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7章：掩神遮靈

陳銘堂是在禮拜天晚上接到里長陳進旺的電話的。

那時候他剛關上壇門，正在整理神桌。禮拜天是最忙的日子，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問事的人一個接一個——求財的、求姻緣的、小孩夜哭的、家裡不平安的。大部分都是小問題，燒幾張符、補個運、收個驚，就能打發。偶爾會遇到比較麻煩的，但也在他能力範圍內。

他做這行二十幾年了。年輕的時候在南部跟師傅學，師傅說他「有緣」，學了三年就讓他出來開壇。他供的是驅魔真君鍾馗，專門辦「大條」的——卡到陰的、被沖煞的、房子不乾淨的。真君很靈，辦事很鐵，在地的口碑一直不錯。

但這一次，他不確定自己辦不辦得了。

「陳老師，是我，進旺。」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你明天有沒有空？三峽這邊有一個案子，需要你幫忙。」

「什麼案子？」

「就新聞報的那個——牆裡面發現屍體那個。」陳進旺壓低聲音，「那個公寓的房東是我朋友，她說房子現在這樣也沒人敢住，想找老師去處理一下，看能不能把那個——把那個煞氣清一清。」

陳銘堂沉默了一下。他看過那個新聞。牆中藏屍，死了至少兩年，塑膠袋包裹，身上貼符。這種案子不是普通的「不乾淨」，是有人刻意用術法在處理那具屍體。敢貼符鎮屍的，一定不是外行人。

「那個房東，她怎麼說？」

「她說她很害怕，說那間厝她住了三十年，從來沒遇過這種事。她說想要請老師去做一場法事，把那個煞氣化解掉，不然她不敢回去住。」

陳銘堂想了想。「我明天早上過去看看，先不要說要做什麼，看了再說。」

「好，好，謝謝陳老師。我明天早上在公寓門口等你。」

電話掛斷。

陳銘堂把手機放在神桌上，抬頭看著鍾馗的畫像。紅燈泡的光照在鍾馗的臉上，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在看著別的地方。

他點了三支香，插進香爐裡。

「真君，弟子明天要去處理一個案子。如果這個案子不該弟子處理，請真君指示。」

香煙裊裊上升，在紅光中扭曲、旋轉，沒有異常。

他把香爐旁邊的令旗拿起來，用旗尖在桌上畫了一個符，然後閉上眼睛，靜坐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有感應到。

不是說沒有東西，是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每次遇到大案子之前，他多少會有一些感應——頭暈、耳鳴、或者突然聞到某種味道。但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他睜開眼睛，把令旗掛回去，關掉壇裡的燈，鎖上鐵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個案子。

牆中屍。塑膠袋。符咒。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願意去想的方向——不是單純的殺人藏屍，是有人在用術法養東西。那十二張符，不是用來鎮壓死者，是用來把死者的怨念鎖在牆裡面，不讓它跑掉。就像把一瓶酒封在橡木桶裡，讓它慢慢發酵、慢慢熟成。

等它熟成了，再開封。

誰會做這種事？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隔天早上，陳銘堂開車到三峽。

他把車停在巷口，下車，提著那個黑色的帆布袋。袋子裡裝著羅盤、令旗、香、符紙、硃砂、和幾樣他可能會用到的法器。重量不輕，他單肩背著，走進那條窄巷。

巷底的公寓比他預期的還要舊。外牆的磁磚大片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樓的鐵門漆成深藍色，上面用白色噴漆寫著「請勿停車」。鐵門半開，門口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是里長陳進旺，六十歲左右，微胖，穿著polo衫和西裝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另一個他不認識，四十歲左右，瘦高，戴眼鏡，看起來不像在地人。

「陳老師！」陳進旺走過來，握了他的手，「辛苦你了，還讓你跑一趟。」

「不會。」陳銘堂看向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這位是？」

「喔，這是林刑警，負責這個案子的。」陳進旺的表情有點尷尬，「他說想順便了解一下現場。」

林志隆伸出手。「林志隆。陳老師，不好意思，我不是來干擾你的，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跡證。」

陳銘堂和他握了手。這個刑警的手很乾，指節突出，是那種長期握筆寫字的手。

「沒關係。」陳銘堂說，「我只是來看看房子的狀況，不會動到任何東西。」

三個人走進公寓。

樓梯間很暗，燈泡大概很久沒換，只剩微弱的光。牆壁上的油漆剝落得很嚴重，有些地方露出裡面的紅磚。樓梯轉角處有一個神桌，供奉著一尊土地公，前面的香爐裡有新的香腳——是昨天或今天早上剛插的。

陳銘堂在神桌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尊土地公。

木雕的，臉上的漆已經斑駁，看不出原本的表情。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土地公的眼睛，不是看著正前方，而是微微向右偏，看著樓梯轉角的方向。

像是看到了什麼，在警告經過的人。

他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上走。

三樓的鐵門是鎖著的，陳進旺拿出鑰匙開了門。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氣味從裡面飄出來——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味道，像潮濕的木頭、燃燒過的紙張、和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某種動物的巢穴才會有的那種氣味。

陳銘堂走進去。

客廳的窗簾是拉上的，光線很暗。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幾張畫紙、幾支彩色筆、一個布偶。他認得那個布偶，是楊國棟的女兒的。他想起那個小女孩說的話：「阿婆會把符拿走。」那句話是牆裡面的東西寫的。

他走向主臥室。

那面牆。

他站在牆前面，看著那個被鑿開的缺口。大約五十公分見方，邊緣參差不齊，是電鑽和鐵鎚留下的痕跡。缺口裡面是黑的，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可以看到牆壁的內部結構——磚塊、水泥、和一個大約六十公分深的空洞。

空洞的內壁是黑色的。

不是燒焦的那種黑，是像被什麼東西長期浸潤、滲透的那種黑。陳銘堂蹲下來，湊近那個缺口，聞了聞。

甜味。

腐爛的甜味。像水果放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腐敗、最終變成某種黏稠的液體的那種甜味。但這個味道不只是甜，還有一層更底層的、更原始的氣味——像血，像鐵鏽，像某種他只在年輕時跟著師傅處理過一次的案子裡聞過的東西。

他站起來，從帆布袋裡拿出羅盤。

羅盤的指針一開始是靜止的。但當他把羅盤舉到與胸口同高的位置時，指針開始轉動——不是上次在楊國棟手上那種激烈的震動，而是一種緩慢的、沉重的、像是在深水中掙扎的那種轉動。轉了幾圈之後，指針停在一個方向。

不是指向那個牆洞。

是指向地板。

陳銘堂蹲下來，把羅盤放在地板上。指針立刻轉向另一個方向——指向天花板。他站起來，舉高羅盤，指針又轉向地板。

「陳老師，這是什麼意思？」陳進旺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意思是——」陳銘堂把羅盤收回袋子裡，「這間厝的氣場已經亂了。不是只有這面牆，是整間厝。有人在這裡養東西，養了很久。」

「養什麼？」

陳銘堂沒有回答。他走出主臥室，在公寓裡走了一圈——客廳、廚房、廁所、另外兩個房間。每到一個房間，他都會停下來，閉上眼睛，感受那個空間的氣場。

都很沉。每一個房間都很沉。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壓在天花板上，壓在牆壁上，壓在地板下面。但最沉的不是主臥室，是走廊底端那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

他站在那個房間的門口，沒有進去。

房間大約三坪，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老舊的衣櫃靠牆放著。地上有一些灰塵和乾掉的昆蟲屍體。牆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跡——不是裂縫，不是水漬，是一條一條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痕跡，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密密麻麻，像有人用指甲在牆上抓了成千上萬次。

「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他問。

陳進旺看了一眼，搖頭。「不知道，應該是堆雜物的吧。」

陳銘堂走進去，站在房間正中央。

空氣很冷。不是那種通風不良的悶冷，是那種像站在冰箱前面、門被打開的那種冷。他的後頸開始發麻——這是他的身體在警告他，這裡有東西。

他轉頭看向那個衣櫃。

衣櫃的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塞著一團黃色的東西。他走過去，用手指把那團東西拉出來。

是一張符。

黃紙紅字，畫著複雜的圖案。紙張已經泛黃、脆化，邊緣有些破損，但符文的筆觸仍然清晰。他把符翻到背面——空白。他又看了看符的正面，辨認那些符號。

不是他學過的任何一種符。

有些符號看起來像道教的雲篆，但筆順不對，某些轉折的地方多了不應該存在的弧度。有些符號他完全不認識，像是某種變體的、被刻意扭曲過的文字。

他把符折好，放進口袋。

「陳老師，這個——」陳進旺站在門口，臉色有點白，「是不是很嚴重？」

陳銘堂走出那個房間，關上門。

「我要先回去準備。」他說，「這個案子，不是做一場法事就能解決的。」

「那要怎麼做？」

「我要請真君來。」陳銘堂說，「辦一場祭煞。」

離開公寓之後，陳銘堂沒有直接回家。

他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打給一個在南部的前輩。前輩已經七十多歲了，退休多年，但對民間法派的了解比他深得多。

「阿堂，什麼事？」前輩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像從另一個空間傳來的。

「前輩，我想請教一種符。」

「什麼符？」

陳銘堂把那張符上的圖案描述了一遍。前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陳銘堂以為他睡著了。

「你在哪裡看到這種符的？」前輩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三峽，一個案子。」

「你聽我說。」前輩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嚴肅，「這種符，你不要去碰。你看過就當作沒看過。那個案子，你也不要接。」

「為什麼？」

「因為那種符是陰山法脈在用的。」前輩說，「那不是正統道教的路數。那種符的作用，不是鎮壓，是餵養。」

「餵養？」

「把死人的怨念鎖在一個地方，不讓它散掉，也不讓它離開。像養豬一樣，關在那裡，餵它吃恐懼、吃痛苦、吃絕望。等它長大了，再殺。」

陳銘堂握緊手機。

「誰會做這種事？」

「不是誰都會做。」前輩說，「這種術法需要很深的功力，而且修煉的代價很大。修這種法的人，身上會出現『煞身』——皮膚潰爛、器官衰竭、身體被反噬。他們需要不斷收割怨念來壓制煞身，不然就會死。」

「所以那個牆裡面——」

「那個牆裡面，是他們養的『作物』。」前輩說，「那具屍體不是意外，是刻意留在那裡的。目的是讓怨念在密閉的空間裡累積、濃縮、熟成。」

陳銘堂沉默了。

「阿堂，你不要管這個案子。」前輩說，「這種對手，你對付不了。他的功力至少在你之上。你如果硬要接，不只你會出事，你要幫的那一家人也會出事。」

「可是——」

「沒有可是。」前輩打斷他，「你聽我的話，把那個案子推掉。就說你能力不夠，請他們找別人。」

前輩掛斷電話。

陳銘堂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街道。三峽的街景在午後的陽光下看起來很普通——幾家小吃店、一間超商、幾個騎機車的歐巴桑。沒有人知道這條巷子深處的那間公寓裡，有人在養東西。

他把那張符從口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發動引擎，開車回鶯歌。

但他沒有推掉那個案子。

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楊國棟的臉——那種無助的、絕望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表情。也許是因為那個五歲的小女孩——她說「牆裡的姊姊說，阿婆會把符拿走」的時候，語氣不像害怕，比較像遺憾，像她已經看過這一切，知道會怎麼發生。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他處理不了的事。

接下來的兩天，陳銘堂幾乎沒有睡覺。

他把自己關在壇裡，準備祭煞儀式需要的所有東西——清點法器、畫符、準備祭品、反覆背誦請神咒。他把驅魔真君的畫像重新掛正，把五營旗按方位插好，在神桌上擺了新的供品。

他還做了一件事——打電話給劉素卿。

不是他主動打的。是陳進旺給了他號碼，說房東想跟他確認儀式的時間和費用。

「陳老師，你好。」劉素卿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小孩，「謝謝你願意幫我們處理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那間厝我住了三十年——」

「劉太太，」他打斷她，「儀式在禮拜三下午。我需要提前兩個小時進場準備。你方便把鑰匙給我嗎？」

「方便，當然方便。我會把鑰匙放在一樓的鞋櫃上，你直接拿就可以。」

「好。」

「陳老師，」劉素卿突然說，語氣多了一點什麼，「你一個人來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祭煞的儀式不能有外人。」

「好，那就麻煩你了。」她笑了一聲，很輕，像嘆氣，「陳老師，你真是好人。好人都會有好報的。」

電話掛斷。

陳銘堂看著手機螢幕，回想她那句話——「好人都會有好報的」。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從信眾口中，帶著感激、帶著期待、帶著對神明的敬畏。但劉素卿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太一樣。

不是感激。比較像——確認。像她在確認他是一個「好人」。

他沒有多想。他把手機放下，繼續準備儀式。

禮拜三早上，他比預定的時間更早出門。

他把帆布袋放進後車廂，又檢查了一遍——令旗、七星劍、羅盤、香、符紙、硃砂、黑狗血、草人、鹽、米。每一樣都齊了。

他開車往三峽的方向。

車子經過交流道的時候，他想起前輩說的話——「那種對手，你對付不了。」他踩油門，加速，把這句話甩在後面。

到三峽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半。他把車停在巷口的停車格，提著帆布袋走進巷子。慈惠堂正在辦事，擴音器傳出誦經的聲音，金爐的灰燼在陽光中飄散，像極細的黑雪。

他走到公寓門口，彎腰看鞋櫃。

上面放著一把鑰匙，用紅色塑膠環串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陳老師，辛苦了。我下午會過來。劉太太。」

他把鑰匙收進口袋，打開鐵門，走上樓梯。

經過二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劉素卿的門是關著的，但他聞到一股味道從門縫裡滲出來——檀香，很濃的檀香，濃到像在掩蓋什麼別的味道。他沒有多停留，繼續往上走。

三樓的門打開之後，那股甜味又撲面而來。

他放下帆布袋，開始巡視整個公寓。他走進每一個房間，打開每一扇窗戶，讓空氣流通。然後他從袋子裡拿出羅盤，重新測了一次方位。

指針還是在轉。但這一次，轉得比上次更慢，更吃力，像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他把羅盤放在神桌上——他臨時設在客廳的神桌——開始準備。

首先要清淨空間。他用鹽和米混合，從大門開始，沿著牆角灑了一圈，經過客廳、走廊、每一個房間，最後回到大門。鹽米灑過的地方，空氣中那股甜味好像淡了一點，但沒有消失。

然後他開始佈陣。

他把五營旗按方位插好——東營青旗、南營紅旗、西營白旗、北營黑旗、中營黃旗。每一面旗的位置他都用羅盤校準過，確保沒有偏差。旗子插好之後，他點了三支香，向四方行禮，請五營兵馬鎮守。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請神。

他把驅魔真君的畫像掛在客廳正中央的牆上，畫像前面擺了香爐、供品、和一碗清水。他換上法衣——黑色的道袍，袖口繡著紅色的符文——腰間繫上七星劍，手裡拿著令旗。

一切就緒。

他看了一下時間。上午十一點半。離儀式開始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決定先靜坐，養足精神。

他盤腿坐在神桌前，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壇裡的氣場很沉，但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他唸了幾遍淨心咒，讓自己的意識逐漸沉澱下來。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從公寓裡面傳來的。

是從樓下——二樓的方向。

輕輕的、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唸咒。不是台語，不是國語，是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到，但他的身體感覺到了——那股震動，從地板傳上來，透過跪墊，傳進他的膝蓋、他的脊椎、他的頭骨。

他睜開眼睛。

唸咒聲停了。

他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沒有再出現。

是他聽錯了？還是——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看向樓梯的方向。樓梯間很安靜，只有從慈惠堂傳來的誦經聲，遠遠的、模糊的，像隔著好幾層棉被。

他回到壇前，繼續靜坐。

但這次，他唸不下去。

不是忘記咒語，是有一種阻力——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壓在他的胸口，讓他的氣息無法下沉，讓他的意念無法集中。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對抗什麼東西，每一次吐氣都像在把什麼東西吐出去。

他強迫自己繼續。

唸了三遍之後，他的額頭開始出汗。不是熱的那種汗，是冷的那種——黏黏的、像從身體深處被擠出來的那種冷汗。

他停下來，睜開眼睛。

鍾馗的畫像掛在牆上，那雙金色的瞳孔看著他。

但他突然有一種感覺——鍾馗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身後。

他猛然轉頭。

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面被鑿開的牆，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

他轉回去，看著鍾馗。

畫像沒有變。但陳銘堂發誓，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到鍾馗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兩隻一起眨。

是右眼先眨，左眼後眨。

像一個壞掉的玩偶。

他的心臟開始加速。他做這行二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事。鍾馗是驅魔真君，是斬妖伏魔的正神，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異常？

除非。

除非在這裡的，不是鍾馗。

或者——鍾馗來不了。

他把視線從畫像上移開，深呼吸了幾次。冷靜。冷靜。是他太緊張了。是他好幾天沒睡好。是這間公寓的氣場影響了他的判斷。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瞇起眼睛，看著對面的慈惠堂。擴音器還在播誦經，金爐的煙還在飄。一切都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慈惠堂的屋頂上，站著一隻黑色的鳥。不是烏鴉，不是八哥，是一種他沒見過的鳥。體型不大，羽毛全黑，眼睛是紅色的。牠站在屋脊的正中央，頭歪向一邊，看著他的方向。

一動也不動。

像在等什麼。

陳銘堂拉上窗簾，走回神桌前。

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他還有兩個小時。

他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唸咒。

這一次，他不讓自己停下來。

不管胸口那隻手壓得多重，不管汗水流得多兇，不管那些聲音——那些從牆壁裡面、從地板下面、從天花板上方傳來的、細細的、像指甲刮過水泥的聲音——他都不理會。

他唸。一直唸。

唸到聲音消失。

唸到那隻手離開他的胸口。

唸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只剩下咒語。只剩下聲音。只剩下他和鍾馗之間那一條細細的、快要斷掉的線。

他抓住那條線。

沒有放手。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qtiGfPk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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