，沒有變色。五根手指，正常的膚色，正常的指甲。

但楊國棟注意到她的指甲。

太短了。比正常的指甲短很多，短到幾乎看不到白色的邊緣。像被什麼東西磨掉了，或者——像被什麼東西啃掉了。

「妳的指甲——」

「喔，我昨天剪的。」她說，把手縮回去，「太長了，會刮到品妍。」

她又轉回去繼續洗碗。

楊國棟坐在餐桌前，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用左手拿菜瓜布、用左手沖水、用左手關水龍頭。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一下，規律得像心跳。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腳步聲。是因為他想起一件事——淑惠出院的那天，他在整理病房的時候，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發現一張紙條。紙條很小，大概只有名片大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筆跡很輕，像在發抖：

「不要讓媽媽回去。」

他把那張紙條收進口袋，沒有跟淑惠說。後來搬家、整理、上班、帶小孩，他忘記了這件事。

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那張紙條，打開。

字跡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字——同樣的筆跡，同樣的輕，同樣的在發抖：

「來不及了。」

楊國棟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翻過紙條，背面還有一行：

「姊姊又回來了。」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刮擦聲。不是笑聲。不是腳步聲。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牆壁裡面、從天花板上面、從地板下面、從四面八方傳來，輕輕地、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我沒辦法不回來……」

他睜開眼睛。

淑惠在睡。品妍在睡。

他一個人醒著。

像這間公寓裡唯一的活人。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MUj2Hzj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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