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六章：破碎拼圖

週六午後，老街被雨洗過一遍，石板路濕亮。

咖啡館裡有零星幾桌客人，裡頭播放著很輕的爵士樂。

李靜茹先到。

她坐在角落靠窗的雙人桌，正面對著門口。

桌上兩杯咖啡，一杯熱拿鐵，一杯黑咖啡，她沒有碰任何一杯。

只是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

門鈴響了一聲。

張美玲帶著墨鏡走了進來。

她帶進一陣潮濕冷風，衣角有些潮濕，風衣簡單，看起來穿了很久。一頭黑紫色的頭髮，草草綁在腦後，幾縷濕髮黏在額頭。

拿下墨鏡，那雙微微浮腫、暗紅色的眼窩，像是長久以來被失眠與憂慮反覆磨損，透著一股灰撲撲的死寂。

張美玲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略帶病態的蒼白，那抹單薄的氣色在咖啡廳暗淡的燈光下更顯得脆弱。然而，儘管面容憔悴，眼神盡是破碎，卻也流漏出一絲絲的冷冽與防備。

李靜茹有些不敢直視那雙眼睛，那是一對疲倦又充滿戾氣的眼神。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李靜茹身上時，眼神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

她走過來，坐下。

椅子摩擦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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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有些事情還是得跟您問清楚。」

她的聲音沙啞，微顫的雙手捧著黑咖啡杯，指節泛白。

李靜茹嘗試著釋出善意，把拿鐵推到她面前。

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

「要不要換這杯，有一點牛奶比較順口？」她說，「你看起來很累。」

張美玲眼神往下一壓看向那杯拿鐵，有些冷漠。

「不用……黑的就好。」

她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吞回胸腔裡，才抬起頭。

「那天很抱歉……突然攔下你，我看到……很多警車圍繞在你家，也看到你先生……死了。」

她停了一下，嘴唇顫了顫。

「能說一下那天的事嗎？也許我能提供什麼情報……」

李靜茹聞言抿著嘴，臉微沉，像似在思考該不該對這個陌生人說。

因為她知道對方在說謊，陳明命案發當天，她就收到了這神秘女子的簡訊，時間不會這麼剛好，且對方還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太不尋常。但她有點好奇這個女子能提供什麼訊息給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扣了幾下，發出細微的聲響，規律而平穩。

微微吐出一口氣，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害怕。

張美玲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透露著一股輕蔑。

李靜茹不明白張美玲眼神裡的寒意為何而來，抬起頭緩緩的說，「那晚下雨，我走路回家，到家時發現門沒鎖，我覺得很奇怪。」

她說得很慢，像在把一段畫面從記憶裡拉出來。

「我聞到味道，鐵鏽味。走進廚房，有一些燈光……然後才看到他倒在地上。」

她頓了一秒。

「背部插著廚房的水果刀，血很多。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李靜茹的描述很有畫面感，張美玲的眼瞇了起來，就像是陳明真的倒在她的眼前，有些觸目驚心。

張美玲問：「警方怎麼說？」

李靜茹眼神黯淡，繼續說：

「不知道，目前我沒有收到什麼通知，不過，警方猜兇手可能是走我家後面那條巷子，從後門進去我家，因為那條巷子沒有監視器，叫我以後不要走那條路。」

「我現在很害怕。」她說，「我不知道兇手是不是還會回來。」

那話語裡藏著一些試探，李靜茹有些膽怯，抬眼看向張美玲，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確認張美玲的反應。

她不知眼前的張美玲到底是何身分？是否跟陳明的死有關。

『這人不是兇手吧……殺人後又假裝沒事地出現在家屬面前？應該不可能，何況警察就在附近追查……』儘管李靜茹這麼想，但心裡還是不踏實。

張美玲聽完咬著牙，像忍著某種衝動。

眼神浮起一絲遲疑，然後才開口：

「李老師……你先生以前有沒有提過王浩？」

李靜茹眨了一下眼。

「王浩？」她像是在回想，「好像……有……聽過幾次，但不是太有印象。」

張美玲的肩膀明顯一沉。

「他是我前男友。」她說，「也是你先生的合作夥伴。他們一起做貿易，後來……開始賣藥。」

李靜茹本想問：「那天為什麼張美玲說陳明不是好人。」顯然，不用她開口，張美玲會自己把話說完整。

「他們的藥害死了我妹妹。」

張美玲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吞下一口很苦的東西。

「他們買賣藥品。」她的聲音很低，「但是我發現他們可能真假藥混在一起賣。」

李靜茹的瞳孔放大，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咖啡杯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真假藥……混在一起賣？」她重複了一遍張美玲的話，聲音輕得像是不敢相信。

張美玲盯著她。

她本來準備好的質問、本來想要的控訴，在看到李靜茹那一瞬間的震驚後，卡在喉嚨裡。

張美玲的聲音放軟了一點。

「你好像真的不知情，也可能不想再聽下去。」她說，「但我必須說。」

李靜茹低下頭，指腹輕輕擦過眼角，把眼淚當成灰塵抹掉。

「你說。」她說，「如果是真的……至少我可以知道我到底嫁給了什麼人。」

張美玲嘆了一口氣，語速漸漸加快。

「王浩在東南亞有配合的製藥廠，他長年住在國外，負責海外線，幾個月才回來一次台灣，我們也只有他回來時才會見面，而陳明是負責台灣的業務。」她說，「表面上是醫療器材、藥品批發，實際上很多貨根本不是正規管道。我想應該有些不合法規的藥混著真藥一起進來，流進黑市、地下電台、偏鄉藥房……」

她的眼神開始發紅，像是逐漸累積的怒氣。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李靜茹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開口。

張美玲像是被掐到痛處「……我沒有足夠的證據，我妹妹吃掉了王浩給我的那些藥。」

「並不是所有的藥都有問題，一開始那藥的效果真是出奇的好，連我都覺得誇張，就像是仙丹一樣。」她解釋說，「所以買的人很多。」

「但是有些出問題了。」她咬牙，「因為有人死了。」

李靜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妹妹就是其中一個，她在半年前死了。」張美玲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她死前一直說她很痛，她說王浩給的止痛藥明明有效，為什麼後來止不住疼痛了，反而像火在燒她的身體……越痛她就越吃……希望那藥能真的減緩她的疼痛，我永遠忘不了我妹走時那痛苦又不甘的眼神……」

她眼裡浮出怨恨。

那些怨恨就像是沉到骨頭裡的毒，在裡面侵蝕著。

話說到一半，張美玲的腦袋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痛楚來得又急又猛，逼得她聲音突兀地卡在喉嚨裡。緊接著，眼前毫無預警地炸開一段混亂的幻象。

她看見妹妹的臉瞬間扭曲、切換成一個男人。那人死沉沉地躺在她熟悉的客廳地板上。天花板的吊燈晃得刺眼，碎裂的酒杯殘渣就散落在他身邊，折射出冰冷的光。

劇痛與畫面交織襲來，張美玲一時心神俱裂。她嘴巴微張，手指死死僵在半空，整個人就像被按了暫停鍵，動彈不得。

「你……你怎麼了？」李靜茹上前關切。

張美玲急忙用手示意李靜茹別再靠近。

難道是自己是累到產生幻覺了嗎？

而對面的李靜茹正用著關切與不解的眼神看向她。

張美玲心神一緊，趕緊拉回正題。

「沒事沒事！我繼續說，如果我判斷沒錯的話，你學生也是藥物致死。」

李靜茹聞言，手指猛地收緊。

「我學生？小薇……？」她的聲音發顫，「你說的是小薇？」

「你是說小薇那時吃到我……先生他們賣的假藥?」

「我猜有可能是第一批進來台灣的藥。王浩有個習慣，會把工作遇到的事情寫在一本小小的手帳裡，因為存在手機非常危險，我偷翻過那本手帳，對這名字有點印象。」

「但我必須先說，當時我不知道他賣的藥有問題，我以為只是他工作上的事，我不便多管，……直到我妹……」張美玲像似回憶著過往，但眼神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心虛，不由自主地數次往右飄移。

李靜茹身體微顫，不敢置信地緊盯著張美玲，她真希望張美玲把話收回去。

「小薇已經去世兩年了，如果真相是這樣……」李靜茹低頭沉聲說，「那我這兩年到底在哀悼什麼……兇手竟然是……。」

她的聲音有些破，像是努力的要把哭聲壓回去。

張美玲也許被氣氛感染，眼睛也微微發紅。

她想起妹妹臨終前的樣子，那畫面讓她胸口發緊。

她把那口氣吞下去，忽然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

「李老師。」她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李靜茹抬眼。

「什麼事？」

張美玲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切割空氣：

「我之前給你一張紙條和照片，其實是我收到一封信。」

「信件沒有郵戳，沒有寄件者資料，裡面就是那張照片和紙條。」

「紙條上寫著兩個號碼，還寫著一句話：他們不只兩個，還有第三個在拿錢。」

她盯著李靜茹，像盯著一個答案。

「那封信……不是你寄的嗎？」

空氣像忽然凝住。

咖啡館裡的爵士樂還在流，但那一刻，像隔著一層玻璃。

李靜茹的表情停了一秒。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真心困惑。

「我？」她不解地問，「我為什麼要寄信給你？」

張美玲的目光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點細節。

李靜茹緩緩搖頭。

「我沒寄。」她說，「我甚至不認識你。」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照片是小薇沒錯，但是我不知那信的照片是怎麼來的，你那天給我照片時，我也很吃驚，但我沒有理由把她的照片寄給陌生人。」

張美玲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更暗。

那不是釋懷。

而是更深的恐懼。

因為如果不是李靜茹，那就代表有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把她們兩個推到同一張桌子上。

張美玲的嘴角微微抽動，像咬著牙欲言又止。

「那第三個人……」她喃喃，「那個拿錢的人……他們真的還有共犯存在？」

她突然抬頭，眼神又像變了個人。

那眼神裡有瘋狂，有恨，還有一點說不出口的悔意。

「我不會放過他們。」她咬牙切齒，「我妹妹不能白死。李老師，你也不能讓小薇白死。」她的語氣像是宣戰，更像是一道不容拒絕的命令。

她氣的渾身發抖，手指緊握像是要留出汁來。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

李靜茹看著她，眼神裡有些同情。

她像一面鏡子，把張美玲的恨意照得一清二楚。

李靜茹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

她想起小薇也是這樣，什麼都壓著，壓到最後才崩開。

漸漸的，李靜茹好像有點理解這個陌生人了。

李靜茹把眼前那杯自己沒有動過的拿鐵往前推了一點。

「這給你，喝一口吧。」她說，「你太冷了。」

張美玲盯著拿鐵，眼神像盯著一個她不配擁有的溫暖。

同一時間，刑事局重案組的燈光刺眼。

羅志強盯著白板上那份王浩的毒物報告。

報告顯示，王浩體內的毒物是醫院常備的神經肌肉阻斷劑，這種藥沒有醫療背景的人真不是那麼容易拿到，注射痕跡在靜脈，角度乾淨，像是專業人士下的手。

而酒杯與針筒上，卻只有王浩自己的指紋。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查到任何其他可疑的證據後，警方認為王浩有醫藥背景，所以替自己注射，並無困難之處。

羅志強盯著那一行行數據，像盯著一張冷笑的臉。

眼神停在白板上的紙條。

「他們不只兩個，還有第三個在拿錢。」

還有在角落上的那串中國手機號碼。

打不通，查不到。

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這不是巧合，就像是一盤棋。

而下棋的人，正在笑。

咖啡館裡，張美玲忽然站起身。

她的椅子又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

「李老師。」她說，「我不能再等了。」

她看著李靜茹，像在對一個可能的同盟宣誓。

「我會把他們全挖出來。」她說，「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李老師，你要跟我一起嗎？」

張美玲像是在尋找隊友，但李靜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久久沒有回應。

張美玲嘆了口氣。

李靜茹站起來送她到門口，終於開口：「讓我再想想。」

「路上小心。」她說。

張美玲走出去，雨又開始落下來。

李靜茹回到座位，慢慢坐下。

她拿起那杯一直沒喝的拿鐵，喝了一口。

而桌上那杯黑咖啡，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像一個未說出口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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