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8章：真君降臨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陳銘堂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時間在靜坐中失去了意義，像一條被折斷的線，頭尾都不見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唸，唸到嘴唇乾裂、喉嚨發痛、聲音變成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兩聲清脆的「喀喀」，像枯枝折斷的聲音。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墊——上面有一個濕掉的印子，是他膝蓋壓出來的位置，汗水和某種更稠的液體混在一起，顏色是淡黃色的。他不確定那是什麼。他沒有停下來檢查。

他走到神桌前，把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煙裊裊上升，在紅色燈光中扭曲、旋轉，像一條蛇。他看著那縷煙，等它升到天花板、散開、消失。

「真君。」他開口，聲音沙啞，「弟子陳銘堂，今日恭請驅魔真君降臨，斬妖伏魔，護佑信眾。懇請真君做主。」

他彎腰，行了三次禮。每一次彎腰，他都感覺脊椎在發出抗議的聲音——不是痛，是酸，一種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像生鏽的門軸被強行轉動的那種酸。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銘堂轉頭。三樓的鐵門被打開了，楊國棟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和一條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舊球鞋，看起來像好幾天沒睡。

「陳老師。」他走進來，聲音很低，「我太太說她想過來，但我叫她待在醫院。」

「她不能來。」陳銘堂說，「今天這個儀式，不適合她在場。」

「我知道。」楊國棟站在客廳門口，沒有走進來，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線，「我來幫忙。你需要什麼？」

陳銘堂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看起來快垮了——眼睛裡的血絲、肩膀垮下來的弧度、手指不自覺的顫抖——但他還是來了。陳銘堂見過很多這種人。不是勇敢，是沒有別的選擇。

「你幫我看著時間。」陳銘堂說，「等一下儀式開始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聲，不要靠近神桌，不要碰任何法器。」

「好。」

「還有——」陳銘堂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符紙，遞給他，「這個你收著。等一下如果……如果我出了什麼狀況，你拿著這張符，去鶯歌找我壇裡的人，他們會知道怎麼處理。」

楊國棟接過符紙，看著上面用紅墨畫的符號。

「你會出什麼狀況？」

陳銘堂沒有回答。他轉回去面對神桌，把七星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劍身是黑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那種黑，是金屬本身經過某種處理後呈現的顏色——像被煙燻了幾十年，像從火場裡撿出來的。劍柄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寶石中間有一個黑點，像瞳孔。

他開始準備儀式。

首先，他把驅魔真君的畫像重新掛正。畫像大約一個人那麼高，鍾馗坐在石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黑色的臉在紅色燈光中看起來像燒焦的木头。他把畫框的兩端用紅繩固定在牆上的釘子上，拉了拉，確認不會掉下來。

然後他設五營旗。

五面黑色的令旗，分別插在神桌前的五個方位——東、南、西、北、中。每一面旗的旗桿都是銅的，頂端有一個尖銳的錐體。旗面上繡著紅色的符文，不是文字，是圖案——有些像動物，有些像兵器，有些像扭曲的人形。他按方位插好，用羅盤校準了三次，確認沒有偏差。

接下來是供品。

他在神桌上擺了三碗白飯、三杯清酒、三碟水果——蘋果、橘子、香蕉。水果是他早上在市場買的，很新鮮，但擺上桌之後，在紅色燈光的照射下，顏色變得不太對——蘋果看起來像暗紅色的心臟，橘子像縮水的眼球，香蕉像彎曲的手指。

他最後拿出草人。

草人大約三十公分高，用稻桿紮成，有頭、有身體、有四肢。他在草人的胸前貼了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了四個字——「三峽公寓」。然後他把草人放在神桌正中央，鍾馗畫像的正下方。

一切就緒。

「楊先生。」他轉頭，「等一下我會請神。請神之後，真君會降下來。那個時候，我的身體不是我在控制。你看到什麼都不要驚慌，也不要叫我。」

楊國棟點頭，退到客廳的角落，靠牆站著。

陳銘堂深吸一口氣，拿起令旗。

他開始唸請神咒。

不是用國語，不是用台語，是一種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語言的音節——師傅教的，師傅說是「天語」，是神明之間溝通的語言。他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假的，但他每一次唸，都能感覺到某種變化——空氣變重、溫度下降、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靠近。

這一次也是。

唸到第三遍的時候，壇裡的紅色燈光開始閃爍。不是跳電的那種閃，是像有人站在燈泡旁邊，用手一下一下遮住光線的那種閃。頻率很慢，大約一秒一次，像心跳。

唸到第七遍的時候，供桌上的清酒開始冒泡。不是沸騰的那種冒泡，是細細的、像有人從杯底吹氣的那種氣泡，一顆一顆浮上來，在表面破裂，發出極細微的「啵」聲。

唸到第十一遍的時候，他感覺到那條線。

那條連接他和鍾馗的線。

它從他的頭頂穿出去，穿過天花板、穿過雲層、穿過某個他看不見也無法描述的空間，連接到一個巨大的、明亮的、像太陽一樣的存在。那條線很細，細到隨時會斷掉，但它是真實的——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它的震動、它的心跳。

他抓住那條線，用力一拉。

壇裡的溫度驟降。

不是冷氣的那種降溫，是那種突然從夏天跳進冬天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降溫。楊國棟在角落打了一個寒顫，他呼出的氣變成白色的霧，在紅色燈光中短暫地浮現、消失。

陳銘堂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頭往後仰，下巴朝天，嘴巴張開，喉嚨深處發出一個聲音——不是人類的聲音，是一種低頻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用力撥動的聲音。那個聲音持續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停了。

他的頭慢慢低下來。

他的眼睛睜開了。

但眼睛不是他的。

原本黑色的瞳孔變成了金色——不是那種反射光線的金色，是那種自己會發光的、像兩盞燈泡的金色。他看著楊國棟，但沒有在看他——像透過他，在看牆壁後面、地板下面、天花板上面的什麼東西。

楊國棟後退了一步，背貼著牆。

陳銘堂——或者說，附在他身上的那個存在——轉頭看向神桌。他拿起七星劍，劍尖指向天花板，然後緩慢地、像在水中行走一樣，走向主臥室。

楊國棟跟在後面，保持距離。

主臥室的那面牆還在。那個被鑿開的缺口還在。但牆上的東西變了——那個黑色的手印，原本只有淑惠留下的那一個，現在旁邊多了好幾個。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有些是手掌，有些是指尖，有些只有幾根手指的痕跡，像有人從牆裡面往外抓，抓了很久，抓到指甲斷掉、抓到手指變形。

陳銘堂站在牆前面，舉起七星劍。

他開始唸。

這一次不是請神咒。是一種楊國棟沒聽過的咒語——更短、更急促、每一個音節都像刀切的一樣乾淨。他每唸一個音節，七星劍的劍尖就閃一下紅光，不是燈光反射，是從劍身內部發出來的光，像劍裡面有一顆心臟在跳動。

唸到第十三句的時候，牆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刮擦聲。不是笑聲。是一種新的聲音——撞擊聲。像有人從牆的另一邊用拳頭捶打牆面，一下、一下、一下，力道很大，大到牆壁上的灰塵被震落，天花板上的壁癌掉下來一小塊。

陳銘堂沒有停。他繼續唸，越唸越快，聲音越來越大。

牆裡的撞擊聲也越來越大。不是一個人在捶，是好幾個——不同方向、不同力道、不同節奏，像有一群人被關在牆裡面，正在同時捶打牆壁，試圖逃出來。

然後，撞擊聲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聲音——年輕女人的聲音，從牆洞深處傳來，不是透過空氣，是透過地板、牆壁、天花板的震動，傳進楊國棟的骨頭裡：

「救……我……」

陳銘堂的右手舉起七星劍，用力刺向牆壁。

劍尖刺進水泥的那一瞬間，整面牆震了一下。不是地震的那種震，是那種像被巨大的拳頭從內部捶了一拳的震。牆壁的表面出現了好幾條裂縫，從劍尖的位置向外擴散，像蜘蛛網，像閃電，像乾裂的河床。

黑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來。

不是血——顏色比血更深、更稠、像墨汁，但比墨汁更黏。它沿著牆壁往下流，流到地板，流到踢腳板，流進磁磚的縫隙裡。流過的地方，磁磚的表面開始剝落、翹起、碎裂，像被強酸腐蝕。

陳銘堂拔出七星劍，後退一步。

他看著那面牆，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然後他做了一件楊國棟沒有預料到的事——他放下七星劍，從腰間拿出一個小瓶子，打開瓶蓋，把裡面的液體倒在劍身上。

黑狗血。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FSld92Op

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劍身流下來，滴在地板上。陳銘堂舉起劍，將劍身上的黑狗血甩向牆壁——不是亂甩，是有規律的、像在畫什麼圖案。血滴在牆上形成一個個紅點，紅點之間有細細的血痕相連，組合成一個巨大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那一瞬間，牆壁發出一聲低鳴。

不是尖叫，不是哀嚎——是低鳴。像大型動物臨死前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那種聲音，很低、很長、充滿了痛苦和憤怒。

陳銘堂轉頭看向楊國棟。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楊國棟看得出來他在說什麼。

「草人。」

楊國棟跑回客廳，從神桌上拿起那個草人，跑回來，遞給陳銘堂。

陳銘堂接過草人，舉到與胸口同高的位置。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夾住草人的頭，右手用七星劍的劍尖刺穿草人的胸口——不是刺進去就拔出來，而是刺進去之後，在裡面轉了一圈，然後才拔出來。

草人的胸口留下一個洞。

牆壁裡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一個人的尖叫——是好幾個人的尖叫疊在一起，有女人的、有男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聲音從牆洞裡湧出來，像洪水，像海嘯，像全世界的痛苦同時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爆炸。

楊國棟蹲下來，雙手摀住耳朵，但沒有用——那個聲音不是透過耳朵傳進來的，是直接在他的腦子裡炸開的。

陳銘堂舉起七星劍，指向天花板。

他喊了一聲。

不是唸咒，是喊——一個字，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的音量和穿透力不像是一個人類的喉嚨能發出來的。那個字像雷，像爆炸，像全世界的鐘同時被敲響。

牆壁裡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

楊國棟放下摀住耳朵的手，慢慢站起來。他的耳鳴很嚴重，眼前發黑，但還是看到了一件事——牆壁上的裂縫正在癒合。不是慢慢填補的那種癒合，是像傷口結痂一樣，從裂縫的邊緣長出新的水泥，一點一點把空隙填滿。黑色的液體被倒吸回去，沿著裂縫往上爬，像倒帶的影片。

不到一分鐘，牆壁恢復了原狀。

沒有裂縫。沒有黑液。沒有符文。

只有那個被鑿開的缺口還在——但缺口裡面的空洞，原本大約六十公分深，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牆壁的內部結構改變了，像是被什麼力量重新排列、重新壓縮、重新封印。

陳銘堂的頭垂下來。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要倒下，但最後穩住了。他把七星劍插回腰間，轉頭看向楊國棟。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已經消失了，恢復成原本的黑褐色，但眼白的地方佈滿了血絲，像好幾天沒睡。

「煞……已祭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到，「結束了。」

他走出主臥室，經過楊國棟身邊的時候，楊國棟聞到一股味道——不是汗臭味，是一種更複雜的味道，像燃燒過的木頭、像被閃電擊中的泥土、像臭氧。陳銘堂的右手——握劍的那隻手——從指尖到手腕，皮膚的顏色變了，變成一種不健康的灰色，像死人的皮膚。

「陳老師，你的手——」

「沒事。」陳銘堂把右手插進口袋裡，「休息幾天就好了。」

他走回客廳，開始收拾神桌上的法器。他把令旗一面一面拔起來，折好，放進帆布袋。他把供桌上的水果和飯收進一個塑膠袋裡——這些要帶回去處理，不能亂丟。他把草人拿起來，看著胸口那個被劍刺穿的洞，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草人也放進袋子裡。

最後，他把驅魔真君的畫像從牆上取下來。

畫像背面的紅紙上，原本空白的，現在出現了一個印子——不是污漬，不是水痕，是一個黑色的、像被火燒過的痕跡，形狀像一隻手。

五根手指。掌心。甚至掌紋。

陳銘堂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很久，然後把畫像捲起來，用橡皮筋綁住，放進一個長型的布袋裡。

「陳老師。」楊國棟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那張符——陳銘堂在儀式前給他的那張，「這個還你。」

「你留著。」陳銘堂說，「當作紀念。」

「你確定沒事了嗎？」

陳銘堂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楊國棟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放鬆，比較像……疑惑。像他也不確定自己剛才做的是對的。

「應該沒事了。」陳銘堂說，語氣比「應該」兩個字更不確定。

他背起帆布袋，走到門口。楊國棟幫他開門。

門打開的時候，走廊上的燈泡突然閃了一下。陳銘堂停下來，抬頭看著那盞燈——日光燈管，兩端已經發黑，看起來很久沒換了。燈管閃了兩下之後，恢復正常。

「陳老師——」

「你太太還在醫院？」陳銘堂打斷他。

「對。」

「這幾天不要讓她回來。」陳銘堂說，「讓你女兒也不要回來。你一個人在這裡就好。」

「為什麼？」

陳銘堂沒有回答。他走下樓梯，腳步很重，工作靴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音。經過二樓的時候，他又聞到了那股檀香味——比早上更濃了，濃到嗆鼻。他加快腳步，走下一樓，打開鐵門。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臉上。溫暖的、帶著金爐灰燼氣味的空氣填滿他的肺部。他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睜開眼睛，走向巷口。

經過慈惠堂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人。

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短髮，穿著一件淺紫色的polo衫和深藍色的長褲，腳上踩著塑膠拖鞋。她站在慈惠堂的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正在跟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婦人說話。

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顆黑痣。

陳銘堂停下來。老太太轉頭看向他，笑了一下——那種溫柔的、像在關心鄰居的笑容。

「陳老師？辛苦了。」她說，「我是劉素卿，這間公寓的房東。儀式還順利嗎？」

陳銘堂看著她。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他想起前輩說的話——「修這種法的人，身上會出現『煞身』。」他看著她的右手，那顆黑痣旁邊，有一道細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疤痕，已經結痂。

「順利。」他說，「煞已經祭出了。」

「太好了。」劉素卿的笑容更深了，「謝謝你，陳老師。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她伸出手，想要跟他握手。

陳銘堂看著那隻手——乾瘦的、骨節突出的、右手虎口有一顆黑痣的手。他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冷。

不是老人的那種血液循環不良的冷，是那種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沒有溫度的冷。他握了大概兩秒鐘就放開了，但那股冷意留在他的掌心，像一塊冰貼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陳老師，你臉色不太好。」劉素卿歪頭看著他，「要不要進來坐一下？我請你喝茶。」

「不用了。」陳銘堂說，「我還有事。」

他轉身走向巷口，腳步比剛才更快。他聽到身後傳來劉素卿的聲音——「陳老師，慢走喔。有空再來坐。」語氣溫柔，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送別晚輩。

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停車的位置，打開後車廂，把帆布袋放進去。關上車廂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右手——從指尖到手腕，那層灰色的面積比剛才又擴大了一點，無名指和小指的指甲變成了暗紅色，像瘀血。

他握緊拳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開出巷口的時候，他從後視鏡看到劉素卿還站在慈惠堂門口，提著那袋水果，看著他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看著什麼東西慢慢離開、知道它還會回來的表情。

陳銘堂踩下油門，加速離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之後，劉素卿走進公寓，爬上三樓，用鑰匙打開門。她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神桌已經撤走了，法器不見了，只剩下地板上的幾處鹽米痕跡和牆角一小塊沒清乾淨的黑狗血。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uNvIyjEU

她走進主臥室，站在那面牆前面。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pvkC9X00

牆壁恢復了原狀。那個被鑿開的缺口還在，但缺口裡面的空洞只剩下不到十公分深。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牆面。

牆是冷的。

她微笑。

「果然。」她低聲說，像在跟牆說話，「道行剛剛好。」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支，在牆面上輕輕劃了一道。牆壁的表面裂開一條細縫，黑色的液體從縫隙中滲出來，沿著牆壁往下流。她把手指伸進那條裂縫，沾了一點黑液，放進嘴裡。

「還不夠。」她說，「但快了。」

她走出主臥室，關上門，下樓。

經過二樓的時候，她打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緊緊的。牆角有一個神桌，上面供奉著一尊黑色的神像——不是鍾馗，不是王爺，不是任何正統道教的神明。那尊神像的臉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過的泥偶，五官只剩下隱約的輪廓。

神桌的前面，放著一個小香爐。香爐裡面插著三支黑香——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種像用煤炭壓成的、燃燒時會發出刺鼻氣味的黑香。

劉素卿點了三支黑香，插進香爐。

「母娘。」她說，聲音和在楊國棟面前完全不一樣——更沉、更啞、像砂紙摩擦木頭，「第四組的種子已經發芽了。再過一陣子，就可以收割。」

香煙裊裊上升，在黑暗中扭曲、旋轉，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沒有五官，只有形狀，像一個還沒被畫上臉的陶偶。

那個輪廓伸出手，摸了摸劉素卿的頭。

像一個母親在撫摸女兒。

劉素卿閉上眼睛，嘴角上揚，露出那個不屬於六十歲老人的微笑。

同一天晚上，陳銘堂回到鶯歌的壇裡。

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沒有整理，沒有收拾。他直接走進壇裡，跪在鍾馗的畫像前面，低著頭，沒有點香，沒有唸咒，只是跪著。

他的右手從指尖到手腕已經完全變成灰色了。指甲全部變成暗紅色，像塗了一層乾掉的血。手腕處有一圈黑色的紋路，像刺青，像符咒，像某種正在緩慢往上爬的藤蔓。

他看著那隻手，想起前輩說的話——「那種對手，你對付不了。」

他把手藏進袖子裡，跪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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