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2章：牆內

淑惠是半夜兩點醒過來的。

沒有鬧鐘、沒有聲響、沒有任何理由。她就是突然睜開眼睛，像有人在她耳邊打了一個無聲的響指，意識從黑暗中被硬生生拉出來。

房間很暗。窗簾是房東附的，厚重的深色布料，連路燈的光都透不進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見國棟在旁邊打呼的聲音——規律的、像破風箱被慢慢壓扁又放開的那種呼聲。

品妍睡在他們中間。五歲的小女孩睡姿很差，一隻腳跨在國棟的肚子上，一隻手壓在淑惠的胸口，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團黑色的海藻。

淑惠輕輕把女兒的手移開，翻身側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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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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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對著主臥室那面特別厚的牆。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從搬進來那天她就覺得不對勁——那面牆不應該在那個位置。她看過同一棟公寓其他樓層的格局圖（跟樓下阿琴嬸借的，阿琴嬸說這棟公寓每一層的格局都一樣），主臥室的牆應該是直的，沒有那個突兀的凸起。

十五公分。國棟說。大概就一根尺的寬度，沒什麼。

但淑惠覺得那十五公分像一座山。

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再睡回去。數羊、調呼吸、放鬆肌肉——那些心理醫生教她的方法。她從二十歲就開始失眠，吃過各種安眠藥，有些有效，大部分沒效。醫生說她的問題不是生理性的，是「焦慮」和「創傷」，但她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創傷。

她就是睡不著。

就是會在某些夜晚突然醒來，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像現在。

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指甲刮過砂紙。不是從房間裡傳來的，是從——

牆壁裡面。

淑惠的呼吸停了。

她維持側躺的姿勢，眼睛睜大，耳朵豎起來，整個身體繃得像一條即將斷掉的弦。

刮——沙沙沙——刮——

聲音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停了。

她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聲音。

是我的錯覺。她告訴自己。是老鼠。老公寓都有老鼠。或者水管，老舊的水管在牆壁裡面熱脹冷縮，會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翻回仰躺的姿勢。

天花板的壁癌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張地圖。她之前白天看過，那一片水漬的形狀像台灣，南投的位置有一個比較深的污點，像一個洞。

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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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沙沙沙——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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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

這次更近。不是在牆壁「裡面」，是在牆壁「這一面」。就在她頭旁邊，大概三十公分的距離，隔著那層薄薄的水泥和油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側刮擦。

淑惠猛地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半個房間。國棟被光線刺到，皺了皺眉頭，咕噥了一聲，翻過身繼續睡。品妍沒有醒。

淑惠盯著那面牆。

什麼都沒有。

白色的牆面，有些地方微微泛黃，角落有一小片壁癌，像發霉的棉花。沒有裂縫、沒有突起、沒有任何的異常。

她伸出手，手指懸空在牆面前大概五公分的地方，不敢碰。

牆是冷的。她知道。上次碰過，像摸到冰塊的那種冷。但現在沒有碰到，她卻感覺那股冷氣從牆面滲出來，沿著她的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爬。

她看見自己右手腕內側有一圈淡紅色的痕跡。

不像是過敏，不像是被東西壓到。那個痕跡很規則，大概一公分寬，繞了手腕一整圈，像被什麼東西綁過。

什麼時候有的？

她不記得了。可能是搬家時的瘀青？搬東西的時候繩子勒的？

她把袖子拉下來，遮住那圈痕跡，關掉床頭燈，躺回去。

閉上眼睛。

不要再聽了。睡覺。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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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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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睜了一整夜。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OrY0GvWq

隔天早上，淑惠在廚房煮稀飯。

廚房很小，只能站一個人，轉身的時候手肘會撞到牆壁。瓦斯爐是老式的，點火要轉兩三次才會著，抽油煙機的噪音很大，運轉的時候整個廚房都在震動。

她站在瓦斯爐前面，用湯匙攪動鍋裡的稀飯，眼睛卻一直往客廳飄。

品妍坐在地上畫畫。

這是她每天早上的習慣。幼兒園暑假還沒結束，國棟說不用這麼早送去，讓她在家里畫畫就好。她有一整盒彩色筆，二十四色，是淑惠在文具店買的，不是什麼名牌，有些顏色已經畫到沒水了。

「品妍，妳在畫什麼？」淑惠問。

「畫姊姊。」品妍頭也沒抬，繼續塗。

「什麼姊姊？」

「牆裡面的姊姊。」

淑惠的手停了。湯匙停在鍋裡，稀飯冒著泡，泡泡破掉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很響。

她關掉瓦斯，走到客廳，蹲在品妍旁邊。

畫紙上是蠟筆畫的，顏色很重，有些地方用力到紙都破了。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手被綁在身後，嘴巴旁邊有一條一條的線，像是被縫起來或被塞了東西。女人的眼睛畫得很大，佔了半張臉，眼睛裡面沒有瞳孔，只有兩個黑色的洞。

女人站在一個房間裡，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黃色的紙條，紙條上有紅色的圖案，像是符咒。

「這是誰？」淑惠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緊。

「牆裡面的姊姊啊。」品妍用紅色的彩色筆在女人的衣服上又塗了幾筆，「她說她好冷，好痛，想出來。」

「她……跟妳說話？」

「嗯。」品妍點頭，很理所當然的樣子，「她每天晚上都跟我說話。」

淑惠感覺背脊一陣發涼。她想說「不要亂說」，想說「那是作夢」，想說「妳不可以跟空氣講話」，但這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品妍沒有說謊。

品妍從兩歲就會畫畫，畫得比同齡小孩好很多，但她從來沒有畫過這種東西。那些黃色的符咒、被綁的女人、牆壁上的裂縫——這些不是一個五歲小孩會憑空想像出來的。

「她跟妳說什麼？」淑惠問。

品妍歪著頭，好像在回憶，「她說她媽媽打她，說她身上有壞東西，要把壞東西打出來。她說很痛，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她不會動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被關在牆壁裡面了。」品妍換了一支黑色的筆，在女人的腳下面畫了一條一條的線，「她說那個阿婆叫媽媽把她關在牆壁裡面，這樣她就跑不出來了。」

「哪個阿婆？」

「就是那個阿婆啊。」品妍抬頭，用那雙清澈的、沒有雜質的眼睛看著淑惠，「租我們房子的那個阿婆。」

淑惠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抓住，用力擰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搬進來那天，劉素卿帶他們看房子的時候，品妍也說過一句話——「有一個姊姊在那裡」。她那時候以為是小孩的想像力太豐富，沒當一回事。

現在她不確定了。

「品妍，」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姊姊還有跟妳說什麼？」

品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然後抬起頭，臉上出現一種不像五歲小孩的表情。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比較像——無奈。

「她說，媽媽要小心。」品妍的聲音變得很輕，「她說，媽媽會被那個阿婆選中。」

「選中什麼？」

品妍沒有回答。她拿起黑色的彩色筆，在畫紙的角落寫了一個字。

品妍還不太會寫字，但那個字寫得很工整，像是有人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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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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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惠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品妍會寫的字。

中午，國棟出門去辦事，品妍在房間睡午覺。

淑惠一個人坐在客廳，拿著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打開了那個很久沒用的App——「農民曆」。她以前不太看這種東西，但自從失眠變嚴重之後，她開始注意「日子」。有些日子她特別睡不好，有些日子她會莫名其妙地哭，有些日子她會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查了今天的日期。

農曆七月十二。

鬼月。

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街的慈惠堂正在辦事。她看見一個穿黃色道袍的男人在揮舞令旗，旁邊跪著幾個人，雙手合十。擴音器傳出誦經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在唸什麼，只剩下嗡嗡嗡的低頻震動，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耳邊飛。

她決定去一趟。

不是因為她信。是因為她需要有人告訴她，那些聲音、品妍的畫、手腕上的勒痕，都不是真的。

慈惠堂距離公寓大概五十公尺，走路不用兩分鐘。門口擺著兩個紅色的燈籠，上面寫著「母娘」兩個字。進去之後是一個大廳，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很大的瑤池金母像，兩邊還有其他神明，她認不出來。

空氣中充滿了檀香味，混著金紙燃燒後的煙。地上有一些跪墊，幾個歐巴桑坐在旁邊聊天，看到她進來，稍微安靜了一下，然後繼續聊。

「請問——」淑惠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找誰。

一個穿藍色上衣的中年婦女走過來，大概五十歲左右，短髮，戴著一副金框眼鏡，胸前掛著一個名牌，上面寫著「美雲師姐」。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她的聲音很溫和，像幼稚園老師那種溫和。

「我……」淑惠猶豫了一下，「我最近睡不太好，想請問這裡有沒有收驚還是什麼的？」

美雲師姐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的右手腕。

淑惠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

「你住在哪裡？」美雲師姐問。

「對面那棟公寓。」淑惠指了指外面，「三樓。」

美雲師姐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沒有瞪大眼睛或倒吸一口氣，但淑惠看得出來——她的嘴角往下掉了零點幾公分，眼神從「接待信眾的溫和」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三樓……」美雲師姐重複了一遍，然後壓低聲音，「你們剛搬進來？」

「上週末搬進來的。」

「你們跟誰租的？」

「一個劉太太，姓劉。」

美雲師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大廳深處。淑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邊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串珠簾，珠簾後面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神桌，桌上點著紅色的蠟燭。

「師姐？」淑惠叫她。

美雲師姐回過頭，擠出一個笑容，「不好意思，我們今天辦事的人已經收了，你明天再來好不好？明天早上九點開始，你來，我幫你安排。」

「可是——」

「明天再來。」美雲師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邀請」，比較像「拜託」。她甚至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淑惠的手肘，催促她往外走。

淑惠被半推半就地送到門口。她正要問「為什麼不能現在」，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美雲，有信眾喔？」

淑惠回頭。

劉素卿站在大廳裡面，手裡提著一袋水果，笑瞇瞇地看著她們。

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長褲，腳上還是那雙塑膠拖鞋。頭髮好像剛洗過，還有一點濕。右手虎口那顆黑痣在日光燈下看起來特別明顯。

「劉太太？」淑惠有點意外，「你也來這裡？」

「對啊，我每個禮拜都會來拜拜。」劉素卿走過來，看了一眼美雲師姐，又看了一眼淑惠，「你怎麼會來？」

「我睡不太好，想來問問看收驚的事情。」

「睡不好？」劉素卿露出關心的表情，「是不是床不習慣？還是枕頭太高？我以前有一個房客也是這樣，後來換了一個枕頭就好了。」

「不是，是——」淑惠想說「是牆壁裡有聲音」，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在劉素卿面前說不出這件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她。

「沒關係啦，慢慢就習慣了。」劉素卿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向美雲師姐，「美雲，你有幫她安排嗎？」

美雲師姐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她看著劉素卿，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擠出一句：「我叫她明天再來。」

「明天喔？」劉素卿點點頭，「好啊，明天再來。美雲很厲害的，她處理很多這種問題。」

她說完，提著水果往大廳裡面走。經過美雲師姐身邊的時候，淑惠看見劉素卿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說一句很短的話。

她沒有聽清楚說了什麼。

但美雲師姐聽到了。

她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

「那我明天再來。」淑惠說。

美雲師姐沒有回應。她站在門口，看著劉素卿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是淑惠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的臉上見過的——那是一種被掐住脖子的恐懼。

淑惠離開慈惠堂，走回公寓。

上樓的時候，她又經過樓梯轉角那個神桌。土地公還是那個土地公，臉上的漆還是斑駁的。但她這次注意到神桌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香爐，裡面插著三支香，煙裊裊上升。

香是點著的。

但整棟公寓沒有其他人。

她加快腳步上樓，打開家門，鎖上，還把內鎖也扣上。

品妍還在睡覺。她走進房間，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臉。品妍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角有一點口水。

她看起來很正常。

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

淑惠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品妍的額頭。體溫正常。

她把手縮回來的時候，又看見了右手腕那圈勒痕。

比昨天更深了。

不是錯覺。不是瘀青。那圈痕跡的顏色從淡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有人用一條燒紅的鐵絲繞著她的手腕烙了一圈。

她用力搓，搓不掉。用肥皂洗，洗不掉。拿酒精棉片擦，擦不掉。

它在那裡。像一個印記，一個標籤，一個——

記號。

手機響了。是國棟。

「我買了便當，晚上不用煮。」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好。」

「你還好嗎？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沒事。」淑惠說，「只是沒睡好。」

「今晚早點睡。」

「好。」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農曆七月十二，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這個時間讓她想起一件事——她昨天晚上做的夢。

不是「像」夢。是她現在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但她的記憶不是從夢境本身開始的，是從「醒來」開始的。好像有人把那段夢從她的腦子裡剪掉了，只留下一個空洞，和一種模糊的、說不清楚的感覺。

她只記得一個畫面。

一個房間。牆上貼滿黃色的符咒。一個年輕女人被綁在椅子上，嘴巴塞著布，眼睛哭到腫起來。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一邊打一邊唸：

「你身上有煞……母娘說要打出來……打出來就乾淨了……」

然後那個中年女人轉過頭。

那張臉是淑惠自己的。

淑惠猛地站起來，衝到廁所，趴在馬桶上乾嘔。

她吐不出東西。胃裡是空的。但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像一團濕掉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抬頭看鏡子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那種紅，是更深的、像血絲蔓延開的那種紅。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鏡子裡的女人也看著她。

然後——淑惠發誓她沒有看錯——鏡子裡的女人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同時眨的。是右眼先眨，左眼後眨，像一個壞掉的玩偶。

淑惠尖叫了一聲，往後退，背撞到浴室的牆壁。

她再看鏡子。

一切正常。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白色，沒有血絲。鏡子裡的女人和她同時眨眼，同時呼吸，同時顫抖。

「媽媽？」品妍的聲音從房間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媽媽妳在哪裡？」

淑惠深呼吸三次，走出廁所。

「在這裡。」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穩，「媽媽在這裡。」

品妍坐在床上，揉眼睛。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枕頭印的痕跡。她看到淑惠，笑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淑惠全身僵硬的話：

「媽媽，牆裡的姊姊說，今天晚上要來找你。」

「她說，要讓你看看，她被關在牆裡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窗外，慈惠堂的擴音器突然響起，誦經聲像潮水一樣湧進房間。金爐的灰燼在風中旋轉，落在窗台上，像細碎的黑雪。

淑惠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圈勒痕的顏色，比剛才又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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