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吉屋出租（全 20集） - 第4章：裂縫

那張符在楊國棟的口袋裡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每天都會拿出來檢查——早上出門前、晚上睡覺前、有時候半夜醒來上廁所也會順手摸一下。符紙沒有再出現新的字跡，背面的那行字也沒有消失，就那樣靜靜地待在黃紙上，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他把符紙拍了照片，傳給一個在大學教民俗學的學長。學長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這不是正統道教的符，比較像民間法派的手法，我也看不懂。你哪來的？」楊國棟回：「沒什麼，路上撿到的。」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這三天裡，劉素卿來過一次。

是搬進來第五天的下午。她說「剛好經過菜市場，買太多吃不完」，提了一袋蘋果上來。淑惠開的門，楊國棟在房間裡陪品妍拼拼圖。他聽到劉素卿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那種溫柔的、像在哄小孩的語氣——「陳太太，你氣色有好一點了喔，是不是睡比較好了？」淑惠說「有啦有啦，謝謝劉太太關心」。劉素卿又說「這種老公寓住久了要多曬太陽，身體才會好」，閒聊了幾分鐘就走了。

她走之後，楊國棟走出房間，看見淑惠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拿著一顆蘋果，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

「她剛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大門。」淑惠說，「就是……你貼符的那個位置。」

「她看到了？」

「我不知道。她沒有說什麼，就是看了一眼，很快。」淑惠把蘋果放在桌上，「但那一眼……不像是不小心的。」

楊國棟摸了摸口袋裡的符。它在，折得好好的，但溫度有點高——不是體溫的那種高，是像剛從烘乾機拿出來的那種微燙。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符塞進牛仔褲更深的口袋裡。

隔天是禮拜六。

品妍說想睡覺，淑惠說她不想出門。楊國棟決定自己去一趟他在網路上找到的那間宮廟——「真君壇」。

他在網路上搜了很久，找到一間在鶯歌靠近樹林交界處的私人宮壇，主神是鍾馗——也就是民間常說的驅魔真君。網路上的資訊不多，沒有官網、沒有臉書粉專，只有一個討論區的帖子，有人問「鶯歌真君壇的陳老師如何」，底下有人回「很鐵，辦事很乾脆，但不要隨便去，他是辦『大條』的」。

辦「大條」的。

楊國棟覺得自己遇到的應該算「大條」的。

他開車往鶯歌的方向走。車程大約半小時，下了交流道之後轉進一條越來越窄的路，兩邊是農田和鐵皮工廠，偶爾有幾間透天厝夾雜其中。

導航說「目的地就在前方」，他放慢車速，在一棟三層樓的透天厝前面停了下來。

真君壇沒有招牌。

或者說，招牌已經掉了。鐵門上方有一個長方形的痕跡，油漆的顏色比周圍淺，看得出來曾經有東西掛在那裡，但現在只剩下四個釘子孔。鐵門是深綠色的，上面有鏽斑，門邊貼著一張A4紙，用麥克筆寫著「真君壇」，字跡剛硬，像用刀刻的。

旁邊有一根電線桿，上面貼著一張黃色的符，被風吹得破破爛爛，只剩一半。

楊國棟下了車，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鐘。

這間宮廟跟他想像的不一樣。他想像中的「道行很高」的宮廟，應該是大間的、有氣勢的、門口有石獅子的那種。但這裡看起來像一間普通的民宅，甚至比普通還要舊一點。

他按了門鈴。

沒有人應門。

他又按了一次。

等了大概一分鐘，鐵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沉，不是拖鞋的聲音，是工作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種「叩、叩、叩」。門被打開了。

站在門後的男人大約五十五歲，身材壯碩，理平頭，兩鬢有些灰白。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褲和一件灰色的polo衫，腳上確實穿著一雙咖啡色的工作靴。他的臉很寬，顴骨很高，眉毛濃黑，眼神銳利——不是那種兇狠的銳利，是那種「我看得比你多」的銳利。

「你找誰？」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口深處擠出來的。

「請問這裡是陳老師——」

「我就是。」他上下打量了楊國棟一眼，「什麼事？」

「我——」楊國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站在這個人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來這裡是一件很蠢的事。他應該報警，應該找結構技師來看那面牆，應該做任何「正常人」會做的事，而不是來一間藏在巷子裡的宮廟找一個陌生人。

「進來再說。」陳老師側身，讓出一條路。

楊國棟走進去。

一進門，他聞到一股味道——不是慈惠堂那種濃郁的檀香味，是一種更複雜的味道，像中藥、乾燥的草藥、和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舊書店裡才會有的那種紙張發酵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玄關很窄，走過去之後是一個大約二十坪的大廳。

這就是壇。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色神桌，桌面光滑得像鏡面，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紅色燈泡發出的光。神桌後面是一面牆，從天花板到地板，鋪滿了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神像、畫軸、令旗、和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正中間是最大的那幅畫。

鍾馗。

畫中的鍾馗坐在一張石椅上，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要站起來。他的臉是黑色的——不是非洲人的那種黑，是一種像煤炭、像燒焦的木頭、像從火場裡爬出來的那種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是金色的，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燈。鬍鬚濃密而雜亂，從兩頰延伸到下巴，像一叢黑色的荊棘。

他穿著紅色的官袍，官袍上繡著金色的圖案——不是龍，是楊國棟沒見過的獸，像獅子但又不是獅子，嘴裡叼著一把劍。左手拿著一把折扇，扇面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斬」字。右手按在腰間的寶劍上，劍柄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

鍾馗的腳邊，有一隻白色的獸。那隻獸的身體像老虎，但四肢更長，頭上有兩隻彎曲的角，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尖銳的牙齒。牠的眼睛是紅色的，和鍾馗的金色瞳孔形成強烈的對比。牠站在鍾馗的右側，頭微微低垂，像在聽從主人的命令。

畫像的四周，還掛著五幅較小的畫，掛在鍾馗像的兩側，像侍衛一樣排列。

五個小鬼。

左邊第一幅，畫的是一個全身青綠色的小鬼，瘦得像竹竿，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紙傘，紙傘半開。小鬼的表情是笑的，但那個笑容不對——嘴角上揚的幅度太大，大到臉頰的肉都擠在一起，眼睛瞇成一條線，像面具。

左邊第二幅，一個紅色的小鬼，身形圓胖，手裡拿著一個酒壺，酒壺的嘴對著自己的嘴巴。但仔細看，酒壺裡流出來的不是液體——是一條一條黑色的、像頭髮一樣的細絲，纏繞在小鬼的手臂上。

右邊第一幅，一個黑色的小鬼，四肢著地，像動物一樣趴著，背上背著一把寶劍。他的頭轉過來看著畫面外，眼神空洞，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色的洞。

右邊第二幅，一個白色的小鬼，手裡拿著一把芭蕉扇，扇面上畫著一隻蝙蝠。蝙蝠的翅膀張開，佔滿了整個扇面，眼睛是紅色的。

正下方那一幅，最小。畫的是一個黃色的小鬼，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葫蘆。葫蘆的蓋子是打開的，裡面冒出黑色的煙，煙霧在空中凝聚成一張人臉的形狀——沒有五官，只有輪廓。

楊國棟盯著那五幅畫看了很久。每一幅都很小，但每一幅都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小鬼的眼睛，不管他站在哪個位置，好像都在看他。

整個壇的空氣都是沉的。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重量」。像走進水裡，身體被什麼東西壓住，每一個動作都比平常費力。紅色燈泡發出的光讓整個空間染上一層不自然的色調，像是站在暗房的紅光底下。

神桌上擺滿了東西。最前方是一個銅香爐，裡面插著密密麻麻的香腳，有些已經燒到只剩木棍，有些還在燃燒，白色的煙裊裊上升。香爐後面是三尊木雕神像，比畫像小很多，但雕工極細。神桌的兩端各有一面黑色的令旗，繡著紅色的字。左邊那面寫著「驅魔真君」，右邊那面寫著「斬妖伏魔」。

「坐。」陳老師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楊國棟在跪墊上坐下來。不是跪，是盤腿坐，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

陳老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種眼神，在紅光底下顯得更銳利。

「你住的那間厝，有問題。」陳老師開口了，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楊國棟點頭。

「幾樓？」

「三樓。」

陳老師站起來，走到神桌前。他拿起香爐旁邊的一支香，點燃，插進香爐裡。煙裊裊上升，在紅色燈光中扭曲、旋轉。

「那間厝，在兩條路的交匯。」陳老師說，背對著他，「路沖交匯的位置，陰陽交界。那種地方，陽氣留不住，陰氣會一直聚集。」

「我不懂這些。」

「你不用懂。」陳老師轉過身，雙手抱胸，「你只需要知道，那間厝不適合住人。適合養東西。」

養東西。

王爺壇的乩童也說過一樣的話。

「養什麼？」楊國棟問。

陳老師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回神桌旁邊，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羅盤。羅盤是木頭的，比他的手掌還大，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符號。

他拿著羅盤，走到楊國棟面前，蹲下來。

「手伸出來。」

楊國棟伸出右手。

陳老師把羅盤放在他的手掌上。

「不要動。」

羅盤中心的指針開始轉動。不是那種緩慢的、猶豫的轉動——是快速的、激烈的、像被什麼東西拉扯的轉動。指針轉了幾圈之後，停在一個方向，然後開始震動，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大到楊國棟的手掌開始發麻。

陳老師看著指針的方向，瞇起眼睛。

「那間厝裡面，不只一個。」他說。

「什麼意思？」

「有很多個。」陳老師把羅盤從他手上拿走，放在桌上，「有新的，有舊的。還有一個——」他頓了一下，「還有一個是活的。」

「活的？」

「不是鬼。」陳老師看著他，眼神變得更沉，「是一種被養出來的東西。它本來不存在，是被人用術法『造』出來的。它會吃——吃怨氣、吃恐懼、吃人的痛苦。吃得越多，它就越強。」

楊國棟的手還在發麻。

「誰養的？」

「住在裡面的人。」陳老師說，「或者——住在附近的人。」

楊國棟想起劉素卿。想起她右手虎口的黑痣。想起品妍說「那個阿婆昨天晚上又來了」的時候那種不像小孩的語氣。想起符紙背面那行字。

「有一個房東——」

「不要跟我說名字。」陳老師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很硬，「我現在不想知道。」

「為什麼？」

「因為知道名字，就等於接了。」陳老師走回椅子坐下，「接了，就不能不管。我現在還不確定我管不管得了。」

沉默。

楊國棟坐在跪墊上，感覺膝蓋開始發酸。紅色的燈光讓他的眼睛不太舒服，天花板上的煙霧越來越濃，像一層薄紗，把鍾馗的畫像籠罩在其中。

「你女兒幾歲？」陳老師突然問。

「五歲。」

「她看得到？」

楊國棟猶豫了一下，點頭。

陳老師嘆了一口氣。

「小孩的魂魄還不穩，容易看到不該看的。」他把茶杯放下，「她是不是說過什麼？」

「她說牆裡面有三個姊姊。」楊國棟說，「一個長頭髮會說話，一個短頭髮不太會，還有一個沒有臉。」

陳老師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間厝之前住過誰？」

「姓許，一家五口。大女兒不見了。」

「不見了？」

「鄰居說的，說她去南部工作。但我——」楊國棟深吸一口氣，「我敲過主臥室那面牆，聲音是空的。而且牆壁很冷。」

陳老師站起來，走到神桌前，拿起那面寫著「驅魔真君」的黑色令旗。他用令旗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然後指向楊國棟。

「你身上有一張符。」

楊國棟愣了一下，然後想起口袋裡那張折好的符紙。他拿出來，遞給陳老師。

陳老師接過符紙，打開，看著背面那行從紙張裡滲出來的字。

「阿婆會把符拿走。不要讓她知道。」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楊國棟。

「這不是那間厝裡的東西寫的。」

「那是誰寫的？」

「牆裡面那個長頭髮的。」陳老師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她在幫你。」

楊國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她不想要再有人死在那面牆裡面。」陳老師把符紙折好，還給他，「這張符你收好。它現在是你的護身符。」

「我應該搬家嗎？」

「應該。」陳老師說，毫不猶豫，「但你搬得了嗎？」

楊國棟想起品妍說「阿婆不讓我們走」的時候那種語氣。不是威脅，是陳述，像在說「今天下雨」一樣自然。

「我不知道。」

陳老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壇裡很安靜，安靜到楊國棟可以聽到香灰從香柱上剝落、掉進香爐裡的細碎聲響。

「我禮拜一去一趟。」陳老師終於開口，「先看看，不要急著處理。」

「你願意幫我們？」

「我不是幫你。」陳老師說，拿起那支令旗，掛回神桌旁邊的掛鉤上，「我是幫那個還在牆裡面、但還願意救人的。」

他送楊國棟到門口。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楊國棟瞇起眼睛。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壇裡的紅色燈光，像是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陳老師，你說的『活的』那個東西——它是從哪裡來的？」

陳老師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那種東西，不會自己長出來。」他說，「是有人在養。」

「誰？」

「我不知道。」陳老師說，但他的眼神告訴楊國棟，他知道，只是不想說。

「禮拜一，早上十點。」陳老師關上鐵門，「不要遲到。」

楊國棟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四點。

他打開門，客廳的燈是關的。窗簾拉上了，光線被厚重的布料擋在外面，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暗色中。

「淑惠？」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品妍？」

安靜。

他把便當放在桌上，走進走廊。主臥室的門是開的。

淑惠站在那面厚牆前面，背對著他。

她的右手貼在牆上，整隻手掌平貼著牆面，手指微微張開。她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微微前傾，額頭幾乎要碰到牆壁，像是在聽什麼聲音。

「淑惠？」

她沒有轉頭。

楊國棟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他注意到她的右手腕——那圈勒痕的顏色變得更深了，從暗紅色變成了深紫色，像一條被燒過的鐵絲嵌進肉裡，周圍的皮膚微微腫起。

「淑惠，妳在做什麼？」

「她叫我聽。」淑惠的聲音很輕，像在夢遊。

「誰？」

「雅婷。」淑惠說，嘴唇貼近牆面，「她說她的名字叫雅婷。」

楊國棟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輕輕把她轉過來。

淑惠的臉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那種紅，是眼白的地方佈滿了血絲，像一張紅色的蜘蛛網從眼角擴散到瞳孔邊緣。她的嘴唇乾裂，下唇有一道新的傷口，滲著血，但她好像沒有感覺。

「妳多久沒睡了？」他問。

「我昨天晚上有睡。」

「妳的眼睛——」

「我沒事。」淑惠撥開他的手，轉頭又看向那面牆，「我只是……我只是想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她說什麼？」

淑惠沉默了兩秒。

「她說她很痛。」淑惠的聲音開始發抖，「她說她媽媽打她，一直打，說她身上有壞東西，要把壞東西打出來。她說她被關在牆裡面很久很久了，很冷，很黑，沒有人來救她。」

「淑惠，那是夢——」

「那不是夢！」淑惠突然提高音量，轉頭瞪著他，「那不是夢！我每天晚上都聽到！她叫我媽媽！她叫我媽媽！」

她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尖銳得像玻璃碎裂。

客廳傳來腳步聲。品妍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那張她畫的被綁的女人，臉上有剛睡醒的紅印。

「媽媽？」品妍的聲音很小，「媽媽妳在生氣嗎？」

淑惠看到品妍，表情突然變了。那種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楊國棟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不是溫柔，不是心疼，比較像……困惑。

像她不確定眼前這個小女孩是誰。

「品妍，妳回房間。」楊國棟說。

「可是媽媽——」

「回房間。」

品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淑惠一眼，轉身走回房間，輕輕關上門。

楊國棟轉頭看向淑惠。

她已經又轉回去面對牆壁了。她的右手重新貼上牆面，手指張開，掌心壓在冰冷的水泥上。

「淑惠，妳需要休息。」

「我不累。」

「妳的手腕——」

「這個沒關係。」淑惠低頭看了一眼那圈深紫色的勒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事，「這個很快就會消了。」

它不會消。楊國棟知道。三天前它是淡紅色的，昨天是暗紅色的，今天是深紫色的。它在變深，不是變淺。

他走過去，握住淑惠的手腕，把她的手從牆上拉開。

牆面上留下一個手印。

不是潮濕的那種手印——是焦黑的，像被火燒過的痕跡，五根手指的形狀清清楚楚，連指紋的紋路都隱約可見。

楊國棟盯著那個手印，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他轉頭看淑惠的右手掌。

掌心是紅的，像被燙過。但她沒有喊痛。她只是看著那面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楊國棟從來沒有見過的微笑。

那個微笑不屬於她。

「淑惠，」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緊，「妳的手燙傷了，我幫妳擦藥——」

「不用。」她把視線從牆上移開，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好像比剛才更多了，「我要去煮飯了。品妍餓了。」

她走出房間，腳步很穩，穩得不正常。

楊國棟站在那面牆前面，看著牆上那個黑色的手印。

他伸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手印的邊緣。

燙的。

牆是燙的。

不是溫的，是燙的。像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火焰隔著水泥和磚塊，把熱量傳到這一面。

他把手縮回來，走出房間。

淑惠在廚房裡切菜，刀工很俐落，俐落得不像是她——淑惠做菜從來不俐落，她切洋蔥會切到手，煎魚會把皮煎掉，煮湯會忘記加鹽。

但現在她的刀一下一下，規律得像節拍器。

楊國棟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品妍的房間。

品妍坐在床上，抱著一個布偶，沒有在畫畫。她看到楊國棟，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了。

「爸爸，媽媽怎麼了？」

「媽媽身體不舒服。」

「不是。」品妍搖頭，「媽媽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品妍低頭摸了摸布偶的耳朵，沉默了很久。

「她講話的聲音不一樣。」品妍終於說，「有時候是媽媽的聲音，有時候是別人的聲音。」

「誰的聲音？」

「牆裡面的那個阿姨。」品妍抬起頭看著他，「長頭髮的那個姊姊的媽媽。」

楊國棟蹲下來，握住品妍的手。

「品妍，妳聽爸爸說。從現在開始，如果媽媽叫妳去做什麼事，妳要先問爸爸，好不好？」

「為什麼？」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為媽媽現在生病了，她可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品妍點點頭，但她看他的眼神告訴他，她知道的比他說的更多。

她拿起床上的那張畫，翻到背面。

楊國棟看見背面上多了一行字。不是蠟筆畫的，是鉛筆，筆跡很輕，像一個很久沒有寫字的人正在努力回憶怎麼握筆。

「不要讓媽媽碰牆。」

楊國棟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

「品妍，這是誰寫的？」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bE9mNsXD

「姊姊。」品妍說，「牆裡面的姊姊。她說她很對不起，她說她不應該叫媽媽，因為媽媽聽了之後就會一直去找她。」

「她叫誰媽媽？」

「我媽媽。」品妍的眼睛開始泛紅，「她說她看到我媽媽，就想到她自己的媽媽。她好想她媽媽。但是她說她媽媽已經不是她媽媽了。」

楊國棟聽不懂。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像一團打結的線。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淑惠已經把菜切好了，正在洗米。她的動作還是那麼俐落，俐落得不像她。

「淑惠，」他說，「我找到一個師父，禮拜一會過來看看。」

「看什麼？」她頭也沒抬。

「看這間房子。」

「房子有什麼好看的？」

「妳知道有什麼好看的。」

淑惠把米放進電鍋，按下開關。她轉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不用找人了。」她說，「我已經知道怎麼處理了。」

「處理什麼？」

「品妍身上的東西。」淑惠說，語氣平淡，「她身上有煞，要打出來。」

楊國棟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聽過這句話。

在淑惠的夢裡。那個中年女人拿著樹枝打被綁在椅子上的年輕女人，一邊打一邊說——

「你身上有煞，母娘說要打出來。」

「淑惠，」他走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妳聽我說，品妍身上沒有煞，妳不要聽牆裡面的聲音——」

「我沒有聽牆裡面的聲音。」淑惠撥開他的手，眼神清澈得不像一個失眠好幾天的人，「是母娘告訴我的。」

「什麼母娘？」

淑惠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主臥室，站在那面牆前面，閉上眼睛，嘴唇微微顫動，像在唸什麼。

楊國棟跟進去。他看到牆上那個黑色的手印還在，而且——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那個手印的形狀變了。

原本五根手指是張開的。現在，無名指和小指微微彎曲，像那隻手正在慢慢握拳。

他轉頭看向淑惠。

她還在閉著眼睛唸，嘴唇動得越來越快。

牆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刮擦聲，不是笑聲。

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水泥和磚塊的後面，從黑暗和灰塵的深處，輕輕地、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媽媽……不要……求求妳不要……」

淑惠睜開眼睛。

她的嘴角上揚，露出那個不屬於她的微笑。

「來不及了。」她說，聲音重疊著另一個頻率——一個更老的、更粗的、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她已經選了。」

楊國棟後退一步，拿出手機，撥了陳老師的電話。

響了三聲。

「喂？」

「陳老師，」楊國棟的聲音在發抖，「你可不可以今天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她碰到了？」

「對。」

「牆還是手？」

「牆。」

又是一陣沉默。

「我現在過去。」陳老師說，「在我到之前，不要讓她再碰那面牆。」

「如果她再碰呢？」

「那就——」陳老師停了一下，「把她的手綁起來。」

電話掛斷。

楊國棟看著淑惠。

她已經又把手貼上牆面了。

牆上那個黑色的手印旁邊，出現了一個新的手印——更小一點，手指更細。

淑惠的右手貼在新手印的位置，剛剛好，完全吻合。

牆裡面，那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更輕、更遠、像隔著很厚很厚的東西：

「媽媽……妳來了……」

淑惠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笑。

那個不屬於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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