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結束後的教室,空氣中凝結著一股微妙的氣息。清源剛走下台,助教便拿著那份數據表眉頭深鎖,顯然對報告結論中的某個參數有意見。
「同學,關於剛才頻率偏移的計算,依照系上標準的實驗守則,應該是用 B 方法校正,你們這樣寫,數值偏離太大了吧?」助教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質疑。
清源沒有猶豫,直接從書包裡翻出事前準備好的幾篇權威文獻,放在桌上。他指著其中一行參數解釋道:「助教,如果您依照守則上的 B 方法,那是在理想狀態下。但在實際的操作環境,這種硬體架構會產生相位延遲,這篇論文明確指出,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採用修正後的 C 模式。」
助教愣了一下,拿起論文看了幾眼,眉頭皺得更緊了。清源引用的數據模型精準得讓助教無法反駁,最後只能乾咳一聲,合上報告。「……這部分我可能還要再問一下教授,這篇論文的參數確實有點出入,下週再跟你們解答。」
離開教室時,水靜跟在清源身後,眼神裡滿是掩蓋不住的驚訝。「你對這些理論的熟悉程度,連助教都被你考倒了。你怎麼做到的?」
清源只是淡淡地聳了聳肩,沒有多做解釋。水靜那充滿敬佩的眼神,在清源看來卻顯得有些疏離,他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這種「考倒助教」的快感,本該屬於噪音實驗室,而非這種大三實驗課。
獨自走在通往實驗大樓的長廊上,那股壓抑已久的失落感才終於傾瀉而出。
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當初在尋找專題教授時,他並沒有明確的研究方向。那天,他直接推開了小劉教授的辦公室門,希望能找個棲身之處。
小劉教授當時抬頭看著他,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地問道:「你真的確定要做水質分析跟土壤學嗎?這領域很枯燥,而且工作量很大。」
清源當時還在猶豫,正要開口說「我再考慮一下」,教授隨口補了一句:「我實驗室現在只有一個研究生,叫做林品楨,她最近剛好缺人手幫忙跑數據。」
「林品楨」這三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清源感覺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腦中的遲疑在瞬間消散殆盡。那一刻,他完全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確定,我就是要做水質分析跟土壤學。」
直到現在,當他真正接觸到噪音理論,才發現那簡直像是他靈魂裡的一部分,那些旁人看來艱澀的波動方程,對他而言就像是母語般直觀。他這才驚覺,自己的天賦竟然點錯了地方。
這場美麗的誤會,將他徹底困住了。
如果當初他再冷靜一點,或許會發現自己對噪音學的直覺天賦,讓他能站在振動控制的最前線。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水質與土壤,這條路雖然走得稍微吃力,卻陰錯陽差地讓他進入了小劉教授的實驗室。
他不是衝動的少年,他知道這份責任感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實驗進度已經跑了一大半,小劉教授對他器重有加,甚至交給他獨立負責那套自動澆灌系統。如果這個時候提出撤離,不僅名聲會徹底臭掉,他在系上的信用也會崩塌。
「這真是自己找的。」他苦笑著,看向遠方那棟屬於噪音研究室的大樓,眼神裡滿是遺憾。
那種對噪音學近乎狂熱的喜愛,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他在噪音領域那種「直覺性」的天賦,讓他覺得一切都如此迷人,但現在,他卻被迫將所有的精力耗費在土壤電導率、水分蒸散速率這些他根本不感興趣的領域上。
但每當他想拋棄現狀時,腦海裡就會浮現林品楨學姊在實驗室裡轉過頭來,隨口問他澆灌參數設定的那個側臉。
只要想到只要待在這裡,就有機會再見到她,那些關於噪音學的遺憾,似乎又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收起那份溢於言表的遺憾,強迫自己戴上冷靜的假面。他邁步走向小劉教授的實驗室,腳步變得沈穩而無奈。他會把這份對噪音的熱愛藏在心底,繼續做他的水土分析,繼續當那個聽從學姊指令、負責鎖門的小學弟。
只要那扇門背後還有那個人的身影,這場自我囚禁的賭局,他就必須繼續玩下去。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iBjagoV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