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物理課,空氣悶熱得像是隨時會點燃。
教室頂端的吊扇規律地旋轉著,發出沈悶且令人心煩的嗡鳴。自從教學卓越審核大獲全勝後,清源在班上的氣場變得有些微妙,他依然安靜,但那種安靜中透著一種自覺與眾不同的冷峻。對他來說,台北聯展不過是另一個展示技術實力的舞台,只要他的代碼完美,其他一切瑣事都不在他的運算範圍內。
物理課的鐘聲響起,王慕信老師夾著講義走進教室。與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臉色異常凝重,眉頭深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壓抑已久的焦慮與火氣。聯展在即,行政公文不斷催促,所有的參展名單與分工表都必須在當天呈報,他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臨界點。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目光直接鎖定了坐在窗邊的清源。
「王清源,」王老師一邊翻開名單,一邊隨口問道,「我上次叫你找的組員,名單定下來了嗎?現在拿上來給我,我要趕快回傳。」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原本在私下傳紙條、低聲嬉鬧的同學紛紛轉過頭。
清源當時正低著頭,在筆記本上推演一個複雜的數據結構。聽到老師叫他,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眼神裡是一片完全沒有接收到訊號的空白。
「……蛤?有嗎?」
這兩個字從清源口中吐出的瞬間,教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抽乾了。王慕信老師原本翻動講義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慢慢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種極度荒謬且心寒的憤怒,死死地盯著清源。
「你說什麼?」王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老師……什麼組員?」清源這才像是從某種技術深淵中被打撈上來,他完全想不起來老師何時交辦過這件事。在那場卓越審核的勝利氛圍中,他自動過濾了所有「不需要動腦」的雜訊。
「王清源,你是覺得自己太厲害了,所以連我的話都可以當成耳邊風嗎?」
王老師積壓多日的壓力徹底爆發,他猛地將講義摔在講桌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第一排的同學瑟縮了一下。他沒有衝到清源面前,而是撐著講桌,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麼重要的事情,攸關整個計畫的成效,你竟然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你以為這計畫是你一個人的秀場嗎?你以為全校就你一個人在動腦,所以別人的溝通在你眼裡都是廢話嗎?」
王老師的火氣一開就收不住,他轉過頭,目光掃向台下那些原本在看戲的學生,開始翻起舊帳:「還有你們!一個個只會在那裡混日子,作業愛交不交,實驗課只會打鬧。平時要你們學點東西跟要命一樣,現在連最基本的團隊配合都做不好!」
教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極度尷尬,原本還在竊笑大熊的人紛紛低下頭,連林芯如都侷促地撥弄著手指。王老師越說越氣,語氣中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我本來以為你們這班很有凝聚力,結果呢?核心的人自以為是,剩下的人不聞不問。做學問之前要先學會做人!要講義氣!什麼叫義氣?義氣就是答應別人的事情要做到,是團隊有困難的時候大家一起扛,而不是在那裡各搞各的!」
「義氣」這兩個字從平日嚴肅的物理老師口中說出來,顯得有些突兀,卻也格外沉重。
清源臉色慘白地坐在原位,他從未在全班面前遭受過如此毀滅性的痛罵。他那份身為「最強學生」的自尊心,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我看你是被誇到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既然你覺得自己不需要團隊,那你就去旁邊看著。」王老師氣到手都在發抖,他猛地轉頭,隨手指了坐在後排的一個男同學,「你,從現在開始你是台北計畫的總負責人!你負責去把人找齊,別再讓我在這個計畫裡看到什麼『天才的自以為是』!」
那個被指到的同學滿頭問號,自己連計畫內容都還搞不清楚,只能尷尬地杵在那裡。
「這節課不上了,全部給我自習!」
王老師憤怒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走出教室,發出巨大的關門聲。清源獨自坐在原位,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覺到身後大熊那幸災樂禍的笑意,也能感覺到林芯如那種帶著憐憫卻又疏離的目光。
在那場令人窒息的自習課中,清源第一次發現,他那引以為傲的代碼與機器人,在現實世界的責任與「義氣」面前,竟然如此無力。他的傲慢,讓他成了全班最孤立的笑話。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BnBQT1FB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