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六章－潛局初現

尾道市區。

風和日麗，空氣清朗，風遠遠捎來海風的氣味。乾淨的街道、純樸的鄉鎮風景，這裡是距離商店街四公里外左右的新高山區。

務站在路邊，剛掛了電話。他將手機放入風衣口袋，手也順勢插在裡頭。接著他轉身，眼前是一道女性身影。

「事情就是這樣。」他凝視對方，是那張不苟言笑的撲克臉。「妳推理出了多少？」

女子揚起一抹自信的笑。

「哇哈！這是少年漫畫的主角開場白吧！」她一邊說，一邊走向務。「有個到死都不會悔改的傢伙，你最愛的姊姊還是想給他一點什麼對吧？教訓也是一種愛啊。」

她站到務面前，抬頭看他。她一頭黑色高馬尾捲髮，戴著圓形細框眼鏡，身穿黑色飛行外套，內搭印有花貓圖案的白色長 T，搭配藍色牛仔褲，踩著黑色皮帶短靴。

「你會特別找我，一定別有考量。我猜，該不會因為我是個麻瓜吧？」她舉起手比出YA，停在臉頰旁邊。

她正是吳棋的好友之一——千予夏。

「沒錯。」務嘴角一勾。

「看來麻瓜也是有好處的。」小夏從口袋拿出一副眼鏡盒遞向務。「好啦，那個叫川上元宇的倒楣鬼在哪裡？遊戲條件是什麼？」

「加入真靈協會，讓協會理事長前田朱音和川上元宇決裂。」務一邊說，一邊納悶地伸出手。「給我？」

「在機場看到，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來當見面禮了。」小夏咬牙一笑，將眼鏡盒交給務，雙手放入外套口袋。「所以要踢館的意思，行啊。但我可是平民老百姓欸，不會太危險？」

「裡面有我的人，她會負責妳的安危。」務打開眼鏡盒，裡面是一副墨鏡。「真有什麼事，我也會出手。」他拿出墨鏡戴上。

「嗚哇——超適合！」小夏驚呼，不禁佩服起自己的眼光。「簡單來說你需要一個腦袋機靈的麻瓜，這樣對方怎樣都懷疑不到我身上。」

「嗯，謝了，禮物。況且——」務捏著鏡架，抬起眼來從鏡框外看著小夏，露出一抹略帶帥勁的淺笑，「若真打起來，我不認為妳會讓自己陷入危機。」

小夏看著這樣的務，心底暗暗讚好——果然配件很重要。

「哎呀，這種事就先不要破梗了，作家要懂得適當鋪陳。」她擺了擺手，瞇眼賊笑。

務戴好墨鏡，轉身邁開步伐，小夏跟了上去。

「買書了沒啊？要不各送你們一本吧？附我的親筆簽名喔！」小夏雙手放到後腦杓，一臉愜意。

「買了。」務回得理所當然。「大小姐當初預購了特裝版。」

「酷——！」小夏滿意地點頭。「是說你變得比較會笑了欸，是不是跟高先生關係比較好啦？」

「想太多。」務這麼回，卻笑了下。

「哈哈！果真是地獄好夥伴。」小夏說得樂，一邊仰望天空，眼角笑意透著懷念。

一年前，那場從吳棋開始的轉化，讓她遇見這群莫名其妙的傢伙。本以為像她這樣的人，不會再與他們有交集，卻沒想到緣分意外地有戲。

——也是她想要珍惜吧。

況且齋木務還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同質厭惡，倒不必在互相幫助這件事上小心眼。這一趟會譜出什麼新的故事呢？又有寫作的素材可以用了！

兩人一路有一句沒一句地來到停車場，一塊上車後，朝真靈協會的會館移動。

＊

務開車載小夏來到新高山區東南方的山波町。

途中務交給小夏一個竊聽器，她便別在包包上，剛好用另一個別針擋住。

真靈協會會館，位於港口造船廠北邊的住宅區，一間兩層樓的現代建築，門前有著偌大空地，停了三台車。

門口簡單掛著一塊木雕門牌，上面用漢字雕了「真靈協會」的書法字。

小夏站在門口前的空地，透過藍牙耳麥聯繫留在車上的務。

「我到門口囉，你確定我可以自由發揮？」

『嗯，妳自行判斷行動。』務的口氣像已經預知一切。

「要不是這麼好玩的事，我平常可不喜歡別人把我的底細摸得這麼透欸。」小夏有些不甘心，卻也不覺得討厭。

『彼此彼此。』務打趣地回應。

「最好是啦。」小夏鼻息一笑。「我先拿掉耳麥了。」

『嗯。』

小夏收起耳麥，走向會館門前按下門鈴。

務已經藉由協會發出的徵文宣傳，替她安排與協會理事長碰面。以她的身分來說，真的再適合不過。

出版社老闆，又是作家，來自台灣，符合協會想要拓展海外據點的動機。

再加上她過去為了讀懂日本翻譯小說的原文，曾去全日語學習的日本語分校學了一年日文，取得日檢N1程度，對話不成問題。

而協會徵文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人來替協會背書宣傳，透過這樣的方式觸及更多潛在會員。

然而協會未料到的是，竟碰上這麼一個寶。

沒一會兒門被打開，前來迎接的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一頭染成深棕色、可愛清爽的鮑伯頭，一身白襯衫配黑西褲，相當簡單俐落。

「午安，請問是一點半與理事長約定面談的千予夏小姐嗎？」對方親切有禮地詢問。

「對。」小夏點頭。

「感謝您遠道而來，我是理事長的秘書結彌由依，請隨我來。」結彌小姐敞開門，邀請小夏進屋。

「好的，麻煩妳囉。」小夏跟著結彌小姐進去。

空調相當舒適，環境整潔，卻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真的假的？沒半點灰塵？該說不愧是日本人嗎？』

小夏注意到，室內乾淨到連放了觀葉植物的角落都沒有半點砂土或是水痕。葉子上明明被噴了水，周圍的牆壁卻沒有被噴到——是刻意拿去外面噴？但地上沒有移動過的痕跡。

『他們是讓學員每天都要打掃？掃不乾淨會不會被處罰啊？』

她忍不住開始天馬行空。

結彌小姐領著小夏前往理事長辦公室，沿途經過公共空間、課程教室與影視廳。都有人在使用，看來協會有一定規模。

接著經過一間佛堂，裡面供奉千手觀音，旁邊一個相框，裡頭是一位男性的照片。幾位學員盤腿坐在周圍的坐墊上。

相框擦得比佛像還亮，氣氛詭異到難以忽視。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望向裡頭——

心頭發毛。

學員與其說專注，不如說呆滯。

雖然只見過幾次，但她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凝神」，就是川上小姐他們幾個在發動異能時的眼神，集中、凝結，且有力道。

可裡面的人臉色沉得像活死人。真要比喻，就像一年前，她在意識之流中一開始看見的劉星宇——

失焦、空泛、徬徨。

「這間是我們的靈修室。」

結彌小姐的聲音傳來，小夏這才拉回注意力。同時，她隱約聞到空氣中有股煙氣，可能是線香，但不知道是什麼成分。

那股氣味竄入鼻腔，前額有股像被按住的壓力。她本身並不討厭線香類的東西，但讓她有這種感覺的倒是第一次。

「看起來相當專注對吧。」結彌小姐臉上掛著微笑。

「真的，是不是有點線香啊？果然氣氛就是不一樣。」小夏微笑，也從結彌小姐的話察覺貓膩。

「有的，那種香會讓人更加集中和沉澱，或許您也可以來體驗看看。請跟我來。」結彌小姐再次領著小夏往前走。「理事長找了很厲害的老師來做靈修帶領，每天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

「聽起來可以安排一下。」小夏跟上腳步，卻是暗忖。『這裡絕對有問題！如果以裂縫能量會影響人心去推測，她說的老師該不會是倒楣鬼吧？還有，這秘書講話的用字遣詞……』

結彌小姐停下腳步，兩人正站在一道門前，她禮貌地敲了三下門。

「理事長打擾了，來自台灣的作家千小姐已經到了。」

「請進。」門內傳來回應，結彌小姐便轉開門把，領著小夏走進去。

「您好，打擾了。提早了一些時間，希望沒有造成您的困擾。」小夏微微欠身，禮貌地招呼——得在一開始給對方留下好印象才行，這樣後面才有得玩。

「不會，我們才是，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一道身影從辦公椅起身走向兩人，停在小夏面前。她便是真靈協會的理事長——前田朱音。

小夏故作平靜地微笑，與對方互相自我介紹、噓寒問暖，實則打量眼前的女子。

對方一身米白色的寬鬆服裝，儘管棉麻的材質容易皺，仍是有一些細節透露她曾經的舉動。

領口略為突兀的皺褶，很可能是被翻拉過的痕跡；臉上的妝有補過，看起來應該是今天發生的；褲管一些泥沙沾著細微的乾草，以及沾濕的棉麻布料乾掉後會有的痕跡，這人應該清晨走過公園或是庭院。

『嗯——搞不好這人跟那個倒楣鬼有一腿。』

她在心底不斷從眼前女子的外觀上抽取情報。

垂放前方的交疊雙手，不自覺摩擦幾次手指，看起來無處安放，可以確定慣用手是右手。眼神看似專注，微微抿起的嘴角代表有什麼事讓她心神不寧……如果長時間都這樣，一定幹過虧心事。

「請坐吧。」前田邀請小夏來到一旁的沙發區，接著看向結彌小姐。「麻煩妳泡茶。」

「是。」結彌小姐點頭，接著走向單獨附於辦公室的開放式茶水間。

「謝謝。」小夏微笑道謝，坐上沙發。

沙發旁有一面書櫃牆，上面除了宗教相關的書籍，也立了一些相框。多數照片是宗教活動的留影，也有一些人物合照。

其中一張兩人合照引起她的注意。是前田，另一人與剛才靈修室觀音像旁照片的男人同一位。

「不介意的話，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前田正色，坐得直挺。

「當然。」小夏點頭。「我來這一趟也是有自己的目的，透過參與你們的儀式活動，我也能獲得寫作的靈感。」

她決定先主動拋球，試試對方反應。

「太好了，雙方都有收穫才是雙贏。」前田微笑，放在腿上的右手仍是不時摩擦著左手。「我們希望能夠藉著妳的社群影響力，協助推廣協會的課程和特色，讓海內外對宗教有興趣的人們有機會接觸我們。」

結彌小姐端來茶盤，將兩杯茶分別放到兩人面前。

「謝謝。」小夏對結彌小姐道了謝，又看回前田。「如果能夠讓我有機會深入了解貴會的宗旨、體驗你們的課程的話，在宣傳上自然可以多著墨。」

她一邊打開手機，從雲端APP裡開啟資料。

「我手邊的宣傳管道與資源相當多，我自己本身的社群就有幾十萬追蹤。至於暢銷書，例如這個——」

她將手機遞到前田面前。

「這是我寫的第一本與宗教相關的書，《探訪聖境》。年初一出版就登上文化史地類的暢銷書榜，目前海外翻譯出版也正在進行。」

「真是令人驚豔，您本身也是能夠感應的體質嗎？」前田被小夏端出的成績單打動，提起相當大的興趣。

「不，我完全沒有天賦。不過——」小夏笑著收回手機，心想有戲，「我可以把看似神秘又無法解釋的事情，用科學的角度進行簡潔又有邏輯的說明。這也是為什麼我的書會賣。」

她的話語字字句句充滿自信，彷彿帶著魔力。她本人並不覺得自己散發出什麼能量或氣場，但對具備感知力的人來說，相當有說服力與氣勢。

「我想我們可以直接討論合作模式了。我這邊可以讓您體驗每項課程，或是您想要選擇也可以。」前田興致高昂。

「光是課程的話，我覺得不夠。」小夏攤出右手，神色認真，態度誠懇。「我寫這本書也是親自跑到祕魯待三個月，我希望可以更深入了解貴會的細節。」

「您的意思是？」前田有些疑惑，難不成——

「可以的話我想入會，成為協會一員。除了課程外，也能夠參加會內的會議。」小夏說得十分肯定，前田面露驚喜。「我看過你們官網的入會條件，說是半年繳一次費用，那我就先加入半年，您覺得怎麼樣？」

「這自然沒問題！」前田欣喜若狂，就差沒笑了開來。「我們明日上午九點就有一場早會，若您今日入會，明日即可參加。」

「行，沒問題。」小夏回得乾脆，目前為止都在她想要的節奏上。

於是，兩人辦了入會手續，愉快地聊了其他合作細節後，前田便送小夏到門口。

小夏表示要步行至港口進行攝影，作為寫作的背景素材，藉此婉拒前田想要接送她至飯店的好意。

事實上——

＊

小夏打開車門，坐進副駕後，一關門就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啊！真好玩！」

「才剛開始。」務沒有看小夏，直盯眼前的筆電。

「我說，前田應該跟倒楣鬼有一腿喔。」小夏伸了個懶腰，口吻頗感興趣。「不過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她一開始就是看上川上家的資源，才主動找上川上元宇。」務一雙打字的手未曾停下。

「這樣呀，那真是令人振奮。」小夏露出一抹壞笑。

「……」務瞥了小夏一眼。

「這協會一定有搞宗教詐騙，我剛看到他們靈修室裡面的學員，每個都像丟了魂一樣，超詭異！」小夏想到剛才的情景，一臉嫌惡，眼底同時浮出怒意。「洗腦人心算什麼宗教？那些被洗腦的人也真是，大腦這麼好用的東西怎麼不拿來用呢？」

「看來妳深有所感。」務對小夏的反應略感新奇。

「我老媽就是退休後無所事事、沉迷宗教，每天在群組傳一堆似是而非又毫無邏輯的東西，想到就煩。」小夏瞇眼後又翻了個白眼。「哎不說了，各人造業各人擔，我就抱怨兩句。」

務只是靜靜聽著，一邊拿起座位之間飲料架上的其中一個外帶杯，遞到小夏一旁。

「拿鐵。」

「耶嘿，謝啦！」小夏隨即接過去。「真是思慮周到。」

她喝了一口拿鐵後，原本煩躁的心情紓解許多。

「倒楣鬼的裂縫是不是不簡單啊？」她問了個關鍵。

「跟劉星宇一樣類型。」務停下打字，伸手拿起駕駛座旁的咖啡。

「果然！帶學員進行靈修的，應該就是他喔，每天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小夏斬釘截鐵。

「嗯。」

務冷靜到令小夏忍不住皺眉。

「是說，劉星宇那次搞到地震欸……」小夏難得正經了起來——那種事情體驗過一次，就足夠改成十幾個版本寫到書裡了，她可沒有想再來第二次。

「不同人的裂縫造成的影響一般都不同。」務喝一口咖啡，口吻仍是平淡。「劉星宇那次主要是渾古介入，再加上周圍土地的能量臨界，最終引起地震。」

「那這次呢？渾古不會介入嗎？」小夏暗暗鬆口氣。

「機率不高。」務回答的同時低下眼，盯著咖啡杯蓋。

「看來渾古應該是忙著找川上姊姊玩了。」小夏看得明白。

「川上元宇的裂縫在我們行動的過程一定會異變，到時我會親自處理。」務說得無關痛癢，小夏聽得有些不解。

「處理？你不是金盆洗手了？」小夏問得認真，仍是不忘吐槽。「難道我還得扮演新世紀福爾摩斯？」

「……不是妳想的那種物理上的處理。」務對小夏的反應感到詫異——這是關心？

他指尖不自主壓了下杯蓋。

許是不想那部分的自己被陌生觸碰吧。

「那就好。」小夏喃喃，語調靜了不少。「不然川上姊姊會很傷心的。」

她將咖啡杯放到一旁的杯架上，卻沒注意到自己放歪。

「我自然不會背叛大小姐。不過——」務順手將歪一邊的咖啡杯放好，抬眼看著小夏，神色透出一絲不耐。「別一直叫大小姐姊姊。」

「欸——你吃醋？」小夏瞇起賊眼，開始戳務的軟肋。

「不是。」務嘆了口氣。「妳年紀跟吳棋一樣大，叫姊姊不害羞？」

「那有什麼關係？還是說你也叫我一聲姊姊？」小夏露牙一笑，發出嘻嘻的聲音。

「不可能。」務放回咖啡杯，接著將筆電螢幕蓋上。「回去休息吧，晚點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他將筆電收回筆電包中，放到後座。

「耶咿——是住五星級飯店嗎？」小夏繫上安全帶，一臉期待。

「不是。」務發動汽車，打起方向盤。

「那是住哪？」小夏更期待了。

「大小姐名下的房。」

「那在你心裡一定超越五星飯店。」

「……」

／／／／／

尾道市區，川上岡宅邸。

元宇倉促地走在宅邸內的廊道上，皺緊的眉頭看來相當焦慮，渾身散發一股令人不想靠近的煩躁感。

他來到岡的辦公室門外，敲門之後開門進入。

辦公室內僅有一扇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在周圍滿是樹木環繞的狀態下，不足以照明偌大的辦公室。

氛圍幽暗，空氣冷凝，光線被樹影壓得黯淡。

「解釋一下——」岡正坐在辦公椅上，轉過身，神色冷酷中帶著憤怒。「為什麼他國組織會開始推託合作？為什麼他們已經先探知川上瀾可能與渾古掛勾？又為什麼在這之後反而轉為觀望了？」

「根據我們在國際宗教自由聯盟的成員回報，聯盟高層在我們討論出這個可能性之前，就發現這個可能……他們幾年來一直有注意川上瀾的動作。」元宇面對岡的威壓，神態顯得慌忙。「估計近期姬蝶也和他們高層接觸過，我們已經三天沒發現她的行蹤，很可能去了國外……」

岡一聽到姬蝶，不禁握緊拳頭。

『她總是擋在我的前面。』

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想起那張令他厭恨的面孔的時候。

信和朔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消息，才過三天，還不到對公眾攤牌的時機……難道只能去祈請天照大神？

如果是請天照大神找出川上瀾等人的行蹤，薰應該會同意吧？

——一股失落的憤怒漲滿胸腔。

上回打了薰一巴掌，反作用力仍在手中發燙。那是因為他扛著元老派存續的壓力才失手……視線飄移，停在右手沉下眼色。

「先將這件事透露給你底下的寺方，注意不要讓消息流去千光寺那。」岡盤算，眼下要給革新派盡快造成阻力只剩下這個方法。「那些搖擺不定的人馬現在呢？」

「新任白祀上位後，確實有一部分回歸我方。但……」元宇說到這，有些支吾起來，「但多數人馬……因為川上瀾等人行蹤未定，還在觀望。」

岡壓眉沉眼，眉頭皺出不耐，但也算意料之內。

「我會請天照大神示明他們的動態，讓寺方的人馬去阻撓川上瀾與渾古掛勾的行動，到時再對公眾放出消息。」

「我這就聯絡寺方。」元宇點頭，轉身便往門外走。

＊

門關上。

辦公室再次陷入停滯般的寂靜。

如今的元老派，只是靠著「元老」的頭銜勉強支撐，底下的人馬已經開始動搖。就算一些勢小的旁系分支回歸，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他國組織的收手讓他感到一陣喪志——是否該就此接受分家的結果？不再與川上瀾爭奪所謂正不正統？

為什麼在被捉住恐懼的把柄後，他仍是奮力反抗？究竟他是為了什麼，才坐上這個位置？

……

岡舉起右手，那一巴掌的熱脹感再次浮現。

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對薰的感情變得扭曲？

薰是二叔的女兒，也是他的堂妹。同為被比較的對象，他們本該理解彼此的痛苦——

事實上，他們彼此從來沒有真正入過對方的眼。

她總是追著森紫羽，渴望對方擁有的一切，直至賜姓川上，成為白祀。薰欣羨的同時，也恨得入骨。而高建的出現，更把她推上嫉妒的懸崖邊緣。

至於他，除了武力，他幾乎沒有任何能勝過姬蝶的東西。既沒有她的睿智也沒有她的機敏，更沒有她的聲望。儘管本家元老的位置有長子繼位的習俗，也並非沒有特例。

一絲凜冽的恨意飄過——

『她最好永遠別再出現。』

當時，繼承聲量一面倒向姬蝶，她卻主動放棄繼承，最終由他這個長子繼位。

但那又如何？

這個位置繼承得羞辱，而且……一切的一切，都還是離他遠去。

一句話忽然無比清晰地響徹腦海——

『你不就想抓著薰這塊浮木嗎？』

川上瀾說得沉靜，卻令他心慌。明明沒有任何一個字是威脅，他卻感覺自己僅存的東西會被奪走。

恐懼佔據理性，如果繼續與川上瀾抗衡下去——

薰會怎麼樣？

／／／／／

時間拉回一天前，尼泊爾。

我和姬蝶順利在庫拉瑪的引薦下，來到國際靈學協會的會館，與會長碰面會談。

會長相當熱情，直接在會館讓廚房準備午膳，也邀請庫拉瑪留下。

餐桌上擺滿各式用銅盤盛裝的料理，無論是外觀還是擺盤對我來說都相當新奇。用餐的方式是用公用餐具舀菜到自己盤子裡，再用自己的餐具吃。

最有特色的莫過於香料，不管是蔬菜咖哩還是扁豆湯，每一道菜都有著濃烈的辛香氣息，刺激味蕾和食慾。

銅製餐具也相當有意思，我本以為他們更多會使用木器或是銀器。據說這與當地傳統醫學有關，因此很常見到銅製品。

不過，用餐期間的對談，倒是跟我預期的不同。

我以為會在餐席之間開始談論合作的可能，但我們已經邊吃邊聊了半個多小時，仍是不見開始的徵兆。

「沒想到您也去過祕魯，我一週前才從那裡回來。」會長用湯匙舀起香料飯吃下。

「去過不少回，那邊的能量場相對不安定，我們自然會留心。」姬蝶用手拿起一塊餅沾上香料醬咬下。

餐席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這種雙方去過哪些國家的對談。正當我逐漸感到麻木，會長接下來的話終於拉回我的注意力。

「那想必——」會長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他低眼看著雙手，語調放緩，神色多了幾分嚴肅，「貴府也對印度和我國的宗教信仰有一定的了解。」

「這就要看您說的是哪一方面了。」姬蝶答得別有意味，像是已知對方用意。

「先吃吧，飯後再談不遲。」會長拿起杯子喝一口飲料，眨眼淺笑。「恕我離席準備一下，有樣東西要請你們看看。」

他起身對我們雙手合掌。

「沒問題，會長您先忙。」姬蝶放下餐具，雙手合掌。我跟著照做。

會長離開後，一旁服侍我們的協會成員朝我們走來。

「三位先自便，若有任何需要，我便在門外，呼喚我一聲即可。」他說完，雙掌合十退出門外。

我有些坐立難安，拿起湯匙卻懸在半空，總覺得自己在剛才的對談中沒有完全進入狀況。

會長要給我們看的東西是什麼？又跟印度和尼泊爾的宗教有什麼關係？還有——

我忍不住瞄一眼又開始吃飯的姬蝶，以及正與她閒聊的庫拉瑪。

昨天在酒吧的那個謎樣人影，我總感覺是庫拉瑪。雖然昨晚回房後我有跟姬蝶提起，但我們並沒有釐出一個結論，還需要觀察。

如果對方真的是庫拉瑪，照理來說姬蝶應該感覺得到。而且在我們進入酒吧時，印象中那個位置並沒有坐人，從我的角度又幾乎可以看見整個空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的？

——該不會是某種異能？

「怎麼了嗎？吳棋先生。」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看著庫拉瑪，他也看著我。

「啊，抱歉……我只是在看你身上穿的傳統服飾。」我連忙搪塞，說的卻也是真心話。

在尼泊爾，多數人一樣穿著現代服飾，也會有一些人穿傳統服裝，應該是出於宗教信仰。

「這樣啊，如果你們有需要購買這樣的服裝，我可以協助安排。」庫拉瑪微笑。

「聽起來不錯，或許我們可以撥一些時間。」姬蝶拿起餐巾擦嘴，接著看向我。「我已經吃飽了，你呢？」

我注意到姬蝶看我的眼神——是暗號。

「我也差不多了。」我放下湯匙，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因為還沒適應這裡的環境，胃口沒有很好，不過料理很美味。」

「那你陪我去一趟洗手間吧。」姬蝶說道，轉頭看向庫拉瑪。「不好意思麻煩你在這等一下，如果會長回來了再麻煩你跟他說一聲，我們盡快回來。」

「當然，不急不急。」庫拉瑪點頭。

「走吧。」姬蝶起身，我也跟著站起，與她一同離開用餐的房間。

走在廊道上，姬蝶面帶微笑，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問話。

「你有感覺到庫拉瑪身上的能量場嗎？」

「……妳這麼一說確實沒有。」我隨即察覺奇怪的地方。

「昨晚聽你說在酒吧看到的人影很像庫拉瑪，再加上他今天的狀態——」姬蝶一邊說，一邊看著周圍的景色，「我懷疑會長也覺得庫拉瑪有鬼。」

「怎麼說？」我也跟著姬蝶的視線，不時泛起笑靨，像個十足的觀光客。

「剛才對話的過程，會長一直控制話題的走向。」姬蝶看我一眼，眼角泛笑。

我回想餐席間的對話，確實很多時候是會長在發話，且很巧妙地一直把話題接下去。雖然聽起來像在閒聊，卻是藉此了解我們在各國的作為來當作合作判斷的依據。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還是說——會長是刻意要做給誰看的？

「妳的意思是，會長除了合作以外，也別有用意？」我感覺摸出幾分輪廓。

「沒錯，而且是為了透過對話觀察庫拉瑪的反應，他可能跟別的宗教組織有往來。」

隨著姬蝶說出口的話，我暗暗驚訝，也把一切串起。

姬蝶與會長一句聊過一句時，庫拉瑪在一旁看似聽得相當專注，有時卻會撇頭露出焦躁的表情。

特別是在換話題的時候。

如果說，庫拉瑪在幫其他組織收集情報，卻只獲得沒什麼重點的旅遊閒聊，這種反應就很合理了。

「在尼泊爾，有一種儀式的效果類似大小姐的默界，能讓周圍的人意識不到存在，但沒辦法像大小姐的那麼徹底。隨著時間過去，效果就會減緩直至消失，會有一段時間處於明明看得見人，卻感覺不到能量場的狀態。」

姬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我們正站在女廁的不遠處。

「等我一下吧。」

我點頭，接下來就是自己動腦的時候了。

＊

假設庫拉瑪跟別的組織有往來，會長也提防這件事，代表對方應該處於協會的對立面。因此庫拉瑪暗地跟蹤我們就不是會長的主意，而是其他組織要他這麼做。

——其他組織的命令？該組織會不會跟元老派有關？

但我有點難想像受過川上小姐幫助的人，會倒向與元老派有關的組織。除非庫拉瑪完全不知情，只是剛好可以利用的第三者，這也是一種可能。

也有另一種可能，單純是庫拉瑪跳槽，而他跳槽的組織也想拉攏我們。

『還有什麼線索嗎？』

我仔細思索從昨日到達尼泊爾後的所有細節。

庫拉瑪曾說過他跟會長認識多年，那他有加入協會嗎？他看似親切，卻也有種說不上的距離感。以第一個情境來說，會不會有可能他受到某種脅迫？

會長剛才說要給我們看某個東西。

那樣東西的存在，庫拉瑪早就知情，會長才會直接說出來。

會不會庫拉瑪背後組織的真正目的是那樣東西？又，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單純是庫拉瑪個人的目的？

姬蝶的聲音傳來。

「走吧。」

她輕拍我的肩膀，我跟上她的腳步。

「妳說的儀式條件難嗎？還有，庫拉瑪有加入協會嗎？還是他單純只是會長的朋友？」

「獨自一人無法進行，至少要三人，其中一人得是有點道行的僧侶。」姬蝶精明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提問感到滿意。「然後庫拉瑪沒有加入協會。」

「那他很有可能就只是被推上檯面的第三者。背後組織的目的不清楚，情報交換或干涉，也可能是為了模糊我們的焦點。」

「很好，等下就看會長的反應了。」姬蝶瞇眼微笑。

「嗯。」我回以一笑。

庫拉瑪既然不屬於協會，儀式條件又需要一些宗教背景，那被第三方利用來接近會長的機率就大大提升，降低他出於個人目的的可能性。

會長會讓庫拉瑪和我們一塊看那樣東西嗎？庫拉瑪對那樣東西的認知又到什麼程度？

一切就待會長接下來的動作。

回到用餐的房間，外頭那位替我們服務餐席的成員說會長已經在裡面等了。我們連忙進房，卻不見庫拉瑪的身影。

「抱歉，會長，讓您久等。」姬蝶走向前，對會長合掌說道。

「不會，都有吃飽吧？」會長回以微笑。

此刻會長散發的能量場感覺變了——像切換狀態進入工作模式。這令我想起初遇川上小姐他們時，也有類似的感覺。

「庫拉瑪呢？」姬蝶張望周圍。

「剛回來時，聽他說到兩位對尼泊爾的傳統服飾有興趣，我便請他去幫兩位治裝了。」會長轉身，眼帶笑意點頭，接著他伸出右手往旁邊一展。「兩位跟我來。」

「原來如此，明白了。感謝會長這麼熱情。」姬蝶嘴角漾笑。

我聽到姬蝶那句「刻意的」明白了，便確定會長是有意支開庫拉瑪，而我們剛好給了他治裝的理由。

於是，我們跟著會長的腳步來到一扇門前。會長用鑰匙開了門後，出現通往地下一樓的木造階梯。

下樓後，是向前直通的廊道，兩側水泥砌牆，上面的油漆仍是相當有特色。

下方大概三分之一的牆面漆了土紅色，上方則是米色，兩者之間以黑、紅、白三色的幾何線條分隔。

地板鋪著方形地磚，感覺建築工法和氛圍與酒店有些類似。整個廊道打掃得頗乾淨，燈光是稍微帶黃的晝光，氣氛靜穆。

會長一邊走，一邊簡介環境。沿路經過藏書室和祭器收藏室，只有會員才能夠進入、瀏覽。

最後我們來到一道門前，那扇門與其他房間的木門不同，是金屬門，而且還配有刷指紋的電子鎖，應該只有少數人有權限。

門開後，裡面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空調讓整個室內維持在固定的溫度與濕度，數個配有精密環境監測儀的玻璃收藏櫃陳列眼前，裡頭保存古物。例如雕像、器物、古書和刻有某些圖像或文字的石碑等。

會長將門關上，領著我們來到一座安置一塊石碑的收藏櫃前。

那塊石碑上，刻著類似梵文的文字，圍著三個匯聚在一起的人像——像是那三個人是從同一個地方誕生。

「看來——」姬蝶看向會長，單手插腰，自信一笑，「我們不接這個工作不行了。」

我看到那塊石碑，想起昨晚觀察員跟我說過的出土石碑。

而姬蝶的反應，讓我瞬間領會某種驚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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