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五章：溫柔的教室

週六早上，天色像是還沒睡醒。

校園裡沒有人聲，只有風把操場邊的旗繩扯得啪啪作響。

命案偵辦階段，李靜茹不想讓學校難做，主動辦理留職停薪。

她把車停在後門外，提著紙箱，走進教學大樓。

走廊的燈有些還亮著，光線斷斷續續。

她的鞋跟踩在安靜的廊道上，每一步都格外得清晰。

她走到三年三班門口。

手握住門把時，她停了一下。

像在確認裡面是不是還有誰。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粉筆灰和舊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教室沒有變，桌椅排列得整整齊齊，黑板上還留著上週的板書。

她寫的字很漂亮，端正得像印刷品。

「秋興八首」四個字居中，下面是杜甫的詩句，筆畫收尾乾淨，就像此時的她把情緒都藏進規矩裡。

她站在講台前，視線掃過整間教室。

每一張桌子都像坐著一個看不見的孩子。

她把紙箱放在講台旁，拉開抽屜。

裡面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學生寫的卡片、幾顆糖、半盒沒吃完的維生素軟糖、一支前幾天改考卷的紅筆。

她慢慢把它們整理出來，像在幫某個人收拾遺物。

牆角的置物櫃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班級合照。

照片裡，她站在正中央，笑得溫柔，雙手搭在兩個孩子的肩上。孩子們笑得也很開心。

其中一個女孩站在她左側。

小薇。

那張臉她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是刻在自己的眼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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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薇是隔代教養，跟爺爺相依為命。

她平常幾乎都一個人走路上學，然後又一個人安靜的走回家。

偶爾有幾次寒流，爺爺騎著機車送她來上學，裹著厚外套，手背乾裂得像樹皮。她媽媽早已不在了，校方資料上寫得簡單：「母亡」。

小薇很乖，成績不錯，但安靜得像影子。

她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看著同學，像擔心自己占用太多空氣。別的孩子吵鬧、搶答、嬉笑，她只是低頭抄筆記，像是來完成某個任務。

但李靜茹有時候會注意到，她偶爾還是會在同學說了什麼趣事時，嘴角微微動一下，像想笑，又在笑出來之前就把它壓下去了。

那個壓下去的動作，讓她多看了幾眼。

那份壓抑，在她的記憶裡似曾相識。

李靜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是作文課。

題目是《我的願望》。

其他孩子都寫得天花亂墜，有人想當網紅，有人想去日本，有人想要一台最新的遊戲機。

小薇只寫了短短一段：

「我希望媽媽還活著，可以陪我一起吃晚飯。」

不到一百字。

字跡卻端正得像刻上去的。

李靜茹在批改時，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久到她甚至忘了翻頁。

那天下課後，她把小薇留下來。

她沒有問「你媽媽怎麼了」。

她只是把自己的便當放在桌上，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老師今天多買了一份。」她說，「一個人吃不完，你幫我吃一點，好嗎？」

小薇愣了一下，像不確定這是不是陷阱。

但最後，她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小薇常常留下來。

李靜茹會帶水果，切得很整齊，蘋果去皮，橘子分瓣，奇異果切成薄片，排列得像插圖。

有時候還會多一盒優格。

小薇吃得很慢，動作很輕，好像怕聲音太大會把這份溫柔吵醒。

大約是第三個星期，李靜茹在改考卷，小薇坐在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下著細雨。

李靜茹看了一眼窗外，又接著看著考卷，隨口說：

「你知道哪個地方不會下雨嗎？」

小薇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幾秒，她小聲說：「有這種地方嗎？」

「有喔。」

李靜茹還是沒抬頭，筆繼續在考卷上劃。

「芝麻街，芝麻街美語(沒雨)。」

又是幾秒的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大，卻是真的笑聲。

李靜茹抬起頭。

小薇用手背捂著嘴，眼睛彎了起來，一副忍不住的樣子。她像是被自己的笑嚇到，趕快把嘴壓住，臉有點紅。

「對不起……」她小聲說。

「道什麼歉。」李靜茹把視線移回考卷，嘴角動了一下，「你笑起來很好看。」

小薇沒有再說話。

但她沒有繼續把自己壓回去。

那天，她在旁邊坐到天黑才回家。

走之前，她把李靜茹的水杯加滿了水，輕輕放回桌上，沒有說聲謝謝，就出去了。

後來，李靜茹偶爾帶她出去。

有一個週六下午，她們去了學校附近的書店。

小薇走進去，就沒有說話了。

她在書架前面慢慢走，手指偶爾輕輕碰一下書背，就像在跟每一本書點頭打招呼。

李靜茹跟在後面，不催她。

走到繪本區，小薇停下來，抽出一本封面是藍色鯨魚的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去。

「你不喜歡？」李靜茹問。

「不是。」小薇的手指還停在書背上，「很喜歡，只是……有看過就好……。」

李靜茹沒有說話。

她把那本書拿起來，走向收銀台。

「老師——」小薇跟上來，有點慌，「我不是要你買……」

「我知道。」李靜茹把書放到櫃台，「老師自己想看。」

小薇站在旁邊，低頭，嘴角壓著什麼。

出了書店，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薇把書抱在胸口，走了一段，忽然開口：

「老師，你小時候也有人幫你買書嗎？」

李靜茹停了一下，才回答：

「沒有。」

小薇沒有追問。

她只是點了個頭，繼續走，把書抱得更緊一點，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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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小薇忽然問：

「老師……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李靜茹正在收講義，手停了一下。

她抬頭，笑得很自然。

「因為你很乖。」

小薇低下頭，小聲說：「我不乖。」

李靜茹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髮。

「你像老師的孩子一樣。」她說。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像是一個很早就藏在心裡的結論。

她和陳明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她本不以為意，後來才知道，那是一種空洞，會在夜裡慢慢長大。

小薇聽完那句話，眼睛紅了，卻沒有哭，只是點頭。

從那之後，她變得更黏人。

下課會幫忙擦黑板，放學會主動把作業本收整齊，甚至在李靜茹改考卷時，會乖乖坐在旁邊，偶爾說一些有的沒的——同學今天說了什麼傻話，爺爺昨天炒了什麼奇怪的菜，說完自己先笑了。

那是只有在這間教室裡才會出現的聲音。

現在，李靜茹站在教室裡，走到小薇曾經坐過的座位。

那個空位到現在仍一直空著，學生們說要這樣保留著直到他們畢業。

她指尖滑過桌面。

桌面右上角有一道極細的刻痕。

只是幾個字，刻得很小很小。

「謝謝老師」

前年暑假，小薇留下來補課，偷偷用美工刀刻的。

那天她發現後，小薇抬起頭，臉上同時有三種表情—— 慌張、想笑、又怕被罵。

她最後用手捂住嘴，聲音悶悶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破壞桌子……」

李靜茹沒有罵她，只是笑著說：

「下次想謝謝老師，直接說就好，不用寫秘密情書。」

小薇的手從嘴上移開。

她笑出來了，很真。

「我說的沒錯吧。」李靜茹轉身繼續收東西，「你笑起來比哭好看多了。」

李靜茹打開講台抽屜最深處。

她拿出一張手繪卡片。

紙邊已經微微翹起，像被翻看過很多次。

卡片正面畫著一棟小房子，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手牽著手。天空畫了一顆太陽，笑得很笨拙。

背面寫著：

「老師，謝謝你。

以後我長大，要像你一樣照顧別人。

小薇」

李靜茹看著那幾行字。

她的眼神平靜，沒有顫抖。

她最後一次見到小薇，是在醫院。

那天走廊的燈很白，白得像把所有顏色都吸走了。

爺爺坐在病床旁邊，手放在膝上，不說話，只是一直看著小薇。老人的背彎得很低，如同一棵被風壓過頭的樹。

小薇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

手背上插著針，透明的管子往上連著一個袋子，裡面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像是流向一個不會有回報的黑洞裡。

她看見李靜茹進來，嘴角動了一下。

「老師……」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李靜茹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沒有插針的那隻手。

手很涼。

小薇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轉過來，看著李靜茹。

「老師……」她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要不要說，「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說的不是問句。

李靜茹的喉嚨緊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住小薇的手，更緊了一點。

「不會。」她說，聲音很穩，「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旁邊傳來爺爺低沉的哭聲，壓著，壓著，還是漏了出來。

小薇聽見了。

她沒有轉頭去看爺爺。

她只是繼續看著李靜茹，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角輕輕往上動了一下。

「老師……你哭起來，很醜。」

她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每個字都要搬很遠。

李靜茹這才發現自己眼眶已經紅了。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才重新抬起來。

「你才醜。」她說，聲音有點啞。

小薇沒有笑出聲音。

但嘴角那條弧度，停留了一下，才慢慢消失。

像一盞燈，亮著，亮著，然後靜靜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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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茹把卡片放進紙箱最上層，用一條手帕輕輕蓋住，動作小心得像怕弄痛它。

就在她轉身要把紙箱抱起時，教室外傳來腳步聲。

很急，很亂。

門被推開，一張熟悉的臉探進來。

是阿豪。

那個全校都知道的頑皮鬼。

他喘著氣，像一路跑上來，額頭還冒著汗。

「老師……」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包零食，「我聽我媽說你今天會來，我就……我就跑來了。」

李靜茹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豪把零食遞出去，語氣很快，像怕自己不夠勇敢：

「給你吃，甜的。」

「我媽說人難過的時候要吃甜的。」

李靜茹接過零食，指尖輕輕碰到他的手背。

小孩子的手溫熱。

她摸摸他的頭。

「謝謝你。」

阿豪的耳朵紅了。

他站在原地，腳尖磨著地板，像有話想說又不敢。

最後，他抬頭，小聲問：

「老師……叔叔真的像新聞說的那樣嗎？」

那句話像一根針，突然扎進教室裡。

李靜茹的笑意停了一秒。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來，和阿豪平視，語氣仍舊溫柔。

「新聞有時候會亂寫。」她說，「老師沒事。」

阿豪的眼睛亮了一點。

「真的嗎？」

「真的。」

阿豪忽然用力點頭，像要把這句話刻進自己腦袋裡。

「老師，我相信你是好人！」

他說完，像完成某個重要的宣誓，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又突然停下，回頭喊了一句：

「老師！我們會等你回來上課！」

腳步聲遠去。

走廊又恢復安靜。

李靜茹站在教室中央，手裡握著那包零食。

靜靜的看著門口，沒有動。

她抱起紙箱，走出教室。

經過布告欄時，她看見掛在上面的獎狀。

其中一張寫著：

「語文競賽第一名」

得獎人：小薇。

她停了一下。

沒有伸手去碰。

也沒有移開視線。

只是看著那張紙，就像看著一張寄不出去的信。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紙箱裡，那張卡片被手帕蓋得很嚴實。

像一個被保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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