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八章－金寺懺悔

雲層變得厚重，車外塵土飛揚。

我們帶著庫拉瑪下車，混入巷弄裡的人群中，一邊留意周圍。略為潮濕的冷空氣和街上夾帶灰塵的複雜氣味，令我感到鼻腔酸癢。

打開手機看一眼地圖，我們已然來到加德滿都南邊的古城區。周圍都是紅磚建築搭配木窗木門，部分建築修繕中，搭著竹製鷹架。

「他們到附近了。」

姬蝶的視線先一步掃去，我跟著凝望，她和庫拉瑪那一側的街道外晃過先前進餐廳的那兩名男子。緊接右側另一股能量靠近，五人正合圍而來。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跟著姬蝶走。

「我該怎麼做？」庫拉瑪心急如焚。

「或許，是懺悔的時候了。」姬蝶望向左前方，我們也跟著看過去——

紅磚屋與老建築之間夾著一扇石造拱門，門前左右矗立兩隻表情傳神的石雕守護獸，類似石獅。

門前豎立一道金光結界。

我看一眼姬蝶，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仍是不動聲色——看來她另有安排。

昨晚我們討論行前準備，也有沙盤推演，同時聯繫尼泊爾當地的處理隊協助。

我們安排三個地點備案，視當日狀況見機行事。第一是原訂庫拉瑪想帶我們去的猴廟，第二是距離較遠的臥佛寺，第三就是這裡——Hiranya Varna Mahavihar 金色寺。

幾波殊異的能量場移動到前方，應是藏身寺內，從四面八方往裡頭的中央靠近，耳麥隨即傳來通訊——

『全隊已就定位。』

是處理隊的人。

姬蝶還準備了什麼？沒有事先知會一定別有用意。

雲層厚得像絨被，氣氛變得幽深。我們經過石獅，一層黯幕降下，石造廟門披上一層黑灰色，街上人潮漸漸退去。

一踏入結界，外界像被關上門，聲音退遠，一股安定的力量從胸腔擴散。

風拂過，心沉澱。

進入石門，一條狹長通道，左側是漆成紅色的牆面，右側設有購票窗口。售票員眼神示意我們直接入寺。

眼前另一道石雕門廊，兩側和門拱上刻了佛像，小型守護獸蹲在左右兩側。甫一進入拱門，一陣冷涼襲上背脊，是那五人進入結界。空氣像被拉緊，散發陣陣脅迫。

出拱門，光明迎來，雨水氣味掠過鼻尖。

金色大象矗立兩側，乘坐著雙掌合十的佛。矩形的室外空間，類似台灣廟宇的拜庭。眼前地面一座石造蓮花台座，安置金色降魔杵，其後是金色的單層佛塔和高達三層的主殿。

木造廊道環繞，圍欄安插整排轉經輪。

庫拉瑪進來之後一句話也沒說，儘管他仍是沉著一張苦臉。或許真如姬蝶所說，他正在懺悔。

周圍人煙比想像少，幾道人影分散在一樓和二樓的廊道上。有信徒正在轉經，氣氛肅穆深沉。

多數是處理隊的人，但還是有一般民眾，可能是為了降低對方戒心才沒徹底清場，也不排除另有目的。

一滴雨水滴落臉頰，我們逕直下了台階，繞過中央佛塔，往前方主殿方向跑過去。

雨水滴答落下，暗沉的天色以及愈發靠近的壓迫感，多少影響心緒。愈往主殿，庫拉瑪愈發心慌，散出忐忑的能量波動，眉頭皺著幾分懊悔。

來到主殿前，姬蝶轉身看向庫拉瑪。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離開半步。」她嚴肅交代，眼神卻相當懇切。

庫拉瑪眉心緊鎖，儘管內心的掙扎難以訴盡，仍是點頭。

閘門關著的主殿之後，是金銅色和銀色的牆面與拱門。精雕細琢，布滿佛像、神獸與紋飾的雕刻。我忽然注意到，在供奉銀質佛像的正殿門前，站著一位橘裟僧侶。

雙掌合十，低眉虔誠。

彷彿融入整座寺廟，若不是肉眼看見，根本感覺不到他的能量場。

「吳棋。」姬蝶凝眸看向我。

我點頭，與她分別往兩邊的廊道退去，同時脫下庫拉瑪送的傳統衣物，露出原本的裝束。

姬蝶迅速綁起頭髮，將衣服隨意丟置廊道角落，化身觀光客融入周圍的景色之中。

＊

我隱身至廊道陰影下，石砌面磚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開始點出一圈圈的漣漪。

五名男子進入拜庭。

他們仔細觀察周遭，個個眼神疑惑，寺內的莊嚴魄力勾起畏怕。莊嚴靈動的佛像環布四周，從各角度凝視每一個人——

卻無法阻止他們心中動下的殺念。

其中一人發現庫拉瑪站在主殿前，隨即眼神示意，所有人悄悄靠近，像是防著暗處。

姬蝶上了對面二樓廊道，正屏息藏身於靠近主殿轉角的暗影中。我稍稍後退，貼近廊道邊緣一扇半開的門旁，同時穩住能量，準備隨時發動異能。

耳麥傳來姬蝶的提醒——

『其中一個是槍手，拜庭九點鐘方向。』

仔細一看，那人正在庫拉瑪左後方，右手按在外套之內。

呼吸不自主收緊，不只是因為肅殺之氣，更是因為我曾見過槍手眼底的黑暗。

務的眼底也散發同樣無神的凜冽，那是殺人的眼神。

我忍不住握拳——今天無論是誰，都不該死在這種破事之下！

庫拉瑪轉身，注意到自己被包圍，神色儘管緊張，仍是保有鎮靜。他們開始用我聽不懂的本地話激動對談，卻也刻意壓制音量和情緒。或許因為他們同樣顧忌自己正站在信仰之地。

——眼底無神的人，心中的信仰是什麼樣子？

我這才覺察他們的眼神和務之間依舊存在差異。同樣是無盡的深淵，心念卻在其中隱隱發光。

哽咽聲傳來，庫拉瑪像是在苦苦懇求對方諒解。周圍幾個人不時納悶地看向他們，卻也沒有想要上前了解的模樣。

這時，誦經聲從主殿前傳來，固定頻率與低沉嗓音，肅靜氛圍頓時拉升。原本瞅著幾人而納悶的人們紛紛雙掌合十，面朝主殿、神情虔誠。

幾位橘衣僧侶陸續從廊道兩邊的門走出，口誦經文，沿著邊緣摸著轉經輪往前。沙沙響徹拜庭，與朗朗經文和雨聲凝鍊成肅穆的壓迫感。

有股龐大的能量逐漸升起，強烈卻穩定，逐漸匯聚拜庭。金色光束自庫拉瑪和五人的腳下升起，陣法啟動。

那股強大的能量源頭就在主殿前，橘衣僧侶的聲波竄入他們的潛意識，深層的黑暗被引動。

一串違和的聲音跳進整個空間，竟是手機鈴響。

只見庫拉瑪膽顫抽出手機，瞬間怔住。接起手機——分秒過去杳無聲息，徒留逐漸裂大的眼眶、扭曲的五官，以及最終皺成一團的臉孔，和不斷擠落、混入雨水的淚水。

『發生什麼事？』我忍不住透過耳麥問姬蝶，也瞄向二樓的她。

『來電顯示醫院。』姬蝶似乎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插曲，她回答後隨即正色。『注意！』

庫拉瑪朝主殿跪下，縮成一團，不時抬頭仰望眼前佛像，開始發出緊鎖喉嚨的嚎哭。濕冷的衣服貼緊顫抖的身體，和他脆弱的心。張合的嘴不斷嗚咽呢喃，重複發出的抑揚頓挫與經文朗誦夾雜，彷若正在接受審判。

籠罩他們的金光凝聚整座寺廟的意識，逼他們凝視自身的黑暗淵藪——金色寺已然成了自我審判的聖地。

五人對庫拉瑪的舉動深感困惑，依舊保持備戰姿態。被引動的情緒繃得像被抽走呼吸，肅殺之氣彷彿放慢了時空，一觸即發。

槍手朝庫拉瑪兇喊，是最後通牒。庫拉瑪遲遲沒有回應，雙手抱頭嘶啞痛哭。

誦經環繞，餘音迴盪拜庭。一雙雙佛眼環繞拜庭、一道道拔地豎起的金色光束，像要把人性在世界面前撕開。

經聲穩定，卻刺激黑暗，情緒就要放到最大——

庫拉瑪跪著轉身，看向槍手，對方右手仍是藏在外套之下。他雙掌合十，對槍手發出悲鳴哀號，像乞求，卻不渴望憐憫。

喊聲愈來愈大、愈來愈烈，我聽不懂他不斷重複的話語，卻感覺得到他的意識……

『殺了我。』

我倒抽一口氣，緊接著槍手嘶吼——激昂、猙獰，像被勾起某種深層慾望，凝結在那深淵般的黑瞳。

剎那槍手朝庫拉瑪舉槍，兇喊聲未停、哭嗓不斷乞求——

『吳棋！』

耳麥傳來呼喚，抬頭就見姬蝶已經靠上二樓欄杆邊緣，右手向後伸入西裝外套底下。凝眸專注、神色凜然，隨時就要躍下——

我向前舉起右掌，凝神發動異能。

「以絆為名——」兩道淺黃的幾何光圈分別從槍手和姬蝶腳下開展，連結我與兩人的意識，「意識之軌！」

掌心圖騰發熱，我忍不住祈禱——一切都還來得及！

異能發動，感知槍手開槍的時機，我將意念傳給姬蝶的同時按了耳麥。

『三秒後正中鼻前！』

雨點敲上金鐘，清脆無比。

槍口對準一瞬，姬蝶躍下、抽出武具！

『碰！』

煙硝一竄，姬蝶空翻下墜，黑身薙刀帶起紫紅流光劃過半空！

『鏘！喀！』一連兩記清脆，金屬回音貼著雨線飛散。

姬蝶落地收勢，尖叫這才追上。無辜信眾慌亂地轉身逃跑，我和數道人影衝上前撲倒那五名男子，將其制伏在地。

繞樑四周的誦經朗聲拉長一道尾音，最後收起。六人腳下金光隨之收束，留下一張張膽寒失語的臉孔。

姬蝶反手將薙刀摺疊，收回西裝外套下。

槍已經被處理隊的人奪下，槍手正跪在地板上呆滯地看著眼前的姬蝶。

姬蝶俯身靠近，眼神如刀。

「Dhokā dinele, dhokā pāune nai cha.（叛人者，必遭叛。）」

她轉頭看向庫拉瑪，同樣的神色帶一絲悲憫。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他殺了我就好？」庫拉瑪抬頭看著姬蝶，哭扭了臉，咬緊的牙讓他的聲音透著緊澀的酸楚。「西塔她、她快不行了……」

「我說過了，你該陪在她身邊。」姬蝶沉著回答，冷靜中透著溫柔。「直到最後一刻。」

「……」庫拉瑪睜大雙眼，扭曲的臉終於鬆開，淌下兩行透澈的淚。

＊

我將被壓制的五名現行犯交給當地的處理隊，與姬蝶一塊向他們交辦後續事項後，處理隊的人先行離開，與當地警方進行筆錄與證物封存。

不知何時，原本站在轉經輪圍欄旁的僧侶團已經不見人影，主殿前的金屬圍欄被從內側打開。

帶頭誦經的橘衣僧侶走過來，雙掌合十，對我們欠身。

「Namo Buddhāya.（歸命佛）」

「無虛上師。」姬蝶雙掌合十，與僧侶鄭重回禮，我隨即跟著動作。

我猜這就是姬蝶藏的一手，事先請同樣會施展異能的僧侶來到此地穩定能量場，也針對庫拉瑪和團結協會的人施展讓他們失序的異能。

這到底是什麼異能？讓人心慌失措，卻不是攻擊，更像把人心的鏡子掀亮，亮得無處可藏。

「兩位遠道而來，辛苦。」無虛上師抬起身，慈靜祥和。

一對斑白花眉，年紀應有七十，卻有著相當潤澤的氣色。眉宇之間透著靜穆，能量場安然穩定，彷彿不動化身。

「不會，勞煩上師出馬，是我們還不夠成熟。」姬蝶抬起身，目光帶著感謝。

「同為大千，照見自心，皆須自持，否則萬劫。」無虛上師謙虛地說道。

「明白。」姬蝶誠心點頭，接著朝我攤手。「這位是新任欽祀，吳棋。」

「上師您好。」我再次雙掌合十鞠躬。「我是來自台灣的吳棋。」

無虛上師同樣向我禮敬。

「後起之秀，不落人後吶。」他微笑誇讚。

「哪裡，一切托各位前輩的福。」我確實不敢當，再次禮敬。

「呵呵呵。」無虛上師慈藹地笑了幾聲，接著看向姬蝶。「代老僧，向無相上師和修羅武神禮敬。」

「自然。」姬蝶點頭，同樣微笑。

無虛上師望著姬蝶靜默一會兒，接著稍稍仰天禮敬。

「業非業，因非因，果非果。」他說著，再次看向姬蝶。「自在於心，還望內觀。」

「感恩上師提點。」姬蝶禮敬回應。

「老僧，先離開了。」無虛上師露出笑容，轉身緩步朝寺外走去。

我和姬蝶再次雙掌合十，目送無虛上師一會兒後，才放下手來。我們同步低頭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神情恍惚的庫拉瑪。

雨勢稍緩，烏雲散去一些，毛毛細雨於空飄飛。

一圈圈的漣漪如蜻蜓點水般開在地上，四周恢復沉靜。外頭有些騷動，許是處理隊的人正在與當地警方交涉。

「庫拉瑪。」姬蝶朝庫拉瑪伸出手。「走吧，西塔住哪家醫院？」

庫拉瑪這才回神，擰緊的眉頭既有不甘也有悔恨。他咬了下牙，伸出手——姬蝶拉起庫拉瑪，我們一同離開金色寺，先趕回酒店換上乾衣服，接著趕往西塔所在的醫院。

＊

來到醫院後，我們陪著庫拉瑪一起看望西塔。

醫生說明西塔的狀況，因為癌細胞轉移，已經造成部分器官衰竭，同時引起多項併發症，剩不到多少時間可以存活。

姬蝶在詢問過庫拉瑪的意願後，自掏腰包協助他們轉往安寧病房，以及後續喪葬事宜。

安寧病房相當特別，並非同一家醫院的機構，而是位於提供焚燒屍體等喪葬服務的寺廟之內。

一切安置好後，我與姬蝶離開安寧病房，讓庫拉瑪與妻子共度所剩不多的時光。

我們都沒說話，各自沉澱。

走在寺廟園內的巴格瑪蒂河邊，空氣相當刺鼻，焚屍煙味混雜粉塵，夾著河水的特殊氣味，揉成令人有些難以忍受的味道。

我和姬蝶戴起口罩，慢慢朝園區外的方向走去。

這間燒屍廟叫做「Pashupatinath Temple」，腹地廣大，寺廟林立，也區分階級。權位愈高的人，愈能夠在接近主廟的地方進行葬禮。與印度不同的是，尼泊爾的焚屍人必須由高種性擔任。

儘管氣味複雜，莊重與敬畏仍是油然，我帶著尊敬的心走著每一步，感嘆生命的無常。

這裡的人來來去去，有參觀的也有來辦喪禮的。聽到路邊的導遊說，電影《奇異博士》有來這裡取景，怪不得很多人在附近拍照。

但最神奇的是，竟有外送會騎腳踏車進來，應該是部分園區動線允許吧？看似突兀，其實病與死本就是生活的一種景色。

「妳是怎麼認識無虛上師的？」我緩緩問出口，不想再沉悶下去。

「最一開始是瀾和上師在金色寺偶遇，兩人相談甚歡，後來才在幾次工作時介紹給我們。」姬蝶一說起川上小姐，總是流露欣然。

「原來如此，所以上師說要跟無相上師和修羅武神問好，是指川上小姐跟高建？」我不禁讚嘆緣分的奇妙。

「是啊。」姬蝶點頭，望向遠天，神色感慨。

「無相上師……是指川上小姐神格的其中一個面相吧，我記得——」我看向半空，回想高建曾跟我說過的神話。「是慈相、怒相和無相……嗯？」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姬蝶。

「川上小姐的神格面相，是這三個對吧？」

「嗯，怎麼……」姬蝶還沒說完就睜了下眼。

「該不會——石碑上的畫像跟川上小姐有關？」

「我剛剛也這麼想。」姬蝶舉起手來抵著唇。「不得不說，很有可能……」

「不知道解讀得如何了。」我突然很想趕快知道結果。

「他們應該正在進行，這樣我們最好也想辦法弄到教科文組織的那塊石碑照片。」姬蝶看向我，神色轉為認真。

「確實，先聯絡我們在裡面的人嗎？」我抽出手機。

姬蝶先是詫異，眼角彎起一抹欣然。

「你真的成長很多，很多事情都不用我下令了。」

我感到高興的同時也不禁嘆了口氣。

「好幾次被你們突然抓出去實戰……」我忍不住仰望天空，回想一年來的辛酸血淚，不是辛苦兩個字可以形容。「不機靈一點我怕小命不保。」我瞇眼感嘆，就差沒有落淚。

「哈哈！我就當你誇我教導有方吧。」姬蝶率性的笑聲，像在黯沉的空氣裡暈開色彩。「這次我們不只賣了會長人情，更給了尼泊爾政府一個賣印度人情的籌碼。」

「是指團結協會的人？」我瞥了一眼姬蝶，她正彎著一抹精明的笑。「處理隊特意留下部分民眾也是為了人證吧？」

「沒錯。」

「果然，只能說這次真的運氣好，還是妳一開始就鎖定了金色寺？」我心有餘悸。

「確實是運氣好。」姬蝶口吻夾著幾分感嘆。「我自然希望順利接往金色寺，但也不排除其他兩個地點，端看團結協會的人採取行動的時機。若他們沒那麼快就跟庫拉瑪接觸，也許就會跑去猴廟了。」

「那妳也會安排無虛上師趕往猴廟嗎？」我不禁好奇。

「這就沒辦法了，機運真的是站在我們這邊。」姬蝶望向西沉的霞光，將雙手伸到外套的口袋中。

下過雨後的濕涼，隨著愈發稀薄的陽光加劇空氣的寒冷。所幸比起台北的冬天，這裡還是相對乾燥。

「總覺得……」我突然有感而發，想念日本、想念起他們三個的笑容，「無論走到哪裡，都好像還是受到川上小姐他們的眷顧一樣。」

「你想他們了吧？」姬蝶馬上看穿我，朝我瞇眼。

「呵呵，真的。」我有些難為情。

「我也是。」姬蝶恬然附和，神色又轉為敬畏。「庫拉瑪的妻子走後，就他們的喪葬習俗，遺體通常需在六、七個小時內火化、舉行喪禮，我們也能在預定的時間內回國。」

「嗯。」我沉澱心緒，卻也想起另一件事，便看向姬蝶。「對了，妳當時跟槍手說了什麼？總覺得妳也在說給庫拉瑪聽。」

「叛人者，必遭叛。」姬蝶回答，神色凝重。「他們也是背叛了庫拉瑪，就算他們認為庫拉瑪才是叛徒。」

「……」我沉默，思考這幾天下來經歷的一切。

庫拉瑪在不得已的情境下，背叛了會長。會長發現之後，沒有直接點破，而是一邊持續幫助他，一邊思考如何處理這個既是朋友也是叛徒的人。

會長將選擇權交給當事人。

否則，不會就這樣將這件可能牽扯到政治角力的大事交給姬蝶。如果他本人親自處理，可以得到的好處應該更多。

姬蝶那句話，是提點，也是警告。畢竟之後庫拉瑪要隨我們回日本，作為川上家底下的一員。

沒人可以保證人心始終擇善，卻還是有人願意創造選擇的機會。無論是會長、姬蝶，還是無虛上師，以及川上小姐他們，都是這樣的人。

選擇伴隨責任，在各自承擔的過程中，也許就差在身邊有誰陪伴。

內心忽然一陣澎湃——

斜陽晚霞，風中仍是瀰漫奇特的焚燒氣味。人聲此起彼落，送別經聲遠處呢喃。本該令人傷感，我卻感到無與倫比的平靜。

舉起手，低頭看著手心，感覺得到刻劃在意識之中的圖騰。

這不只是驅動異能的媒介，也不只是保存對小惠的念想——

更是想陪伴在每個重要的人身邊的覺悟。

手心握起——

『願我始終忠於這份羈絆。』

／／／／／

時間與地點拉回日本。

小瀾與務昨晚已經收到姬蝶傳來的石碑古文解讀委託，預計稍晚可以在向島的住宅會合，一塊進行解讀作業。

兩人在與務通話過後，驅車來到向島西南方的郊區。他們將車停在一間名為長福寺的廟附近，下車後沿著同一條路往南走。

周圍是樸實無華的鄉間景致，零散坐落幾幢頗有年代的老房，也有一些重新翻修過，變得偏向和洋式建築。但多數都保存傳統的磚瓦和木構，以及突出的正門屋頂。

晴空萬里，氣溫舒涼，田野芬芳，空氣清新。

途經一片竹林，右邊一塊空地，前方是連綿三棟的宅邸。

最靠外側的房子是翻修過後的外觀，白牆配灰瓦。左邊鄰近另兩幢結構較為傳統的老房，同樣翻修過，但年代較早，且中間那棟保存唐破風式的正門結構，以及木造樑柱和牆面。

三幢房屋腹地不小，前方還有空地、停車棚和田地。

這裡正是橘朔的老家，橘家老宅——他們正是為了在裂縫轉化前先行偵查。

「好久沒來了。」小瀾站在馬路邊，望著宅邸，面帶摸不透的淺笑。

「很像舊城。」高建沿著空地的邊緣看進去，發現房屋的地基類似日本古城的地基結構。

「對呢，阿建是第一次來。橘家自古就是武家，一直都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小瀾喃喃說道，接著凝神感知著屋宅內的動靜。

遙遙連結著橘朔和橘夫人的兩道裂縫，也連結著屋內一道顯得垂老的身影。

橘夫人的轉化，儘管不是促成橘暉轉化契機的關鍵，卻也起了作用。小瀾從裂縫中那微微動搖的能量波動，大致掌握橘暉的裂縫現況。

胸口、喉嚨、眉心、胃與鼠蹊部裂著黑洞。心口其中一道延伸出去的裂縫，卻像是被截斷一般，有著被切斷的斷面。

另一條連結橘夫人的裂縫，則隱隱傳遞轉化後的能量，正一點一滴影響著橘暉的潛意識。

——轉化的契機應該快出現了。

正當小瀾這麼想，口袋裡的手機就傳來通知。她抽出手機，是橘夫人的訊息。

「看來今晚得加班了。」小瀾微微嘟嘴，倒也沒有不高興。

「嗯？」高建湊過去，與小瀾一同看著手機螢幕。

『朔請我今晚回老家一塊吃晚餐，是暉大人提議的。我想大小姐或許會需要知道這個消息，便聯繫您』

「嗯——」小瀾翹出食指抵著下巴想了想，接著收起手機。「我們先去吃午餐，然後下午去海邊那間冰淇淋店，一邊吃冰一邊解讀石碑吧。」她轉身，抬頭看向高建微笑。

「好，午餐想吃什麼？」高建溫柔一笑，牽起小瀾的手，兩人一塊往回走。

「我們去 BISTRO SIMA 吧，好久沒吃他們家了。」小瀾提議，露出期待的表情。

「今天不知道有沒有炸鱈魚。」高建回想之前在那家餐廳吃的料理，跟著期待起來。

小瀾看到高建此刻的神情，眼角漾笑，一直看著。

「怎麼了嗎？」高建側過臉看向小瀾。

「呵呵。」小瀾笑得輕快，鬆手往前跑幾步後，轉身看向高建。「阿建期待的樣子，喜歡。」她歪頭一笑，是那個與高建單獨相處時的紫羽。

高建有些臉紅，不只是因為被日常告白，更是因為小瀾那令他無法招架的笑容。不管看幾次，總是令他怦然心動。

傻愣幾秒，他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再次牽起小瀾的手。

＊

他們一塊前往向島鬧區，享用了 BISTRO SIMA 的炸鱈魚和香草鯖魚麵包粉燒套餐後，開車返回同樣位於島上西南方一家叫「さわの」的冰淇淋店。

時間來到下午兩點半，兩人點好冰淇淋，坐上一處靠窗四人座。窗外是蔚藍的海與天，不時傳來浪濤白噪音，令人舒心。

小瀾打開筆電，關閉網路，點開事先下載的加密檔案，輸入幾道密碼後開啟資料夾。她接著點開資料夾的照片，放大瀏覽。

石碑的刻畫映入眼簾，她稍稍睜大眼——不自覺伸出的手，指頭撫觸螢幕上的人像線條。

本該熟悉不過，卻忽然掠過某種失落已久的既視感。

『是什麼？』

一聲沉心自問，令她專注得幾乎忘記呼吸。

店員送上當日限定口味冰淇淋，以及相當可口的派與蛋糕。

小瀾本該與往常一樣，迫不及待地吃起來，卻連店員的動作都沒注意到。

高建向店員道謝後，納悶地看向小瀾。她的手懸在螢幕前，意識卻不知飄往何方。究竟看到什麼？令她流露徬徨。

於是他靠近小瀾，看向螢幕上的照片——石碑文字刻入眼裡的一瞬間，頂輪熱脹，有股能量纏著金色的光流從天而降，注入他連結神識的意識之中。

他認得……那種字。

『怎麼會？』他面露驚訝，不自覺微微張開口。

不等大腦思考，張開的嘴脫口解讀第一句話。

「三相合一，世界初迎創造。」

高建平穩的嗓音落入小瀾耳中，終於將她從意識邊境拉回來。

「……阿建？」小瀾震驚地看向高建。

高建緩緩轉過頭，神情詫異。

「你認得、上面的古文？」小瀾唇間輕顫。

「我——」高建再次看向螢幕，「認得。」他回答得既肯定又疑惑。

「我還沒仔細看字。但，我認得這三個人……」小瀾再次摸上螢幕的人像。「祂們，是我……」

話語方落，高建突感腦袋發緊，像有隻巨大的手捏住他的頭。他不禁揉上太陽穴，眉間皺起，神情有些痛苦。

「阿建？還好嗎？」小瀾連忙關心，同時感覺到高建的頂輪正在劇烈運轉，像在下載龐大的資料。

「還好，只是突然頭痛。」高建撫了撫額頭，深呼吸幾口。「感覺想起什麼，但一時沒辦法拼湊。」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小瀾撫上心口，感覺心輪和頂輪能量也豐沛起來，同時也清晰無比地與高建共感。

明明沒有開啟共感，感受卻細緻到像是她此刻也是高建一樣。

像是——

他也在她的靈魂裡一般。

「呼——」高建呼了口氣，穩住心神，接著看向小瀾，淺淺一笑。「看來這次我能幫得上忙。」

小瀾有些訝異，有些擺盪的心緒令她忍不住開口——

「你不怕嗎？」

「嗯？」高建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很可能，與我們過去的淵源有關。」小瀾看回螢幕上的人像與古字。

「多少吧，但——」高建看向照片，「既然和我們有關，不論是什麼，都很重要。」

他側眼看向小瀾，揚起一抹笑。

那抹落入小瀾眼裡的弧度，令她目光閃動，如淵的眼底亮起宇宙般的星點。

「嗯。」她眨眼微笑。「那先吃冰吧，吃完一定會好很多。」

她闔上筆電放到旁邊，將冰淇淋拉到面前。

高建拿起湯匙，舀了一匙伸到小瀾面前。

小瀾轉頭看向高建，露出有些淘氣的表情，接著瞇眼張口。

「啊——」

高建按不住嘴角的笑，耳根也紅了起來，眼神靦腆，將冰淇淋送入小瀾口中。

「唔，真——好吃！」小瀾捧上臉頰，一臉幸福地說道。

她接著伸手端起那盤派，用叉子叉起一小塊，遞到高建的嘴前。

「啊——」

意外被喚醒的悠遠記憶、石碑上記載的創造真相，一切有如命中注定，出現在兩人發展至今的關係裡，也出現在氏族即將迎來變革之際。

無論今晚橘暉的裂縫是否轉化，也無論川上氏族是否真能如願整合——

他們依舊會選擇把握當下的日常風景，這是彼此無語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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