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1章：巷仔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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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屋出租。房東姓劉，右手有痣，已經九十歲了。她說她還會活很久——只要你們住進來。

下午三點，三峽。

楊國棟站在巷口，手裡捏著一張從夾報上撕下來的租屋廣告，紙張被手汗浸得發軟。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那棟老公寓，又低頭看廣告上的地址——確認自己沒走錯。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停滿了機車，只剩中間一條勉強能讓轎車通過的縫。空氣裡有金紙燃燒後的焦味，混著潮濕的壁癌氣息，還有一點不知道從哪戶人家飄出來的麻油雞香味。對街轉角是一間慈惠堂，鐵皮搭建的，門口掛著兩排紅色燈籠，擴音器正在播放辦事的錄音：

「爐下弟子林某某，叩請母娘降臨，弟子有難，懇求母娘做主……」

女科鸞的聲音尖細，透過老舊的擴音器變得破碎，像有人在水底唱卡拉OK。金爐的灰燼從煙囪噴湧而出，在午後陽光下盤旋，那不像是雪，更像無數隻被燒焦的細小肢體。灰燼落在楊國棟的肩上、臉上，他試圖用手彈掉，卻發現那層黑灰在觸碰到體溫的瞬間，竟像遇熱的油脂般融化開來，黏糊糊地滲進他的皮膚紋路裡。

他聞了聞指尖，那不是紙張燒掉的味道，而是一種濃郁得讓人反胃的、像是腐爛的花朵混雜著動物脂肪被燒焦的甜膩腥氣。他用力在褲管上揉搓，卻發現那抹黑色的油漬越抹越開，彷彿洗不掉的詛咒。

這是他第一次來三峽。以前對這裡的印象只有老街和金牛角，不知道巷弄深處是這種景象。他站了大概三分鐘，期間有兩個阿嬤騎機車經過，都用那種「你是誰家的客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加速離去。

手機響了。

是淑惠。

「你找到了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像繃太緊的琴弦。

「找到了，我在巷口。」楊國棟說，「你先別急，我看一下環境。」

「品妍又在畫畫了。」淑惠壓低聲音，「她畫一個長頭髮的女人，說那個女人要我們搬去跟她住。」

楊國棟閉了一下眼睛。他知道淑惠想說什麼——那間公寓有問題、不應該租、價錢低成這樣一定有鬼。但他也知道他們沒有選擇。上個月投資公司倒閉，他賠了兩百多萬，其中一半是跟銀行借的。房東上週通知他們月底前要搬走，因為他們已經欠了三個月房租。

他找了一個月，這間是唯一他們付得起的。

三房兩廳，月租七千。

七千。在台北，連雅房都租不到。

「我等一下進去看，看完再跟你說。」他掛斷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往巷子裡走。

巷底那棟公寓是五層樓的舊式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磁磚，但大半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和壁癌。一樓是鐵捲門，漆成深藍色，上面用白色噴漆寫著「請勿停車」四個字，旁邊還有一個褪色的「售」字，電話號碼已經模糊不清。二樓以上有陽台，陽台上堆放著廢棄的傢俱、塑膠袋、幾個花盆，裡面的植物早就枯死了。

整棟公寓看起來像一個久病的人，皮膚一塊一塊剝落，露出底下的病肉。

楊國棟站在門口，按了電鈴。

沒反應。

他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反應。

他拿出手機，撥了廣告上的電話。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

「喂？」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台語口音很重。

「你好，我是要看房子的，姓楊，約了三點。」

「喔——楊先生喔，你到了喔？我馬上下去，等我一下。」

電話掛斷。

楊國棟等了大概兩分鐘。這兩分鐘裡，他注意到對面四樓有一個老太太在曬衣服，一邊曬一邊往他這邊看。他朝她點了一下頭，她沒回應，把頭縮回去，窗簾拉上。

然後他聽見鐵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慢，像有人拖著腳在走路。

鐵門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老太太，身高大概一百五十公分出頭，短髮，灰白色的髮絲夾雜著幾根黑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和深藍色長褲，腳上踩著塑膠拖鞋。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不是老人常見的混濁，而是像剛睡醒那樣清澈。

她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楊先生喔？少年家，這麼年輕喔。我姓劉，劉素卿，這間厝的房東。」

楊國棟握住她的手，心頭猛地一顫。那隻手不只是乾，而是完全沒有水分的枯槁，皮膚薄得像蟬翼，緊緊包覆在骨頭上。當他用力時，甚至能聽到她指關節發出如枯木碎裂的刺耳聲響。他注意到她右手虎口那顆黑痣，在陽光下，那顆痣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且中心微微隆起。就在握手的瞬間，他感覺那顆痣似乎收縮了一下，像是藏在皮膚下的某種微小器官正在對他的體溫產生反應。他觸電般地縮回手，掌心竟然留下一道冰涼且濕滑的印記。

「劉太太你好，不好意思麻煩你跑一趟。」

「不會啦，我住二樓，就在樓上而已。」她指了指樓梯間，「來，我帶你上去看。」

她轉身往樓上走，腳步比剛才快多了。楊國棟跟在後面，發現樓梯間很暗，燈泡大概很久沒換，只剩微弱的光。牆壁上的油漆剝落得很嚴重，有些地方露出裡面的紅磚。樓梯轉角處放著一個神桌，上面供奉著一尊神明，前面擺著三個小杯子，裡面有半乾的茶葉。

「那是土地公啦。」劉素卿注意到他的視線，「我阿公那時候就在了，算一算……六十年了吧。」

「六十年？」楊國棟有點驚訝。

「對啊，這間厝我從小住到大。」她繼續往上走，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後來小孩都搬出去了，剩我一個人住太大間，就把三樓、四樓整理一下租人。以前都是租給學生啦，後來學生越來越少，就租給一般家庭。」

「之前租給什麼人？」

「最後一組是姓許的，一家五口。」劉素卿在三樓門口停下來，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住了大概兩年多吧，後來好像生意失敗，半夜搬走了，連押金都沒拿。」

「半夜搬走？」

「對啊，我也是後來才發現。」她聳了聳肩，打開門，「現在的年輕人喔，都沒什麼責任感。」

門開了。

公寓裡面的光線比樓梯間還暗。窗簾是拉上的，只有幾縷光從縫隙透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客廳不算小，大概十五坪左右，有一個老舊的沙發、一台映像管電視、一張折疊桌。地上鋪的是那種很常見的淺色磁磚，但有些已經裂開了，裂縫裡塞滿黑色的污垢。

空氣中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臭味，比較像很久沒有人住、但有人定期來開窗通風的那種「空」的味道。

楊國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光線湧進來，照亮了整個客廳。他看見牆壁上有一些水漬，在天花板和牆面的交界處，形狀有點像台灣。

「牆壁有點壁癌，但不嚴重啦。」劉素卿走過來，用手指敲了敲那片水漬，「這個我會處理，你搬進來之前我會叫人來補。」

「三房在哪裡？」

「這邊——」她帶他走進一條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一間房，底端還有一間。地板是老舊的木頭，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第一間房間大概四坪，有一扇對外的窗戶，窗戶外面是防火巷。第二間更小，大概三坪，沒有窗戶。走廊底端的主臥室比較大，大概六坪，有一個陽台，陽台上堆著一些廢棄的紙箱。

楊國棟在主臥室站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其中一面牆特別厚，比正常的牆厚了大概十五公分。他敲了敲，聲音聽起來不太一樣——不是實心的那種沉悶聲，而是稍微有點空。

「這面牆怎麼這麼厚？」他問。

劉素卿正在檢查陽台的門鎖，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喔？以前的屋主做的隔間啦，後來打掉一半，剩那個在那邊。沒關係啦，又不影響。」

楊國棟又敲了兩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敲下去的那一瞬間，牆的另一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有人在牆壁裡面，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他在敲。

他把手縮回來。

「還有一間廁所和廚房。」劉素卿走回走廊，「廁所我有重新做過防水，廚房的水管也是新的。」

楊國棟跟著她看了一圈。廁所很小，只能放一個馬桶和一個洗手台，洗澡要在馬桶旁邊站著洗。廚房倒是還可以，有瓦斯爐、抽油煙機、一個不鏽鋼水槽，水龍頭打開水壓還不錯。

「一個月七千，含水費，電費一度五塊。」劉素卿說，「押金兩個月，簽一年約。」

楊國棟在心裡算了一下。第一個月要付兩萬一，加上搬家費、買一些簡單的傢俱，大概要三萬左右。他戶頭裡還有四萬多，扣掉之後剩一萬多撐到下個發薪日。

他應該再考慮一下。他應該多看幾間。他應該——

「可以看一下合約嗎？」他聽見自己說。

劉素卿笑得更開了，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份租賃契約。合約看起來很普通，是書局賣的那種制式合約，上面有些欄位已經用原子筆填好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房東簽名欄寫著「劉素卿」三個字，筆跡工整得不像老人寫的。

「楊先生，我跟你說實話。」劉素卿壓低聲音，像在講什麼秘密，「這間厝我租過很多組人了，大家都住得好好的。之前那組許先生他們，也是住了兩年多才搬走，從來沒有遲繳過房租。要不是他們生意失敗，現在還住在這裡。」

「那他們為什麼半夜搬走？」

「啊就欠人家錢啊，怕被討債的找到。」她揮了揮手，「你沒看新聞嗎？現在欠債的比鬼還多。」

楊國棟沒說話。他想起自己銀行帳戶裡的數字，想起房東的催繳簡訊，想起淑惠昨天半夜起來吃安眠藥被他發現，她說「我只是睡不著」但眼睛是紅的。

「我簽。」他說。

他拿出筆，在承租人欄位簽上自己的名字。

劉素卿接過合約，看了看，滿意的點頭。「好，那我這幾天叫人來整理一下，把壁癌補一補，窗簾換新的，你下週一就可以搬進來了。」

她從口袋拿出兩把鑰匙，用一個紅色塑膠環串在一起，遞給他。

「這是大門的，這是三樓的。大門那支可以開一樓鐵門和樓梯間的門。」

楊國棟接過鑰匙。鑰匙很冰，冰得不正常，像剛從冰箱拿出來。

「謝謝劉太太。」

「不會啦，以後有什麼問題就打給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好人，我知道。好人都會有好報的。」

她轉身下樓，拖鞋在樓梯間發出「啪、啪、啪」的聲音，越來越遠，然後是鐵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楊國棟站在公寓裡，聽著自己的呼吸。

他決定再看一圈，確認一下有沒有什麼需要先修的東西。他走回主臥室，站在那面特別厚的牆前面，伸出手，把整隻手掌貼上去。

牆壁是冷的。

不是「沒有溫度」的那種冷，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從裡面把熱量吸走」的冷。他把手放上去大概五秒鐘，指尖就開始發麻，像冬天沒戴手套騎車的那種麻。

他把手縮回來，看見掌心上沾了一層白色的粉末。

他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小時候阿嬤過世的時候，他在葬禮上聞到的那種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種很乾、很脆、像枯葉被壓碎的味道。

他把粉末拍掉，走出房間，關上門。

下樓的時候，他又經過樓梯轉角那個神桌。他看了一眼那尊土地公，木雕的，臉上的漆已經斑駁，看不出原本的表情。神桌的抽屜開了一條縫，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他沒有打開來看。

他走出公寓，鐵門在身後關上。

巷口的慈惠堂還在辦事，擴音器換了一個男聲，正在唸經，速度很快，像在趕時間。金爐的灰燼還在飄，落在他的頭髮上、衣服上。

他拿出手機，打給淑惠。

「喂？」

「租了。」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真的租了？」

「七千塊，三房，含水費。」他說，「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可是品妍——」

「品妍才五歲。」他打斷她，「她畫畫只是因為她喜歡畫畫。妳不要想太多。」

又沉默了三秒。

「……好吧。」淑惠的聲音聽起來很累，「什麼時候搬家？」

「下週一。」

「我來整理東西。」

「好。」

他掛斷電話，站在巷口，看著那棟公寓。夕陽開始西斜，橘紅色的光照在外牆上，讓那些剝落的磁磚看起來像一塊一塊的傷疤。

他不知道的是，在四樓的窗戶後面，那個曬衣服的老太太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他。她手裡拿著一支手機，正在傳訊息。

訊息只有一行字：

「阿卿姊，有人要搬進來了。」

對街慈惠堂的擴音器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嘯叫，像是麥克風回授的聲音，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金爐的灰燼還在飄。

楊國棟轉身離開巷子，沒有回頭。

公寓的鐵門後面，樓梯轉角的神桌上，那個木雕土地公的嘴角，在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中，看起來像是微微上揚的。

像在笑。

或者，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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