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九章－橘家夜宴

下午四點半，冰淇淋店就快打烊。

在高建發現自己讀得懂石碑上的文字後，原本以為解讀工作會更快完成，實則不然。他每解讀一句，頭頂就像被用力按住，腦門發緊，推測是身體還不適應頂輪如此高強度地連結神識。

為了不讓高建太辛苦，加上晚上還要處理橘暉的裂縫，小瀾便讓他負責確認她解讀好的內容，她也放慢解讀速度。

剛好告一段落，小瀾打算提早吃晚餐，也讓高建休息。才收拾好，手機傳來震動，是務的來電。

「喂——」小瀾接起手機，一邊背起筆電包站起身，「你那也開始了吧？我這邊剛告一段落，等我換個地方說話。」

高建伸手拿過小瀾的筆電包，兩人離開冰淇淋店回到車上。

小瀾將手機切為擴音，高建則是坐在位子上閉目養神。

「說吧。」

『大小姐，解讀我已經進行了部分。而且……內容和大小姐高度相關。』

「我正想跟你說這件事，我這也有一些進度。另外，阿建也參與了解讀。」

『……什麼意思？』務的語速慢了一拍。

小瀾將高建解讀的概況告知了務。

『看來我們裝上了讓命運轉動的齒輪。』務沉默一會兒，口吻凝鍊而謹慎。『這對我們來說已經不是神話了，是現實。』

電話另端忽然傳來一道活潑嗓音。

『你那什麼中二的台詞，不過我喜歡。』

「啊啦，予夏妳已經到日本了呀，歡迎。」小瀾認得小夏的聲音，露出微笑打招呼。

『喲喝！對啊，感謝你們給了我這麼好的素材。聽說妳買了我的新書特裝版，謝啦！』

「呵呵，我已經讀過了，真的很精彩。」

『妳先安靜。』務終於忍不住打岔。『麻煩大小姐上會議室。』

小瀾的手機螢幕跳出訊息通知。她掛掉電話，將筆電打開，連上網路，點開視訊會議室連結。

務切換畫面，顯示一份文件，是他目前解讀的內容：

——————

三相合一，世界初迎創造。

宇宙重生，維度劃分，區分人神魔。

凡人之軀無以跨維。

神識之啟得以穿越。

皮囊囚牢，而有完人。

行者得為完人，完人得以揚升。

——————

「我們這邊解讀到前面四句，和你解讀的意思原則上一樣。」小瀾眼色略沉，腦海一瞬跑過久遠的記憶。

『這就好辦了。』務切換成視訊，『剩餘由我解讀，你們確認即可。』

務的切換拉回小瀾飄遠的目光，她淺然一笑，覺得窩心。

「工作量不會太大嗎？」

——務說了「你們」，這代表他不只是分擔她的工作，同時也擔心高建的狀況。

『有這精明鬼在——』務瞥一眼旁邊又看回鏡頭，『餘裕充足，大小姐只管處理那些混蛋的裂縫就好。』

『怎樣？你誇我嗎？』小夏忽然探頭，看向鏡頭擋住務的半張臉。『哈囉，聽說咱們吳大欽祀現在在尼泊爾啊？真期待！』

「呵呵呵，看來可以安一百個心了。」小瀾笑得開朗，神色欣慰。「吳棋他們應該過兩天就會回日本，到時大家可以碰一下面。」

『先別說這個。』務伸手將小夏往旁邊推。『大小姐今晚是否會來這？』

「過去應該晚了。」小瀾正色。「今晚橘暉可能會促發轉化的契機，我們等一下吃過飯就會先過去橘家。」

『高建呢？』務口吻平淡，眉間微鎖的關心卻落在小瀾眼裡。

「阿建現在還好，只是有點疲勞，正在閉目養神。」小瀾轉頭看著正靠在椅背上，手撫著額頭閉眼休息的高建。

『我過去會合。』務說道。

「那予夏怎麼辦？」小瀾看回螢幕，覺得不妥。

『小瀾，妳就別擔心我了。』小夏再次探頭，這次沒有擋到務。

高建突然睜眼轉頭看向螢幕，表情似乎有些吃味。儘管他相當明白根本沒有不高興的理由，卻還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小瀾？』務對小夏用的稱呼感到詫異，這也是小夏第一次用名字的方式叫對方。

『對啊，我叫不習慣大小姐，高先生不都這麼叫她嗎？』小夏回得理所當然，接著歪頭一笑。『行吧？』

「呵呵。當然可以，小夏。」小瀾抵著唇笑。

『耶嘿，好感度加加，解鎖 NPC。』小夏比了 YA，接著看向務。『夥伴你要幹嘛就去唄，我晚上自己去街上逛逛，還可以寫點書。』

『注意安全。』務鼻息暗嘆。

『就是這樣囉。』小夏看回視訊嘻笑。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小瀾微笑。

『傑出的一手。』務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嘴角還掛上一抹別有意味的淺笑。

小夏隨即聽明白，瞇眼成縫，精明調皮。

『小瀾——期待跟你們碰面囉！』她刻意放大呼喚的音量。

「要來就快點。」高建焦躁發話，沒有湊上螢幕。話說給務聽，心卻向另一處發火。

『啊哈哈哈！』小夏挺身大笑，脫離視訊範圍，卻好像可以看到她在捧腹似的。『不得了，真好玩！不愧是地獄好夥伴。』

小瀾這才發覺高建有些不悅的原因，瞄了他一眼。

只見高建煩躁抓頭，望著車窗外，眼神無奈，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真沒想到你也有這天。』務再次補刀，嘴角仍是那抹若有似無的壞笑。『地址給我便出門。』

「好，晚點見。」小瀾點頭。「小夏，有什麼事就聯絡我們。」

『好咧。』

小瀾離開會議室後，轉頭看向高建，恬然一笑。

海面波光粼粼，映照西沉的紫彩霞光，也映著看不膩的深邃輪廓，總令她想要伸手撫摸。

「要出發了嗎？」高建點開夾在手機架上的手機，設定前往餐廳的導航。

「嗯。」

高建伸手轉動車鑰匙，引擎轟鳴。

「阿建。」小瀾呼喚，湊上去輕吻他的臉頰。

「……」高建難掩驚喜地看向小瀾，納悶同時熱紅了臉。

「你還可以叫我紫羽。」小瀾稍稍退後，眼角與嘴角的弧度有如糖花般甜軟。

高建有些不好意思地癟著嘴笑，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會因為別人用了他叫小瀾的方式感到不滿。

「看來我還不夠成熟。」他打起方向盤，自個喃喃，覺得實在幼稚得好笑。

「這樣的阿建我也喜歡。」小瀾坐正之後，拉起安全帶繫上。

兩人再次驅車前往向島街上，與務會合一塊吃過晚餐後，準備前往橘家。

／／／／／

晚上六點。

郊外夜色深沉，街燈已亮，田野風鳴。零散坐落的屋宅亮起了燈，點點散著光溫。

小瀾三人已將車停在橘家附近百公尺外，鄰近長福寺的路邊樹後，保持在小瀾與高建感知內的距離。

橘暉雖是橘家元老，自妻子逝世後，變得對生活一切冷漠。退任後也不插手任何業務，任憑本家擺佈，他本人自然也不再留意周圍的能量變化。

橘朔儘管對於能量的感知沒有像天野信那般敏銳，卻也不是可以輕易靠近的對象。任何帶有敵意的氣場，或是他尋找的目標只要靠近，他一定會察覺。

除此之外，若推測無誤，他們得另外提防一個人——

天野信。

小瀾與高建開啟共感，也及時將意識共享給務。

「果真來了。」小瀾鼻息輕輕一沉。

一台黑色寶馬率先來到橘家，駛進停車棚對面的空地。天野信下了車，靠在車門邊滑手機。

風吹得他外套飄動。從遠處觀望，有如一具披著破衣的稻草人，隨時會被風刮散。

不久後，一台白色 INFINITI 駛入，停在車棚下，橘朔與橘夫人下了車。橘朔走向天野信，橘夫人則站在車旁。

「看來是不請自來。」務坐在後座，手拿望遠鏡觀察，同時透過小瀾的意識感知幾人的能量波動。

「嗯。」小瀾輕輕抿了下拇指，隨即收起煩憂。「務能來輕鬆很多。」

「要是我沒來呢？」務頗感興趣。

「只能讓阿建引開。」小瀾放下手，口吻無奈。「然後讓橘夫人應對朔。」

「大小姐，輪到橘朔的時候——」務放下望遠鏡看向小瀾，神色嚴謹，眉間緊蹙。「至少讓我或姬蝶一起行動。」

「同感。」高建附和，壓眉凝視的神色無比認真。

「可以的話自然最好。」小瀾語帶保留。

她明白兩人的擔憂，除了朔對她懷有私情，也因為渾古已經介入，祂肯定會想方設法透過天野信影響朔，眼前的狀況就是證明。

但事情恐怕很難如此順利。

因為務和姬蝶需要的，並不是跟她一起處理朔，而是面對元宇和岡。

——她會盡可能促成這個目的。

「開始前，先跟大小姐回報一件好消息。」務再次拿起望遠鏡。「姬蝶出國前也派部分欽祀前往各國同步拓展業務。到現在為止，五國共八個組織願意與我們合作，也拿下國際靈學協會。」

「我一直很想跟 IAS 的會長聊聊。」小瀾頗為欣喜，低眉一笑，口吻卻感慨。「姬蝶真的卯足了全力，我也得好好回應她才行。」

「他們進屋了。」高建一雙銳瞳緊盯橘家的方向。

「夫人應該不會放任天野信，就看事情怎麼發展了。」小瀾仔細感知目標之間的裂縫能量波動——

天野信連結渾古的意識，而那股意識從天野信身上不斷散發影響周圍的振動頻率。朔明顯有被影響的徵兆，裂縫的能量頻率有時與天野信共振。

橘暉的裂縫在看到朔和橘夫人時，又起了一些變化。關鍵在於那條有著斷面的裂縫是否能夠重新連結。

橘夫人正發揮相當關鍵的力量——她在一旁能讓朔穩定，效果超出預期，不愧是從裂縫中重新蛻變的靈魂。

現在的橘夫人，已經能夠為了真正重要的事站出來，甚至採取主動。

＊

橘家。

朔陪橘夫人進屋，天野信跟在後頭。

一股熟悉的木質香氣傳來，是放在玄關的老檜木件。本該是清新的味道，聞在朔的鼻腔竟令他心頭一沉。

「父親。」朔朝正坐在客廳的橘暉恭敬招呼。

眼前是傳統的榻榻米起居室，中央凹入的小室牆上掛著橘家家徽的金屬裝飾，底下安置刀架，放了太刀、打刀和脇差。每把武器皆垂吊編織裝飾，古意十足，也保養得相當好。

「暉大人。」橘夫人對橘暉欠身。

「有客人？」橘暉抬眼，打量兩人身後的天野信，口吻透著幾分不快。

朔看著父親，臉色比以往更顯老態。鬢角蒼白，微黃眼白帶著疲倦，但散發出的能量場似乎比先前有生氣。

「橘大人。」天野信舉起手放到胸前鞠躬。「原諒我不請自來，我無意打擾三位的天倫之樂，只是替家父捎來消息。」

「說吧。」橘暉淡回。

「近日家父有感氏族分崩離析，應是團結的時候。」天野信抬起身，嘴角掛著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笑靨。「作為元老家族，朔至今遲遲未婚。家父有意將姪女許配給朔，或許兩家可以安排一下。」

「天野大人什麼時候關心起這種事了？」橘暉瞇眼，胸底一陣不舒服，像心被蟲撓。他多少知道天野信一直以來相當怪異，卻沒想到他竟敢直接當所有人的面戳橘家的軟肋。

「家父一直都很關心氏族內部的狀況，不像您——噢，失言失言。」天野信瞇起笑眼，惺惺作態。

「天野信，你不該用這種態度和元老說話。」朔轉頭瞪天野信。

「抱歉抱歉，哈哈。」天野信沒有絲毫歉意，輕蔑一笑看向朔。「我很期待參加你的婚禮啊，朔。」

「與你無關。」朔轉回身，冷冷駁回。「沒別的話不送了。」

「我要說的就這些。」天野信揚起一抹戲謔弧度，轉身往門外走去。

拉門唰一聲關起，橘夫人隨即開口——

「暉大人、朔，容我送客盡武家禮儀。」她神色靜定。

橘暉看著橘夫人，一雙眼神溫和卻專注，安然自在。這令他暗自驚訝。

——原來穗是這樣的嗎？還是，是他從未注意過？

他點頭同意。橘夫人點頭回禮後，轉身走向門外。

朔轉身望向橘夫人的背影，也對她的舉動感到詫異。在他的記憶中，繼母總是溫順安靜，很少主動發話行動。

橘夫人出了屋門，便看到天野信正走向他的黑色寶馬。

「天野大人。」她喚聲。

天野信轉身望向橘夫人，儘管納悶對方目的，仍是掛起期待的笑。

「這不是橘夫人嗎？您要替橘大人決定朔的婚姻大事嗎？」他嘲諷。

「無論您此趟目的為何，您都會失望的。」橘夫人說得沉靜。

天野信逐漸收起笑靨，神色變得冷沉，對橘夫人此刻的表情感到一股莫名的厭惡。

「您從以前就遊走在所有人之間，有如一根浮木，沒有定位也沒有目的，只為了看別人的反應。」橘夫人犀利接話，口吻堅毅、無所動搖。

天野信的臉色愈發冷凝。

儘管橘夫人並不清楚氏族內部的盤根錯節，可活了一把年紀，或許也因為一直身處局外，才看得特別清楚。

她感覺得到，天野信心懷不軌，這將成為大小姐的阻礙，也是暉大人和朔的阻礙。既然已經認清自己的立場，就有貫徹始終的責任。

「沒有自我，做任何事都只會失敗。」她正色，字字說得清晰。

「妳說、什麼？」天野信握緊拳頭朝橘夫人走去。「妳再說一次……」

他來到她面前，舉起右手——

「退下！」橘夫人大聲喝斥，神色凜然，沒有半點退縮。

「……」天野信沒料到橘夫人竟然如此不動聲色，動作懸在半空。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您今日成了這副德行。」橘夫人直勾勾地看著信那雙邪魅的眼睛。「但若今日有人敢登我橘家的門洗我門面，我便敢回敬。」

天野信沒有接話，只是緩緩放下手，接著冷笑。

「送客到此，您走吧。」橘夫人平靜地說道。

「哈！哈哈哈！」天野信轉身發出狂妄笑聲，「真沒想到！妳還留了這一手啊……川上瀾！」他嚷著走向轎車。

橘夫人轉身回屋，拉開門時暗自鬆了口氣，才發覺手心微汗。

天野信揪眉，他沒想到川上瀾竟然先從橘夫人這個後入橘家的局外人下手。以此情勢，她們必定有私交。

「孤兒院……是嗎。」他低語推測，神色轉為憤怒，一股毀滅衝動湧上心頭，像爪子裂了胸。

他知道，川上瀾深耕地方，儘管相當低調，不曾發過任何新聞，仍是在尾道居民心中建立了相當的人望。再加上橘夫人長年服務於孤兒院——

兩人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搭上線。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抽出手機扔到一旁的置物槽。焦慮與忐忑頓時搔癢全身，怒意震得心口發抖。

一股失算的羞辱感浮現，恨不得親手摧毀那道在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你是什麼？』

陰影的回音忽然響徹腦海。

那是川上瀾直面他靈魂的拷問，他卻答不出來。

他是天野信，是天野家的元老繼承人……是野心家、是曾經的冥司候選人……是……

一雙試圖捏緊什麼的手爬上雙頰，指甲嵌入皮膚用力抓了一把。蒼白的臉孔浮上被捏紅的紋路和指甲的凹痕，目眥盡裂。

『我到底……是什麼？』

心底的黑暗正在碎動——來自遙遠維度的某種深淵，再次滲入那幾乎要把他懸吊起來的意識。

手機震動傳來，他瞥了一眼螢幕——是岡。

他無視，發動車輛離開橘家。肆意馳騁，卻沒有方向。

／／／／／

橘夫人回到屋內後，朔陪她一塊前往位於客廳斜對面的飯廳。

方才橘夫人在外頭與天野信的對峙，朔在門後聽見一些，他因此確信川上瀾已經轉化她的裂縫。

『原來夫人……繼母，會是這樣的人嗎？』

在那溫柔賢淑的外表之下，卻有一顆堅毅無比的心。明明曾經放棄一切，是什麼讓她重新站起？甚至開始以實際行動維護身邊的人？

——她竟能那樣嚇退天野信，沒有分毫猶豫。也許，是因為他從沒好好正視過她……

「朔，坐吧。」

父親的聲音傳來，他這才發現自己還站在餐桌邊。

「是。」他點頭，跪坐到坐墊上。橘夫人給他盛了一碗白飯。

席間相當安靜，與記憶相同。就算年節，他們吃飯時也幾乎不說話。

父親本就不善言辭，母親過世後，他更沉默了。繼母入門後，總試著與父親和他聊些什麼，卻屢屢吃了閉門羹，最後也就變成這樣。

他拿起筷子雙手合十，連開動都默唸心底。

——這麼多年的冷漠，真有可能改變嗎？

端起飯碗，凝視一會兒，動起筷子卻沒有想法。忽然，一雙夾著一塊蘿蔔的筷子進入眼簾。

「朔，我記得你喜歡吃佃煮蘿蔔，對嗎？」橘夫人溫柔地看著朔。

「嗯，您還記得，謝謝。」朔有些不自在，卻也不覺得討厭。輕輕點了個頭，遞近碗讓橘夫人將菜夾到他碗中。

「暉大人則是喜歡醬燒山藥。」橘夫人欣然一笑，抬頭看向橘暉。「不嫌棄的話，改天我做一些送過來。」

橘暉淡淡點頭，開口卻沒發出聲音。低眉的眼像掛著重量，眼珠有些不安地微幅飄移。

「……穗呢？」他終於擠出話。

「嗯？」橘夫人微笑。

「桌上，有妳愛吃的菜嗎？」橘暉問得頗不自在。

「呵呵，有的。」橘夫人笑得恬雅，視線落在前面一盤香煎鮭魚上。「我和朔一樣喜歡煎鮭魚，剛剛嚐了一口，真的很美味。」

她靜靜回答，看回橘暉。

「今天這桌菜，是暉大人親自準備的吧？真令人開心。」

朔手中的筷尖輕顫了下，碗緣碰筷叮一聲。

橘暉面露驚訝，為什麼穗看得出來？

自從愛子走後，他再也沒有下過廚，都是交由侍女處理。且除了年節外，他們不會一同用餐，她為什麼會發現？

「這一桌都是朔愛吃的，侍女們不會知道得這麼細。」橘夫人望著眼前一桌菜，神情欣慰卻也喟嘆。

一股暖意浮上朔的胸膛，卻下意識感到抗拒，像想遠離靠近的人。

心慌，卻也只能故作鎮定。

「讓父親費心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叫父親爸爸？又總是對身邊的人使用敬語呢？

「這些年……」橘暉緩緩低頭，語帶顫抖。眉頭緊鎖、喉頭乾澀，「讓妳吃苦了，穗。」

橘夫人微笑低眉，卻不是欣然接受。

「這些話，是不是也該和朔說？」

沉默在空氣裡暈開，橘暉與朔也不再動筷，雙手不知何處安放。

橘夫人抬眼，正視橘暉。

「這麼多年了，你可曾好好看朔一眼？」

橘暉悶不吭聲，仍是低頭，放到腿上的手捏出疼痛，卻不願鬆開。

——他不敢看穗，更不敢看朔。

每當想起自己對朔曾經有過那般惡狠的想法，他就不敢看自己的兒子。卻忘了……他也是愛子的兒子啊。

如今，他已經沒有臉去見死去的愛子。她走後，他竟一次也沒夢過她，卻總是夢到朔的身影。

——什麼時候，他變得這麼沉默？他長這麼大了？又是什麼時候……他只稱他為「父親」呢？

他無意識地站起，神色徬徨，邁開腳步。

「父親？」朔疑惑地看向橘暉，只見他離開飯廳，朝走廊盡頭的書房走了過去。

「朔。」橘夫人看向朔，神色嚴謹。「接下來的事，或許你不一定能接受，但我不會讓你阻止。」

「夫人……」朔僵硬地看向橘夫人，思緒停擺、呼吸勒緊，一股非常強烈的感覺——

令他不安又渴求的那個人，正在靠近。

是她。

＊

一聲門鈴劃破空氣。

橘夫人默默起身，出了飯廳朝門口走去。不久後，她領了一人走來，站在飯廳門口。

「朔，好久不見。」

那一道嗓音，是光，也是刀。

儘管心理已經預期，朔仍是眼露震驚，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瀾……』

眼前的她，一樣是那令他摸不透卻又意亂神迷的淺笑。多年過去，什麼都變了……她卻好像完全沒有變。

「妳——」朔站起，就算已經無法掩飾當下的心慌，尊嚴上還是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態。「竟然就這樣大喇喇地走進橘家的門？」

「嗯。」小瀾沉靜點頭。「我是以川上瀾的身分來的。」

「……呵呵。」朔忽然低笑兩聲，夾著自嘲。「不是白祀，也不是當家，而是川上瀾嗎……」

「橘大人的意識已經落入裂縫，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小瀾依舊平靜，凝眸的雙眼不曾移開視線。「若放著不管，就算回神也只會過著精神恍惚、每況愈下的生活，這對年事已高的橘大人來說，會非常辛苦。」

「你就不怕我現在直接讓岡和信過來！？」朔仍是死命捉著他內心那脆弱的自尊。

小瀾看向飯桌上那一道又一道的家常菜。

「那些，是橘大人的手藝吧，都是你喜歡吃的。」

此話一出，朔瞬間睜大眼，一股無以名狀的罪惡感湧上，那不自覺握緊的拳頭竟稍稍鬆了下來。

「若裂縫產生異變……」小瀾緩緩看回朔，那雙彷若能夠穿透人心的深邃眼瞳，透入朔的眼底，「你真的認為，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嗎？」

朔低頭——果然……在她面前，他緊捉的一切都會裂解。

碎開的黑暗之後，是滲透進來的光。

他卻還是站得遠遠的，深怕被那道光照耀。

「大小姐。」橘夫人轉身看向小瀾，神色誠懇。「您去吧，這裡交給我就好。」

「嗯。」小瀾點頭，淺淺微笑。

「萬事拜託了。」橘夫人微微欠身。

「放心吧，這裡就拜託夫人了。」小瀾輕輕捉起橘夫人的手握了握。

橘夫人點頭，接著放開手，小瀾便轉身走向書房。她走回飯廳，跪坐回坐墊上。

「朔，吃飯吧。」

朔仍是低頭，嘴抿得像被縫住。

「我不會讓你聯絡他們的。」橘夫人說得嚴厲，拿起筷子，又夾一塊佃煮蘿蔔放到朔的碗裡。「對不起，是我放任你這麼多年，沒有負起好好教育你的責任……」

朔鬆口倒吸一口氣，眼眸閃動。

「我以為只要好好照顧你們、照顧這個家，包容一切，你們總有一天會接納我……」橘夫人端起自己的碗，拿著筷子伸向桌上那盤香煎鮭魚。「卻忽略你們真正需要的……從現在起，我會補上。」

朔有些失力地跪坐下來，仍是撐著一張故作冷靜的臉。

慚愧、歉疚與一股夾著憤怒的不甘互相拉扯，使他不知該用什麼心態來面對當前的狀況。

橘夫人夾起一塊鮭魚放到自己碗裡，接著看向朔。

「你一定時常不知所措吧……現在也是。」

朔捏緊腿上的衣服，一股沉悶包覆胸口，不斷緊縮。他對此感到抗拒，但也只能抗拒。

——如果就此放手，會變得輕鬆嗎？明明已經這麼難受了，到底是什麼，不斷死命地撐著？自尊嗎？不……

是某種更深層的——恐懼。

「吃飯吧。」橘夫人說道。

看著眼前一道道出於父親之手的家常菜，他想起母親的模樣。她最愛的，就是品嘗父親親手做的料理，年幼的自己也是。

想起愛的人，卻剩下痛苦。明明是那樣慈藹的神情，他卻下意識地抵抗想起。

他忍不住瞄了橘夫人一眼……

她正心平氣和地吃飯，就在他的身旁、他的眼前——一股沒來由的安心感悄然升起。

『真的，可以這樣嗎？』

他忍不住祈禱，鼻酸湧升。

深淵裡那個不斷硬撐的自己，偷偷看了裂下的光一眼。

／／／／／

書房。

小瀾走來，就見橘暉倒在地上，手裡拿著亡妻的照片。

高建的身影從窗外探出，坐上窗緣。

「難為你了。」小瀾看著高建，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笑。

「沒事。」高建微笑——他知道小瀾要他迴避的用意，是不想刺激橘朔。

小瀾欣然一笑，接著走向橘暉，跪坐他身旁。她閉上眼，穩住呼吸頻率、沉澱心緒，潛入橘暉裂縫的意識之流中。

高建進了房內，盤腿坐下。

所幸信已經先離開，務也在車上隨時注意這邊的狀況。否則，他其實對小瀾要再次與橘家有這麼深的接觸感到不安。

——特別是橘朔。

儘管現在一切平穩，也都在計畫之內，他仍是下意識地捏緊指節。直覺閃現，事情不會這麼順利，擔憂浮現。

——若是小瀾在過程中受到傷害，他該如何是好？渾古會怎麼出手？儘管祂死性不改，也已然不像過往沉不住氣。

天野信顯然是個很好的容器，這也符合黑天神格的目的，藉渾古降世帶來的破壞，促發宇宙的升維。但撇開這點不談，天野信今晚不該來。

『要逮人，不會挑這時。』

心頭一陣緊繃，像被繩拉緊——難道他有意促成轉化？若如此，一定另有目的。

他望向小瀾，她仍是那般柔軟靜謐，卻又堅定不移，總是毫不猶豫地躍入裂縫之中，將沉溺於深淵的靈魂一一拉起。

窗外傳來車輛駛過馬路的轟鳴，在夜晚空曠的田野間特別清晰。晚風輕輕拂過，撩動兩人的髮絲。

背對夜色，高建沉著臉，閉上雙眼，決定靜心。

頂輪傳來熱脹感，現在的他也已經不是過去的他。若刀還是得揮向人，他也會為了保護小瀾毫不猶豫。

就算那可能令她感到悲傷。

／／／／／

向島南部郊區。

天野信驅車離開後，就這麼開著車，漫無目的地狂飆。

車速極快，視野變得狹窄，五感卻放大得無比清晰，是一種追求危機與死亡的快感。

沿著海線繞了半個島，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憤怒依舊無法消解。就在他駛過海線西端，距離橘家不過一公里遠時，一抹令他心頭一熱的能量流入他那放大的感官。

『嘰——』

剎車聲刺耳，一個過彎甩尾，將車停上海邊一棟房屋旁的空地。他這才發現自己喘著氣，高漲的情緒讓他全身發燙。

深吸一口氣，緩了過來，同時仔細感知周圍的能量波動。極其細微，幾近於零……若不是他在極度的刺激下徹底張開五感，根本不會察覺。

——確實如他所料，川上瀾等人一定會在今晚找上橘暉。

他抬頭看向外頭的房屋，是一家已經打烊的冰淇淋店。

嘴角笑開，露出冷白的牙。

為何他總能預料到呢？儘管線索很零碎、儘管他沒有事先料到橘夫人的改變，他仍是預測到對方計畫的一部分。

要現在折返橘家嗎？不，他得忍耐，就算他現在真的很想將她的身心撕裂，卻不是時機。

高建一定在她身旁，他太棘手。橘夫人正牽制橘朔，他的精神要臨界還得再多滲透。

一股來自高維深淵的意識，在他耳邊細細低語——

『還有個傢伙……』

腦海一閃，他怎麼就忘了，還有不少對她來說相當重要的人吶，何不把他們一起拉進痛苦的深淵？

『在附近……』

蛇蠍般的細語爬入意識，心癢難耐，又一肚子悶氣想找個出口。

無關勝算，另有目的。

如果多放點餌，在他的目的達到的那一刻，她身邊的人一定會懊悔不已。

「啊……」他壓低一聲失控的悸鳴，睜大的瞳孔望著什麼都沒有的車頂，露出燦笑。

——這股力量真是令人欲罷不能。

來自深淵，連結偌大宇宙，所有感知都被放大，直覺變得更加敏銳。

那些傢伙，把勾結魔道說得義憤填膺，怎就沒想到反過來利用祂們呢？人都一樣，既然墮落，那就徹底。

他心一橫，踩下油門，打起方向盤，憑著直覺駛向長福寺的方向。

高漲的慾望，牽引他尋找附近的獵物，也讓他更沉浸於那股近日忽然出現在他意識底層的力量。

人們總誤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他也是。

＊

長福寺附近。

務獨自在車上待命，一邊用筆電處理工作，一邊留心橘家的狀況。

一股莫名的冷然襲上他的眉心——有什麼人，懷著高漲的敵意正在靠近。

只有一個可能。

他迅速闔上筆電收好，拔下車鑰匙開門離車。

沿著田野小徑，經過一片先人墓碑。他來到一處轉角，一旁是長福寺矗立兩道立牌的入口。

眼前農家閒田，入口後是一片秋日稀疏的樹林。夜風襲來，沙沙作響。

他立於牌間，那股惡劣的殺意已然靠近。

既然對方已經猜到他們的目的，那就不能只是引開——得牽制，不能讓那傢伙阻撓小瀾當前的轉化。

儘管小瀾相當熟練，轉化的過程仍是具有一定風險。若期間突被打斷，沉入意識的能量若無法及時收束，會被反噬。

——得擋下敵人。

一陣冷風吹來，將眼前率先出現在地面的黑影吹得飄搖。街燈遙遙，背對夜色的臉孔睜著一雙冷冽銀光的眼。

務正色低眉，他看過那雙眼睛。

不只因為對方是天野信——

在那雙瞳孔的深淵之中，是扭曲的黑紅霧影，同樣睜著一雙銀瞳。這代表他已經相當程度地受到渾古意識的浸染。

『真是諷刺……』他忍不住心想，接著雙手往旁一擺，握住滑出袖口的一雙黑色匕首。匕首竄起青藍流光，點亮他的黑瞳，映上牌面、反照頰骨。

眼前身影停下腳步，一手伸向背後的外套下，轉手甩出一把漆黑的打刀。血紅異光流竄，從緊握的手心爬上刀身，陣陣幽恨的情緒滲入空氣。

「多適合我們的地方啊……」天野信一雙眼睛瞇成了縫，抬起下巴，笑靨詭譎。

「看來鬼抓人到此為止了。」務伸腳往旁一滑，擺出應戰架式。

天野信壓身朝前，還是那抹詭笑。他跨開雙腳，雙手握上刀柄，散發陣陣殺氣——

「我，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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