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七章－明爭暗鬥

文物庫房隱約有股低低的嗡鳴聲，在片刻的沉默和對視中被聽見。

「既然來到這，我便直說了。」會長的神色和語氣從輕鬆轉為嚴肅。

「若您要我們解讀這塊石碑的內容，自然不是問題。不過我需要知道理由和好處。」姬蝶跟著開門見山。

「很好，這樣我們可以省下很多時間。」會長額頭略為前傾、嘴角微勾，口吻透著幾分欽佩。「這塊石碑出土於印度和我國接壤周邊的一間古廟遺跡，內容推測是一段『不能』見光的歷史。」

他對我們挑一下眉眼，意有所指。

「你們應該很清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成立的真正用意，並不只是保存人類文化和遺跡而已。」

「知道，不過這應該跟貴會沒有直接的衝突才對。還是說，你們認為應該要讓世人知道神話不只是神話？」姬蝶雙手環胸，身體向左微傾。

「是，但同時我也認同教科文組織的用意。」會長攤手，語重心長。「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承受真相。」

「也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知道真相。」姬蝶隨即接話。「時機未到。」

「看來我們取得共識了。」會長點了點頭，接著看向石碑，一手放在玻璃櫃上輕敲兩下。「它應當被放在正確的地方，我認為這樣的出發點，與貴府當家的精神不謀而合。」

他抬眼，看了姬蝶又看我。

——我們所強調的「心念」，不侷限於任何宗教信仰，而是一種源於個人生命經驗的純粹意識。

「我想大小姐會很樂意與您多聊。」姬蝶雙手合十微笑。「這塊石碑的存在應該還沒被教科文組織的人知道吧？」

「是。不過，您知道在這個國家，任何宗教的祭器、儀器和考古文獻是很有價值的，有些甚至會被拿來當成寺廟的鎮殿之寶，或是政治勢力的輿論籌碼。」會長凝視底下石碑，半闔的眼皮像在看一池深不見底的水。「儘管我不能對人們的目的鐵口直斷，仍是不樂見這些出土的文物有被誤用的可能。」

我聽到這裡，覺得一切都跟我剛才冒出的推測吻合，忍不住脫口——

「所以，有其他組織意圖竊取這塊石碑，而庫拉瑪是他們利用的對象吧？」

會長和姬蝶都轉頭看向我。

「抱歉，我是不是說得不是時候？」我被看得有些緊張。

「不，我只是很訝異你會開口。」姬蝶嘴角一勾，轉回去看向會長。「會長不介意的話？」

「請說。」會長微笑。

我抿唇點頭。

「庫拉瑪很可能是被利用的第三方，他並不清楚這塊石碑與我們的關聯性，只是單純聽命行事，替背後的組織蒐集情報。」我指向石碑，也回望會長。「您認為這塊石碑記載的內容，與日本的渾古傳說有關，而且很可能與教科文組織手上的那一塊相關聯。貴會的目的，是為了盡可能整理出所謂『檯面下的真相』，以備未來有一天，這些真相有被世界知道，甚至理解的可能。」

「沒錯。」會長點頭，對我微攤雙手，像是同意我的理解。

「如此一來，可以確定庫拉瑪不是教科文組織的人，否則觀察員早就上門討石碑了。」姬蝶補充。

「您既然需要我們協助解讀，又怎麼知道上面的內容與渾古有關？」我對此暗忖疑慮。

「我們有跟其他附近出土文獻做過交叉比對，儘管能解讀的相當有限，仍是多少能夠拼湊。」會長比向旁邊其他收藏櫃。

「那麼，來談合作吧。」姬蝶揚起嘴角，開始與會長談論合作的大方向。

我一邊聽一邊學，姬蝶很會運籌，會長也很會抓時機講重點。兩人一來一往，有進也有退，最後達成不錯的協議。

我們提供考古文獻解讀，以及定心指導教學。協會提供我方自由進出他們各國分部的權限，包含藏書庫、文物保存庫，另外也可從課程教學中抽取五成的利潤，交通食宿另外支付，以扣除場地成本來說相當不錯。

最後，我開始協助姬蝶，對那塊石碑進行詳細的拍攝和錄影。

會長戴上手套，將石碑從收藏櫃中拿出，放到專門的作業台上。我們同樣戴上手套，由姬蝶翻動石碑，我拍攝。

「這一面。」姬蝶將石碑一面攤在鏡頭下。

拍攝各種角度後，姬蝶要我改成錄影，一樣由她翻動石碑，而我固定角度錄影即可。

「早知道應該跟井哥學點攝影的，不知道拍得好不好。」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呵呵，只要照片清楚，問題就不大。若回國後真有什麼遺漏的，就請會長拍給我們也行。」姬蝶小心地放好石碑，同時仔細端詳。

「妳有看出什麼嗎？」我將照相機關機後收好，好奇地問。

「我大部分負責解讀歐美國家出土的文獻，這個我沒辦法。」姬蝶指尖落上雕鑿的輪廓線，指腹貼著溝槽滑過。「不過，這個三人像倒是令我在意。」

「我其實也滿——在意的。」我說得遲疑。

——三人，為什麼是三人呢？

這三人沒有完整的下半身，全都像神燈精靈那樣匯聚到同一點上。匯聚的源頭，周圍線條發散，像是發光的意象。

如果這三人源於同一個根源，這個人會是誰呢？或者，這個人不是人的話……

姬蝶瞥向我，眼神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應該說，我總覺得不陌生。」我同樣看著三人像，有股奇異卻又不違和的感受。「但我無法解釋清楚，就是感覺。」

「待大小姐他們解讀後，或許就知道為什麼了。」姬蝶淺淺一笑。

我沒有接話，就只是繼續看著那塊石碑。

三人像的周圍刻滿陌生的文字，刻痕相當工整，感覺一次到位。沒有反覆刻鑿的痕跡，不像手工，那是用什麼刻的？這塊石碑本身的硬度不知道多硬？

沒想到自己會對考古工作如此投入，我還以為自己永遠是個理工人。

世界之大，謎團之多。如今的我居然參與解開世界謎團的過程，感覺真不可思議，卻又接受良好。

——我已經接受這個世界背後有著別種秩序。這應該也是一種成就吧，我不禁微笑。

結束拍攝後，我們決定直接回酒店把檔案整理好傳給川上小姐他們。

於是我們收拾現場，在會長的熱情相送下離開協會。

＊

回程時，我們一樣聯繫庫拉瑪，請他來載我們回飯店。

儘管庫拉瑪應該察覺會長沒有想要讓他繼續深入協會，以及我們雙方很可能展開更密切的交流，我們仍假裝此行只是來談課程合作。

畢竟我們本就無意涉入外國組織之間的糾紛，庫拉瑪那邊該交給會長應對，我是這麼想。

回到飯店，已經下午四點多。

庫拉瑪替我們各買了一套當地傳統服裝，說是當作遲來的見面禮。

收下時我有點不自在，總覺得自己收了不該收的東西，卻也沒辦法。事實上我們確實沒有立場介入，大家各為其主。不過——

「在我們上庫拉瑪的車時，我有感覺到奇怪的能量場在周遭。」我轉身看向姬蝶。

姬蝶站在床邊，脫下西裝外套、鬆開領口。我也脫下外套掛到衣架上，並且拿出庫拉瑪給的衣服。

「被跟監了吧，庫拉瑪，同時也觀察我們的反應。而且——」姬蝶說得平淡，卻沉著臉。

「這個嗎？」我翻開那套新衣，摸上內裡的夾層，裡面有一塊摸起來像是硬紙的東西，我將那一部分攤給姬蝶看。

「嗯，那應該是他們的術紙，就是符。」姬蝶朝我走來，拿過我手中的袋子翻起她那一套。

「如果配戴在身上，感覺容易精神渙散……」我喃喃，心頭發癢，不是很舒服。

隔著衣服的夾層，連符的本體都還沒碰到就開始幻聽，很像唸經，聲調和頻率相當詭異。太陽穴跟著發麻，背脊發冷。

我深吸一口氣，讓注意力回到當前的思緒上，定下心來好不被影響。

「沒錯。」姬蝶也摸到她那套衣服藏的符，翻開拿在手上。

符的形狀是八角星形，看起來很像台灣廟裡會摺的那種六角符，但是鮮紅色的紙。

「這種符叫做『呢經』。」姬蝶將符放上桌面。「製作者會一邊唸咒一邊注入意念，用以干擾配戴者的意識。」

「如果他們的目的只是石碑，為什麼會需要做這種事？」我聽著起雞皮，將衣服放到一旁的沙發上。

「他們應該多少知道川上家當前分裂的狀態，一是想碰運氣，從中撈到好處。例如酒席之間派人過來接觸，衣服就是暗號。」

「他們就這麼有自信不會被我們發現？」我皺起眉來，符的能量明顯到連我都無法忽視。

「這就是我要說的二。」姬蝶眉頭跟著鎖緊，厭惡之情表露無遺。「對方是故意的，就是要讓我們發現，然後懷疑庫拉瑪，藉此與他分道揚鑣。」

「為什麼？」我才問出口，腦袋就飄過一絲可怕的念頭。

「對方顯然已經確信庫拉瑪受到會長懷疑——對他們來說，庫拉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姬蝶說到這裡，眼神變得冷凝起來。「在貪婪的動念下，你無法保證人心會選擇善良。」

房內的燈光閃了一瞬，姬蝶的雙眸冷得發亮。

「等一下！不就是沒辦法再拿到情報而已？」我不禁激動。「為什麼這樣就要滅口！？」

「對那些有意靠宗教斂財的人來說，多一個人知道那些私有文物的存在就多一個阻礙。」姬蝶神情變得更加嚴酷，無論話語還是臉色都像籠罩了一層黑暗。「就算庫拉瑪本人沒有這個意思，也根本料不到他們會對衣服動手腳。對方也會合理認為庫拉瑪會將情報賣給其他組織，或是成為其他組織的動員。」

姬蝶說得合理，我卻不願相信。

「這太扯了！我——」

「不相信吧？」姬蝶接話，看著手中的衣服，那雙平日自信的眼眸，壓出一絲悲傷。「很久以前，我也不相信這種事。」

「……」我看著姬蝶，一股深刻的無奈，夾著幾分沉痛的憤怒，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我的父親——」姬蝶開口又頓停，呼吸夾著細微的顫抖，「過去為了鞏固本家的權力，開始將業務拓及地方的宗教群體，手段不是很乾淨。」

她說得平淡，卻字字沉重，像是那份業力也擔在她身上。

「過程不免引起裂縫異變，當時又是白祀的空窗期……」

她的眼底閃爍水光。

我扼著胸腔，暗暗抽一口氣——務。

歷代白祀若碰上無法處理的裂縫異變，裁命就必須負責將裂縫的異變者處理掉。川上小姐繼任前，曾有段白祀空窗期，在無人能夠轉化裂縫的情況下——

務，就是當時的裁命。

『知道之後，你還願意成為欽祀嗎？』

他曾問過我的這句話，忽然響徹心海。原來這一句話的重量，是如此令人難以承受。

我不禁握緊拳頭——

「太殘酷了……」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父親沒能有個善終，死於前往宗教儀式的車禍。而現在，或許是償還家業的時候了。」姬蝶低眉，放下手中的衣服，卻捏緊布料。「元宇接手父親私下經營的宗教群體，果然還是沒有醒悟，變本加厲。」

她沉默，我幾乎能共情到她那胸口的沉悶——是無法迴避的責任，終有一天必須直面這個氏族所背負的業力。

她捏緊的手鬆了開來，卻是決心。她張口——

「如果，最後還是必須有人執行裁命——」

「不會！」我想都沒想就說。

姬蝶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看我。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我認真地看著姬蝶，拳頭握得更緊，指尖像是要嵌進掌心。「不會有人再坐上那個位子！務不會，妳也不會！」

我舉起握拳的右手，口吻激昂。

「吳棋……」姬蝶似乎因我的舉動感到動搖，不自覺叫了我。

「川上小姐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如果她無法顧及，那我也會想辦法！」我說得信誓旦旦，就算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但我還是想為此拚上全力。「所以……請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一定會有辦法的！裁命以外的辦法。」

我說得真誠，希望姬蝶可以感受得到。

「你們……別一個人撐。」我低下頭，與他們認識的回憶跑過腦海。

前方傳來破涕的吸鼻聲。

我抬頭，只見姬蝶正舉著手，用手指勾去眼角的淚光。她難為情地笑了出來——

「真是的……討厭，哈哈哈！」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姬蝶流露出這麼真實的情感。

並不是說她沒有和我們坦然相處，而是她終於表現出柔軟脆弱的一面。看她破涕為笑的模樣，原本有些緊繃的心情稍稍鬆了下來。

「抱歉，是我動搖了。」姬蝶輕輕抹過人中，微笑看我。「我相信瀾，也相信你，吳棋。」

「……嗯。」我淺淺一笑，總算比較安心。

——總覺得還是少了什麼。

姬蝶秉持心念，最終選擇站在自己親人的對立面，甚至下了不得已時必須不擇手段、親手阻止對方的覺悟。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擺脫責任的束縛？

她為什麼——

一直這麼拼命地當所有人的姊姊呢？

＊

「好了，重整眼下的狀況吧。」

我這才從有些感傷的情緒回神，就見姬蝶已經擦去眼淚，拿起那套衣服。

「如果我們就此和庫拉瑪分道揚鑣，對方會確信我們跟他們的目標沒有衝突。但如果我們假裝沒發現，持續與庫拉瑪行動，對方要嘛派人來接觸我們，要嘛懷疑我們與石碑有關，甚至可能直接將我們視為同一陣線。」

我對姬蝶重整心情的速度依舊感到不可思議——她到底多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但眼下大概也無法再為她做些什麼了，只得回到當前的狀況。

「感覺進退兩難……會長那邊難道沒辦法提供庇護？」我手抵下巴，思索不讓庫拉瑪就此遭難的方法。

以我們的立場考量，庫拉瑪和他背後的組織，理當由會長那邊處理。但就這樣看下來，會長其實有意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們，否則他今天應該會阻止我們聯絡庫拉瑪才對——

『嗯？』

姬蝶無疑也能想到這一層，為什麼她還是選擇聯繫庫拉瑪？

我看向姬蝶，她早已恢復那自信熟女的笑靨。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她說得像是一切都在她的計畫內。

「……請聯盟的人接手！」我這才恍然。

「賓果。」姬蝶彈了一下指頭。「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酒吧那一趟真是值得。」

她將衣服披到沙發上。

「我們與聯盟談好的條件，可說是互利共生。他們需要宗教庇護的支援，而我們需要擴編。條件是來到我們這裡的受庇護者，需要由我們核可。」

「所以，庫拉瑪可以向聯盟請求庇護，聯盟可以順理成章將他送往日本！」我止不住嘴角笑意，心情振奮。

「對。」姬蝶點頭，神情嚴謹。「不過，這就得看庫拉瑪的選擇了。」

「……確實。」我一聽，腦袋冷靜下來，再次皺起眉頭。「怎麼做能讓庫拉瑪尋求聯盟庇護呢？」

「恐怕我們得冒點險，帶庫拉瑪行動一陣。」姬蝶看向沙發上的那兩套衣服，眼神瞇起精明。「不過，成功的話，就能讓會長又欠我們一個人情。」

「好強！」我不自主脫口。

「噗！真正強的……」姬蝶噗哧一笑，露出有些難為卻恬然的神情，「是瀾，和你們。」

姬蝶嘴角溫潤，眼神溫柔得像水。

我不禁微笑。

「那麼，就來冒險吧！」我接著說，拿起我那套衣服，把符翻出來。「這東西直接破壞掉？」

「行。」姬蝶滿意地點頭。「會長那邊一旦宣布與我們合作，其他組織就會開始轉為觀望，最快明天就會有變化。我傾向三日內處理好庫拉瑪，直接帶他回日本，大小姐那邊可能會有需要我們支援的地方。」

「沒問題。」

就這樣，我與姬蝶一塊施展異能，破解符的功效。接著聯絡庫拉瑪，邀請他明天與我們一起共進午餐。

接下來，就是與暗處敵人的追逐戰，與庫拉瑪的心理戰了。

／／／／／

隔天。

根據務回覆給我們的最新狀況，不少與元老派有往來的他國組織，以新任白祀能力有待觀察為由推託了合作，立場轉為觀望。但仍有少數組織保持合作關係，不過也同樣對於新任的白祀能力打上問號。

我和姬蝶正前往與庫拉瑪會合的酒店門口。

上午十一點，日光灑入廊道與庭院，建築上精美又散發古老韻味的木雕，在光線的雕琢下顯得色塊分明。

穿透枝葉落下的點點光影，彷彿為每個經過的人沐浴，令人感到寧靜。

卻是風雨前兆。

「會長也是雷厲風行。」我對務傳來的好消息感到高興，同時佩服會長的行動力。

「是啊，我們這邊的解讀工作也不能懈怠。」

我們今天都換上庫拉瑪送我們的衣服，只要一出酒店、與庫拉瑪會合，我們也會成為某個組織的觀察目標。

甚至可能會讓對方感到威脅而選擇與我們對立。

「我沒想到川上小姐也能解讀考古文獻，我還以為這是務的工作。」我隨意與姬蝶聊天，一面注意不遠前酒店外頭的街道動靜。

「哈哈！大小姐會的事可能比你想像得多。」姬蝶看向我的眼神頗為自豪。「你知道她還是個畫家嗎？她的畫可是有人出價收藏的。」

「真假？好意外！我從沒想過。」我驚訝地看向姬蝶，這真的是我第一次聽說，藝術圈也是我完全沒涉獵的領域。

「有機會帶你去我們名下的美術館吧。」姬蝶看回前方。「差不多了。」

她接著露出笑容，雙掌合十，快步走向前。

「Namaste！」

我看向前方的酒店入口，庫拉瑪正站在那等我們。

「Namaste！」庫拉瑪還是那張親切的臉，身上的能量場也已經恢復。

「Namaste！」我也來到他們身旁，雙掌合十，面帶微笑打招呼。

「今日沒有安排工作，就交給你帶我們走走了。」姬蝶展開雙手，展現穿著。「你送的衣服穿起來真的很有尼泊爾的特色，可以拍很多照片呢！」

「太好了！真高興你們喜歡。」庫拉瑪雙手比讚，笑著回應。「我先帶你們去一家當地的餐廳吧！是我很喜歡的一家餐廳。」

我觀察庫拉瑪的神情，以及他身上散發的情緒波動，相當穩定也沒有任何企圖感，他是真不知情衣服有被動過手腳。

如果他知道自己已經變成組織的棄子，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跟著庫拉瑪上車後，我們一路有說有笑，同時也留意周遭動靜。

有一台車，一直保持距離跟在後面。

庫拉瑪知道自己被跟監嗎？從他的反應看來，應該不知道。

他為什麼會跟其他組織接觸？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可說是背叛了會長嗎？如果他們真是認識多年的朋友。

無數的問題不斷浮出，讓我更加注意車外的情況。

庫拉瑪說要帶我們去塔梅爾區的一間餐廳，用餐後再帶我們去尼泊爾相當著名的「猴廟」參訪。但事情應該不會如此計畫，很可能用完餐後，就得隨機應變了。

出發前，我有事先對尼泊爾做了一些調查。庫拉瑪說的塔梅爾區是屬於熱鬧的觀光區，會有很多外國遊客，對方應該不敢在這樣的地方公開鬧事。加上我們跟著庫拉瑪，對方也很難單獨針對個人進行誘導。

所以得靠我們把對方引到更適合的地方。

想到這，我不免緊張。儘管訓練期間姬蝶也有帶我出國實習過，可面對這種可能擦槍走火的狀況，還是令人擔憂。

『我能派上用場嗎？我能幫助庫拉瑪嗎？』

認真想來，我們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動機非得冒險救這個人不可。說到底我也才認識他幾天，姬蝶也可以說她是為了賣會長一個人情。但——

如果連這種不合理的事情都坐視不管的話，我就愧對這個團隊了。如果是川上小姐他們，一定會用盡全力、想盡辦法。

『吳棋，你是不會放棄掙扎的。』

＊

我們來到塔梅爾一家叫做 Khohang 且主打 Thakali 的餐廳。庫拉瑪大力推薦我們一定要試試他們的塔利套餐，也就是尼泊爾的特色拼盤。

這在尼泊爾相當常見，印度也有。一個大銅盤上多樣菜圍繞一種主食，可能是飯、餅或Dhindo。Dhindo 是一種米麥糊團，可以用手捏成團狀沾醬吃。

這幾天我已經試過米飯和餅，這次我便選了 Dhindo。

我一邊讚嘆這家餐廳的拼盤花樣比其他餐廳還來得豐富，也一邊觀察餐廳外某個站在馬路對面，正在滑手機卻不時看向我們的男子。

外頭車流的聲響、周圍嘈雜的人聲、略顯擁擠的桌距、觸感冰涼的銅杯，以及繞在鼻腔的香料味。這是尼泊爾的日常，也是我工作的風景。

我以為我會像在車上時感到緊張，卻意外地冷靜。自然不緊繃的動作，不時望向窗外街景又笑著回頭說話，像是一切再平常不過。

——這一年來的訓練，完全支持著我當前的判斷與行動。

我們特意請服務生讓我們挑了個既可以看見窗外，又可以看見多數餐廳動線的位置。因為沒有直接靠窗，隔了幾桌坐滿人的座位，暗中觀察對方更容易。

對方拿著手機，不時對著我們，似乎想藉由鏡頭來觀察我們的動作。

「怎麼樣？口味還合你們胃口嗎？」庫拉瑪拿起餐巾擦手，接著拿起香料紅茶喝了一口。

「很棒！我也已經比較適應了，今天胃口很好。」我吃下剛捏好的一團米糊團子，沾了帶有辛辣味的香料醬吃下，配一口炒蔬菜。

「那真是太好了！等一下我們路上順道買一些點心，可以在猴廟參觀時享用。」庫拉瑪放下紅茶杯，看向姬蝶。「我記得妳和川上小姐都喜歡吃 Kalakand 吧？那家店的 Kalakand 非常好吃。」

「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就這麼辦吧。」姬蝶微笑，拿起杯子喝著裡頭的芒果優格。

「沒問題。我先去一趟洗手間，兩位慢慢享用。」

我們點頭回應，庫拉瑪便起身離開座位，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外頭那名男子拿起手機撥打電話，我與姬蝶互看一眼。

我拿起紙巾擦手，也叫來一名服務生，假意問他如果想要採訪餐廳該跟誰接洽，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跟著服務生走。

這時，有兩名陌生男子進了餐廳，逕直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其中一名男子滑了下手機又摸了下耳朵，嘴巴張合，應該是在跟同夥聯絡。

我和姬蝶繼續跟服務生談話，來到一處外頭視線無法直接看見的地方。我便假意交代姬蝶後，轉身跟上那兩個陌生男子。

來到洗手間附近，庫拉瑪剛好走出來，碰上那兩名男子。

我閃進廊柱後方——只見他們對談了一會兒，庫拉瑪便神色緊張、皺著眉頭，轉身往我們桌位的方向過去，還稍稍回頭看了一眼。

——他應該發覺不對勁了。

我加快腳步繞回去，假裝巧遇庫拉瑪。

「噢！你回來啦。」

「吳棋先生，你怎麼在這？」庫拉瑪一瞬驚愕，卻又馬上把表情壓回去，勾起的嘴角顯得僵硬。

「這家餐廳真的很美，我們找了個不錯的角度拍照。」我舉起手來聊得自然，和他一起往桌位走。「姬蝶去洗手間，要我先回桌位，免得你找不到人。」

「原來如此啊……」庫拉瑪低眸，拉長的尾音像偷鬆一口氣。「等她回來，我可以幫你們一起拍照。」

「那太好了。不過——」我看庫拉瑪的反應，推測是拒絕了對方什麼。

餐廳外的對面馬路，拿手機的男子身旁多了一個人。而我們身後也跟上那兩個人。

「有人希望我們快點離開餐廳。」我壓低語氣瞥向他。

「……」庫拉瑪一怔，露出恐慌的神色瞄向我。

「我們剛剛已經買單了，現在我會直接走出餐廳，姬蝶會開車接應。」我冷靜地說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通往餐廳外的門。「他們跟上來了，你應該發現事情不對了吧？」

「你們……知道些什麼？」庫拉瑪不敢輕舉妄動，語氣顫抖。

「不如你上車跟我們說吧。」我仍是往前走，視線沒有從庫拉瑪的眼神移開。「前面就是出口，你要怎麼選？」

周圍依舊熱鬧非常、人聲圍繞。庫拉瑪卻安靜地望著前方，嘴抿得輕輕發顫。他沒有停下，額頭冒汗、呼吸急促。

——極度不安，但還在掙扎。

一出餐廳，一台黑色福特停到面前，是姬蝶昨晚先請當地處理隊準備的車，我順勢和庫拉瑪上了後座。

＊

當車一開動，我轉頭看一眼馬路對面，就看到那幾個人也順勢搭上一台灰銀色的車，再次展開跟監。

看來他們總共有五個人，估計是為了因應姬蝶和我，才派了這麼多人來找庫拉瑪。

「庫拉瑪。」姬蝶從後照鏡瞅著庫拉瑪，神色嚴肅。「你為什麼背叛會長？」

「我——」庫拉瑪神情懊惱，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如果你信得過我們就說，如果信不過，我們就只能載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就此分道揚鑣。」姬蝶不打算拖泥帶水，現在就要庫拉瑪下定決心。

「我信得過！當然信得過！」庫拉瑪激動起來，亟欲解釋卻又有所隱憂。「你們可是我和西塔的恩人……」他低頭捏緊眉心，牙關繃緊，糾結的眼神閃爍懊悔。

姬蝶瞥一眼窗外的後照鏡，加速切入右側外線超車。

「西塔是誰？」我納悶。

「庫拉瑪的妻子。」姬蝶打了方向燈超車。「她出了什麼事？」

「她……」庫拉瑪深吸一口氣，「半年前發現、得了子宮頸癌……」

「……果然。」姬蝶鎖眉，似乎有所預料。「我就納悶為什麼她沒跟你一塊來。前幾天在你車上問到她的時候，你的反應實在太過平淡，這可不像你們過去的相處方式。」

「所以你是為了籌醫療費？」我接著問。

「是……」庫拉瑪放下手，十指交扣捏得泛白。「我當時急著借錢，也聯絡過會長，他正巧人在國外。回覆時，我已經答應了另一邊……」

姬蝶打了方向盤右轉，駛入一處圓環，接上另一條左轉的路。沿途車輛不算少，但不至於壅塞。她加速，那台車依然遠遠地跟在後頭。

「他們先給了我一筆錢，墊付住院治療的費用，說只要給情報就能持續換錢。當時妻子病況因此好轉，我放下了戒心，對於他們要求我私下調查協會沒有多想。剛好會長也因為知道我的狀況，讓我幫著他做事，可以額外付我工資。」

庫拉瑪扼著嗓解釋，心情愈發忐忑，臉色逐漸暗沉。

「我就這樣兩邊跑，一邊跟著會長做事，一邊幫組織打聽關於文物庫的消息。但我每次提供情報後總是非常不安……」

「為什麼？你沒有想過跟會長坦白嗎？」我感覺事有蹊蹺。

「我想過……但他們知道西塔住的醫院。加上每提供一次情報，我就更愧疚，害怕對會長坦誠……」庫拉瑪忍不住抱頭，嗓子已經扼得變啞。「所以，我開始提供不那麼精確的消息，佯裝繼續配合，想找機會慢慢脫離……但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急。」

庫拉瑪說的話十足怪異，就算對方知道他妻子住的醫院，難不成他們可以衝進去脅持對方？

「對方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會讓你怕成這樣？」姬蝶問出關鍵。

「這——」庫拉瑪半張的口有如骨鯁在喉。

「好，我有譜了。」姬蝶沒有等庫拉瑪回答便接了話。「是團結協會吧？」

「……是。」庫拉瑪顫了一下，仍是蜷縮。「不該讓你們知道的……」

「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姬蝶淡笑。

「團結協會是？」我看向姬蝶。

「印度一個相對激進的政治團體，以印度教為主軸，支持尼泊爾恢復為印度教國家，被印度政府視為恐怖組織。」姬蝶口吻嚴肅，瞥一眼後照鏡踩了油門，車外刮過會車的風聲。「如此說來，恐怕他們想要那塊石碑的目的，不僅僅是宗教斂財那麼簡單了。」

「姬蝶……」庫拉瑪抬起身，一臉悲觀，語調顫抖。「讓我下車吧……不能再讓你們被牽扯進來了。」

姬蝶看了後照鏡的庫拉瑪一眼。

「西塔狀況如何？」

庫拉瑪的神色閃出一絲動搖。

「不樂觀……檢查出來時，就已經是二期了。曾一度控制住，但——」他哽咽了起來。「上個月，惡化成三期了……而我因為一直沒有提供更多有用的情報，就快沒辦法再支付後續的治療費用……」

「那你該陪在她身邊。」姬蝶加重油門，引擎轟然。「你一開始也不知道對方是團結協會的人吧？」

「是……當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很難脫身了。」庫拉瑪面色鐵青，將臉埋進雙掌。

「那我們也一樣。」姬蝶突然一個打燈右轉，轉進街巷之中。

巷子不寬，僅容兩輛車勉強併行，人潮比外頭多些，我們只能放慢速度。

沿路的紅磚建築、矗立的電線杆與雜亂交錯的電線。人車經過的塵土飛揚、路邊角落堆積的垃圾，我們已然深入加德滿都的狹窄巷弄。

眼看前面的路已經不適合汽車駛入，姬蝶隨即左轉，迎面一處空地，停車熄火。

方才幾番加速，將跟監的人甩得更遠，但不能保證對方沒有跟上。於是我們戴上可以及時通訊的耳麥，趕緊下車。

姬蝶打開庫拉瑪那一側的車門，神情決絕，與一臉悲傷的庫拉瑪鮮明對比。

「下車。接下來的路，你必須走。」

風掠過，轉經輪沙沙，響如經咒——

催促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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