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章－贖罪之始

橘家，書房。

橘暉已然落入裂縫深處，恍然回神，卻發覺自己正站在墓前。眼前是亡妻愛子的墓碑，是長福寺一旁的墓園。

天空陰鬱，烏雲密布。悶雷作響，空氣瀰漫雨水的潮濕氣味。

『我怎麼在這？』他納悶，卻想不起來剛才在做什麼。

感覺似乎從很重要的場合擅自離了席，莫名來到這，連怎麼來的都沒有絲毫印象。凝望眼前墓碑，上頭刻著那道同樣刻在心底的名字——藤千愛子。

他蹲了下來，時間被遺忘，墓碑乾淨得像是剛下葬。自然，他時常來，每次都會打掃，也放上鮮花。

——也許不該如此執著，但他總想著再見她最後一次，就算是夢也好。

『為什麼沒趕上呢？』

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他為什麼沒能陪在左右？就為了參與那場幫本家爭取白祀之位的會議——白祀之位沒能爭取到，愛子也走了。

當時明明很清楚，當家的位子只能由擁有天賦的人繼位，為什麼偏偏要幫著本家跟森家那麼小的旁系爭那一口氣？結果什麼都沒得到。

——是他錯了。

愛子在生前就勸過他，他卻不聽，一味地向著本家的傳統思維。最終各家爭奪，造成白祀之位長期空窗，也間接造下殺業。

朔的身影浮現腦海，一股罪惡感湧上。當時，朔也差點成了裁命，是他私下與川上元宇談條件，將橘家家業一部分的股份讓給本家，好讓朔不被指派。

——最後的擔子，落到他人身上。

那年頭，人心浮動，世界各地時常發生裂縫異變，導致天災人禍頻傳。本以為會需要派任更多人成為裁命，奔赴各地斬除異變者。但，自從齋木務第一次暗殺任務完美達成後，他竟自告奮勇扛下所有斬除任務。

——那時，他才十五歲啊……還比朔小了三歲。

他摀上臉，跪了下來。

『你難道忍心讓整個氏族的孩子們去承擔我們大人造的業嗎？』愛子的話忽然響徹腦海。

當時他認為她天真又無謀，只覺得氏族各家要生存，就得互相牽制。卻沒想過團結一致，沒想過是她看得夠遠。

「恥辱，我真是個恥辱啊……」他終於脫口，發出鎖喉般的嗚咽。

天空下起雨，漸漸將他淋濕。他全身顫抖，心比身更冷，愛子一定對他很失望吧，才會死後也不曾出現在他的夢中——一點意識、能量，什麼都好，卻什麼都沒留下。

活在他人的庇蔭下，卻恬不知恥地打著陳腐的祖制思維，打壓那些真正扛下責任的年輕人。

忽然『啪擦』一響，有什麼踩上一旁水窪，聲音像踩進耳裡——一旁站了一人。

雨似乎小了，卻不是，而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一部分天空，遮擋了雨水。

一把黑傘映在水面。

「明明被愛，卻抗拒愛。」

是許久未聞的沉靜嗓音，但他記得。他稍稍放下手，瞥了旁邊一眼，是一雙黑靴和酒紅色的長褲。

「妳為什麼在……」橘暉沒有抬頭，甫一問出口，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身處何方。雙眼一怔，本以為自己會羞恥到無法呼吸，卻意外平靜。

沒有責難，沒有說教，沒有一絲一毫的壓迫和鄙夷，就只是安靜地來到身旁，話語裡帶著透澈與清明。

『這就是……歷代最強的白祀。』

在意識與意識的交會之中，光是靠近，就已經被溫柔以待。

「您不見愛子夫人嗎？」小瀾沒有看向橘暉，而是凝視眼前被雨水灑上一層深灰的墓碑。

「什麼？」橘暉反問，同時感到一股被質疑的憤怒，卻是對自己。

「她一直都在，您卻迴避了她。」

此時，在小瀾面前有道身影，從她來到這裡前就一直站在墓碑旁——那人便是藤千愛子，橘暉的亡妻。

橘暉僵直半晌，終於緩緩動作，像是久未上油的機械般卡頓，抬頭看向小瀾。只見她凝望眼前，悲憫從眼尾漾出。

他隨著她的視線望去，感覺隱約浮現——有什麼就在那裡。熟悉，卻不見人影。

「愛、子？」他朝前方伸出雙手，想要嘗試碰觸。

指尖來到看不見的輪廓邊上，熟悉感湧出，轉眼他用力地想捉住，卻同樣什麼都沒有。一縷白煙如幻，隨著他揮動的手晃了出來，裊裊飄散。

「為什麼……為什麼？」他心慌哽咽，熾淚淌下。「為何明明就在眼前，卻看不見……我想見她啊……我想見啊！」

愛子對小瀾點了個頭，嘴角泛起的笑靨，無奈又感激。

小瀾轉身，走上墓園步道，接著轉頭看向仍是跪在地上的橘暉。

「橘大人，若您真的願意見愛子夫人，請跟我來。」

橘暉聽得懵懂，為何她要如此說？他從來都想見愛子，想見得不得了！

屈辱感再次爬滿了心，將胸口撐得痛苦。有什麼正在體內互相角力，一股噁心往口中扯，他忍不住摀嘴，睜大的眼頗為難受。

一抹溫暖撫到肩上，有什麼輕輕拍了他，暖流沁入意識。痛苦稍緩，他咳了幾聲，這才發覺是自己拼命壓抑這股想嘔吐的衝動。

腦袋忽然清晰——她剛說的不是「想見愛子」，而是「願意見愛子」。她一開始就說了……是他下意識地迴避這件事。

領悟瞬間，以及肩上傳來的暖流，讓他終於有辦法從地面爬起、轉身，望向小瀾。

「您願意嗎？」小瀾口吻平靜。

「我……」橘暉張口，體內的力量仍是互相拉扯，他卯足了力——「願意。」他點頭，老淚縱橫。

「那麼——」小瀾放下黑傘，朝橘暉伸出手。

雷聲落下，雲層飄移。雨水隨著浮雲離開，幾束陽光穿透落地，將眼前的一切打亮。落雨初散，幾滴水光沿著掌心的輪廓滑過，日光反射，彷彿捧著光——

「請隨我來吧。」

橘暉抿嘴，雙手輪流拍拍袖口，深吸一口氣。接著像有一隻手，推了他的背一把。他跨出步伐，不自覺朝前方伸手——

＊

眼前一道白光刺眼，模糊終於聚焦——他已然離開墓園。

場景是再熟悉不過的書房，他看見自己坐在辦公桌，面無表情。而朔，正站在辦公桌前。

「往後，橘家的業務就交給你了。」那個自己冷言。

「是，父親。」朔回應，表情與他一般。

那年，朔二十歲。

……

場景一轉，換到起居室。

父母坐在中央，片桐穗跪在兩人面前，兩人訓斥她入了橘家卻久無子嗣。

他從旁經過，視若無睹。

……

場景再轉。

是穗的房間，她吊在半空掙扎。

朔衝了進來，奮力踩上椅子，用那尚未成熟長大的身體，努力撐起穗，一邊喊人幫忙。

而他，竟是被嚇得坐在地上，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悲劇。

……

「啊、啊啊——」

一幕又一幕，他的冷漠與軟弱一次又一次地傷害這個家。

場景開始扭曲，混合成模糊混濁的意識空間。細膩的碎語滑入耳中，彷彿將痛苦具現化，也將對自己的厭惡表露無遺。

『為何擅自替我安排婚姻？』

『好恨，但我能恨誰？』

『什麼都……無法改變。』

他跪下，握緊拳頭敲打地面。

「可惡、可惡……為什麼？」

無論再怎麼用力，這裡什麼都沒有，連敲打的方向都化為虛無。周圍的黑暗往前方匯集，集結成一道不斷扭曲、猙獰，看來可怕卻空心的自己。

「你連你唯一的選擇都無法守護……」那道影子說道，嗓音如獸號般刮耳，眼神散發鄙視和怨恨。「有什麼資格去見愛子？」

他抬頭望著眼前闇影……那是他，是他極其厭恨的自己。

另一幕場景，從混濁之中緩緩浮現。

……

多年前的某天，他深夜返家，酒氣四溢，臉紅唇白，眼珠垂吊，酩酊大醉。

「爸爸……」

年幼的朔從屋內跑來玄關迎接，一臉擔憂，伸出手來想攙扶他。

才被捉住手臂，他瞅了一眼，瞬間咬緊牙關，像咬斷理智，奮力就往旁邊一甩！

『碰！』一聲撞擊，朔被甩向鞋櫃，撞落上面的相框。玻璃碎一地，割破他跌落後支撐身體的手。

「都是你！是你——！」他失心瘋地大吼。「生了你之後才讓愛子留了病根，不斷往返住院！才變得這麼虛弱！」

壓著玻璃的手，滲出鮮紅的血。

血色映入，撐開了眼。看著被他甩跌在地上的朔，一股幾乎要吞噬自己的罪惡感如海嘯般襲來，他不敢直視。

壓抑多年的情緒轉為衝動，席捲一切理智，對自己的恨包裹靈魂。

「是你害死愛子，是你……」

一句狠話，殺了兒子，也殺了自己。

＊

「啊啊、啊啊啊——！」

場景一再重複，話語一再椎心。無論如何掙扎，沒人能停下這一切。

橘暉痛苦哀鳴，這是屬於他的地獄。

「我改變不了……我到現在還是改變不了……」他開始歇斯底里，聲音全散了形。「既跨不出家族的陰影，也改變不了我的懦弱……我該死、我沒用……」

小瀾一直站在橘暉身旁，愛子夫人也一直站在他另一側，儘管他仍是無法看見。她沉靜凝視眼前不斷扭曲變化的場景——

「但您想改變，這樣就夠了。」

「想有什麼用？事到如今還能做什麼？」橘暉蜷縮身體，抱頭顫抖，嗓音嘶啞。

「轉化。」小瀾跪坐下來，一道白光漣漪自腳下擴散。「您有改變的意識，我便能來到這裡。」

她低眉，望著底下黑暗，伸手輕點，漣漪再次擴散——

「我理解，您無法原諒自己。」

點起的漣漪表面，浮起燦燦星砂，環繞三人。如慈，也悲。

「不必原諒自己。」

一句否定，卻讓橘暉感覺被接住。

「只要扛起責任，您已經踏出第一步了。」

語落，漣漪再漫。晦暗的場景隨著光波散開，暈開新的景色，令橘暉抬起頭。

一道背影，站在廚房檯面前，雙手忙活。一旁電鍋蒸氣裊裊，瓦斯爐上燉煮一鍋熱菜，陣陣香氣漫進鼻腔。

——是佃煮蘿蔔的氣味。

「哪怕從現在才開始，哪怕只是為家人煮一餐這樣的小事，都請您記起來。」小瀾望著眼前親自下廚的橘暉，笑唇溫潤。「每當罪惡湧上，便回想今晚為家人煮一餐的自己。」

橘暉震驚不已，不自覺轉頭看著小瀾——凡人之軀，卻是慈悲具象。淚水流下，心中原本堅硬無比的東西軟了下來，像鬆開緊握手中的繩，繩被抽去，一股力量從胸口延伸。

小瀾感覺到，是那道有著斷面的裂縫終於連結了應當連結的對象——

她轉頭望向橘暉，眼角漾笑。

「您願意見愛子夫人了嗎？」

橘暉還來不及回應，一道心心念念的嗓音敲響心門——「暉。」

拉扯的力量消失，總是強烈的抗拒變得輕盈。橘暉回過頭，帶著懦弱的顫抖，是朝思暮想的面容。

「你終於肯看我了。」愛子說道，神情無奈、嚴厲，卻也相當溫柔。

「愛、子……」橘暉咬唇，接著鬆口，「愛子、愛子！」他伸手捉住愛子的雙肩，低頭號哭。

「我一直在。或許已經來不及了，但還是請你把握剩下的時間……」愛子微笑，提手撫著橘暉的背。「活著的人吶，才是最重要的。」她抬起頭來看向小瀾，雙眸泛出水光，對她點頭。

小瀾微微蹙眉，望向一旁——不遠處，扭曲的空心黑影依然存在。那是橘暉對自己過於強烈的厭惡，能量已經化為具體可感的現實。

長年積累的負面情緒，不只侵蝕他的心，也侵蝕身體。

這代表橘暉的身體很可能有某一處嚴重發炎，甚至形成腫瘤。更甚者，可能是癌症。就她當前的感知，在右上腹的位置。

而他本人尚未知曉。

佃煮蘿蔔的香氣不時撩過鼻尖，電鍋『喀答』跳起。

世界溫柔，她不禁祈願——

願每個迷惘的靈魂，溫柔待己。

／／／／／

長福寺入口旁的樹林。

青藍匕首與血紅打刀，流光交織閃爍。金屬摩擦，鏗鏘清脆，一道道冷冽的斬擊，舞動在兩人眼前。路面陣陣揚沙，碰撞產生的金橘花火開遍其中。

務壓低呼吸，雙肩沉下，動作隨著天野信的刀勢微調。每退一步，鞋底都穩穩貼住地面，每一次抬手，都用最短的距離擋下刀鋒。

他緊盯著敵人握刀的手腕、肩線，以及殺意真正起勢的瞬間。一切都是近乎本能的熟練，他隨時都有空隙思考。

——剛剛他刻意說了句「鬼抓人到此為止了」，天野信卻回答「不這麼認為」。

打從天野信出現，他就懷疑他的動機。沒道理時機這麼剛好，就算是為了追蹤他們，也不需要刻意跑來橘朔家宴露臉。

『鏘！』一雙匕首抵住迎面壓來的打刀斬擊，青紅流光糾纏，能量波動強烈。

「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我出現在這吧？嘻嘻。」天野信一雙邪魅狐眼，露牙笑問。

「那你要告訴我嗎？」務冷笑一抹，加重力道，金屬低鳴顫顫。

「你早猜到了。」天野信也加重力道，湊近了務。「不愧是經驗老練的冥司……噢，是『裁命』才對！」

挑釁話語方落，天野信一個鬆力，打刀滑開匕首的同時順手抵往一旁，跨步近身揮斬！

務瞬間判斷！右手抽回匕首，左匕首抵著打刀滑開——右手揮刀擋下迎身斬擊，順著力道旋身朝壓低的天野信揮出雙刀！

天野信順勢上揮打刀，擋下務轉瞬而至的反攻。

兩方武具碰撞瞬間，刀鋒冷光映入務的眼簾。他瞇眼，隨後借力退到入口旁的樹影下，壓眉冷凝天野信。

——從一開始，聲音就不對，那不是單純武具碰撞的聲音。

「你——開鋒了吧。」務右手舉刀直指天野信，神色凜厲。

「果然是裁命。」天野信舉起打刀，本該漆黑的武具卻略現霧面反光。「看來你還記得手感。」他嘴角裂笑。

氏族武具能夠大幅提升招式穩定性，同時保護使用者不被敵手的意識干擾。目的在於守護，因此都是未開鋒的武器。

只有裁命會被賦予兩副武具，一副開鋒，一副不開鋒。而天野信，竟擅自開鋒。

務握緊匕首，胸腔浮起一股凜然的憤怒——能量共振，意識驅動匕首，流光一如雷閃。

意識愈純粹，能量愈強大。

「好啊，真好！」天野信見獵心喜，握緊打刀，再次擺出架式。他看著眼前的務，能量強烈到身周浮出青藍霧光，有如藍色焰火纏繞。

他興奮不已，下秒壓身衝刺，手中打刀有如鬼影流竄，劃出蜿蜒血紅流光，轉眼飛身務的面前——

「血光流斬！」

務揮刀擋下第一刀，緊接一連流動攻勢，像一條敏捷的血蛇纏上。

天野信在放大感官的作用之下，出招速度不下務的絕速之招彼岸散華，幾道鋒利劃破外套——

「殺人是什麼感覺？告訴我吧！」天野信不斷揮刀。

務仍是沉默不語，看似只顧著擋下攻擊、不斷退後，腦袋卻是迅速分析——

『看來他特意跑來，只是來宣洩。』

「還有，你和川上瀾到底是什麼關係？嘻……」

務一雙藍眸剎那冷出銳利。

「你愛她嗎？嘻！愛到能與那半吊子共享的程度嗎？」

「我真不懂啊，世界上怎可能有這種純粹的關係？」

「……呵呵，你該不會樂在其中吧？」

『說得這麼露骨，目的已經很明顯了。』務沉下眼，眼前癲狂的目的已了然於心。

隨著腳步不斷後退，天野信愈發張狂，完全沉浸於逼壓敵手、發洩心中那空虛的恨意之中。

冷笑掠過務的嘴角。

「冥式——」

他微鬆匕首，滑開打刀。側身邁一步，刀刃擦過頰邊，黑瞳反照青藍冷光，直朝天野信威壓而來。

「三途無声。」

有如幽魂的幻影，隨著一道腳步晃出。一把匕首逼面，天野信轉手揮刀卻揮空，魂影消散。

再一道步伐，踏影而來。匕首漆黑無光，幻影杳無吐息，天野信又一道空斬。

「這是什麼？」天野信從未看過這種招式，更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他同樣受過冥司的訓練，卻沒有聽過這招。

那是……齋木務憑藉經驗，所創造出的招式——殺人誅心的一招。

剎那虛步，匕首逼頸無聲，不帶任何殺意，卻是精神侵蝕。

天野信一怔，感覺匕首陷入肉裡，放大的五感同時放大即死的恐懼。

「若我帶的不是這雙匕首，你早死了。」務的身影從魂白霧氣中跨出，下秒一道旋身踢擊，踹向天野信的腹部！

沉悶一響，天野信就這麼被踹向入口立牌下的一道木造布告欄——『碰！』地撞上，癱坐在地。武具鬆開，全身抽搐。

他左手緊捉脖頸，一抽一抽地像是受到致命的斬擊。事實上他並未受傷，而是精神上以為自己被砍了頭。

——感覺在噴血，卻沒有痛覺。

「呵、呵呵……」天野信五官扭著驚恐，嘴卻裂著笑。

務走到天野信面前，收起匕首，彎身撿起打刀，握住刀柄直指天野信——

「渾古那混蛋估計也樂見你這模樣。」他說得無畏又嘲諷，方才打刀擦過的臉頰滲血。「我也已經明白你此行的目的。」

「哈、哈……那我的，目的……也達到了……」天野信仍是笑著，卻也不像是嘴硬。

務看著手中的打刀，只感一陣沉悶與諷刺。在氏族的規矩裡，擅自開鋒是大罪。

「氏族託付的武具，你不配。」他轉手一甩，打刀隨著機關摺疊收起，轉身準備離開。「最後……」

他轉頭，側臉瞥著仍倒在地上的天野信，他一時半刻動不了。

「我們的羈絆，不是你能踐踏的。」他冷瞪，是絕對的怒火，也是絕對的冷靜。

接著他邁開腳步，舉起手來抹了下頰上血痕，微熱再淌、傷口灼痛，看來一時無法止血。

「這世界就是——」天野信的喊聲從務的背後傳來，「我們的地獄啊！」

務停下腳步，對天野信的妄語不以為意。他沒有回頭，只是冷沉開口——

「我或許去過地獄，但那也只是大小姐看過的萬分之一罷了。」他再次邁開步伐，不再多言。

——推估小瀾那邊快結束了，他決定直接去橘家。

曾是裁命又如何？打從第一次完成暗殺任務……打從那一日在雨中，那一懷令他重新燃起生命的擁抱奔上他冰冷身體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一肩扛起這份責任。

——小瀾太溫柔，她理解太多的痛苦。所以只要有選擇，她不會選擇讓身邊的人感受到同樣的痛苦，就算她必須承擔更多。高建，徹頭徹尾的好人，也是小瀾黑洞深淵的避風港。而且，他是安定黑天神格最穩的力量。

自開始解讀石碑，務又讀了一遍阿卡西。

命運的齒輪確實卡上，黑天神格的目的，是要將整個宇宙引往新的維度。過程有太多可能，結果也是。

破壞既是必然，那麼他要做的，就是不讓黑天反過來利用自身的破壞。要走，就一起走到最後——

走到那個她想帶他們前往的世界。

／／／／／

橘家，書房。

小瀾已經從橘暉的裂縫中恍然回神，胸口仍殘留橘暉裂縫的沉重感。她原地稍微休息一會兒，也先解除與高建的共感。

高建一邊挪動橘暉，讓他躺好，並替他蓋上一條放在椅子上的薄毯。才挺身，便瞥見小瀾神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嗎？」

「沒事，轉化很順利。」小瀾搖頭，口吻平淡，望向陷入熟睡的橘暉。「只是，橘大人可能活不久了。」

「病變？」高建站起，走到小瀾一旁坐下。

「嗯。應該跟肝膽有關，只能先請夫人帶他去醫院檢查。」小瀾半闔的眼眸垂著落寞。

儘管裂縫的轉化能讓情緒變得穩定，也能減緩病變帶來的痛苦，身體上的疾病仍是需要靠現實的手段治療。

「辛苦了。」高建握住小瀾放在腿上的手。

小瀾微笑望向高建，也回握他的手。

「我去向夫人說一聲，等等一起回車上吧。」

「好。」高建點頭。

小瀾起身離開書房。高建便走向窗邊，躍出窗外。

＊

高建來到橘家門外等待小瀾，忽然察覺一絲熟悉的氣息。轉頭一看，務正朝他走來，他的外套破了幾道口，明顯是被利器劃開。

「天野信呢？」高建隨即猜到幾分。

「今晚動不了。」務走到高建身旁站著，語氣一派輕鬆。

高建看見務一手正用手帕壓著右邊臉頰，白淨的織布幾乎被血色沾滿。

「換一條。」他從口袋中抽出一條手帕遞給務。

務先是沉默半晌，瞥向一旁，一邊將舊手帕收起，一邊伸手接過手帕壓上。

「大小姐那還順利吧。」

「嗯，只是橘暉的身體已經病變。」高建靠上牆邊。

「這麼多年，不意外。」務望著前方，語調壓出嚴肅。「天野信有意促成橘家轉化，讓橘朔與大小姐接觸。」

「你也發現了？」高建瞥向務，眼神變得銳利。

「你也這麼認為？」務側眼看向高建。

「時間太機巧。」高建看回路面。

「天野信若只是想追蹤我們，不用刻意來橘家露面。他已經猜到大小姐的目的，轉化前若適當刺激，就容易促成契機。」務也望向地面。

「他應該想透過橘朔對小瀾出手。」高建瞇眼，一雙濃眉鎖緊。

「同感。」

兩人沉悶一會兒，務抬頭仰望天空。星點閃爍，有如小瀾的雙眸。

「萬一……」務開口，嗓音冷靜之下扼著擔憂，「轉化橘朔時，我和姬蝶無法在場，你能全然相信紫羽姊嗎？」他說得胸口微疼，每個字都像一條細繩圈緊心臟。

他知道，天野信特別找上他，就是為了讓他知道——他會不擇手段去傷害小瀾，仗著她絕對不會為了目的奪人性命這點。

天野信想在成功之後欣賞他們的表情，想讓他們徹底懊悔、厭恨自己的無能。儘管他能夠讀取阿卡西，也只會是一個大方向，不會是所有的細節。

他無法知道，天野信究竟想「怎麼做」。

高建瞥一眼務，鬆開的眉間透出幾分訝異。但他感覺得出來，務並非懷疑他的能力，也非懷疑他與小瀾之間的關係——這是他表達信任的方式。

「我答應你。」高建同樣抬頭，望向逐漸清晰的星空。

高建的乾脆總是令務感到驚喜，他不自主揚起一抹淡笑。

——這傢伙總是如此，和紫羽姊一樣……全然信賴他。

＊

橘家內。

小瀾來到飯廳，對正坐在席間喝茶的橘夫人鞠躬。

「大小姐……」橘夫人趕緊起身快步走向小瀾，彎腰欠身。「一切還好嗎？我看妳好像有點累。」她抬頭關心。

「夫人別擔心，休息一下就好。」小瀾溫柔淺笑，卻又轉為謹慎。「要麻煩夫人盡快帶橘大人前往醫院檢查身體。」

「……」橘夫人先是一愣，目光隱憂。「暉大人怎麼了？」

「他熟睡著，等會兒就會醒來。」小瀾回答，一邊留意後方朔的狀態。「但裂縫的能量積累過度，已經造成身體病變。先請院方檢查肝膽的位置，盡早展開治療。」

「原來、如此……」橘夫人似乎有感，儘管不常見面，她仍是多少注意到橘暉臉色確實有些異常。

「朔。」小瀾接著看向橘朔。

朔難掩驚愕地看著小瀾，對她突然捎來的消息感到不知所措。

「幾天後，若你決定好，便聯絡我。」

「決定……什麼？」朔支吾，儘管心底清楚，仍是問得推託。

「我會在嚴島神社等你。」小瀾口吻堅信，接著看向橘夫人。「橘大人再麻煩夫人了。」

「請大小姐放心吧，謝謝、謝謝……」橘夫人眼尾泛出水光，笑意難為。

「那我先離開了。」小瀾放下手，對橘夫人點了個頭後，轉身往門外走去。

橘夫人站在廊上目送小瀾後，轉身看向朔。

朔一臉徬徨地呆坐原地。

「我們一塊去看看暉大人吧。」橘夫人溫柔地說道。

朔緩緩看向夫人，有些僵硬地點頭，接著起身，隨夫人前往書房。心中一股暖流悄然升起，卻伴隨嗆鼻的悲傷，有如夜裡獨自悲鳴的野獸——黑夜令他無所適從，也無處躲藏。

那是父親的痛苦，同時也是他的痛苦。

這麼深的感受，如何安放？父親若醒來，會變得怎麼樣？若他真的患病，轉化又能帶來什麼？

「會改變的。」

夫人忽然發話，沒有停下腳步。

走在長廊上，橘朔忽然感覺前往書房的路特別長。步伐間，有個一直卡在胸口、特別尖銳，總是椎心的東西，開始變得鬆動……

＊

橘家的門被從屋內打開，小瀾走出來就看到高建和務站在門邊。

「大小姐，辛苦了。」務轉身看向小瀾，淺淺微笑。

「……務？」小瀾一看到務身上破開的外套，臉頰上還用手壓著泛了血色的手帕，露出驚慌的神色跑向他。

「天野信找上我打了一場，估計是被橘夫人激到。」務說得平淡，小瀾看得心疼。

「他的招式能量殘留在上面……」小瀾不等務回應，舉手放上務壓著臉頰的手，接著閉上眼，凝聚淨化之力於掌心。「淨化之焱。」

一聲扼著心口的招語——白色焱光自掌心燃起，將那帶著惡意的血咒能量燃盡，她才緩緩放下手。

務臉頰灼熱退去，傷口只剩下微微刺痛。他看著小瀾那流露不捨的眼眸，不禁感到難為情。

「傷口不深，能量退了就止血了。大小姐才剛轉化裂縫，不用這麼急著處理。」

高建在旁邊聽到，又看到務的表情，不禁笑了一下。

「笑什麼？」務瞇眼。

「你第一天認識小瀾嗎？」高建打趣地說道。

務瞥向旁邊，倒也沒有認輸，嘴角還偷偷彎了下。

「連餵一口蛋糕都會臉紅的笨蛋，沒資格說我。」

「……」高建臉熱——還真敗給他了。

小瀾輕聲笑得爽朗，果然還是這般日常的互動令她感到安心。接著她看了看務的外套，露出有些可惜的表情。

「得找一天給你買件新的才行。」

「回去換一件就好。」務放下手，將手帕塞進口袋。

「不行。」小瀾轉身跨出步伐，兩人跟了上去。「你穿那件特別帥。」

務愣了會兒，靦腆一笑。

「那就聽大小姐的。」他一邊說，一邊將車鑰匙扔給高建。

高建接過，三人離開橘家，身影隨著經過的路燈拉長。

互相平行，卻在同一片星空下。

／／／／／

三人回到小瀾於向島購入的自宅，是棟兩層樓透天，隱於較熱鬧的市區住宅區。

一進家門，就看到小夏坐在沙發上看著筆電發笑，手裡還拿著披薩。

「喲！你們回來啦！」小夏看向三人，舉起手中的披薩。「我外帶了三盒披薩，一起吃吧！」

「哇，真好！」小瀾看向桌面放的三個盒子，其中一盒正開著，看口味應該是瑪格麗特。「謝謝小夏。」

「來來來，一起來吃吧。」小夏邊說邊闔上筆電，一口叼住披薩，把藍牙耳機摘下收好。

小瀾決定上樓換套衣服再加入，高建則是坐上一旁的單人沙發，閉眼往後仰，似乎有些疲倦。

務脫下外套，坐上小夏那張三人沙發。

「嗯？」小夏側眼看著務，用手拿好叼著的披薩。「夥伴你幹架啦？」

「嗯。」務回得無關緊要。

「真假？好想看！」小夏說完，吃下一大口披薩，一臉興致勃勃地。

「或許有機會。」務瞥向小夏，她的反應果然異於常人。

小瀾從樓上走下樓梯，坐上務旁邊的位子。

「有什麼口味呢？」她期待地伸手，想打開其中一盒披薩。

「這個是瑪麗娜拉、這個是蘑菇。」小夏起身，主動將剩下兩盒打開，披薩的香氣飄了出來。

「那我要這個，開動囉。」小瀾拿起一片蘑菇披薩開始享用。

「夥伴、高先生，你們不吃嗎？」小夏舉起那盒瑪麗娜拉，分別看了看兩人。

「叫我高建就好。」高建看向小夏，微微一笑，接著伸手從小夏手中的盒子拿了一片。「謝謝。」

「你真的長得很帥欸，不愧是混血兒。」小夏把手中的披薩吃掉後，自個拿起一片，就把盒子端到務面前。

高建沒有回應，只是嘴角勾了下，不以為意地吃起披薩。

「你真的只會對小瀾有反應耶，真好玩。」小夏放下披薩盒，卻沒注意到務正在伸手拿，披薩差點沒掉出去。

原本她以為高建聽到她叫小瀾會有反應，卻完全沒有——這頭獅子一定是被小瀾順過毛了。

「阿建真的很帥。」小瀾一邊吃一邊頻頻點頭，笑瞇瞇地一臉被食物滿足的樣子。

高建頓了一下，瞥向旁邊。

「哇啊……」小夏發出無言的呼聲，忍不住看向務，才發現他正彎腰撿著地上的碎屑。「那傢伙沒救了對吧？」

「嗯，妳也差不多。」務抬起身，瞇起的眼似乎有些煩躁。

——這傢伙雖然精明幹練，卻好像在一些小事情上特別粗神經，白天在車上放咖啡杯也是。

「欸嘿。」小夏對務眨一下眼，坐回沙發。「對了！差點忘了說，我剛在外面晃啊，發現很有意思的事。」她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來打開照片。

「嗯？」務隔著吃得一臉幸福的小瀾看向小夏。

「這傢伙是倒楣鬼吧？」小夏將手機遞給務。

務接過手機，滑著相簿裡的幾張照片，上頭是川上元宇前往當地神社的身影。

「妳怎麼知道？」

「協會的靈修室和理事長辦公室有這個人的照片，又看到他挺邪氣的，便這麼猜了。」小夏一臉得意地回答。「剛好路上看到，我就跟蹤了一段。」

務並不意外，仍是微微皺眉——

「下次這種事別單獨行動。」

「沒事啦，反正對方還沒看過我。不過多謝關心。」小夏態度依舊輕鬆。

「他應該是把謠言散佈給他底下的宗教團體，寺方代表找他去談吧。」小瀾接話，又伸手拿一片瑪格麗特。

「妳又怎麼知道我們說的是誰啊？」小夏驚喜地問——小瀾剛剛完全沒有看她的手機。

「聽妳說了倒楣鬼就不難猜。他真的是滿倒楣的，碰上務又碰上妳。」小瀾難得揶揄。

「哎唷——原來妳也會偷臭人，哈哈！但我喜歡這誇獎。」小夏眼神調皮了起來。

「妳應該不至於跑去偷聽吧？」務將手機還給小夏，咬一口披薩。

「沒你們那麼專業。」小夏笑著擺手。「但他沒有進去很久，大概半小時吧，而且出來時手上還多拿了一個手提箱。」

小瀾一聽便看向務——

「他是去大元神社嗎？」

「嗯，看來倒楣鬼下一步是信仰情勒。」務點頭，就他看到的照片景色，是大元神社沒錯。

小夏噗哧一笑——

「你也叫他倒楣鬼囉？」

「滿順口。」務繼續吃披薩。

「燈祭？」高建伸長手想拿一片蘑菇披薩，一邊看向小瀾。

「嗯。」小瀾將蘑菇披薩的盒子推向高建。「手提箱裡應該是天照大神的祭器，可能會在燈祭的寺寶展上展出，再藉一些手段公開神格化薰的白祀地位。」

「寺方也會展開對我們的追蹤。」務看向小夏。「明早真靈協會的會議應該會討論這件事。」

「好咧，我就聽看看他們葫蘆裡賣什麼藥。」小夏一臉期待。

「那就交給妳了。」小瀾對小夏微笑。

「我會牽制寺方的追蹤。」務吃下披薩，伸手拿一片瑪格麗特。「另外，天野信很可能會更進一步影響橘朔。」

高建看向小瀾，面色憂心。

「嗯。輪到朔時，我會留意。」小瀾意料之內——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務看向高建，高建注意到他的視線，兩人對視同時也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感覺你們又要去幹大事了。」小夏喃喃說著，倒也沒有羨慕。「你們就放心去吧，倒楣鬼就交給我玩玩。」她說得理直氣壯，拿起一片蘑菇披薩。

「那真的太可靠了。」小瀾也不禁期待起來。

四人便這樣，換了別的話題邊吃邊聊，直到夜色深沉，各自洗漱後回房休息。

準備迎接新一波的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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