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七章：透明迷宮

問訊室的燈光比上次更冷。

羅志強進門時沒帶文件，只拎著一杯冷掉的咖啡，擱在桌邊。他沒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白板前，背對著李靜茹，看著那張越來越密的關係圖。當然，李靜茹也看到自己在那關係圖中。

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我們把兩個案子併了。」

李靜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據我們得到的資料，陳明和王浩在東南亞的生意出了問題，他們合作的製藥廠有劣質品流到市面，當地警方聽說也介入調查了。」他轉身，語氣平直，「因為當地有人也吃出了問題，進了急診室。」

他停頓了一下，讓下一句話落得更重：

「而這批藥在兩年多前也流入了台灣。」

李靜茹的手指猛地收緊。

羅志強看著李靜茹：「李老師，你想到了什麼。」

她的肩膀微顫。

「張美玲說她的妹妹疑似因為服用王浩給的藥死了……」她不想加油添醋，所以把張美玲的不確定性也說了進去。

李靜茹接著說：「還有，她說我的學生小薇也是因為這藥死的……」

羅志強沒有表情的看著她：「你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只是小薇大概是兩年前過世的，時間跟你說的吻合。」

她的表情悲傷的有細節，有延遲後的崩潰。

那哭沒有聲音，只有背脊彎成一張痛苦的弓，和喉嚨裡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羅志強靜靜看著她。

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教科書上「創傷後否認與接受」的案例演示。連崩潰的時機，都剛好在問題觸及核心之後。

問訊繼續了二十分鐘，她回答的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她把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移向那個神秘的「第三人」，移向她說她感到恐懼的方向。

問訊結束，羅志強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單薄且疲憊。

他回到問訊室，小張正在收拾錄音設備。

「頭兒，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小張嘀咕，「就是個倒楣的太太。」

羅志強沒有接話。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李靜茹照片旁緩緩畫下一個問號。

不大，卻鮮紅刺眼。

「知道嗎？作為一個辦案者，需要合理的懷疑每一個人。」他開口，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而最厲害的謊言，不是編造故事。」

他轉頭看向小張。

「是只說真相。但只說一部分。剩下的，讓聽的人自己拼湊成她想要的故事。」

小張似懂非懂。

羅志強已經轉身離開。

第二次問訊結束後第三天，李靜茹主動打了電話給羅志強。

電話在他辦公室的桌上響起，顯示的是她的號碼。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才接起來。

「羅警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我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羅志強的筆停在半空。

他在心裡記下一個細節：她主動打來，不是等他約談。

「說吧。」他語氣平靜地把錄音功能悄悄打開。

李靜茹沉默了一下，像在整理思緒，才開口：

「大概在八個月前，陳明有一次喝醉了回來……他平常不太說工作的事，但那天他好像很得意，說了一些事。」

她停頓了一下。

「他說……王浩最近在跟一個姓林的人談一筆大生意。說那個人在中南部有很深的醫療通路，能讓貨進到很多他們以前進不去的地方。要是合作成功，就是一筆可觀的利潤。」

羅志強的眼睛微微瞇起。

「姓林？有沒有說全名？」

「沒有全名。」李靜茹說，「我只記得陳明提到那個人在台南，跟幾間私立診所有往來。他說那個人很謹慎，從來不用手機聯絡，都是見面談。」

羅志強把「台南」、「私立診所」、「姓林」幾個字飛快寫進筆記本。

「他什麼時候說這些的？」

「三月二十八號，」她說得很精準，「那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他難得早回來，喝了不少。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晚他說話特別多……但隔天早上他就像忘了一樣，什麼都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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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志強沉默了幾秒。

結婚紀念日。記得那麼清楚。

他在筆記本右側用紅筆標了一個問號，卻沒有說出口。

「妳為什麼現在才說？」

「我之前……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因為我聽陳明說這些以為只是正常的生意往來，但是後來聽你們說他們在賣假藥……」她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但我怕說錯了，反而害到不相干的人……但這幾天我一直睡不好，腦子裡一直轉。我想，還是說出來比較對。」

羅志強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邏輯很合理，情緒也很合理。

「好，」他說，「謝謝妳告訴我。如果還想起什麼，隨時聯絡。」

掛掉電話後，他坐在椅子上，把筆記本翻回最前面，從頭看了一遍。

小張從外面走進來，看見他的表情，放輕了腳步。

「頭兒？怎麼了？」

羅志強把電話錄音倒帶，讓小張聽了一遍。

小張聽完，立刻說：「台南？姓林？要不要查一下？」

羅志強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濕漉漉的街道。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像某種耐心的東西在慢慢滲。

「查。」他說，「但不要把所有人都押上去。」

小張點頭，轉身要走，羅志強卻又開口：

「小張，你說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女人，如果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受害者家屬……她會主動打電話來提供線索嗎？」

小張愣了一下：「也許她真的想協助調查？」

羅志強轉頭看他，不語。

小張皺眉：「頭兒，你的意思是……她提供的這條線，可能是假的？」

羅志強沉默了很久，才說：

「她是真的想查真兇？還是她希望我們往別處看？」

同一時間。

李靜茹坐在親戚家的客房裡，把手機放回包包。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

外面的雨打在葉子上，每一片葉子都在細微地顫抖，卻沒有一片落下來。

她看著那些葉子，眼神安靜。

台南那條線，是真實存在的。

陳明確實提過一個姓林的人，確實在台南，確實跟私立診所有往來。

她沒有說謊。

她希望警方都去查，也許真能查到她不知道的事。

只是李靜茹不知道的是王浩後來對這個人很不滿意，要求的利潤太高，知道的事也太多。

警局辦公室裡，羅志強眼前電話又響了。

是局長室的內線。

羅志強盯著電話看了一秒，才伸手接起來。

「志強，上來一下。」

局長的聲音沒有起伏，但羅志強聽得出來，那種平穩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局長室的光線很亮，但卻沒有讓人感到溫暖，反而覺得刺眼。

局長坐在桌後，西裝筆挺，把一份報告推到他面前。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911ry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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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這案子，上面很在意。」他說，「你那邊進展怎麼樣了？」

羅志強把報告拿起來，翻了一頁：「還在查。」

「查多久了？」

「快半個月了。」

局長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說的不是局裡在意。」他聲音放低了一點，「是更上面。有人盯得很緊，要我們給個說法。」

「什麼說法？」

「快把兇手捉拿歸案。越快越好，上面不想這件事情鬧得人心惶惶。」

羅志強靜靜看著他，聽局長的語氣，應該不只有這些。

上面的？人心惶惶？誰的人心？

「局長，這個案子不只是兇殺案，可能涉及跨國假藥販賣。」

「志強。」局長打斷他，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邊緣，「以兇殺案為主，不要把線拉得太長。」

他頓了頓，像在考慮要說到哪裡為止。

「有些方向，不需要往下走。跨國假藥集團？再查下去，何時才能破案？你真以為東南亞那邊會配合我們這邊的辦案進度？先抓到陳明兇手要緊。」

「那這個第三人若是假藥集團的成員呢？我們不查怎麼會知道兇手是不是跟第三人有關？」羅志強越說越惱火。

「羅志強，注意你的態度。已經半個月過去了，你掌握到第三人什麼證據了？有些事就不要捨近求遠，把事情搞得越大越複雜，只會越來越難處理。」

羅志強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自己的資料夾，轉身走向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局長在他背後說：「你是個好刑警，志強。好刑警要知道什麼時候收。」

門開，關上。

走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像永遠停不下來的耳鳴。

羅志強站在走廊裡，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有些方向，不需要往下走。

他點了一根菸，往回走。

辦公室裡，白板上那個空白的圓圈還在。

他看了它很久，沒有動。

這樣真真確確的兇殺案，沒有一點有用的線索。

除了那兩個可疑的女人之外，台南的林先生？還有未知的第三人、神秘的送信者以及那條目前遙不可及的跨國假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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