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6章：圍觀

林志隆是在凌晨四點回到家的。

他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的騎樓，坐在駕駛座，沒有急著下車。儀表板的時鐘顯示04:13，藍色的數字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棵被路燈照得發黃的榕樹，腦袋裡還在轉——驗屍房的畫面、監視器裡那具遺體轉頭的畫面、檢察官說「這個不准外流」時的表情。

他當了十八年警察，看過上百具遺體。有從河裡撈起來泡到發脹的、有從火場抬出來燒到碳化的、有從高樓跳下來摔到變形的。他從來沒有失眠過。

今天是第一次。

他下車，鎖門，走上樓梯。老婆已經睡了，客廳留了一盞小燈。他沒有開主燈，摸黑走到廚房，從冰箱倒了一杯冰水，站在流理台前一口氣喝完。

水很冰，冰到太陽穴發痛。

他把杯子放進水槽，走進書房，打開電腦。螢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臉，他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打了兩個字：「三峽公寓」。

新聞已經出來了。不只是地方新聞，連幾家全國性的媒體都轉發了。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三峽公寓牆內驚見女屍，疑遭封牆五年」、「恐怖套房！牆壁裡藏屍，房客嚇到送醫」、「三峽牆屍案，警方證實死者為失蹤兩年女子」。

林志隆點開其中一篇，往下滑。留言區已經蓋了好幾百樓。

「這棟公寓是不是本來就很陰啊？」「聽說之前住過好幾組人都出問題」「房東人呢？房東不用負責嗎」「那個位置是路沖，風水本來就不好」「什麼風水，這是殺人案好嗎」

他關掉留言區，打開另一個分頁，搜尋「許雅婷」。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幾篇兩年前的新聞——「三峽女子失蹤，家屬焦急協尋」，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許雅婷穿著大學社團的制服，短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沒有人會想到她會被塞進一面牆裡，用塑膠袋包裹，身上貼滿黃色的符咒。

他又搜了「許正雄」、「林麗華」、「許雅琳」、「許雅萱」。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驗屍房的畫面又浮上來。

那具遺體被從塑膠袋裡取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傷痕讓在場的法醫都沉默了。不是刀傷，不是鈍器傷——是鞭痕。一條一條的，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是開放性的，雖然經過了兩年，但因為塑膠袋的密封狀態，組織沒有完全腐爛。手腕和腳踝有被繩索長時間勒綁的痕跡，骨頭都變形了。嘴裡塞著一塊布，法醫花了好幾分鐘才把它取出來。

還有那些黃符。

總共十二張，用紅色的墨畫在黃色的紙上，貼在塑膠袋的內側，對著遺體的方向。林志隆不懂符咒，但他看得出來那些符不是隨便畫的——每一張的筆觸都很工整，像出自同一隻手，而且不是印刷的，是手工一筆一劃寫上去的。

最後一張取下來的時候，燈光閃了一下。

監視器的畫面他看了至少十遍。遺體的手指先動——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彎曲，然後是中指、食指、拇指，一根一根，像一個剛睡醒的人在慢慢握拳。然後是頭，緩慢地、幾乎是優雅地轉向右邊，轉到監視器的方向。

眼睛是睜開的。

林志隆不確定那是什麼。肌肉痙攣？屍體在特定條件下會產生的某種化學反應？他不信鬼神，從來不信。但那個畫面——那雙眼睛看著鏡頭的角度、那種好像知道有人在看她的表情——他沒有辦法用科學解釋。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時鐘。凌晨四點四十分。

他拿起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組長：「今天早上要去三峽訪幾個人，下午回去報告。」傳完之後，他走進臥室，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拿了車鑰匙，出門。

天還沒亮，路上的車很少。

他開車往三峽的方向，經過交流道的時候，路邊的檳榔攤已經亮了燈，粉紅色的霓虹燈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某種訊號。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潮濕氣味。

到三峽的時候，天剛亮。

他把車停在距離公寓一個街口的路邊，沒有開進那條巷子。黃色封鎖線還在，但已經沒有員警站崗了——昨晚值班的同事應該在凌晨就撤了，現場採證已經結束，剩下的等檢察官那邊安排。

他下車，走進巷子。

清晨的巷弄很安靜，只有幾戶人家開了門，正在掃騎樓。一個阿伯蹲在門口洗衣服，看到林志隆，瞇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洗。對面的慈惠堂還沒開門，鐵門拉下，紅色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像還沒睡醒的眼睛。

林志隆站在公寓對面，抬頭看著三樓的窗戶。窗簾是拉上的，但他知道裡面沒人——楊國棟一家昨晚就離開了，淑惠在醫院，品妍在鄰居家。

他轉頭看向隔壁的一樓，鐵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門口擺著好幾盆盆栽。他走過去，按了門鈴。

等了大約三十秒，鐵門打開一條縫。一個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探出頭來，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臉上有剛睡醒的浮腫。

「誰？」

「你好，我是刑警，姓林。」林志隆出示證件，「想請教幾個問題，關於對面三樓的事情。」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表情。她把門打開，側身讓他進去。

「你是要問許家的事？」她說，一邊往客廳走，一邊用腳把地上的拖鞋踢到旁邊。

「對。請問怎麼稱呼？」

「大家都叫我阿琴嬸啦。」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塑膠椅，「你坐，要不要喝茶？我有泡好的。」

「不用，謝謝。」林志隆坐下來，拿出筆記本，「阿琴嬸，你住在這裡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阿琴嬸說，「這棟公寓蓋好我就住進來了，那時候對面還沒有慈惠堂，是一片空地。」

「你認識對面三樓之前住的那一家人嗎？姓許的。」

阿琴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猶豫該從哪裡開始說。

「他們一家五口，爸爸做工，媽媽在家帶小孩。」她終於開口，「大女兒叫雅婷，很乖，大學唸到一半休學，說要幫媽媽。我問她為什麼休學，她說媽媽身體不好，家裡需要人。」

「她媽媽身體不好？」

「不是那種身體不好。」阿琴嬸壓低聲音，「是那種——你知不知道『會靈山』？」

林志隆點頭。他辦過幾個類似的案子——有些宮廟的靈修團體，帶著信眾去山上「會靈」，說母娘會降下來附身。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宗教活動，但偶爾會出問題。有人靈動之後精神錯亂，有人被神壇騙錢，有人被家人說「卡到陰」然後被強制驅邪。

「她媽媽就是去會靈山之後開始變的。」阿琴嬸說，「一開始還好，就每個禮拜去一次，回來會跟鄰居分享說母娘跟她說了什麼。後來就越來越頻繁，兩天去一次、一天去一次，到最後她乾脆在自己家裡設了一個壇。」

「什麼樣的壇？」

「就是——神桌、香爐、令旗、符咒，還有那些照片。」阿琴嬸的眉頭皺起來，「她說母娘說她有天命，說她的天命很重，說她可以幫人處理事情。」

「她幫人處理了？」

「有啊，附近幾個歐巴桑有去找她問事。但後來就越來越奇怪，她開始說自己家裡有煞。」

「什麼煞？」

「說是大女兒身上有煞。」阿琴嬸的聲音更低了，「說雅婷帶了一個惡靈回來，要幫她清。」

林志隆停下筆。

「怎麼清？」

阿琴嬸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對面的公寓。

「我聽到過。」她說，背對著他，「晚上，從他們家傳出來的聲音。打人的聲音，哭的聲音。我報過警，警察來了，她媽媽說是在幫女兒收驚，女兒也說沒事。我問雅婷，她說『我媽媽是為我好』。」

林志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幾個字：為我好。

「後來呢？」

「後來雅婷就不見了。」阿琴嬸轉頭看他，「她媽媽說她去南部工作。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從雅婷『去南部』那天開始，她們家每天燒很多香，那個味道濃到我這邊都聞得到。我去敲過門，她媽媽不讓我進去。」

「你有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嗎？」

「有啊，跟里長說過。」阿琴嬸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里長說他會處理，叫我不必擔心。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里長是誰？」

「陳進旺，他在地已經很久了。」阿琴嬸說，「他跟那個房東很好，所以——」

她突然停下來，像是說太多了。

「哪個房東？」

阿琴嬸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劉素卿。」她終於說，「二樓那個劉太太。這棟公寓是她的。她在這裡住了三十年，跟里長很好，跟慈惠堂的人也很好。這附近沒有人敢得罪她。」

「為什麼不敢？」

阿琴嬸沒有回答。她走回沙發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猜的。你不要寫我的名字。」

林志隆闔上筆記本。

「阿琴嬸，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看過一個老太太，大概六十多歲，短髮，右手虎口有一顆黑痣？」

阿琴嬸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果然被你發現了」的表情。

「那是劉素卿。」她說，「你剛才說的那個樣子，就是她。」

林志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離開阿琴嬸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陽光照在巷子的柏油路面上，昨天的雨水還沒乾，反射著刺眼的光。對面的慈惠堂開了門，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婦人正在掃門口的落葉。

他走過去，站在慈惠堂門口。

「請問，這裡有一位美雲師姐嗎？」

掃地的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

「刑警，姓林。」他出示證件，「想請教幾個問題。」

婦人猶豫了一下，放下掃帚，帶他走進慈惠堂。大廳裡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信眾在跪拜，檀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婦人走進裡面的一間辦公室，幾分鐘後，一個穿藍色上衣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

她大約五十歲，短髮，戴著一副金框眼鏡。她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我就是美雲。」她說，聲音很輕，「你是要問對面公寓的事？」

「對。」林志隆說，「方便談嗎？」

美雲師姐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大廳深處那扇掛著珠簾的門，像是在確認沒有人偷聽。然後她嘆了一口氣，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沒什麼好說的。」她說，「該說的，我當年都說過了。」

「當年？」

美雲師姐沉默了一會兒。

「兩年前，許家還在的時候，我去過她們家。」她說，「陳太太——就是許雅婷的媽媽——她來我這裡問事，說她女兒卡到陰。我本來想幫她，但我去了之後發現事情不對。」

「哪裡不對？」

「她家裡那個壇，不是正神。」美雲師姐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進去就感覺到了——那個氣場不對，太沉、太陰。我問她這個壇是誰幫她設的，她說是一個朋友。我問她是哪個朋友，她不願意說。」

「你覺得是哪個朋友？」

美雲師姐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林志隆從她的眼神裡讀出了答案。

「我後來就不敢去了。」美雲師姐說，「我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小孩。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

她站起來，走回辦公室的門口，停下來，沒有轉頭。

「那間公寓，從我來這裡工作之前就有問題了。」她說，「我來這裡十八年，對面至少換過四、五組房客。每一組都住不久，每一組都出問題。但沒有人敢說——因為說也沒用。」

「為什麼沒用？」

美雲師姐終於轉頭看他。

「因為房東跟里長很好。」她說，「里長跟分局的長官很好。你去問，沒有人會跟你說實話。包括我。」

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林志隆站在大廳裡，聽著擴音器開始播放早課的誦經聲。檀香的煙在他眼前升起、扭曲、消散。

他走出慈惠堂，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組長，我林志隆。能不能幫我查一個人？」

「誰？」

「劉素卿。三峽那間公寓的屋主。我想知道她在當地的人脈關係，尤其是跟地方政治人物和警界的連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覺得這不是單純的殺人案？」

「我覺得——」林志隆抬頭看著對面那棟公寓。陽光已經照到三樓的窗戶了，但窗戶的玻璃反射著光，看不到裡面，「我覺得這後面還有東西。」

他掛斷電話，走進巷子，站在公寓的鐵門前面。

鐵門是關著的，黃色封鎖線在風中微微飄動。他伸手摸了摸門把——冰的。不是金屬的那種冰，是更深層的、像從建築物的骨頭裡滲出來的那種冰。

他沒有進去。

他轉身離開巷子的時候，經過慈惠堂門口。金爐的灰燼正在燃燒，白色的煙從煙囪裡冒出來，在無風的早晨筆直地升上天空，像一條繩子，一端連著地面，一端消失在看不見的高處。

林志隆拿出手機，拍了那根煙柱。

然後他走回車上，發動引擎，開往分局。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美雲師姐說的最後那句話——「沒有人會跟你說實話。包括我。」

她說「包括我」的時候，語氣不像懺悔，比較像警告。

像在說：你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會發現連你自己都不能相信。

他把車窗搖下來，讓冷風灌進來。

儀表板的時鐘顯示08:47。

他今天還要約談許家的其他成員——父親在屏東，母親在花蓮，兩個妹妹在台中和桃園。他要問他們：你們知不知道雅婷被關在牆裡面？你們為什麼沒有報警？你們在怕什麼？

但他知道答案。

他們在怕的東西，跟阿琴嬸怕的東西、跟美雲師姐怕的東西，是一樣的。

不是鬼。

是活著的人。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clTVNwqs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