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影子 - 第八章：確信

兩週後，台南的調查結果回來了。

小張把報告放在羅志強桌上，表情有點訕訕的。

「頭兒，那個姓林的……查到一半，人不見了。」

羅志強沒說話，拿起報告翻了一頁。

「幾間診所確認有跟他往來過，但說大概半年前就沒聯絡了。市內電話打不通，警方找到他家時，樓是空的，鄰居、親戚都問過了，也沒有出國資料，像是人間蒸發。」

小張補了一句：「當地警方說查不下去，沒有違法也沒有具體案件，他們也沒辦法立案。」

羅志強把報告合上，放回桌上。

「知道了。」

就這兩個字。

小張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再開口，才默默退出去。

羅志強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那條線，斷得很乾淨。

乾淨得讓他不舒服。

他想起李靜茹說「那個人很謹慎，從來不用手機聯絡」——她說得沒錯，一點都沒錯。

但一個謹慎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得這麼徹底。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一行字：

林——被處理？誰處理的？

事情越來越複雜，但眼前的命案，依然沒有答案。

同一時間。

親戚家的客房裡，李靜茹面無表情看著窗外。

回憶像潮水，慢慢漫上來。

兩年前——

她第一次覺得資料，很吵。

螢幕上開著小薇的就診紀錄，從第一次被轉介、第一次服藥、第一次回診，一條條整齊排列的軌道，卻沒有指向任何她想要的終點。

沒有標註異常。沒有明確錯誤。甚至連「疑似」都沒有。

她盯著最後一次回診日期，看了很久。那天她記得很清楚，天氣晴朗，校園裡的樹影被風剪得細碎。小薇進門的時候心情不錯，還說昨天看了一本有趣的書，說到一半，才想起頭在痛。

「老師，我頭有點痛。」

聲音細得像替別人道歉。

李靜茹讓她坐下，倒了水。那顆淡藍色的藥丸在她手裡微微發光，膠囊光滑、微涼，也沒有氣味，入口平滑，幾乎沒有異常感。小薇吞下去時，喉嚨輕輕滾動的動作是如此尋常，以至於李靜茹只微笑，替她理了理衣領，提醒她慢慢走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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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不該發生任何壞事的時刻。

光線太好，孩子的信任太完整。

以至於當悲劇來臨，所有人都將它歸類為「不幸的意外」——體質特異、用藥反應、命運無常。

葬禮上，小薇的爺爺哭乾了眼睛，只會反覆喃喃：「怎麼會這樣……明明只是頭痛……」

李靜茹握著老人枯槁的手，心裡那塊懷疑的冰，開始無聲地凝結。

她開始查。以教師的謹慎，以近乎強迫症的耐心，李靜茹翻閱小薇所有的就診紀錄，一頁一頁，像在解讀密碼。

結果乾淨得令人絕望：用藥合理、劑量正常、病程記錄清晰，每一行字都在說——這裡沒有兇手。

她甚至去請教熟識的醫生朋友，旁敲側擊地問起藥物不良反應。朋友的回答如教科書般冷靜：「機率極低，但無法完全排除，就像走在路上也可能被隕石擊中。」

「靜茹，別鑽牛角尖。有時候，就是沒有原因的。」

沒有原因。

這四個字像生鏽的鑰匙，卡進她心裡某個鎖孔，卻轉不動。

它帶來的不是釋懷，而是一種龐大、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虛無。

如果小薇的死只是一場概率的玩笑，那麼她曾經給予的陪伴——那些切好的水果、那句「你像我的孩子」、小薇刻在桌上的「謝謝老師」——所有溫暖的重量，都將瞬間失去意義，輕飄飄地墜入名為「偶然」的無底黑洞。

她無法忍受。

夜裡，她坐在書房，對著電腦螢幕上冰冷的光。

陳明已熟睡，鼾聲從臥室傳來。這個家，她曾以為堅實的世界，此刻像一艘飄在黑色海面上的船，而小薇的死，是船底一個無聲卻不斷進水的破洞。

她關掉就診紀錄的視窗，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自己模糊的臉——蒼白、疲憊，但眼神深處燃著不肯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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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擺般的思緒反覆撞擊腦海，她忽然回想起那天陳明深夜歸來時身上的陌生香水味，以及他酒後無意的話：「王浩那邊的生意，利潤高得嚇人……」

王浩——陳明口中那個「很有門路」的生意夥伴。

一個模糊輪廓開始與淡藍色的藥丸在她腦中重疊。

她沒有證據，一點也沒有。

但某個瞬間，證據不再重要。

那顆藥，從「可能的變因」，在她的凝視下逐漸固化，最終成為她心理法庭上唯一的證物。

她確信了。

不是透過邏輯推理，而是透過深層、絕望的情感需求。

從那天起，李靜茹的溫柔底下，長出了一根冰冷的、名為「確信」的骨頭。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兩天後的午後。

小茶館人聲稀落，光線被窗外的陰天過濾得溫吞。空氣裡浮著茶葉久泡後的澀味，混著木頭家具受潮的氣息。

張美玲先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的毛衣裹著她過於單薄的身形，低馬尾紮得有些鬆散。黑眼圈比上次更深，但眼神裡的銳刺收斂了些，只剩下濃重的疲憊與某種緊繃的專注。

一個人靜靜地思考著，像被抽走靈魂般，一動也不動。

這一個多禮拜來，那些破碎畫面反覆闖入她的腦海。天花板上的吊燈、場景中的擺設，一切讓她感到熟悉，那不就是王浩家的客廳嗎？那趴在地上的人是誰？是王浩嗎？片段中並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臉。

為什麼她腦海裡會出現這些畫面，王浩出事的時候，她並沒有在現場才對。

難道真是……她自己下的手，而自己卻忘記了？不，這想法太荒謬，她沒有那段記憶，應該沒有……思緒像糾纏的線團，越扯越亂。

她閉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陽穴，試圖把那些畫面趕出去。

茶館門上的銅鈴輕響。

李靜茹走了進來，在對面坐下，將一個印著老店字樣的紙袋輕輕推過桌面。

「路過老店，看到綠豆糕，就買了些。」她聲音溫和。

張美玲稍微振作了一下為數不多的精神，目光在紙袋上停留了一瞬，喉嚨動了動，低聲吐出兩個字：「……謝謝。」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只有隔壁間斷續的談話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最後是張美玲先打破寂靜。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面：

「警察……又找妳談了？是不是跟妳說，妳先生跟王浩有生意往來？是不是……跟我說的一樣？」

李靜茹迎向她的目光，心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杯緣：

「他們把案子併了。陳明和王浩，確實在東南亞的生意有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出警方對張美玲的懷疑。

「如果不是你們告訴我，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李靜茹低聲補充，語氣裡帶著某種茫然的誠實。

張美玲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的戒備並未完全消散，但緊繃的肩膀線條似乎鬆懈了毫釐。

她至今仍無法完全確定李靜茹是敵是友。一個如此溫柔的人是否真的如她表面般無害？亦或者，她就是紙條上提到的那個「第三人」？

她深吸一口氣，將混亂暫時壓下：

「你覺得……會不會真有第三人存在？還有那神秘的送信者到底是誰？送信者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所以在幕後推動這一切？」

張美玲不等李靜茹回答，接著問：「警方沒有查到什麼嗎？既然警方覺得王浩他們的生意有問題，應該會往東南亞去查，這樣也許就能把那個第三人挖出來了吧？」

連珠炮似的發問讓李靜茹一時語塞。

張美玲看她的反應，有些惱火。這個女人總是一問三不知，除了溫柔與關心之外，對案情幾乎提供不了任何幫助。

可有時候，她又忍不住懷疑——這份無知，究竟是真的，還是某種過於完美的偽裝？

「警方沒有在妳家翻出陳明什麼線索嗎？」張美玲有點失去耐心了。

李靜茹低下頭，像是又被這個問題拉回了那個雨夜。雖然也許陳明真不是什麼好人，但畢竟是她一起生活這麼多年的伴侶，每次回想那個兇案現場，她的身體總是先一步反應，雙肩發顫。

手指規律的輕叩桌面幾聲後，深呼吸，調節自己的情緒。

張美玲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每次觸及案發現場，李靜茹總是這樣，恐懼幾乎要從皮膚底下滲出來。

「關於送信者，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但顯然這人知道的事情應該比我們，甚至比警方更多。」

「警方帶走了陳明的手機與他資金往來的資料，我不知道警方有沒發現什麼線索。關於第三人，若是因為假藥暴露或是利益糾紛而被封口，可能性也是有的……」李靜茹的聲音開始發抖，「警方有說陳明那晚酒精濃度很高……所以若真的遇上危險，沒反抗也是有可能的……」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虛空，像是自言自語：

「我總是在想，兇手是怎麼進來屋裡來的？廚房那麼黑，陳明又是背部中刀……也許那人就躲在陰影裡，等他一個人的時候，從背後……」她猛地打住，搖了搖頭，「這只是我亂猜的。實際情況，警方沒告訴我……畢竟，我也在嫌疑名單上。」

張美玲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他很愛喝酒，」李靜茹輕聲補充，「家裡總備著伏特加……我猜他那晚喝醉了，根本不知道有人進了屋……」

張美玲的眼神暗了下去。她忽然低下頭，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淬毒的寒意：

「如果兇手是我的話……我不會讓他死的這麼輕鬆。」

茶水升起的白霧在兩人之間緩慢飄散。

李靜茹垂下眼，看著杯裡微微晃動的倒影。

「……我明白。」

然後，她第一次主動問起另一件事，聲音細小，像怕驚動什麼：

「王浩……是怎麼死的？」

張美玲抬起眼，那雙空洞漆黑的瞳孔對上她的視線。

「警察說，是過量的神經肌肉阻斷劑。那王八蛋壞事做盡，東南亞那邊聽說也出事了，想殺他的人大概多到可以排隊。警方懷疑我，但我沒做。我那晚在上班，我的同事可以作證。」

張美玲像似在回想那晚的情景，忽然頓住，眼睛死死的盯著李靜茹的臉，眉頭微微蹙起：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突然覺得妳的眼睛、瞳孔的色澤好像在哪看過。」

李靜茹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竄上背脊。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困惑：

「有嗎？除了前幾次的碰面……我對妳沒什麼印象。」

張美玲的眼神讓她不寒而慄，她趕緊轉移話題：

「妳說常夢到妹妹……夢到了什麼？妳的精神似乎不太好？」

「精神不好？」張美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沒，就是失眠，又得輪班工作，精神不好很正常。」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某個畫面在腦子裡一閃——燈光，影子，聲音——卻在她抓住之前就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繼續說，像什麼都沒發生：

「而且……我最近一直做同一個夢。」她的聲音更低，像不確定該不該說，「那個夢很真……」

她搖搖頭，直覺告訴她不能把這個夢告訴任何人。

「沒……沒什麼。只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哽住，肩膀輕輕顫抖。

李靜茹靜靜看著她，沒有追問。

「怎麼不辭掉工作，在家休息？」

「不行，我不能沒有工作。而且工作能轉移注意力，讓自己沒那麼難過。」她淡淡帶過，沒有多說，「謝謝妳跟我說這些。」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正在鬆動的那部分。她需要盟友，一個能和她一起追查「第三人」的盟友。李靜茹，看起來雖然有些懦弱，卻是眼下唯一可能的人選。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李靜茹示出善意，「請跟我說。」

「嗯。」張美玲點點頭，站起身，「我晚上還有班……先回去準備了。」

離開茶館時，兩人並肩走了一段。雨後的街道濕冷，昏黃路燈在積水地面上拉出長長搖晃的影子。空氣裡滿是雨水浸潤塵土後特有的清冽氣味，混著遠處食物攤飄來的微溫油煙。

兩個女人，走在同一條路上。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21XsjHJdr

路燈的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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