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章－暗潮洶湧

午後時分，尾道市區。

鬧中取靜，靜巷盡頭——眼前老宅腹地寬廣。附有庭院、傳統木造，院內林木聳立，環繞屋舍。

此宅正是川上氏族現任元老之首——川上岡的宅邸。

尚未傍晚，宅邸卻顯得幽暗。圍繞老宅的高大樹木，一棵比一棵茂盛蓊鬱，繁雜的枝葉遮蔽灑落的日光。

氛圍靜謐，本該令人安然，卻隱隱散發一股壓迫，沉得像壓住呼吸。秋日的空氣帶著涼意，宅內的氣氛卻似冬日的冰寒，使人後頸發冷。

幾道冷白結界豎立，非請自入將受寒冰凍結。

空氣無聲，沒有一丁點白噪音。風吹過宅邸邊緣的長廊，門簷上掛著成串的白色術紙卻毫無動靜。

長廊拉門內，一間用來接待客人的起居室，正坐著幾位元老派成員。座敷最深處，一道茶色牆面，正中央掛著一幅繪有家徽的掛軸。掛軸兩側各凹進一間小室，從正面看去，整個空間像被挖成一個凹字。

左側小室放置神位，右側小室垂著簾幕，室內跪坐一道女性人影。人影身穿傳統巫女服，簾幕遮蔽，從外側僅能看見輪廓。

掛軸前方，坐著一位綁著細長高馬尾，黑髮之間摻著幾縷白絲，身穿黑藍羽織和馬承袴的高大男子。他正是元老派的領導——川上岡。

說是領導，卻相當年輕。因歷代氏族元老的領導之位，皆由本家長子繼承，分家元老亦為長子繼位。

凡元老，對內參與白祀遴選與內務輔佐；對外參與外交合作等與其他氏族、他國組織關係的維繫。

儘管如此，也僅是參與，最終決策權仍是在白祀手裡。這是歷代的規矩，為的是避免權力過度分化，導致氏族被外部力量分裂。

然而，白祀之位卻也因此成了各家歷代爭奪的權位。一旦內部角力無法互相制衡，在外人眼裡也是不攻自破。

或許是因為這一代曾有白祀繼位空窗期，餘波蔓延至一個月前家族內部的正式分裂，導致今日他國組織蠢蠢欲動的局面。

此刻對川上岡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重新鞏固本家權勢，白祀替任勢在必行。

「今日召集不為別的。」岡看了看底下三位元老，神色凝重。「正是為了擬定奪回權位的對策。另外，神主也有要事宣布，事關當前困境，將一併納入決策考量。若探報有新的消息，一併提出。」

底下一名男子輕咳一聲。他身穿整套淺灰西裝，梳著與年紀略顯不相襯的油頭，盤腿而坐，眼神拘謹——他即岡的弟弟，川上元宇。

「說吧，元宇。」岡瞥向元宇。

「我方人馬雖在上回祭儀多數倒戈，但誓守失職一事仍是有所發酵，部分人馬搖擺心態，或可針對這點繼續施力。」

元宇說完，坐在他對面、來自分家的天野信不禁皺眉。

天野信一頭及腰散髮，人中蓄鬍。穿著黑色T-shirt，外面套了件深灰直紋長袖襯衫，搭配黑色寬鬆長褲。一腳盤腿，一腳彎曲而立。

散漫隨興，卻相當自信。

「那些傢伙，就算擺回來也不見得是好事。」信口吻嫌棄，卻十分道理。「雖說我方當前缺的就是人手，但讓那些人就此待在革新派，不是更好用？」他壓低聲音，揚起一抹略帶狡詐的笑靨看向岡。

「你已經讓人混進去了？」岡一雙厲眼剜向信。

「不算，只是利用他們本來就搖擺的立場。」信嘴上的奸笑依舊毫不掩飾。「剛好有個傢伙，和服侍本家的侍女有點關係。根據他剛才給我的消息，他們稍早才找姬蝶和一位新任欽祀去會談，近期一定會有動作。」

一旁一直閉著眼、安靜聆聽的另一位元老睜眼看向信。

他與岡同樣穿著傳統服飾，灰藍羽織搭配深褐色馬承袴，是同樣來自分家的橘朔。

「近期，是多近？」他問得淡漠，冷酷的神色不亞於務，格外有壓迫感。

「你認為他們會馬上動作？」元宇跟著推測。

「最好以這個前提去思考川上瀾的行動。」岡低眉。所謂兵貴神速，策略也是。他們元老派已經好幾次都敗在川上瀾出奇不意的言行，對於她的舉措，至今仍是難以描繪輪廓。

「真學不會教訓。」

一直待在簾幕後的那道身影說話了，嗓音卻不似常人。那聲線會鑽耳，聲波交疊，入耳似蟲爬，又層層迴響。

「神主大人。」底下三人同時對簾幕方向鞠躬。

「欲知敵手動靜，先知其目的。」被稱為神主的人影說道——她即是川上薰，此刻正連結天照大神的神識。

「顯然她的目的快要達成了。」元宇緊皺眉頭，神情不甘。

「你還在用人類的思維看待川上瀾啊？」信拍了下大腿，戲謔地看向元宇。「難怪你想不到更好利用那些牆頭草的主意。」

「難道你就知道她的下一步？」元宇反問，眉頭皺起煩躁，不悅溢出語氣。

「這就要問問神主大人了。」信微抬下巴攤了攤手。「她最終的目的應該是某種更大的野心，重整氏族只是手段。」

「不錯。」神主回應，語調揚起一絲期待。「上回祭儀暗殺，是她有意促成。再者，她深知你等恐懼，這可不是與『祂們』極相似？」

「魔道介入？」朔猜忌。微微顫一下的瞳孔，被瞇起的眼皮扼住——是不慎露出的憂心。

「是，且與尾道相當淵源，尾道千光寺因之而來。」神主提示，同時察覺朔那細膩的反應，不禁——起了某種興致。

「渾古？」岡沒有轉頭，只是瞥向神主方向，口氣幾分遲疑。

「正是。」神主聲調泛出笑意，暗暗期待。

「這麼說，渾古與川上瀾的目的有關？」元宇雙手環胸，眉頭皺得更緊。

「幸好你還想得到這層，否則我真不知道你坐在這幹嘛。」信不改對元宇的嘲諷，接著看向神主。「如果是這樣，她接下來檯面上能採取的行動就很有限了。不只是他國組織的制約，寺方阻力也會很大。」

「如此，她只有退到幕後的選擇。」朔低眸，視線落上眼前的榻榻米。「但等於要放棄倒戈和搖擺的人馬。」

「也等於我們能有更多操作。」岡手放腿上，手指敲著腿，接著抬眼看向底下三人。「如果川上瀾真與渾古勾結，等於挑戰公眾信仰。」

「這下有趣了，真敢啊！川上瀾。」信興致高昂。

「就算是神格，終究是個極盡破壞之事的毀滅災神。為何這樣的靈魂不是魔？」元宇字字咬牙，眼神滿溢厭惡。

「一念神魔，你看她挑的誓守，也是個半吊子——」信一邊說，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半空。「他們可真是相襯吶。」

——夾著一絲挑釁，像故意說給誰聽。

室內光線忽暗一瞬，冷風自窗外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肌膚，卻像割過。

空氣衝出能量的波動，像兇猛的暗流，從神主的方向發散開來——夾著惱怒、糾結與厭恨。

那是神主底下人格——川上薰的深層情緒，因著信的一句話被勾起。然而，被勾起情緒的不只她。

朔面不改色，喉結卻浮動。暗暗吞嚥是強壓心頭差點奔騰的情緒，仍壓不下全部——能量的波動盪出隱晦的漣漪，悄悄擴散。

＊

「天野信。」岡聲調懾人，連名帶姓，看向信的神色透著警告。

「哎呀呀……我只是說出我的看法。」信舉起雙手，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總之，先放出風聲，將她與渾古勾結的消息下放公眾。」岡正色下令。「她既夥同渾古，代表她同是混濁慾望的集合體，又怎可與神祇並論？更不可讓其玷辱白祀之位！」

「如果藉著輿論逼她退任，豈不順了她退到幕後的意？」元宇激動反問。

「若她真要退居幕後，沒有人阻止得了。」信看向元宇，一手比起食指點了點腦袋，眼尾弧度抹笑。「倒不如搶在她前面，輿論發酵更快。」

『咚咚咚嘟……』一串手機鈴響從信的口袋傳出。

「哎！抱歉抱歉。」信一邊說，一邊抽出手機。「是我剛說的那傢伙，可能又有什麼消息了。」

「開擴音吧。」岡說道。

信接通電話，開啟擴音放到榻榻米上。

「喂，說吧。」

『中午時，川上瀾和高建離開本家宅邸，本有派人跟蹤，跟到市區後竟突然跟丟了。』

「跟丟？」信不禁訝異，心底也拉起警報。「過去你們單獨跟蹤高建時，怎麼就沒聽你們跟丟過？」

一旁的朔也流露詫異，眼尾瞇出狐疑。

『這也是我們覺得奇怪的地方，本想繼續搜出他們的行蹤，卻完全追蹤不到，所以才特別跟你說這件事。』

「遲了。」神主突然開口，語氣沉著，也已經察覺當前的變動。

——信的手機螢幕上突然不斷跳出訊息通知。

是元老派的群組，也有幾則來自私人訊息。

信伸出手點開訊息，隨即怔住。其他人紛紛拿出手機查看，也露出震驚神色。

群組訊息顯示，川上瀾臨時宣布以婚姻自由為由退任白祀，已搬離本家宅邸。新任白祀將交予元老派推任，說是為兩派和解、重整氏族一事釋出善意。

所有人沉默半晌，空氣再度冷滯。外頭浮雲緩緩掠過，遮蔽日光，宅邸像被覆上一層暗灰。

簾幕後神主鼻息暗嘆，輕輕搖了搖頭。

信一張笑嘴抿成直線，拿起手機。

「先說到這了，你自己看吧，改天再聯絡。」他說完便掛了電話。

「又被她擺了一道。」朔闔眼，口吻卻平。

「她這是直接把燙手山芋丟給我們了呢。」信看向岡，對接下來的變動感到期待。「你打算怎麼做？還是——」

他的視線移向神主。

「我該問神主呢？」

「適可而止。」朔冷瞥了信一眼。

岡不理會信的話中話，收起手機、雙手放上兩膝，神態不疾不徐。

「一樣放出消息，把退任跟勾結渾古掛勾。如果他們持續退居幕後，無法追蹤動向，正好應證這點。這樣他國組織會傾向與我們合作，其他宗教團體同樣會成為他們的阻力。」

「他們勾結渾古的目的到底是……」元宇看向神主，希望獲得答案。

「若連這都要問本宮，或該主動投誠。」神主幽幽回答，決定保持觀望。

「根據古卷紀載，數千年前，黑天率部眾在此擊潰渾古，幾乎兩敗俱傷。當時的修羅半神保住了黑天的元神，但也因此神格被破……」朔說起氏族所藏的古卷內容，眼神漸沉，捏緊雙腿的指尖陷入褐色的布料裡。「或許，她是為了喚回高建的神格。」

——最後一句說得很淡，喉頭卻緊到逼他嚥了一口。

信和神主都看在眼底。

「確實。」岡附和。

「真是如此？」信頗為懷疑，托腮看著岡。

「除此之外，她還會想做什麼？」元宇仍是激動，說起川上瀾的神色總是鄙夷。「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半吊子的傢伙！」

「目前也只推測得出這個可能性。」岡看向信。「還是你有其他看法？」

「倒是沒有。」信聳肩，儘管他總覺得川上瀾的目的不只如此。

「不論真相為何，都以此散播消息。」岡看向元宇命令，又看向信和朔。「你們繼續追查川上瀾等人的動向，務必找出人來。」

「是。」三人答應。

「我和神主會準備繼位，同時拉攏其他組織。今日會談至此，各自行動。」

語畢，三人起身鞠躬，先行離開。

＊

三人踏出宅邸的結界後，神主起身掀起簾幕，從小室中走出。

額前留著平瀏海，長直髮，髮尾束起，是傳統巫女的髮型。

步伐頻率固定，卻了無生氣，活像個接到移動指令的機器人。一雙咖黑色的眼瞳沒有半點暖意，彷彿對一切感到厭倦。

她鎖眉，沉眼嘆氣。

「神主……薰？」岡站起身轉向她。

神主意識已然退去，站在岡眼前的，是川上薰。

「天照大神是否有再透露什麼？」

「祂要我們留意朔，其他沒了。」薰沒有看岡。

「確實得留意。」岡深知神主之意，畢竟橘家在好幾年前，是第一個向川上瀾提親的分家。而朔本人過往與她有些私交，也確實對她有意，只是被拒絕。

剛才觀察他的反應，似乎仍是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高建頗有敵意。雖說橘家本來就是元老派的一大分家，但既然有感情的事摻雜其中，不免帶有某些不可控的私情。

「沒別的事的話，我直接去本家了。」薰的語調和眼神依舊冷淡，像是想把時空凍結。

她邁開步伐準備離開。

「等等——」岡一把拉住薰的手腕，卻被一把甩開。

「放手！」薰轉過頭，冷酷地瞪著岡。「我說過了，我討厭你！還有那些沒用的親信！我要的只有白祀之位和高建，現在你們連人都搞丟了！」

她說到這，突然哼笑了下，不屑地揚起嘴角——

「若非借我之軀的神識，你們跟那些將死的老骨頭，正眼看我都不會。」

岡咬牙吸氣，神色揚起惱怒，再次捉起薰的手腕，將她一把拉近面前。

「若妳要繼承白祀，也要高建成為妳的誓守，就好好與天照大神合作。」他語帶威脅，心頭卻揪得厲害——

他不想這麼對她的。

「妳有辦法處理裂縫了嗎？」他捏緊薰的手腕，腕上發紅。

薰手腕被捏得發疼，她咬唇，面露不甘，瞪大眼瞳直視岡。那雙厭棄的眼神轉為憤怒，像要從原本的冷酷之中凝出仇恨的火焰。

「我看得見，但我無法轉化，我根本不想做這件事。」

她語調轉為輕挑，眼尾瞇出幾分嘲笑——

「但我上任後，我會派任你成為裁命。到時候，你就照我的指示去殺了那些異變者不就好了？這不是你們一貫的套路？才會搞到出現空——」

『啪！』一掌清脆，緊接地面碰響。

岡一巴掌摑上薰的臉頰，猛力推得她跌到地面上。

「唔……」薰趴在地上，耳底嗡鳴。臉頰紅得發燙，嘴角微微滲血。

岡這才意識到自己衝動行事，連忙蹲身攙扶薰。

「抱歉，我——」

「不要碰我！」薰大叫，扭肩甩開岡的手，狼狽爬起。她接著轉向岡，揚眉是受了屈辱也不肯低頭。「你們不過就是一群跪在神祇前腐爛的蛆蟲……合作？可以，那也是為了我的目的，你們只是順便。」

字句之間的抽氣，狠得像想剝人皮、抽人骨。

落下冷毒的話後，薰甩頭憤然離去，留下對自己衝動失手而感到懊惱的岡。

「可惡……」他無力地坐下，用力捏緊額頭。

或許，他才是那個會因為感情失控的不安因子——他忍不住這麼想。

／／／／／

另一邊。

離開老宅的三人，在門口與元宇分道揚鑣後，由信驅車載朔一程，離開宅邸。

「我說你啊——」信瞥一眼後照鏡裡的朔，「該不會還對川上瀾念念不忘吧？」

「多心。」朔冷言，低眉闔眼的神色沒有一絲變化。

「當我提到半吊子時，我可是感覺得很清楚。」

信看著外頭馬路，眼尾勾出盤算，興味盎然。

「先不論川上瀾是不是真的要跟渾古交易，好喚回高建的神格。在這個話題之前，你的細微反應，我可是看得很仔細。」

「你想說什麼？」朔抬眼，從後照鏡看著信。

「只是關心你罷了。」信瞇眼一笑，卻令朔難以信服。

兩人不再說話，心底各自揣測。

駛過筆直的道路，經過連綿的房屋，信同時留意街景的細微動靜，對一切抱持猜疑。

川上瀾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不覺得只是喚回神格這麼簡單。

在被她探入裂縫的恐懼、勒住心頭的軟肋之後，她那冷靜沉著的神情，卻是絕對的警告。彷彿只消輕舉妄動，她就能擰住他的心臟般，將他的靈魂扯入深淵。

這令他十分不甘，憑什麼他得臣服於她的柔軟和強硬之下？

為什麼不是他，將她拖往地獄呢？

想到這裡，他不禁彎起一抹詭譎的笑——得好好利用朔對她的感情。

車速慢下，前方紅燈亮起。

坐在後座閉目養神的朔，隱約感覺到信那令人捉摸不定的心緒浮動，正散發著某種興奮的意圖。

儘管能夠察覺，仍是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

信的觀察總是敏銳，但時常言行不一或是表現散漫，對他們來說一直是一個無法完全掌控的角色。就算天野家服侍川上本家多年，卻也無法斷定信本人對本家的忠誠度。

片段的記憶跑過腦海——

身為不亞於齋木家的橘家繼承人，也曾一度是聲望相當高的誓守候選，本以為……在這樣盤根錯節、互相角力的氏族之中，有尋得一絲真情的可能。

最終，只是他單方面的念想。

儘管瀾並沒有捉住他的恐懼與把柄，他仍是無法接受。

究竟是無法接受自己被拒絕？還是……無法接受瀾對他的寬容？若是元老派真的反轉當前局勢，瀾……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她曾這樣對他說過，看著他的神情是未曾從他人身上獲得的溫柔。

——至今仍是聽不明白。

／／／／／

傍晚時分，尾道市北邊，姬蝶老家。

我跟著姬蝶和務前往欽祀訓練所，協助他們進行現場指導，我也順道複習。

訓練結束後，他們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和川上小姐今天說的任務有關。我們便搭上姬蝶的車，一同往南前往市區。

神秘的是，路上我們已經換了三台車。上一台車的外觀甚至是一台計程車，像是為了隱藏行跡。

——難道早上川上小姐交代我們不要被發現就是這個意思？

「從現在開始，你要學著推敲大小姐言行背後所有的含意。」務瞥向我，他正與我同坐在後座。

「我才在想她早上交代不被發現是什麼意思，有人會跟蹤我們？」我看向務，胸口略為發緊。

「中午時，瀾直接宣布退任白祀，消息一出直接炸鍋，這你不意外吧？」姬蝶打了個方向燈。

「不意外，但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宣布。」我搖頭看向姬蝶。

「那你最好趕快習慣。」務鼻息一笑，看向前方。

我低眸抿唇。

「讓我想想……」

我知道務和姬蝶的意思，是要我開始推理他們正在做什麼。於是我開始回想上午的會談——

目前要應對的，外部有他國組織，內部則是元老派。

為了把他國組織對我們的焦點轉向元老派，川上小姐選擇退任白祀，甚至請元老派推派新任白祀，自己退居幕後，為的是應對渾古。

「我知道我們要隨川上小姐退居幕後，但……」我喃喃自語，整理當前所知的情報，總覺得還少了什麼，「為什麼會需要到『完全失蹤』的程度？」

「很好，方向正確。」姬蝶誇道。「給你個提示，想一下天照大神。」

「天照大神……」我接著思考。

元老派要推派的新任白祀是川上薰，有神主天賦，連結對象是天照大神。

如果同為神祇，那天照大神一定也知道渾古的存在。若真像川上小姐所說，天照大神是來找她的，那——

「如果他們共同的目的是針對革新派，元老派會不會藉此編造川上小姐跟渾古有所勾結？」

「絕對會。」務點頭，似乎很滿意我提出的問題。

「這樣我們完全躲起來不就讓他們更有操作的空間？」我更加納悶。

「聰明，還差一點。」姬蝶打著方向盤往右轉，「那你覺得，他們想得到大小姐跟渾古勾結的目的嗎？」

我眉頭深鎖，雙手環胸。

「呃……這真的難倒我了。假設他們知道，當初是川上小姐和高建還是神祇的時候，擊潰了渾古這件事……」我逐句說出當前想到的線索，憑感覺隨意拼湊，「難道他們會覺得川上小姐是為了幫高建尋回神格，才跟渾古交易嗎？可是，高建不是早——」

我頓住——忽然懂了什麼。

務瞥向我，嘴角揚起一抹欣賞的弧度。

「等一下！」我驚呼。「除了我們幾個，沒人知道高建早就喚回神格？」

「嗯。」務點頭，嘴角笑意仍在，眼神像被逗樂。

「欸——！」我心驚肉跳，實在顧不得音量。「你們完全都沒說不能講欸！萬一我不小心說出口了怎麼辦？」

「以你先前的狀態面對整個氏族形形色色的人馬，特別交代你保守秘密，反而容易因為壓力露餡。」

務的解釋令我無法反駁。

「這裡的人不比一般人，多少都能感覺情緒的能量波動。」

「但現在讓你保守秘密倒是沒問題了。」

姬蝶說完，我這才發現車速慢了下來。

＊

窗外是再普通不過的日本住宅區，多數都是不到三層樓的透天，一棟接一棟，附有相當寬敞的停車位。

姬蝶將車停到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前，旁邊停有一台黑色轎車，是路上很常見的豐田車種。

務拉起外套連帽，姬蝶拿了頂鴨舌帽戴上，兩人同時注意外頭動靜。我不禁緊張——我只穿著POLO衫，這樣出去會不會暴露行蹤？

天色昏暗，只有路燈照明，住宅密集區入夜特別安靜。

「現在的任務到底是什麼？」我忍不住問，第一份任務的壓力就這麼大嗎？

「下車。」務完全不理會我的提問，逕自打開車門。

我們一同下車，只是幾步的距離，我都不敢有太多動作，只能靠著略為撇頭觀察四周。

來到門前，務拿出磁扣感應門鎖，『嗶』聲後自動打開。他接著突然拉住我——

我被推到門內。

「到底要做什麼？」我轉頭看務，才問出口就聽到『碰！』地一響！我顫一下，好像是拉炮——

「恭喜吳棋欽祀訓練畢業！」

我就這樣被推進房內，眼前是飄散的彩色碎紙，還有川上小姐和高建，兩人正微笑望著我。

川上小姐手端筆電，上面開著視訊，螢幕裡熟悉又令人想念的面孔，笑著對我揮手。

「喲！吳大欽祀你不會嚇傻了吧？」小夏嬉鬧地看著我。

「棋哥恭喜！你在日本一切都好嗎？」子瑛不斷對我揮手。

「吳棋！」星宇湊近鏡頭，神采奕奕。「什麼時候回來？或你什麼時候放假？我去找你玩。」

「借過借過。」井哥推開星宇。「姬蝶小姐在嗎？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

我完全傻在原地，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眼前開始模糊，原本微張的嘴，不自主抹上弧度。

「藤井歲，你到底來幹嘛的？」姬蝶忍不住吐槽。

「你們……」我胸口一下子熱起來，儘管有些彆扭，還是忍不住笑出來，眼角掛著淚。「國小慶生會喔？亂感人一把的。」

川上小姐雙眸漾笑，接著將筆電轉向自己。

「謝謝你們特別騰出時間，我們先坐下再說。」她一邊說，一邊和高建走向餐桌。

「走吧。」務跟上去，姬蝶也拍了我一下。

來到餐桌前，桌上一個白色奶油蛋糕，上面一圈米金色擠花，相當別緻。

我們一塊坐下，川上小姐將筆電放在我正對面，高建替我們倒了紅酒。

「剛才我還一直問他們任務到底是什麼，才在緊張自己是不是沒進入狀況咧。」我有些沒好氣地說著，卻也止不住嘴角。「實在太有心了，謝謝你們！」

「看來這次的慶祝任務大成功！」星宇開心地說道，一邊舉起啤酒罐。

「沒錯！咱們吳大欽祀剛才傻住的樣子我都側錄下來啦！」小夏也舉起啤酒，露出調皮的神情。

「這場驚喜都是瀾他們策畫的喔。」子瑛探出頭來，同樣舉著啤酒罐。

「哎，到底上哪去找這麼好的同儕跟老闆？」井哥將啤酒罐舉到鏡頭前，又湊上來，「總之恭喜你了！」

「欸！我也對你很好吧？」星宇忍不住質問。

「是，好得不得了！老闆。」井哥轉向星宇，必恭必敬地回應。他現在在星宇的公司上班，考了一些執照，成為戶外健行的帶隊老師。

「過了一年，你們看起來都過得更好了。」川上小姐說道，興奮的氣氛隨之緩和。

「瀾呢？妳跟高先生都還好嗎？」子瑛問得期待。

我心頭悶了一下，跟著瞄向兩人，不知道早上他們說開了沒有。

——川上小姐轉頭看高建，笑靨欣然。

「一切都好。」她回答，笑眼洋溢幸福。

「嗯，一切都好。」高建附和，看著川上小姐的眼神也恢復以往的溫柔。

我在心底鬆口氣，不自覺微笑，看樣子他們應該已經和好。

「總之——」姬蝶對我舉起紅酒杯，「今晚好好慶祝吧！你這一年真的做得很好。」

我想，我值得這份肯定——我將酒杯高舉到所有人中間。

「謝謝大家！」我誠懇道謝。「任務接下來才要開始，我們這次也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難！」

酒杯碰上，清脆一響，拉近所有人的距離。

除了紅酒相當好喝，蛋糕也非常美味，而且居然是高建親手做的！說是照著我送給他的甜點書做出來的，我差點沒感動到哭。

一陣歡笑過後，與井哥他們結束視訊，一起收拾桌面和打掃地上的紙屑。

最後我們來到客廳坐上沙發，看氣氛應該是要接續慶祝之前的工作話題。

＊

「繼續你在車上的推論吧。」務帶著筆電坐到單人沙發上，一邊打字一邊說道。

「我記得我們說到——除了我們幾個，沒人知道高建喚回神格的事。」我喃喃回答，手抵下巴看著半空。「元老派會咬著這點，去散布我們跟渾古勾結的謠言……這樣他國組織不會轉向跟元老派合作嗎？」

「部分會。」姬蝶喝著紅酒，臉頰已經有些泛紅。「但你想一下，如果你是他國組織，你會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

「最好是川上小姐的能力，不然就是更有力的合作對象。」我看向姬蝶回答，逐漸睜大眼……

「呵呵，你覺得哪邊好？」姬蝶瞥向我，笑眼自信。

「如果高建喚回神格，他國組織當然會選我們這邊。而且我們的人脈又遍布各國！他們很可能因此轉為觀望，甚至支持我們……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件事的效益最大化吧！」我不禁激動地握拳，又摸上下巴。「但如果是內部，除了元老派，應該也會受到宗教團體和公眾的質疑。」

川上小姐和高建走來，坐到我身旁和另一張單人沙發上。

「在外部勢力逐漸穩定、退出我方的暴風圈後，內部衝突的醞釀也差不多了。」她沉靜地說道，嘴角的淺笑彷彿諭知一切。「轉化的契機會在這個過程中一個接一個出現。」

「外交力量的差距，這全是大小姐幾年來努力的成果。」務專注地盯著筆電螢幕，口吻十分敬佩。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包括每個選擇轉化的人。」川上小姐欣然微笑。

——話像落到我的心上。

選擇轉化真的需要勇氣。我明白那種感覺，把自己掏空再刷洗一遍的感覺、在回憶的時空裡撿回遺失的自己的感覺……

我轉身面對川上小姐，雙手放在兩腿上，九十度鞠躬。

「感激不盡！」一聲發自肺腑的道謝，我接著抬起頭。「雖然我經驗不足，但請讓我繼續支持妳吧！川上小姐！」

「謝謝你，吳棋。」川上小姐歪頭一笑。

「你到現在還是叫小瀾川上小姐啊。」高建看向我，似乎覺得奇特。

「我有想過是不是可以換個比較親近的稱呼，但總覺得這樣叫起來才是最自然的。」我有些害羞地低頭，縮了下肩膀。

「也是。」高建眼尾一笑。

對我來說，川上小姐這幾個字，就是她在我心中的模樣。

一旁的姬蝶突然起身，一邊將空酒杯放到桌上。

「所、以、說！」她拉高音量，從我和高建面前穿過，走向川上小姐。

「嘖，又來了。」高建嘖了聲，一手抹上額頭又看向務。「她是不是喝一瓶了？」

我轉頭看務，螢幕遮住他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隱約透出幾分笑意的冷眼——他故意不阻止的？

「我家的瀾最—棒—了——！」姬蝶直接彎腰抱上川上小姐，不斷蹭著她的臉頰。「姊姊最—愛—妳—了——！」

川上小姐瞇著眼，一臉完全拿姬蝶沒辦法的無奈表情，任憑姬蝶又蹭又抱。

「高建！」姬蝶忽然大聲，轉頭瞪高建，同時抱緊川上小姐，轉眼五官又揪了起來。「瀾——妳怎麼就跟男人跑了呢——？姊姊我捨不得……」

「好、好。」川上小姐的口吻像在安撫小孩，也伸出雙臂回應姬蝶的擁抱。「我也喜歡姊姊喔。」

——彷彿開啟某種新世界的大門。

好像能體會，為什麼很多人喜歡百合了。

「好耶！一起睡吧！」姬蝶開心大喊，一邊拉起川上小姐就要往樓上走。

高建難為淺笑，鼻息暗嘆，跟著起身和川上小姐一起扶著喝醉的姬蝶上樓。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後，我轉向仍是用著筆電的務。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捉弄高建耶。」

「只是給姬蝶一個放鬆的機會。」務低眸看著螢幕，語帶笑意，更帶關心。「接下來會很辛苦。」

「沒問題的。」我想也沒想。

務抬起眼來看了我一會兒，是抹不去凜然的黑瞳。但那微微泛起的弧度，已經比過往更有溫度。

「說的也是。」他再次低眸。「跟你交代一些工作要注意的事。」

「好。」我點頭，走近務一旁的沙發坐下。

我們便這樣，討論一會兒工作後，輪流洗漱，早早就寢。

暗潮洶湧的內外鬥爭，醞釀多年終於浮上檯面。等在未來的，仍是難以計數、衡量的選擇。

裂縫互相牽連、影響——

小至個人、家族；大至社會、國際……甚至世界。

已然沒有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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