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三章－風雨欲來

隔天上午。

元老派宣布推舉川上薰繼任白祀，繼承儀式將在三天後舉行。對我方釋出兩派和解善意，則願意有所退讓來換取雙方對談空間。

實際上卻是在私底下放出一波又一波輿論，例如川上瀾退任時完全沒有事先知會，更未表示參與交接儀式；尾道燈祭鄰近之期，臨時應徵協辦人力；地方氏族權力交接，恐對當地社福機構的存續帶來變動等，但尚未提及革新派與渾古有所掛勾之事。

我開著車，與姬蝶一同前往廣島機場——今日，我們要飛往尼泊爾出差，與國際靈學協會（IAS）的會長會談。

「我以為他們會直接攻擊我們和渾古掛勾。」我一邊說，一邊打了方向燈，駛上高速公路。

「元宇這波操作倒是比往常聰明些。」姬蝶一手靠著窗緣，一邊捏了捏額頭，或許是輕微宿醉。「交接儀式是說給氏族的人聽的，其他的都是說給公眾和宗教團體聽的。當這些輿論發酵一陣後，後續再釋出我們可能跟渾古掛勾的消息，會更有說服力。」

「看來他們這次學聰明了。」我不禁有感。

當今社會資訊量過大，難以分辨真偽，造謠不再只是單純攻擊，而是從生活瑣事去擴散人性的不安因子。

「我也很好奇這波針對一般人的輿論操作，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姬蝶揚起一抹頗有興致的笑。

「妳怎麼好像很期待？」我被那一笑勾起好奇。

「你有想過為什麼我和務都叫瀾大小姐嗎？」姬蝶看著窗外掠過的空曠景色，凝視遠方的神情像是回憶往昔。

「對耶，為什麼不是叫白祀大人？」我瞥了姬蝶一眼，這才注意到。

我切換車道，超過一台白色豐田。兩側不斷經過的矮坡景色，襯著無際的藍天。今日沒什麼雲，我們彷彿行駛在天空隧道。

「因為瀾，就是這樣被尾道的居民稱呼的。」姬蝶眼泛笑意，嘴角勾勒自豪。

「聽起來——川上小姐很親近地方？也很受大家歡迎？」我不禁更好奇了，這其實顛覆我對「大小姐」三個字的認知。

被稱為大小姐的人，一般會聯想到富有、嬌氣，可能學識豐富，甚或和任性畫上等號，多數偏向負面認知。

但姬蝶和務這樣叫川上小姐的時候，感覺像是他們很樂意將其奉為大小姐一樣。

確實川上小姐很有錢也很聰明，但完全不嬌氣，任性或許有一點，卻是在很可愛的地方。

「呵呵，過一陣子你就知道了。」姬蝶決定賣關子。

「那我就期待囉。」我微笑，多少猜到一點姬蝶的意思。不過，現在就先專注在任務上吧。

尼泊爾對我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它甚至不在我的出國清單內。據說那裡是個但凡對靈性有興趣的人都會想要造訪的地方，我也因此充滿期待。

至於國際靈學協會的會談，是我方主動聯繫，目的是了解當前協會會長的立場、合作談判的可能。

這個協會過往跟川上家並沒有合作關係，幫我們媒合的橋樑，其實就像我和井哥他們，是川上小姐在尼泊爾出任務時幫助的人。

從廣島機場飛尼泊爾需要先飛往東京，再從東京飛往尼泊爾的加德滿都，總飛行時間預計十小時。

我們出門時也是相當低調，穿著簡單的長袖T-shirt、運動長褲和外套，就像是兩個從民宅出門要去運動的人一樣。

至於川上小姐他們，在我們出門之前就已經開始行動。

／／／／／

尾道市區商店街，一間叫作「尾道浪漫咖啡」的咖啡廳內。

廳內裝潢復古、氛圍優雅。一角的四人座上，務正一邊喝咖啡一邊操作筆電，小瀾則是吃著該店的招牌冰淇淋。

不同以往的是，他們都穿著帽T和長褲。務仍是一身黑色，小瀾則是穿著短版黑色長袖貓耳帽T和酒紅色工裝長褲，搭配一雙黑色厚底短靴。

所謂大隱隱於市，元老派的人馬苦於追蹤的同時，他們就這樣待在市區這家在當地小有名氣的咖啡廳內吃點心喝咖啡，距離川上岡的宅邸也不過三四公里遠。

這是他們長期以來沉得住氣，不打草驚蛇的結果。

自從小瀾得罪元老派元老成員後，對方一直都有派人跟蹤高建。之所以沒有針對她，正是因為她能透過裂縫認人。只要進入感知範圍，她就會發現，甚至能夠反追蹤。

至於務，任務期間幾乎都是跟著小瀾。就算單獨行動，以他的謀略和能夠讀取阿卡西的異能，同樣令元老派不敢輕舉妄動。

再加上，高建過往如果單獨行動，都故意讓元老派能夠跟蹤，降低對方的戒心，他們三人如今才能順利神隱。

「大小姐打算從誰開始？」務抬眼，看著對面正含著湯匙的小瀾。

「嗯——橘家吧。」小瀾抽出湯匙想了下。

「橘朔？」務瞇起眼，神色有些不悅。

「嗯。但不管是誰，目前都只能從他們身邊的人開始。」小瀾口吻無奈，「朔的話，得從他繼母著手。」

這時，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一位穿著黑色帽T搭配米色工裝褲的男子走了進來，連帽拉起讓人從側面沒辦法看清楚臉蛋。

只見男子朝他們走來，坐到小瀾身旁的空位，他正是巡了附近一圈的高建。

「川上岡確實讓天野信和橘朔負責追蹤我們。」

這時小瀾舀了一匙冰淇淋湊到高建嘴前，他很自然地張口吃下。

「他們底下的人在隔壁條街。另外真靈協會的人早上去了川上岡那，應該是跟川上元宇會面。」高建回以小瀾一抹開心的微笑。

「看來完全隱藏行蹤的時間，十天至半個月可能是極限。」務靠上椅背，手抵下巴思考。「在盡可能不使用異能的狀態下。」

面對氏族人馬，使用異能反而容易讓對方透過能量的波動鎖定方向。

「嗯，我的默界也最好只用在臨機應變上……不用多久，薰就會沉不住氣，求天照大神指示我們的行蹤。」

小瀾低眉，若有所思，又夾著幾分挑戰的興致。

「因此，我想在一週內處理好橘家，他們就會發現我們退到幕後的真正目的，後面就是玩鬼抓人了。」

「橘家之後，就是川上元宇了吧。而且，他的裂縫——」務雙手環抱胸前，看向小瀾，口吻和眼神提起幾分嚴肅。

「嗯，是等級貳的牽魂。」小瀾點頭，表情轉為沉著。「上三輪和海底輪，懸絲連結與他交好的各個宗教組織。」

「果然繼承他父親的業障。」務冷言嘲諷，接著看向高建。「真靈協會過去的人是誰？」

「是一位女性，棕短髮，五官清秀，外觀年紀落在三十五歲左右，曾多次出席祭儀。」

務聽著高建的描述，挺身操作筆電搜尋網站。

「這位？」他將電腦螢幕轉向兩人，上面顯示協會幹部簡介的網頁。「任職協會理事長的前田朱音。」

「嗯。」高建回應。

「看來，元宇的裂縫真沒辦法轉化了。」小瀾不禁皺起眉頭。

真靈協會原本是個沒什麼名氣的地方性新興宗教團體，但自從一年前左右，理事長前田朱音找上川上元宇合作後，就開始頻頻出現宗教詐騙的爭議。

川上元宇的私德一直都是氏族風評的毒瘤。

小瀾凝視吃到一半的冰淇淋，思索一陣。接著看向務，眼底深邃。

「改從真靈協會著手。」

「大小姐是想藉前田之手？」務凝向小瀾那雙如淵的雙眸。

對於川上元宇的裂縫無法轉化，他並不意外，畢竟對方可說是整個家族裡，討厭小瀾出了名的。再加上他又是個食古不化的骨董，沒有改變的意識，小瀾完全無法介入。

但他沒想到的是，小瀾會想到可以利用前田。而且看起來，她是想把這個任務交給他。

「嗯，他只能透過真實的教訓學會自省。」小瀾點頭，神色平淡。

「知道了，交給我辦。」務揚起一抹自信的淺笑。

「麻煩你了。」小瀾微笑，她深知只有務能擔起這項任務。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雙管齊下，爭取更多時間。

原本正在隨意翻菜單的高建，忽然轉頭看向窗外，瞬間銳利的雙瞳透著一絲納悶。

同一時間，小瀾也看向同一方，也發覺高建的反應不同以往。她微微撇頭看向他，微張的唇流露驚訝之餘也透出猜測——

「阿建，你是不是——」

「天野信來到商店街了。」高建看向小瀾，神色疑惑卻說得肯定，像是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

——為什麼？他幾乎和小瀾同時察覺目標人物遠在百公尺外的動靜。

「你感覺到什麼？」務也發現高建的奇異反應。

「很像有一道意識單線延伸出去……」高建摸著下巴，思考該怎麼把感覺變成語句。「從頂輪的位置。」他喃喃，摸了下頭頂。

「頂輪的能量更飽滿了，連結了神識。」小瀾望向高建的頭頂。

——高建的頂輪正穩定散發光芒，不同以往單一的白色，更多了金色。

「應該是喚回神格後，頂輪的啟動更完整。」務也看著高建的頭頂，感覺到他的頂輪正穩定運轉。

「確實最近常覺得頭頂熱熱的。」高建抓頭，眼神懸在半空。「但目前一次只能鎖定一個目標。」

「為什麼鎖定天野信？」務從高建的回應中嗅出一絲不對勁。

「直覺，他很可能最先發現我們的行蹤。」高建的回答一如往常。

小瀾稍稍歪頭，瞥向一旁思索著。

「他的機靈不亞於小夏，對能量的感知也相當敏銳。他親自上陣搜索，證明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的動機。」

「確實。」務露出厭煩的表情，一邊闔起筆電。「分頭會合？」

「不用。」小瀾端起玻璃冰淇淋杯，將最後幾口冰淇淋吃下。「我和阿建處理朔，你就專心應對元宇。」她放下杯子和湯匙，擦嘴微笑。

「那我就自由發揮了。」務將筆電收到筆電包後，揹起包包站起身。

「嗯。」小瀾點頭，接著看向高建。「我們也走吧。」

三人走出咖啡廳，直接分道揚鑣。

／／／／／

來到商店街的天野信，眼神散漫，神經卻是敏銳又纖細。他獨步街頭，同時仔細感知周圍的能量場。

他思考著，如果自己是川上瀾，會怎麼行動？

能夠藉由裂縫感知他們每個人的動態，更能反追蹤。如果他們與渾古勾結，只是為了喚回高建的神格，那不需要徹底銷聲匿跡。

所以，他們一定有別的目的。

基於對川上薰的認識，她對高建的執念絕對無法讓她沉住氣，只要天照大神一出手，他們一定也沒辦法藏太久。

走了約莫五分鐘，他看到右手邊一家復古裝潢的咖啡廳，不自覺瞇起眼。儘管很細微，他仍是感覺得到，他們剛才就在這裡。

——有如宇宙般的沉靜、太陽般的剛烈，還有靜謐深谷的幽湖。

只有他們三個會有這樣的能量場。

這更證實他的推測，他不自覺揚起一抹奸佞的笑。關鍵要先推測出川上瀾神隱的真正目的。那個目的一定是更大的東西，顛覆氏族又是一個必須的過程。

他走進咖啡廳，感知他們殘留的能量，望向一處四人座。走到桌旁，伸出手指滑過桌面，剛才他們就坐在這，他逕自坐下。

「她就坐在——」他喃喃自語，挪動位子，「這吧。」

望向窗外，他想像自己就是她。

服務生走來，他卻只是在嘴前比了食指，思緒沉入更深層的意識之中。

『我不是我，我是川上瀾，是那個挑戰傳統的川上瀾……』

他開始自我催眠，透過精神暗示，從潛意識中提取幾年來對她的觀察。高度集中在眉心輪的能量，使額頭陣陣緊繃，像有手指捏緊前額葉。

『一上任就廢除裁命，找了個外人當誓守……』

——靈光一閃。

她廢除裁命，這代表——她絕對不會對任何人痛下殺手。

就算還不知道她最終的目的，但現階段她想做的事——顯而易見。

他不禁露齒一笑，也感到一陣作嘔。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覺出力，一股無處宣洩的憤恨，成了指甲下的刮痕。他同時想像，如果她受到凌辱，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深呼吸一口氣，從自我催眠中甦醒，睜開的眼瞇成縫，露出一抹像咬住獵物的笑。接著他起身，絲毫不理會店員的納悶，就這麼離開咖啡廳。

／／／／／

時間來到午後，小瀾與高建開著車，來到尾道市的三成區。

沿途風景依舊是簡樸的小鎮民宅，沿著高低起伏的山坡地綿延不盡。他們將車開上一條坡間小路，前面一處轉角，左轉過去就是這條路的盡頭。

轉角處，靠著山坡矗立一幢兩層樓的民房。房前一小塊空地，一些小朋友正在空地上跑跳玩耍。

他們將車停到山坡邊，外頭的小朋友看了過來，各個露出興奮的表情。

小瀾打開車門，一下車就聽見小朋友們的歡呼。

「是大姊姊！大姊姊來了！」

小朋友們一齊朝小瀾跑來，帶著歡快的笑聲，搶著和她打招呼。

「大姊姊好久沒來了！」

「大姊姊跑去哪了？」

「大姊姊這次要過夜嗎？」

小瀾笑聲輕柔，分別摸了摸幾個孩子的頭。

「好久不見，大家都好嗎？今天沒辦法過夜呢。」

「欸——」他們發出失望的聲音。

高建下車，手裡兩個提袋，分別裝了要送給小朋友的禮物。小朋友一看到高建走來，再次發出興奮的喊聲。

「啊，是眼神很兇的大哥哥！」

「大哥哥一起玩！」

「大哥哥我要舉高高！」

幾個小朋友朝高建衝過去，睜著大眼抬著頭，既開心又期待。

「舉高高是嗎？來喔！」高建稍稍半蹲，伸出手臂，喊著要舉高的小女孩隨即舉起雙手捉住他的手臂。

「我也要！」另一位小男孩也捉住高建另一隻手臂。

「要起飛囉！」高建說道，接著挺身邁出步伐，就朝空地小跑步過去。兩個孩子就像吊單槓一樣吊在手臂上，隨著擺盪不斷發出興奮的笑聲。

「啊！我也要！」

「好狡猾，換我！」

其他小朋友一看好玩的被搶先，紛紛追上高建，搶著要玩舉高高。

「呵呵呵。」小瀾看著他們玩鬧的身影，也跟著感到開心。

一位頭髮有些花白的婦女朝小瀾走來。她神色慈藹，臉色卻顯得有些蒼白，像是長期以來都處於身心疲憊的狀態。

她是橘朔的繼母，橘夫人——片桐穗。

這裡是一間社福成立的孤兒院，也是穗工作的地方，作為院內老師。

「大小姐。」橘夫人向小瀾禮貌欠身，聲音微啞。「孩子們喊了好多天，我還擔心您沒辦法來了呢。」

「確實這陣子會很難抽空過來。」小瀾走向橘夫人，伸手牽起她乾瘦的手。「夫人最近還好嗎？」

「大小姐，我們過去坐著說吧。」橘夫人無奈微笑，輕拍小瀾的手背，帶她走向屋簷下的長椅。

兩人坐下後，一同望著空地上跑跳歡笑的景象。風吹了過來，冷涼之間夾著午後陽光的暖意，秋高氣爽，肩頸也跟著放鬆。

「大小姐，感謝您。還有……」橘夫人靜靜開口，仍是望著眼前，神色感慨，語帶喟嘆。「真的很對不起……」

「千萬別這麼說。」小瀾同樣望著前方，視線隨著那些奔跳的身影移動。「夫人一直替我們保守秘密，沒有把我們幾個會來這裡的事說出去。」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橘夫人低下頭，握了握交疊於腿上的雙手。「大小姐這次，是準備來幫朔的嗎？」

「嗯。」小瀾看向橘夫人，點頭回應。

在她眼中，橘夫人的裂縫在胸口、四肢。且從頭頂到鼠蹊部，有一條裂縫貫穿全身，但已經散發轉化後的光。

橘夫人曾經是等級參的牽魂。

她曾自殺，因及時發現被救了回來。走一趟鬼門關後，心境有所改變，儘管無法改變她所處的環境，卻可以選擇接受。

貫穿全身的那道裂縫，正是她經歷過這一切的證明。

——心裡的傷仍是存在。胸口、下腹、上腹和喉嚨的黑洞，總在孤獨時刻扎著她的心頭、消耗她的心神。

作為孤兒院老師，是她當前生活最大的支柱，也是她的裂縫沒有異變的理由。

「朔他……」橘夫人不安地開口，握緊的雙手指尖泛白。「真的能獲得救贖嗎？萬一……他在過程中，傷害了大小姐……」

小瀾伸出手放到橘夫人薄冷的手背上。

「沒問題的。」

簡單幾個字，透著十足安定的力量。

橘夫人轉頭看向小瀾，眉宇低垂，眼裡閃爍淚光。

「倒不如說，是我讓你們久等了。」小瀾說得沉靜，低眉眼尾泛著一絲無奈。「夫人一直都想要改變現況、解決問題，反而是我一直在等待時機。」

轉化的契機，除了要當事人擁有改變的意識外，也需要小瀾的動念。

也就是需要她「選擇」協助當事人，才會牽引契機的發生，雙方才能在轉化的過程中，互相配合。

橘夫人看著小瀾那星河般寧靜的雙眸，一股感動的情緒湧上。

「我一直相信您……會在最好的時機出現。」

小瀾微笑，神色透著真誠與信賴。

「請夫人放心，謝謝您願意相信我。我也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橘夫人點頭，欣然而笑，也握緊小瀾的手，眼角泛淚。

「嗯，我隨時準備好了，就麻煩大小姐。」

「應該的。」小瀾溫和地說道。

橘夫人再次點了點頭，接著看向已經坐到地上和孩子們玩樂的高建。

「真是懷念……你們也在一起七、八年了吧？我呀……真的很期待，期待你們終成眷屬的那一天。」

她瞄了幾眼小瀾，對自己說的話有些害臊。

「不好意思，年紀大了，總是不自覺關心起這樣的事。」

「謝謝夫人，我好開心。到時候，請您一定要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小瀾回以一抹幸福的笑靨。

「一定的。」橘夫人揚起笑容，像是被小瀾的喜悅感染，也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找到幸福般的表情。

＊

片桐穗，是位溫柔賢淑的女性，服務孤兒院多年。

十一年前，也是大小姐十八歲那年，她和齋木務忽然出現在孤兒院，與孩子們打成一片。

她知道對方是即將繼位白祀、川上氏未來的當家。儘管如此，這仍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與對方接觸。

當時的她，還是森紫羽。年輕漂亮，氣質出眾，卻有著常人沒有的穩重和沉靜。一切來到她身邊的人事物，都能夠安然自在。

後來，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來到孤兒院陪伴孩子們，或是發禮物。過程也不斷協助媒合孤兒院的孩子，找到能夠養育他們的家庭。

接著又來一位新面孔，也就是高建。

身材高大，眼神銳利。本以為是個嚴肅的人，玩起來卻不輸給調皮搗蛋的孩子，很自然地就和孩子們玩在一塊了。

她看得出來，大小姐和高建心繫彼此，那是世間少見的深緣。

這也是最令她感到難為的地方。

進了橘家的門，橘朔儘管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她仍是視如己出。就算屢屢被冷淡對待，她也理解。

許是天生愛孩子吧，這也是她之所以在孤兒院工作的理由。

多年後，她已經看淡。只希望在如此龐雜的家族中，橘朔也能有獲得幸福的一天。

難為的是，朔至今仍是惦念大小姐。就算已經被明確拒絕，他的內心深處仍是放不下這份情感上的執念。

她擔憂朔總有一天會因此鑄下大錯。

——因著扭曲的愛，去傷害他渴望能夠愛的人。

但，她又能怎麼辦？

她在橘家，只是一個掛名的橘夫人。之所以進橘家的門，也只是因著兩家的安排，為的是替橘家增添子嗣。

她該慶幸，在這段雙方無願的關係中，她沒有生下強迫而來的孩子。儘管那已在她大半生涯中，鑿下一道又一道的傷口。

——活在這樣的氏族中，究竟是為了什麼？

年華老去，已然花甲。

如果能夠實現願望……

她希望，她所見過的那些，真誠地活著的人啊——

請一定要過得幸福。

＊

跟孩子們玩成一片的高建，正坐在空地上給孩子們發禮物。

孩子們圍著他，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自己拿到的禮物，不時大聲歡笑，好不熱鬧。

他抬起頭，正巧看到坐在長椅上與橘夫人聊天的小瀾。

神情悄然柔和，嘴角潤起溫度。

早在他們相遇之前，小瀾就深耕地方。

她總趁任務和工作的空檔，前往各地方社福機構，透過自身的影響力和資源，協助孤兒媒合家庭、陪伴長者聊天和運動，或是舉辦活動振興偏鄉。

看著這樣的小瀾，他不由得感到自豪。

「大哥哥。」

一開始吵著要玩舉高高的女孩，雙手放到他的腿上，湊近叫他。

「你會跟大姊姊結婚嗎？」她問得毫不害臊，眼神充滿好奇與期待。

他先是有些臉熱地愣住，接著微笑。

「會。」

「真好，我以後也會找到像大哥哥這麼好的男朋友嗎？」女孩心生羨慕，卻也帶著祝福。

他不禁因著那稚嫩又天真的童言童語露出笑容。

「令奈這麼善良，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的。」

「令奈很兇！」旁邊本來在玩玩具的男孩忽然轉過頭，故作戲弄地說道。「男生會被妳嚇跑。」

「我哪有兇？健太好過分！」令奈直接紅了臉，用力站起來反駁，一副就要衝過去的樣子。

「妳看，明明就很兇！」健太爬起身就要往旁邊跑。

「別跑！」令奈繞過高建追過去，兩人就這樣追著打鬧。

「他們又開始了。」

其他孩子們開始唸叨，說那兩人總是在吵架，最後不是令奈大哭，就是健太被揍幾拳。

「大哥哥，這次臭臉哥哥怎麼沒有來？」一位孩子轉過頭問。

「那傢伙去工作了。」

他才回答，另一位孩子就接過了話。

「來了的話，就要變成兩組人在吵架了。」

「還想再看你們吵架，很有趣。」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說著，聽得他也跟著笑了出來。

「下次我們三個再一起來。」

他接著蹲身，雙手向後擺，作出可以讓孩子爬到背上的姿勢。

「這次誰要開飛機啊？」

「我、我！」

孩子們爭先恐後，搶著要爬到他的背上。

「排隊排隊。」他率先揹起一個孩子。「抓緊囉。」

接著他張開手臂，跑了起來，還一邊發出模仿飛機引擎的聲音，孩子們開心地追了上去。

陽光灑在一張又一張天真無邪的臉上，伴著開朗的笑容和舒爽的天氣。

蝴蝶飛過藍天，被日光曬得鬆軟的雲緩緩浮過，孩子們飛上天的笑聲，是再簡單不過的快樂，也是再平凡不過的風景。

許是想把握片刻的恬靜吧。

搶在席捲氏族的暴風雨來臨之前……

他想守住這片單純的景色，也守住她所投入的一切。

／／／／／

時間來到夜晚，位於尾道市區邊緣的橘家。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現代建築，是橘朔基於方便的考量所購入的一間個人不動產。橘家老宅則位於尾道南方離島——向島郊區。

一台黑色寶馬停到房前車位，天野信下了車，一邊拿起手機撥打電話。

電話還沒接通，房門就被打開，朔走了出來。

「什麼事非得碰面說？」

他看著信一邊將手機放回口袋，一邊朝他走來。

「自然是重要的事。」信停在朔面前，帶著捉摸不定的語氣和神情。「我白天有感知到川上瀾他們的能量場，就在商店街。」

「動向呢？」朔微微瞇眼，透著幾分懷疑。

「還不明確。不過——」信揚著嘴角湊近朔，「我估計他們很可能會去你老家。」

「理由？」

「他們應該是想從內部瓦解元老派。」信眼角勾著邪笑，說得確信。

「內部？她要轉化元老的裂縫？」朔聽懂了信的弦外之音。

「沒錯。」信後退，對朔的回答相當滿意，幸好他不是像元宇那樣的笨蛋。

「幾乎不可能。」朔搖頭。「沒有雙方認同的意識，她無法介入。」

「嘻嘻……」信竊笑幾聲，嘲諷毫不掩飾。「你又怎麼知道，誰有沒有意識呢？」

接著他湊近朔的耳邊，壓低嗓子。

「搞不好，你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

朔怔了下，一股壓抑已久的深層渴望像鉤子，自喉嚨深處往上抽，露出一抹有如惡狼般奸險的笑。背冷一把。他隨即嘆氣，試圖掩飾一瞬間的驚慌，也克制表情。

「總之——」信縮回身子，往旁邊擺了下手，「我就是來跟你說我的發現。」

「這種事傳訊息就行。」朔冷淡。

「我當然是來看你的反應的。」信毫不諱言，彎起的眼角像是發現令他欣喜的事。「你要不這幾天撥空回老家一趟看看唄，若真如我所說，你一定會有感覺的。」

他此刻的口吻，有如毒蛇吐信，挑弄朔心底被激起的情緒。

「還是把重點放在找出他們的行蹤吧。」朔回得平靜，卻無法躲過信那敏銳的感知力。

「說的也是。」信笑著回應。

——對朔這樣的人，就是得一勾一勾像在抽線一般，把縫合的傷口慢慢打開。

「我會針對市區地毯式搜索。」朔語調轉為不耐。「你既然認為她會對我們的裂縫出手，不如自己去查證。」

「當然。我會去郊區晃晃，哈！」信轉身走回車上。

「不送。」朔轉身朝門邁步。

「好好想想吧！當你發現什麼時——」信的聲音再次傳來，語調從高亢轉為有如蛇蠍的細膩，「我可以幫你一把。搞不好，我們都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吶。」

他說完，上車發動車輛。

朔沒有回頭，就這麼朝屋門走去。神色凝重，心底一股慾望隱隱被牽動，但他用力忽視。

鴉雀無聲的夜晚，正是碎動的時候。

無論是多方勢力的行動，還是無形意識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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