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四章－多方諜報

時間來到晚上，尼泊爾。

我和姬蝶到達加德滿都的時間是當地晚上七點，比日本慢三個多小時。

姬蝶說有同伴會來接機，這令我相當期待，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又怎麼看待川上氏？

一出機場，眼前空曠，幾台暫停車輛或近或遠地停在接送的馬路邊。空氣乾冷，夾著薄薄的粉塵味，鼻腔癢了一把，我不禁皺了皺鼻。

不遠處，一位男子朝我們走來，笑容可掬。他穿著一身深湖綠色的上衣，脖子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配著米白的長褲，以及一件黑色的長外套。

「Namaste！」他來到我們面前打招呼，雙掌合十。

「Namaste。」姬蝶用同樣的方式回禮，我也跟著照做。

這句 Namaste 是當地常用的招呼語，意思是向對方的信仰致敬。這也適用於印度，兩個國家的文化和信仰互相交融，既有重疊，也各自發展。

「許久不見，一切都好嗎？」對方開始用英文和我們對話。

「一切都好。我先跟你介紹，這位是新任欽祀，來自台灣的吳棋。」姬蝶朝我這邊攤手，我便往前一步，同樣雙手合十。

「你好，我是吳棋，來自台灣，請多指教！」

「你好、你好。」他露出親切的笑容，再次合掌。「我是庫拉瑪．德夫，叫我庫拉瑪就可以了。」

「我們先去飯店吧。」姬蝶看向庫拉瑪。「這幾天在尼泊爾的交通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跟我上車吧。」庫拉瑪點頭，接著轉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車。

上車後，沿途景緻沐浴在夜色下，昏暗卻也鮮明。周圍多數是不超過四層樓的建築，電線杆林立兩側，類似台灣鄉村小鎮的風景。差別在於建築風格，色彩相當豐富。

姬蝶坐在副駕，與庫拉瑪隨意聊著近況，說上次來尼泊爾已經是一年多之前的事。原來那次她有跟川上小姐他們一塊出任務，也因此認識庫拉瑪。

欽祀團隊主要負責拓展各國交流與商業合作，並保持可以隨時支援核心團隊的機動性，所以時常各國飛來飛去。

車程不到十分鐘，就到達我們訂的德瓦里卡五星酒店，是相當便利的地理位置。

這家酒店的特色在於建築本身的工法與歷史，被譽為活的博物館。融合現代酒店功能，保存當地傳統木雕和紅磚建築的工藝。

庫拉瑪很快帶我們辦了入住，一同前往預定的房間。那是一間有著一張雙人床、一張沙發床和窗邊沙發區的房間，也有桌椅，空間相當寬敞舒適。

木製家具，以及穿插在白牆之間的木造、磚造裝潢，讓房內多了沉穩而溫熱的質地。搭配紅、黑、白三色的寢具裝飾，以及灰白編織的地毯和地墊。底下是正方形和三角形的幾何地磚，滿滿的異國風情。

「真是一間文化底蘊很濃厚的酒店。」我放好行李，張望房間忍不住讚嘆。

「這麼臨時能訂到真的很幸運。」姬蝶把行李推到床頭旁，轉身看我。「你剛好趁這次機會好好感受一下尼泊爾的風情。」

「你們遠從日本來真令人高興，不知道川上小姐最近過得好嗎？」庫拉瑪依舊掛著親切的笑容。

「還不錯，如果明天的會談能再有收穫就更好了。」姬蝶單手插腰望向庫拉瑪，眼尾微微瞇出精明。

「我想可以的。」庫拉瑪相當肯定。「我認識會長多年，他一直有關注川上氏的動態，也對川上小姐相當感興趣，或許他會希望邀請你們參與協會的內訓合作。」

「那真令人期待。」姬蝶微笑。「明天十一點我們直接在飯店門口等你嗎？」

「對，門口就行。你們才剛下飛機，今晚就先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多聊聊。」庫拉瑪慢慢退向門口，笑容轉為靦腆。「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就直接打電話給我。」

「好，謝謝你，Subha ratri。」姬蝶雙掌合十，與對方道晚安，我也跟著動作。

「Subha ratri。」庫拉瑪笑回，退出房外關上門。

我深呼吸一口氣，高舉雙手。

「嗚哇——」我終於可以喊出興奮了。

「哈哈！看你高興的。」姬蝶打趣地看我。

「明明是來工作的，卻開心得不得了！」我笑意難退。

「明天的會談應該很有盼頭。」姬蝶一邊說，一邊脫下西裝外套掛到衣架上。

「就目前的情報——」我隨即正色，「協會內部其實也有不同的力量在拉扯，而現任會長也在試圖整合。」

「沒錯，這也是我選在這個時候與對方接洽的理由。」姬蝶轉身面向我，神色自信，卻也沒有小看的意思。「合作的談判空間會大很多，情報量也會增加。對比氏族目前的狀態，或許也可以有借鏡之處。」

「他們內部的力量感覺複雜很多，而且牽扯到不同的宗教信仰對吧？」我提起手抵著下巴。

「是，不過主要還是觀察會長的態度。」姬蝶走向行李箱打開翻找。「如果我們能爭取到更大的合作空間，也會對其他與元老派有合作的他國組織造成壓力。」

她翻出一件衣服放到床上，也拿出一包化妝包。

「確實。」我點頭——這也是我們此行最大的目的。

國際靈學協會，簡稱IAS，一九九二年創立於尼泊爾。在傳統印度教與佛教的基底上，融入現代身心靈元素，與歐美國家多有合作，主力推廣身、心、靈三者的平衡，強調信仰實質融入生活的重要性。

他們所說的信仰，除了當地的宗教信仰，更包容其他異國信仰。以「殊途同歸」為核心理念，認為信仰是幫助人們獲得內在的平靜與安定，進而提升社會的和諧。

不論個人宗教信仰為何，該協會都相當歡迎不同背景的人加入、報名課程，旨在促進宗教與信仰的多元交融。

因此，協會會員遍佈世界各地，創立眾多分部，在一些宗教信仰較盛行的國家甚至具有相當的影響力。

這樣想來，其實跟川上小姐他們一直以來秉持的「心念」很相似。

一個人會信仰某種宗教，一定是有所共鳴。只是宗教可以更大眾化地去觸及所有人，而心念則是要靠自己不斷摸索，才會愈發立體、清晰。

「那麼現在——」姬蝶拎起化妝包和放到床上的衣服，「就是去挖掘酒席之間的機會了。」

她一臉期待，攤開那件衣服，是一套粉白色的蕾絲魚尾禮服。

「機會？」我不禁納悶。

「我有順便訂到這兒的酒吧。」姬蝶走向衛浴的方向。「這裡的酒吧不比外頭，優先服務商務人士或是國際組織，說不定可以有額外的收穫。」

她轉開衛浴門把，轉頭看我——

「你也換上那套比較正式的西裝吧。」

「好。」我回應，看著姬蝶走進衛浴、關上門。接著走向自己的行李箱，翻出另一套比較高級的品牌西裝。

＊

我一邊換裝，一邊在心底不斷佩服姬蝶的老練，同時盤點剛才對話中獲得的資訊。她總是能在每次出差時將效益最大化，把握任何拓展業務的可能性。

聽姬蝶說，氏族在幾年前並沒有像現在有這麼多國際面的往來，是川上小姐繼位才發展起來的業務。

氏族本身是銀行起家，除了金融業務外，在日本也拓展地產、能源和新興農業，分別交予氏族內的各個繼承人營運。

為了鞏固本家權力，白祀擁有所有業務的指派權。

但白祀又只能由擁有天賦的人擔任，於是氏族內部的鬥爭又更加洶湧。這次兩派分裂，部分業務因此分割，但川上小姐毫不在意，而是繼續拓展國際面的合作。

這次能夠跟著姬蝶行動，除了因為我跟川上小姐他們走得比較近外，也是為了讓我能夠成為獨當一面的欽祀吧。

姬蝶的行動模式和川上小姐他們類似，不會解釋太多，要我自己觀察和理解，這樣才能最有效地學到東西。

這一年下來，我也是習慣了，也漸漸從中找到樂趣。

儘管有時候可能會鬧笑話就是了。

換好正裝，我轉身彎腰拿被我放到桌上的手機，姬蝶正好從衛浴走出來。

魚尾禮服既精緻又修身，襯托她高挑的身材，配上一頭深咖啡色的捲髮，幾縷粉色挑染點綴髮間，在社交場合簡直自帶鎂光燈。

才剛把手機放到口袋，姬蝶就來到我面前替我整理領帶。

「我們代表的不只是氏族的門面，更是大小姐的顏面，這點一定要記得。」她口吻認真中透著柔和，像個十足照顧後輩的學姊。

接著她鬆手後退，端詳我的整體儀容是否達到她心中的標準。

我看著姬蝶的神情，有股暖意浮上心頭。

「妳真的很重視川上小姐。」

姬蝶一聽，淺淺地彎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我有些忐忑地開口，希望能更了解姬蝶的想法，「妳全身心支持川上小姐，但……妳跟川上岡、川上元宇是親姊弟吧？現在你們幾乎等於決裂了。」

「呵呵。」姬蝶先是輕輕笑了兩聲，抬頭看我，眼尾漾出無奈的笑。「你果然就像瀾他們說的那樣，是個好人。」

「怎變成誇我了？」

「元宇就別提了。」姬蝶轉身走向行李箱，一頭長捲髮掃過淡淡的香氣。「至於岡，或許還有機會吧。」

她語氣感嘆，從行李箱翻出一個鞋袋。

「妳指的是轉化他們的裂縫？」我問道，一邊確認貴重物品都帶在身上。

「嗯。」姬蝶從鞋袋拿出一雙酒紅色的高跟鞋換上。

我看著姬蝶的身影——那份強悍和幹練，是不斷取捨而來。

她跟川上小姐他們一樣，不是會主動分享自己心情的人，也沒有對象。因此我想像不到她會跟誰聊自己。

正當我想著要怎麼接話時，她轉過身，掛上自信熟女的笑靨，像是剛才心底的喟嘆都已經被安置好，轉換成工作模式。

「走吧，這是你第一次做這種事吧？跟著姊姊好好學。」她背上一個黑色的香奈兒肩背長夾，神態從容。

我微笑點頭，和姬蝶一起離開房間，前往酒吧，同時暗自佩服她的心情轉換之快。

或許，她真的把自己當成我們所有人的姊姊吧？所謂長姊如母，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在這個團隊裡，我又能擔任什麼樣的角色呢？』

腦袋飄過這個疑問，希望有機會也能聽姬蝶深聊。

＊

來到酒店附設的酒吧，過去是創辦人的故居，走優雅高格調路線，與一般注重娛樂的酒吧氛圍大不相同。

昏黃的燈光、舒適的空調，奏著迷人的慢調爵士樂。輕柔掠過鼻尖的香氛使人放鬆，人們愜意談天，服務生領著我們來到一處靠窗的角落座位。

裝飾木雕的深咖色窗緣，紅磚襯著耐看的米白色牆面。不遠處的牆上掛著一張張披著黃光的黑白照，點綴古老的異域氛圍。

轉頭一看，通透又反光的玻璃把感受拉回現代，如此陌生又新鮮的氛圍交錯之下，使我差點忘記自己正在任務期間。

坐下之後，我發現這個位置幾乎可以看到整個空間裡的所有座位。

我跟姬蝶向服務生點好酒，她便看著窗，神色相當專注，視線卻不斷飄移。

「窗外有什麼嗎？」我好奇。

姬蝶看向我，眼角流露笑意。

「我跟你說我看到什麼，你隨意看看。」她語氣自然，掛著輕鬆的微笑。

我這才明白，她是藉玻璃的倒影在觀察其他位子上的人。她的位子背對整個空間，不像我的角度這麼剛好。

「在你十點鐘方向的那對男女，是瑞銀集團執行長的兒子和他在這裡的情婦。」

我隨著她說的方向瞄過去，那是一組沙發座位。男人摟著女人的腰，看著她的神情和散發的氛圍，一如電影中逢場作戲的橋段。女人則是眉宇間帶著挑逗意味，同時暗藏盤算。

「別盯著女方，歐美的男人儘管浪漫，在男女之事上可是很好面子的。」姬蝶揚起一抹別有意味的笑容，目光又投向玻璃。「後面的兩人座、獨自滑手機的男人，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觀察員之一。你左手邊最靠門口的四人座，其中兩個坐一邊的男女是國際宗教自由聯盟（IRFBA）的成員，他們對面的兩位男人應該是當地的宗教團體代表。至於剩下的人，就是相對單純的觀光客了。」

「妳怎麼有辦法記得這麼清楚？」我不禁佩服，那些人我真的一個都認不出來。「不過，國際宗教自由聯盟是不是和元老派有往來？」

「是，不過先別慌。」姬蝶瞇眼。「你說一下第一眼看到他們幾個人的感覺吧，調情那對就不用了。」

「第一眼的感覺——」我故作漫不經心，瞥向觀察員的方向，「他似乎一直注意四人座的人，雖然在滑手機但應該是在記錄些什麼，或是查資料……感覺他好像有點焦慮？」

服務員走來，將酒和點心放到桌面後，面帶笑容退離。

「四人組呢？」姬蝶拿起酒來接著問。

「那兩位代表雖然看起來有說有笑，但散發著不信任，甚至有些對立的氛圍，應該隸屬不同宗教團體。聯盟成員與他們互動之間，也是在觀察對方，而且——總覺得，其中的男性好像有在注意我們？他是不是認得我們？」

我回答到此，保持鎮定地看回姬蝶。

姬蝶喝一口手中香檳色又浮著一層白泡的調酒，眼尾笑意似乎很滿意我的觀察。

「我過去一趟，你只需要注意觀察員，他有可能會過來找你。」

「啊？」我納悶，同時注意自己的音量和表情。「為什麼？」

「他來你就知道。」姬蝶不細說，拿起酒杯起身，往吧檯的方向走去。

＊

姬蝶來到吧檯前，看著裡頭正在擦酒杯的酒保。

「Namaste。」她靠上吧檯與酒保打招呼。「今晚的客人好像比較少。」

「是，德賽節期間剛好又接著哈爾燈節，很多遊客共襄盛舉。」酒保微笑，手中動作沒有停下。「美麗的小姐，需要什麼服務嗎？還是想要聊聊？」

「問得真巧。」姬蝶有些為難地瞥了吳棋的方向一眼。「我和我的夥伴剛才有些小尷尬，只好來你這再點一杯酒緩緩。」

「噢，那你來對地方了。不過，看來我來不及出場。」酒保視線投向姬蝶後方，一道男性嗓音同時傳來。

「不好意思打擾。」

姬蝶轉身看向來人，正是聯盟成員其中的男性。

「嗯？我擋到你了嗎？」她嫵媚一笑，稍稍歪頭看著對方。

「不，我是來找您的。」男子微笑，因著姬蝶的幽默放下一些戒心。「我叫戴爾．瓊斯，是IRFBA的成員。如果我沒記錯，您是不是日本川上氏的一員？」

「是。抱歉，沒能認出您，瓊斯先生。」姬蝶禮貌回應。「您怎麼知道我是誰呢？」

「請稱我戴爾就好。」戴爾朝姬蝶伸出手。

兩人握了握後鬆開，姬蝶舉起酒杯懸在唇前。

「我曾前往日本尾道參訪祭儀，上一任白祀與您所帶領的欽祀團隊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人那麼多，還發生那樣的衝突，您不認得我是自然。」

當戴爾說出上一任白祀，姬蝶稍稍沉一下眼，指尖捏緊酒杯。

「那更不好意思了，讓您見到我們氏族內部的醜事。」她放下酒杯，微微欠身。「不過現在，您也知道會有新任白祀上位了吧。」

「我正是想來了解這部分的細節。」戴爾開門見山。

姬蝶暗暗驚喜，不動聲色。

「那就要看您的目的了。」她不打算拐彎，拋出直球。「既然您是IRFBA一員，不如先說說您旁觀的看法。」

「川上瀾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另外，新任白祀的實力呢？」戴爾露出一抹欣賞的笑靨。

「您真是不避諱。」姬蝶笑了下，喝一口酒。「元老派如今只剩下少數元老家族在支撐，您認為這樣的狀態下，新任白祀可以給你們什麼？」

「自然沒什麼好想的。」戴爾對酒保招手比了個一，示意對方再來一杯威士忌。「但我們有追蹤到，約略一年前開始，川上瀾在各國轉化裂縫時，屢屢與某個龐大的能量體有所連結，她應該不是想挑戰當今社會的宗教團體吧？」

「挑戰？這話從你口中說出合適嗎？」姬蝶頗感興趣地反問。

「我就直說了。」戴爾拿過酒保放到吧檯上的酒。「儘管IRFBA旨在包容和提倡宗教信仰自由，仍是有底線的。若貴府連結的勢力與全體人類信仰的福祉違反，我們自然得多注意一些。」

姬蝶轉向一旁，鼻息輕笑。

「我沒想到您這麼幽默，全體人類信仰的福祉該怎麼定義？一味追求光明，就能甩開黑暗了嗎？像印度教那樣對破壞神濕婆的推崇，不也是你們包容的對象？或者我該說，你們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層。」

這時，姬蝶注意到那位觀察員起身朝吳棋的位子走去。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貴府的立場，人總是盲從，我們也只能反過來利用這點。」戴爾喝一口威士忌，抿了抿嘴。「世界就是這樣，你沒辦法違反人性。當前既是貴府風雨飄搖之際，應該相當明白這點。」

「當然明白，您不如看看元老派現在在做什麼，同樣利用人性，只是手段拙劣。」姬蝶對戴爾逐漸露骨的威脅不以為然，掛上一抹略帶神秘的笑。「看得懂的話，就知道該跟誰合作了。況且氏族基業七成也都還在我們手上，談不上風雨飄搖。」

「是嗎，那可真令人期待。」戴爾對姬蝶舉杯，心裡已經有了拿捏。

姬蝶舉杯，『喀』地輕碰戴爾的酒杯。

「那現在，您打算從哪邊開始談？」她往後靠上吧檯，轉頭對酒保示意再來一杯後，又看回戴爾，神色期待。「又能給出什麼樣的籌碼呢？」

＊

我一邊若無其事地喝酒，一邊從窗戶上反射的影子觀察姬蝶和聯盟成員的互動，看樣子應該是有得談。

接著我隨意轉頭，欣賞整間酒吧的陳設，順道觀察是否有我沒注意到的地方——

那個位子？

在一面木造的鏤空雕花裝飾牆後面，有個人正坐在那道牆後的雙人座上。

腦袋正疑惑，也浮出一股違和感——誰？

為什麼一開始沒注意到？因為在牆後面？姬蝶有看到嗎？

——我亟欲知道他是誰。

看身形是個男子，鏤空牆後的五官只能拼湊著看。正當我稍稍移動，想從鏤空更大的地方看清楚時，一陣膽寒襲上——

對方一隻眼睛，正透過鏤空處盯著我。

一瞬背脊發麻，我隨即微移視線，假裝沒看見也故作鎮定。

那瞬間的毛骨悚然是怎麼回事？好像他已經盯著我很久，但我剛剛才發現。

對上眼那一刻有股奇異的熟悉感，他身上似乎有裂縫轉化過的能量，卻又——混濁。

「冒昧打擾。」

一道陌生嗓音突然從姬蝶的空位旁傳來。

我抬頭看向聲源，一身筆挺深藍西裝，配上灰色領帶。一頭淺棕捲髮，襯著少見的灰綠眼睛。臉型較長，鼻樑高挺，標準的眉壓眼，輪廓深邃。

——是姬蝶說的觀察員。

「有什麼事嗎？」我漫不經心地回應，一邊瞄向那道鏤空牆。

牆後的人影已經不見。

不遠處的門口晃過一道身影，白色飄逸的衣襬掠過紅磚牆，轉眼消失在外頭的夜色中。

我隱約認得身形……

「您在看什麼？」男子好奇地問，瞅了一眼我看的方向。

「沒，只是隨意看看。」

我連忙回應，在心底要自己冷靜。也許只是我多心，就只是剛好對到眼……吧？

不管如何，先處理眼前的狀況，於是我看回男子。

「真是個輕鬆的夜晚對吧？找我什麼事？」

「輕鬆嗎？希望如此。」男子笑了笑，感覺不甚認同。「您和那位女士是什麼關係呢？」

他側頭看姬蝶一眼。

「同事。」我回得簡潔——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他認得姬蝶？

「那您一定就是新任的欽祀了。」他坐上姬蝶的位子。「抱歉，我叫艾德威．拜區。剛剛您的同事走過去吧檯我才認出她，但他們似乎相談甚歡，我便過來交朋友。」

他對我伸出手。

「我叫吳棋。」我伸手回握艾德威。「你來找我不只是交朋友吧。」

我不打算試探，便學姬蝶直接拋球。

「看來你是她手把手訓練起來的。」艾德威頗感興趣地打量我。

「嗯，這是我的榮幸。」

「你為什麼成為欽祀？」艾德威問得唐突。

「你為什麼想知道？」我不打算直接接球。

「最近川上氏的風聲不少，你們還跟著退任的白祀吧？」艾德威靠上椅背，翹起腿來。

「畢竟是她發我薪水。」我半開玩笑地回應。

「看來她退任果真另有目的。」艾德威似乎從我的玩笑話中確認了某些情報。

「看來我被小看了。」我用手拿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吃下，也跟著靠上椅背。「你沒辦法從姬蝶那邊問出什麼，只好找我了對吧？」

「那麼我現在最好認真點。」艾德威揚起一抹欣賞的弧度，卻立刻收為嚴肅。「川上瀾與渾古掛勾這件事是真的嗎？」

——為什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觀察員會得到這樣的情報？

儘管我頗為驚訝，仍是故作輕鬆地看著艾德威。

「如果你的消息是從元老派那邊得來，可想而知。」我說得無關痛癢。「我才想知道，為什麼一個UNESCO的觀察員會需要知道這些事？」

我暗忖——可不能錯失掌控對話的時機，這一年我可不是只有學技術。

「宗教也是文化的一環。」艾德威對我攤手，微微翹起的嘴看來嗤之以鼻。「渾古的傳說可不能隨意公諸於世，如果祂真有什麼動作，我們可否信任你們的處理方式？」

「既然你已經說了那是傳說，這話題還要繼續？」我不以為意。

他眼角跟著嘴角泛笑，透著幾分老前輩看新鮮人的樂趣。

「你可曾想過，為什麼這個世界的真相都在檯面下？」

「這倒新鮮了，原來這是秘密。」我聳肩，故作嘲諷。

但說實在的，我並不確定艾德威口中的傳說是什麼，是高建曾跟我說過的那段神話嗎？

「這就跟美國對全世界展示外星人存在的證據一樣，多數人類當前的思考維度還無法接受。」艾德威舉起右手，一邊搖頭。

「聽起來你接受良好。」我伸手拿起酒杯喝一口，瞥向窗外。

「這就不確定了。」艾德威放下手來靠上把手。「大概一年前，在印度接壤尼泊爾的一間古廟，發現一塊無法考究年代的石碑，上頭刻了類似梵語的文字，卻是不同的語法系統。上面提到宇宙的重生，而且出現和神、魔有關的內容。」

「不就是一塊記了神話的石碑？你們認為上面的魔是渾古？」我試圖挖掘情報。

「誰知道呢？」艾德威擺手，似對我的提問感到不耐。「為何當初擊潰渾古的黑天，又開始與對方有所連結？」

『看來他口中的傳說，與高建所說的大致相同。』

我不禁在心裡鬆了口氣。

「也許私仇未了，就算知道原因，也不是人類足以干涉的。」

「大概就像你說的，我們都只能在底下看神仙打架。」艾德威鼻息哼笑一聲，語氣嘲諷。「以我們手邊的文獻來看，數千年前黑天率眾神將擊潰渾古，地點就在當今日本的尾道市。那次戰役，造成原本互相接壤的土地分裂成數塊，形成有大有小的島嶼，也是現在日本領土的狀態。」

「那又如何？數千年過去了，那也只是變成檯面下的傳說。」

對於艾德威所說的這段傳說，與我從尾道千光寺得知的傳說大致相同。

尾道千光寺，建於西元八百零六年，但那是指建築本身的建造。

早在建寺之前，那裡就供奉祭器，用於鎮壓、穩定紊亂的能量場，即那次戰役過後所導致的長年能量不穩定。祭器最後由川上氏族歷代供奉與管理。

後來，為了讓「渾古存在」這件事消失在人類世界的歷史中，以建寺的方式，供奉千手觀音、透過宗教信仰掩飾傳說，讓那段歷史沉入檯面下。

「數千年過去了——」艾德威忽然壓低語調，空氣跟著變得沉重，「渾古再次復甦，甚至成了跨維度的魔道。那麼現在的黑天，又到達什麼境界了？」

他瞇眼，神色敏銳，對一切抱持懷疑。

「你想說什麼？」我從艾德威的眼神感到一絲不對勁——我一直以來似乎刻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

「如果他們再次衝突，毀滅的可就不只日本了。」艾德威的口吻一如判官。「還是說，這其實是川上瀾和所有欽祀的目的？」

「……」我像被這突來的問題打到後腦杓，腦袋一片空白，不自覺嚥口水卻感到喉嚨發乾。

毀滅？我沒有想過——如果渾古降世，這個世界會毀滅嗎？

川上小姐曾說過渾古暫時還不會降世，暫時是多久？降世之後要怎麼應對？為什麼我過去都沒想過這些問題？

還是說——

是我刻意一直不去想？

「所以我才問，你為什麼成為欽祀？」艾德威接著問話。

所以他一直在試探我？想知道什麼樣的人加入川上小姐的團隊？他又是怎麼看待姬蝶的？會不會UNESCO的成立，其實是為了更好地管理那些不能浮上檯面的歷史？

一連串的問題使我感到懊惱，或許我該早點鼓起勇氣詢問川上小姐的。

只是……

我根本不認為川上小姐會刻意去引動足以毀滅世界的事情，我想這也是我一直沒有問的理由。

真的嗎？

……

腦海突然閃過川上小姐的眼眸。

在那燦光星河的底下——

凝結著深淵般的黑暗。

川上小姐……或說黑天，來到這個宇宙的目的——

是什麼？

＊

不知道恍惚多久，姬蝶的聲音像一記鐘聲傳入耳裡。

「艾德威，許久不見。」

抬頭一看，姬蝶正站在桌邊，提著酒杯看著艾德威。

「你又來試探我底下的人了？怎麼樣？」她單手插腰，口吻幾分得意。

「還不賴。」艾德威攤了下手，接著站起身。「他或許比妳想的還有料。」

「那真是令人驕傲。」姬蝶轉頭瞥我一眼，又看回艾德威。「你就繼續你的觀察吧。那邊兩位跟聯盟會談的宗教團體代表已經取得共識了。」

「妳出手了是吧。」艾德威挑眉一笑，已然猜到幾分。「不得不說自從你們開始拓展國際業務後，宗教面的衝突事件減緩不少。」

姬蝶笑著搖頭，像是覺得對方的認同聽來嘲諷。

「才有人問我是不是要挑戰普世信仰呢。」

「那還真是失禮。」

「你也不遑多讓。」姬蝶回得嗆辣。

「哈哈！」艾德威爽快地笑了兩聲。「我就不打擾了，祝兩位有個輕鬆的夜晚。」

他說完，便朝酒吧門口走去。

我愣愣地看著艾德威離開，才發現四人座也已經人去席空。

姬蝶看著艾德威離開後，坐回位子上喝酒。

「我——不確定自己剛才應對得如何。」我低眸，胸口浮出忐忑。

「沒事，他本來就是來試探你的，每位欽祀都被他洗禮過。」姬蝶放下酒杯，對我瞇眼一笑。「他看起來很滿意。」

「我倒不在意他怎麼想……」我抬眼看姬蝶。「川上小姐……不，黑天——」

姬蝶的眼神壓出幾分凝重。

「來到這個宇宙的目的，是為了什麼？」我扼著呼吸問出口。

但我其實在心底盤問自己的，是成為欽祀——跟著川上小姐做事，這件事是正確的嗎？

我是否……

也在推進這個宇宙的毀滅？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想到這層。」姬蝶一手托腮，神色無奈間帶著欣慰。「老實說，我不確定。」

「那……如果祂與渾古再次衝突，這個世界會怎麼樣？」我追問，儘管對於自己問出這麼大面向的問題，絲毫沒有實感。

「毀滅吧。」姬蝶不以為意地笑了下，看向窗外。「不過，比起毀不毀滅，我更想知道的，是大小姐會把我們帶往何方。」

「帶往、何方？」我隱約從姬蝶的回答中，摸出了某種輪廓。

一種關於未來的描摹，一種關於——

某種我還無法想像的可能性。

「大小姐曾說過，她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與一切相遇。」姬蝶看著窗外的視線像是穿越時空，落在川上小姐的身影上。「於是我們相遇了。我認為她的靈魂目的不只一個，就算她有意對這個宇宙做出巨大的改變，我也會追隨她。」

「就算會毀滅？」我心中那股矛盾的心情逐漸上浮。

「轉化是伴隨破壞的。」姬蝶轉向我，眼神堅定不移。「在你的裂縫轉化時，她破壞了什麼？或該說，是你自己破壞了什麼？」

「……」我這才再次明白，就算伴隨破壞，那也是我的選擇。

一年前所獲得的轉化，破壞的是原本小惠存在的世界，卻創造出了不再有小惠的世界，以及現在的生活。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捫心自問，腦海閃過的是這一年在川上氏度過的點點滴滴，我不自覺勾起微笑。

姬蝶看著我，也露出微笑。

她接著拿起酒杯，靠上椅背，望向窗外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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