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3章：問事

隔天早上，楊國棟是被品妍的哭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肚子餓或做惡夢的哭法，是那種尖銳的、失控的、像有人正在傷害她的哭法。他從床上彈起來，心臟像被人從胸口拽出來，衝到客廳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絆倒。

品妍站在客廳正中央，穿著睡衣，頭髮亂成一團，兩隻手緊緊握拳，眼睛閉著，嘴巴張到最大，哭聲從她小小的身體裡擠出來，像警報器。

淑惠蹲在她面前，伸手要抱她，但品妍一直往後退，不讓她碰。

「不要！不要過來！妳不是媽媽！妳不是！」

「品妍，是媽媽啊，妳看，是媽媽——」

「不是！媽媽的臉不是這樣！妳是假的！」

楊國棟衝過去，一把抱起品妍。小女孩在他懷裡掙扎了兩秒，然後認出了他的味道和觸感，整個人軟下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聲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爸爸……爸爸……牆裡的姊姊說……媽媽要被換掉了……」

「什麼？」楊國棟看向淑惠。

淑惠站起來，臉色蒼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穿著昨天那件衣服，頭髮也沒梳，看起來像一整夜沒睡。

「她從半夜就開始哭。」淑惠的聲音沙啞，「我三點起來上廁所，她就醒了，然後就一直哭，說我不要靠近她。」

「妳有對她做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去上廁所，回來她就這樣了。」淑惠的語氣帶著委屈和怒氣，「你覺得我對她做了什麼？」

楊國棟沒有回答。他抱著品妍走回房間，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品妍還在哭，但聲音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像小貓叫的那種嗚咽。

「爸爸，你不要走。」她抓住他的手指，力氣大得不正常。

「爸爸不走，爸爸在這裡。」他坐在床邊，輕輕拍她的背。

品妍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喃喃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楊國棟沒有聽清楚，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那個阿婆昨天晚上又來了。」

「什麼阿婆？」

「租我們房子的那個阿婆。」品妍說完這句話，就睡著了。

楊國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品妍的呼吸完全平穩之後，才站起來走回客廳。

淑惠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膝，整個人縮成一團。她看起來很小，不是體型上的小，是那種把自己縮到不佔空間的那種小。楊國棟認識她十三年，從來沒看過她這個樣子。

「妳昨晚沒睡？」他問。

「睡了，又醒了。」

「做惡夢？」

淑惠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腕，用左手拇指來回摩挲那圈淡紅色的勒痕。楊國棟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淑惠，妳要跟我說。」

沉默了很久。客廳裡只聽得到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和對街慈惠堂傳來的誦經聲。那聲音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過，像背景噪音一樣，住進來第三天他已經快習慣了。

「我夢到一個女人。」淑惠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綁在椅子上，嘴巴被塞住，身上都是傷。旁邊有一個中年女人拿著樹枝一直打她，一邊打一邊說她身上有煞，要打出來。」

「只是夢。」

「那個中年女人的臉是我的。」淑惠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血絲，「我夢到我變成那個打人的媽媽。」

楊國棟握緊她的手。

「品妍說牆裡有姊姊。」淑惠繼續說，「她說那個姊姊每天晚上都跟她說話，說她媽媽打她，把她關在牆裡面。」

「品妍才五歲。」

「所以你覺得她在說謊？」

「我不是那個意思。」楊國棟放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對街的慈惠堂正在辦事，幾個穿黃色道袍的人站在門口抽菸，擴音器還在播誦經。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7L4b5wUr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公寓外面遇到的那個老太太——四樓曬衣服的那個。他搬進來第二天，在樓下遇到她，主動打了招呼。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少年仔，那間厝……住得習慣嗎？」語氣很奇怪，像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他問她什麼意思，她搖頭說「沒有沒有」，然後提著菜籃走了。

「我出去一下。」他說。

「去哪裡？」

「問一下事情。」

楊國棟先去找了阿琴嬸。

阿琴嬸住在對面一樓，門口擺著好幾盆盆栽，鐵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寫著「闔家平安」。他按了門鈴，等了大約一分鐘，鐵門才打開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隙裡看著他。

「誰？」

「阿琴嬸，我是對面三樓新搬來的，姓楊。」

門縫開大了一點。阿琴嬸穿著一件碎花睡衣，頭髮用鯊魚夾夾起來，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把門打開。

「喔，那個新來的。什麼事？」

「我想請問一下，之前住在三樓的那一家人——姓許的——妳認識嗎？」

阿琴嬸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但楊國棟看得出來——她的眼睛往下看，嘴角往內收，整個人從「好奇」變成了「防備」。

「不認識。」她說，太快了，「他們搬走很久了。」

「聽說他們是半夜搬走的？」

「我睏了，不知道。」她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關門。

「阿琴嬸，我女兒說她看到牆裡面有人。」楊國棟直接說了出來，「她才五歲，她不會說謊。」

阿琴嬸的手停在門把上。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心疼。她張開嘴，猶豫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

「你進來。」她說，「不要站在這裡說。」

客廳很小，傢俱很舊，空氣中有樟腦丸和藥膏的味道。電視開著，音量轉到最小，正在播購物頻道。阿琴嬸關掉電視，示意他坐在沙發上，自己拉了一張塑膠椅坐他對面。

「那個姓許的——」她壓低聲音，像怕被隔壁聽到，「有一個大女兒，叫雅婷，很乖的一個女孩子，大學唸到一半休學在家，幫她媽媽顧一個什麼宮。」

「宮？」

「她媽媽在『會靈山』啦。」阿琴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就是那種——你知不知道？去宮廟裡面靈動，說母娘會降下來附身。一開始還好好的，後來就越來越奇怪。」

「怎麼奇怪？」

「她媽媽開始說自己天命很重，說母娘說她的大女兒身上有煞，要幫她清。」阿琴嬸搖搖頭，「我聽過她們家裡傳出來的聲音——打人的聲音、哭的聲音。我報過警，警察來了，她媽媽說是在『幫女兒收驚』，女兒也說沒事。我能怎麼辦？」

「後來呢？」

「後來大女兒就不見了。」阿琴嬸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我問她媽媽雅婷去哪裡了，她說去南部工作了。但我有注意到一件事——她們家開始點很多香，每天都點，那個味道濃到我在對面都聞得到。」

「那面牆。」楊國棟說，「主臥室那面特別厚的牆。」

阿琴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敲過，聲音是空的。」

「你不要再問了。」阿琴嬸站起來，走過去把電視打開，音量轉大，「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要再來問我。」

「阿琴嬸——」

「少年仔，我跟你說。」她轉頭看著他，語氣突然變得嚴肅，「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較好。你如果覺得那間厝不對勁，就搬走。押金不要了也沒關係。命比較重要。」

她把他送到門口，在他踏出門檻之前，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那個房東，劉素卿。」她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她跟里長很好。這附近沒有人敢得罪她。你不要去問太多人，不然——」

她沒有說完，把門關上了。

楊國棟站在門口，聽見鐵門裡面傳來鎖門的聲音，一道、兩道、三道。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公寓。

三樓的窗戶，窗簾拉得緊緊的。但他有一種感覺，好像有人在窗簾後面看著他。

下午兩點，楊國棟開車到了鶯歌。

他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他不信鬼神，從來不信。大學讀的是工科，出社會做的是業務，他的世界是數字、合約、業績達標和投資報酬率。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讓他開始懷疑——不是懷疑有鬼，是懷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理性的解釋。

也許牆壁裡真的有東西。也許是老鼠、也許是水管、也許是房子結構的問題導致聲音共振。也許淑惠的夢只是壓力太大產生的焦慮投射。也許品妍的畫只是小孩看了太多卡通。

但阿琴嬸說「大女兒不見了」。

那面牆是空的。

租屋廣告上寫「三房兩廳，月租七千」，比行情低了至少一萬五。

這些數字加起來，不構成「有鬼」的證據，但構成「有問題」的證據。

他上網查了三峽附近有沒有可以「問事」的地方。不是因為他信，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第三方來告訴他——這間公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Google了很久，找到一間在鶯歌的王爺壇，網路評價不多，但每一則都是五顆星，留言寫著「王爺很靈」、「問事很準」、「感謝王爺幫忙」。

他把地址輸入導航，開了二十分鐘的車。

王爺壇在鶯歌的一條小巷子裡，比三峽那條巷子還窄。外觀是一般民宅，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代天府」，兩邊掛著黃色的燈籠。鐵門半掩，裡面傳來誦經的聲音和檀香的味道。

楊國棟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正中央是一個神桌，供奉著一尊黑面的王爺像，穿著金色的戰袍，手裡拿著一把大刀。神桌兩邊各有一面黑旗，上面繡著看不懂的文字。地上有幾個跪墊，牆上掛滿了紅色的謝匾，寫著「神威顯赫」、「有求必應」之類的話。

一個穿白T恤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大概四十多歲，理平頭，手臂上有刺青，看起來比較像修車廠老闆而不是宮廟的人。

「你要問事？」他看了一眼楊國棟。

「對。請問現在可以嗎？」

「等一下，王爺還在辦。」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一下。」

楊國棟坐下來，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期間又有兩個人進來，一個是歐巴桑，一個是年輕女生，兩個人看起來都很習慣這裡的流程，自己拿了跪墊跪著，雙手合十。

二十分鐘後，裡面的門打開了。

一個穿黃色道袍的男人走出來，大概六十歲，瘦瘦的，臉上有老人斑，但眼睛很亮。他頭上綁著一條紅色的頭巾，手裡拿著一把木劍，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像踩在不太平的地面上。

「誰要問？」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楊國棟站起來。「我。」

「來，跪這裡。」乩童指了指神桌前面的一個跪墊。

楊國棟跪下來。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就跟著旁邊的人一樣雙手合十，低頭看著地板。

乩童站在他面前，閉上眼睛，開始唸咒。唸的速度很快，不是台語也不是國語，是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旁邊的中年男人拿起一面鑼，噹——噹——噹——緩慢地敲著，每敲一下，空氣就好像震動一下。

唸了大約三分鐘，乩童突然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了一個人」那種誇張的變化，是瞳孔微微放大，眼皮開始快速跳動，像在接收某種訊號。他看著楊國棟，歪著頭，看了很久。

「你住的厝，有問題。」他說，語氣很肯定。

楊國棟心跳加速。「什麼問題？」

「那間厝被人做過。」乩童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圓，「有人在裡面佈了陣，養東西。你住多久了？」

「不到一個禮拜。」

「還不算太深。」乩童點點頭，「你現在搬還來得及。」

「什麼樣的陣？養什麼東西？」

乩童沒有直接回答。他閉上眼睛，又唸了一串咒，然後突然整個人抖了一下，像被電到一樣。

「我看到一個年輕女人。」他的聲音變得更低，「被關在牆壁裡面，關了很久。還有很多……很多影子，在她周圍。還有——」他突然睜開眼睛，盯著楊國棟，「還有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在笑。」

楊國棟的背脊一陣發涼。

老太太。門口。笑。

「那個老太太是誰？」他問。

「我不知道。」乩童搖頭，「但王爺說，那間厝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之前已經有過……好幾次。」

「好幾次？什麼意思？」

乩童拿起桌上的筊杯，丟在地上。啪。一正一反。聖筊。他點點頭，又丟了一次。啪。又是聖筊。第三次。啪。還是聖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轉頭對旁邊的中年男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太小，楊國棟沒聽到。中年男人走進裡面的房間，拿了一張黃色的符紙出來，上面用紅色的墨畫著複雜的圖案，還有一個印章。

「這張淨身符，你帶回去。」乩童把符遞給他，「貼在大門內側，可以擋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

「看你家裡的狀況。」乩童的表情不太樂觀，「如果只是住在那裡，大概一個月。但如果——你家裡有人開始被影響，那就不一定了。」

「被影響是什麼意思？」

「做惡夢、看到東西、聽到聲音、脾氣變得不一樣。」乩童看著他，「你有家人出現這些狀況嗎？」

楊國棟想起淑惠手腕上的勒痕、品妍畫的被綁的女人、女兒說「牆裡的姊姊」的時候那種不像小孩的表情。

他沒有回答。

「少年仔，我跟你說。」乩童把符塞進他的手裡，壓低聲音，「這不是普通的卡到陰。這是有高手在背後操作。你如果只是搬走，也許就沒事了。但你如果想知道真相、想處理——那不是我能處理的。你需要找道行更高的人。」

「去哪裡找？」

「我不知道。」乩童搖頭，「但如果你真的要找，去找有在辦『祭煞』的，不要找那種只會收驚的。你那個厝，需要請大神來才有辦法。」

楊國棟付了三百塊的問事費，把符折好放進皮夾，走出王爺壇。

外面正在下雨。不是那種很大的雨，是細細的、綿綿的、像霧一樣的雨，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裡積水的地面，雨水打在水窪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手機響了。是淑惠。

「你什麼時候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比早上好一點，但還是有那種緊繃的感覺。

「現在要回去了。品妍呢？」

「還在睡。她睡了一整天，我覺得不太對，她從來不睡午覺睡這麼久。」

「妳量一下她的體溫，看有沒有發燒。」

「量過了，正常。」

「那就好。我買晚餐回去。」

「好。」

他掛斷電話，上車，發動引擎。雨刷來回擺動，刮掉擋風玻璃上的雨水，發出規律的、細細的摩擦聲。

他把車開出巷子，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又拿出那張符看了一眼。黃紙紅字，畫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符紙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紅色印章，印的好像是「代天府」三個字，但墨跡暈開了，看不清楚。

他把符放回皮夾，綠燈亮了，踩油門。

回到三峽的時候，雨停了。他把車停在巷口的停車格，提著便當走進巷子。經過慈惠堂的時候，擴音器還在播誦經，但聲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像是被調低了音量。金爐還在燒，灰燼在濕冷的空氣中飄散，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黑色的泥巴。

他走上樓梯，經過轉角的神桌。土地公還是那個土地公，但今天香爐裡沒有插香，只有一截燒到只剩一點點的紅色蠟燭，燭火在風中搖晃，隨時會熄滅。

他打開三樓的門。

「我回來了。」

客廳的燈沒有開，只有電視在閃爍，播的是新聞，音量很小。淑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水，眼睛盯著電視，但顯然沒有在看。

「品妍醒了嗎？」他問。

「醒了。」淑惠指了指房間，「她在畫畫。」

楊國棟把便當放在桌上，走進房間。

品妍坐在地上，面前攤著好幾張畫紙。她正在用黑色的彩色筆塗一個很大的人形，用力到紙都破了。

「品妍，爸爸買了便當，要不要吃飯？」

品妍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臉上有乾掉的淚痕，但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小孩。

「爸爸。」她說，「那個阿婆今天有來。」

「什麼？」楊國棟蹲下來，和她平視，「哪個阿婆？」

「租我們房子的阿婆。」品妍低頭繼續畫，「她來找媽媽說話。媽媽跟她說了很久。」

「她們說了什麼？」

「阿婆說媽媽身體不好，說要幫她。」品妍用黑色筆在畫紙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裡面畫了兩個點，像一雙眼睛，「她叫媽媽不要去看醫生，說醫生沒有用。」

楊國棟站起來，走回客廳。

「淑惠，今天劉太太有來？」

淑惠放下水杯，點頭。「下午來的，她說剛好經過，帶了一些水果。」她指了指桌上的袋子，裡面有幾顆橘子和一串香蕉。

「妳跟她說了什麼？」

「沒什麼，就閒聊。」淑惠的語氣有點心虛，「她問我住得習不習慣，我說還好，她就說我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問我是不是睡不好。」

「然後呢？」

「然後她就說——」淑惠猶豫了一下，「她說這種老公寓本來就比較潮濕，住久了一定要曬太陽，不然身體會不好。就這樣。」

楊國棟盯著淑惠看了幾秒。他覺得淑惠好像隱瞞了什麼，但沒有追問。

他從皮夾裡拿出那張淨身符。

「這個，貼在大門內側。」他把符遞給淑惠，「我今天去問了一個師父，他說這間公寓有問題。」

淑惠接過符，看著上面的紅字，手指微微發抖。

「你也覺得有問題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東西聽到。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jUKJUHpK

「我不知道有什麼問題。」楊國棟說，「但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做一些預防措施。」

淑惠點點頭，站起來，拿著符走到大門口。她撕了一截膠帶，把符貼在門的內側，正中央，剛好跟視線齊平。

她貼好的那一瞬間，客廳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跳電的那種閃，是像有人把開關快速關上又打開的那種閃。大概零點幾秒，短到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但淑惠確定了。

因為她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從主臥室那面牆傳來的聲音。

不是刮擦聲。

是笑聲。

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聲，很短、很輕、像嘆氣一樣的笑聲，然後就沒了。

她轉頭看向楊國棟。

他也聽到了。他的臉色變了，變成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種灰濛濛的、像牆壁上的壁癌那樣的顏色。

「那是什麼？」她問。

楊國棟沒有回答。他走進主臥室，站在那面厚牆前面，把耳朵貼上去。

安靜。

他把手掌貼上去。冷的。跟上次一樣冷。

但他這次感覺到的不只是冷。還有一種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那種你把手放在大型變壓器旁邊會感覺到的、低頻的、從骨頭裡面傳進來的震動。

他把手縮回來，看見掌心沾了一層白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湊近鼻子聞。

這一次，他聞到了味道。

不是沒有味道。是有一種味道——甜味，腐爛的甜味，像水果放在密閉的空間裡放了太久、開始發酵、開始長出白色黴菌的那種甜味。

他把粉末拍掉，走出房間。

淑惠站在走廊上，手裡還拿著那張符，臉色比剛才更白。

「那張符——」她說。

「怎麼了？」

「我剛貼上去的時候，背面是空白的。」淑惠把符翻到背面。

原本空白的背面，現在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用筆寫的，也不是印刷的。那行字像是從紙張內部滲出來的，像血滲透紗布那樣，從符紙的纖維裡一點一點浮上來。

字跡歪歪斜斜，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小孩寫的：

「阿婆會把符拿走。不要讓她知道。」

楊國棟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符紙拍了三張照片。

拍完之後，他把符重新貼回大門內側。

「不要跟任何人說這張符的事。」他對淑惠說，「尤其不要跟劉太太說。」

「為什麼？」

「因為我有一種感覺——」他看著那張符，看著那行從紙張裡滲出來的字，「這間公寓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她都知道。」

窗外，慈惠堂的擴音器突然停了。

整條巷子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安靜。

連金爐的灰燼都停止了飄散，像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從樓下——二樓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鐵門打開的聲音。

啪嗒。

然後是拖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

啪、啪、啪。

很慢。很規律。

像有人在往上走。

楊國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晚上七點四十二分。

劉素卿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來過。

腳步聲在二樓停了。

沒有敲門。沒有人說話。

但楊國棟知道她就站在二樓的樓梯間，站在神桌旁邊，抬頭看著三樓的天花板。

看著他們。

符紙背面的那行字還在。

「阿婆會把符拿走。」

楊國棟伸手，把符從門上撕下來，折成四折，塞進自己牛仔褲的後口袋。

然後他把門鎖上。

兩道鎖。內鎖也扣上。

腳步聲又響了。

這一次，是往下走的。

啪、啪、啪。

越來越遠。

然後是一樓鐵門關上的聲音。

然後是安靜。

楊國棟坐在客廳，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張折好的符紙。

紙張的溫度是溫的。

不像那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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