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七章－人間歸途

治療室內。

醫護人員正治療橘朔的傷，三位欽祀與高建圍著小瀾的病床，小瀾已然沉潛橘朔的裂縫——

一片幽暗混濁，腳下卻像海。感覺踩在水中，也有潮起潮退的體感，卻見不到任何輪廓。

『這裡比我想得更冷。』

遠遠傳來微弱的能量波動，夾著顫抖與海水的味道，卻沒有風。

小瀾沿著浪潮退去的方向前進，回頭一望，似有一道立影——像門的框，也像一筆未收的朱漆。

她感覺自己就像走入海水深處，水漫腰際，橘朔的身影遙遙出現。

他正一步一步，往更深的方向走。

小瀾每靠進一步，海波的阻力就更大。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如此抗拒她的狀況。每一次浪推上腹部，她現世中的傷處便像被壓了一下，痛意隔著意識漫開。

——該繼續往前嗎？這是否違背了朔的意願？

她一度猶疑。但此刻，她既然能來到朔的裂縫之中，代表他還沒完全放棄，那就只管奮力邁出步伐……

水更冷了。

浪在拒絕她。

眼前橘朔，水漫胸口。

幾步之遙，小瀾伸出了手——

「朔。」

一道暖意撫上橘朔冰冷的左腕。

他眼眸一怔，轉身像久未上油的機械，眼神無光，面色冷硬。

「……妳不該來這。」他低頭，雙頰淚水已乾。

「我說過，若你不來，我便來找你。」小瀾輕輕鬆手，賣力往前，走到橘朔身旁。「你真要走？」她問得沉，凝眸卻溫柔。

「就算非我本願，同樣出於慾念，更鑄下大錯。」橘朔沒有看向小瀾，雙眸渙散，彷彿再也無法聚焦。

兩人沉默一會兒。

小瀾舉起手來，掌心淺淺掬水。

「這樣的話……」她嘴角漾著無奈的淡笑。「還有什麼事，是你還沒完成的？」

纖手微傾，滴水滑落，於兩人之間開出漣漪。

一滴，眼下海潮蕩出一景——

臥病在床的父親。

一滴——

年華老去的繼母。

老家的廚房與餐桌、橘家的未來、氏族的整合……一幕幕念想，一幕幕未竟。

最後，是瀾的笑靨。

「這些，是牽掛，也是你的本願。」小瀾輕觸水面，潮起潮退，淹不去心中的殷切。「謝謝你，朔。」

一句道謝，驚起橘朔宛若死水的心波。他緩緩抬頭，看著小瀾撫觸海波上的自己。

「在最後，仍是盼著我能幸福。」

橘朔一瞬水光漫目，脣瓣顫抖，湧上來的卻是憤怒——

「妳就不怕我！？」

「怕。」小瀾抬頭，答得沒有遲疑，卻是真切。

橘朔像被這個字迎面打中，肩膀顫了一下。小瀾不等他反應——

「但我更怕的，是再也沒人能完成這些。」

話語如風掃過橘朔的眼眶——水光奪目，點滴落上水面。漣漪蕩出海色，沿著浪波蔓延。

夕落霞光抹去暗濁，鹹黏的氣味拂過鼻頭，淚流嘴角，與海水同味。

「留下來。」

那聲音像命令，落在胸口卻像一道擁抱。

祈願早已實現——瀾待他從來都是真心，是他看不透真情。淚痕映著夕彩，表情終於回神，難為淺笑，哭了起來。

海靜了，浪波不再沉。

靜意貼上皮膚，像覆上潮退後的薄鹽。小瀾知道，該回去了。

眼角隨光浮出輪廓，她望向來的方向。

鳥居矗立沙海邊界，一陣風飛——

沙塵如星，漫過心中同一片景。

＊

能量緩緩收束，是呼吸的感受。

身體沉如鉛塊，眼皮很重，小瀾仍是撐開。消毒水的味道先一步進入鼻腔，接著是點滴針口冰涼的刺感，和腹部一圈沉悶的熱痛。

她側過臉望向橘朔，隱約聽見醫護人員的談論聲，說是心率恢復穩定。

「小瀾。」

是高建的聲音，和手上的溫度。指尖像剛從海裡提起般發白，點滴針口也泛著鹽痕似的刺痛。

小瀾忽然怕務遭遇了什麼，心像被掐住一瞬，疼得空白。她轉回頭，望向高建——

「阿建……」

「我在。」高建湊近小瀾身旁。

「幫我、去接務……」小瀾央求，淚水滑落，神情不捨。

「不行。」高建回得果決。「我無法離開現在的妳。」

小瀾明白高建的顧慮——是她過了。但……

眼淚不斷湧出，是她讓務去面對川上元宇，也讓他去攔截天野信。

是她有意這麼做……

『務……不要討厭自己……』她只能祈禱。胸口悶得難受，身體的知覺撲上，全身發燙得像火在燒。呼吸變得痛苦，她開始喘氣，眼前失焦……

「小瀾！？」

高建的聲音彷彿隔了層玻璃，無法全部進入耳裡。

——身體……動彈不得。

「小瀾！小瀾！」

「醫生！」

「大小姐！」

喚聲愈來愈遠，五感沉入宇宙。

——她還想聽見……

——傳遞出去吧。

一縷白焱般的思念，從她失焦的意識裡脫出，像流星穿過夜色。

／／／／／

岩子島南方。

我在心底倒數，隨著絆界靠近，不遠處傳來引擎轟鳴。一台黑色寶馬，從右方左轉進入我們所在的沿海道路，呼嘯而來。

擋土牆上躍出一道飛影，披著夜色襲下——兩道青藍流光如閃電般砸向擋風玻璃，瞬間爆開！

玻璃炸成細雨，安全氣囊彈出，帶著粉末的刺鼻味。車頭撞樹抽搐，金屬磨出尖叫——

務踩過凹陷的車頂，一躍落地，無聲得像夜色本身。

我蹲在馬路外側林影下，務在馬路中央，黑車在左前方。空氣漫出橡膠摩擦氣味，務分毫未動，一雙眼眸蒙著深藍霧光，沒有感情。

卻是壓抑著絕對的憤怒。

『喀卡』車門打開，癲狂笑聲傳出，天野信下了車，搖晃如魔影。

「不愧是裁命，好樣的！好！」他一邊笑，一邊走上馬路，來到務的面前。

他的臉頰和脖頸披著幾道血痕，笑露冷牙，散漫站立，一臉酣暢。

「你再死一次吧。」務擺出架式，踩緊地面就要衝刺。

「哎！你不是川上瀾的好弟弟嗎？怎就不關心她現在怎麼了呢？」天野信不慌不忙，攤開右手，另手拿出手機。

我躲在一旁，有種極度不舒服的預感。

「另一邊的小哥也想知道吧？」天野信看向我的位置。

心頭一陣冷意，總覺得他身上的能量場似曾相識——一年前，在劉星宇的裂縫中……

『渾古！？』

天野信的能量頻率，正與渾古共振。那不是附身，是頻率借用，像把收音機調到同一段，噪音就會重疊。

我起身走出林影——看來是沒有藏的必要了。

「哎不對。」天野信忽然想起了什麼。「你早就知道了，怎不告訴齋木務？」

我沉下眼，握緊拳頭——這人難道完全沒人性？

才想開口，一道箭影衝上天野信，『鏘！』地一聲清脆，務一雙漆黑匕首抵著對方短刀。

天野信明顯受到壓制，金屬顫顫，卻嚇不住他臉上的笑。

「別急嘛！我這不就要說了嗎？」

「我不打算用嘴巴問。」務冷言，一把抵開，綻出橘光火花，緊接迴身一踢！

天野信跳開，踢擊落在地上，務一穩腳步，不留空檔——

「冥式——彼岸散華！」

絕速之招，刀過之處，拖著流光擦出青藍光絲。

天野信躲無可躲，格擋不及，冷硬匕首屢屢擊中胸腹，肉體悶響接二連三，串著刀風刮過的咻咻聲。

匕首擊向左腦門，天野信抽刀格擋，側胸又吃一記迴旋踢，旋身半圈倒地。

「咳咳！哈哈……」天野信大字形躺在地上，仍是緊握手機。

我在一旁看得清楚，天野信只防要害，像是所有動作都在等一個角度——他想讓手機畫面進入務的眼裡！？

才察覺天野信的企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

務走上前，一腳踩住天野信握刀的手腕，另腳踩上胸口。

「咳！」天野信應聲咳了下。

務絲毫不語，壓身正握匕首，刀柄對人，懸空就想敲暈對方——

天野信那一口白牙彎起冷冽弧度，左手拇指點上螢幕。

『朔……住手……』

熟悉卻令人心碎的聲音，像碎玻璃一樣割進務的耳裡，揮出的手煞在半空。他眼角瞥向螢幕，瞳孔縮成縫，呼吸掉了拍，腦海空白得只剩下嗡鳴。

他其實隱約有感覺……這人對小瀾做了什麼。但他害怕知道，一旦知道……

「怎麼樣？美吧？」天野信笑靨開燦。

務一把匕首砸向手機，應聲碎裂。

「嘻嘻嘻，就知道你會這麼做，但是啊……」天野信依舊不慌不忙，愈發尖銳的口吻更是囂狂。

務睜大眼，胸口似乎有什麼跟著裂開。

天野信體內竄起一陣酥麻，彷彿極樂，淫慾毫不掩飾——

「已經散布出去了吶。」

務低下頭，所有感覺像被拔掉，只餘一道黑色的念頭在起伏——像他在吸它的氣，它也在吸他的氣。

他鬆開右手，匕首落地的同時，憤踩了下天野信握刀的手腕，短刀頓時鬆脫。他抬眼，黑眸無光，仇怨蓋過青藍。

——是殺人的眼神。

他拿起短刀，薄刃低鳴。

天野信咬牙燦笑，癲狂覆蓋恐懼，張口大喊——

「殺人的感覺永生難忘吧！我知道！我也忘不了吶！」

務仍是不發一語……

「來吧！服從慾望，那是屬於你靈魂的記憶！」

長期壓抑的黑暗，裂出了縫……

「在所有人面前——崩壞吧！」

「呵啊——！」務啞著從胸骨磨出的悶聲，像頭野獸。手肘發力，肩峰帶刀——

夜晚蟲鳴、浪聲，一旁吳棋愈發急驟的能量頻率，全被削去。

世界像被關掉一格。

＊

我抽出手機接起——

「高建？」

『吳棋！把務帶回來！』

這句話彷彿打上靈魂，心頭一熱，一股強烈的祈願湧上。抬頭望去，務那雙凜然的黑瞳凝結了我的目光。

——心突然很痛。

『快！』高建大喊，聲音彷彿衝出了訊號。

眼看務拿起短刀，就要揮落——

一瞬間，有股強烈的思念連結上了我的意識，能量共振——是川上小姐！

掌心浮光，我得告訴務……

我邁步，不顧一切衝上去——

＊

『噗！』地悶響，一道衝擊撲向務，卻是溫度。

他身體下意識動作，雙手向後抵住力道，薄刃卻傳來膚觸，握刀的虎口滑上一抹濕滑的溫熱。

「務！回來！」

——是吳棋。

喚聲夾著一道溫柔的思念，有如一顆黃光流星，落進意識深處的深藍心湖。

『不要討厭自己。』

霎那眼瞳放大，綴上水光。他恍然回神，是呼吸的感覺。

『紫羽姊……』

思念跨越時空，朝他擁抱而來——溫度撫上黑縫，裂痕不再蔓延。

＊

「務！川上小姐沒事！橘朔沒有得逞！你不也是駭客嗎？後續處置對你來說很簡單吧！」我瘋狂喊著，死緊抱著務。

撲上的瞬間，有股刺痛滑過肌膚，左腹熱脹令我心底發涼。

「趕快聯絡處理啊！你不是要保護你唯一的姊姊嗎！？」我抬頭大喊。

「吳、棋……」務低頭看我，是有點呆滯的撲克臉。

我看著務，他像是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呼吸。他看我的眼神，像看見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大呼一口氣，我幾乎要哭了出來——

「太好了！是你！是務……你回來了、務你回來了！」我語無倫次，鼻腔的酸意衝上額頭，開始哽咽。

——原來，高建那句「把務帶回來」是這個意思……這次，換我來救你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引擎發動聲，石子摩擦柏油發出『喀答啪沙』的聲音，轟鳴而去。

我撐起身子望過去，黑色寶馬消失盡頭。天野信又跑了，我卻覺得不重要。

眼角瞥見短刀，沿著輪廓的深紅映著寒夜月光，鋒利入眼。我伸出手來，掰開務握著刀柄的手，看著他一根根鬆開的手指不自主蜷了蜷，像對逐漸空去的手心感到陌生。我將刀撥去一旁，手心沾了血色。

接著我握住務的手，像初次見面的招呼。

「說起來，第一次碰面時，該好好打招呼的。」

我忍不住微笑，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看到務的時候——

臉很臭，講話很冷，眼神酷到不行，世界第一撲克臉，不會有人第一眼就想跟他握手的。但現在——我得在川上小姐他們不在時，好好拉住這雙手才行。

我這才發現，務的手很薄，虎口和指節內側卻有硬實的繭。

「抱歉……」務低下頭，眼角泛光。

此刻的他，竟像個犯錯被糾正後，委屈道歉的孩子。

「噗——！」我撇頭笑了出來，這反差實在太真實，也太有趣。

「……怎樣？」務抬眼，瞇著羞赧。

「不，不怎麼樣。」我回頭，捉起務的手來拍了拍。「趕緊下令吧，冥司大人。」

務瞥過眼，我輕輕鬆開手，他抽回後站起身，一面拿出手機。

「優先封源，斷節點。」

「截斷黑網匯流。」

「務必確保受害人敘事權。」

我看著務俐落聯繫、派任，終於安下一顆心。

瞥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刀柄刻著家徽，刃緣輕薄如翼，輕輕一晃會細鳴，像冷蟬。我看著心寒，也驚覺天野信的險惡竟如此扭曲。

——天野信不只是想傷害人，他需要「被看見他在傷害人」。

那把短刀是裁命才會有的開鋒武器，天野信完全是為了在心理上打擊務的過去，甚至引動他的裂縫。

沉默了會兒，我抽出手帕包上——必須回收才行。接著我站起身，左腹突然一陣刺痛，踉蹌兩步，牙根瞬間咬緊。

「吳棋！」務扶住了我，接過短刀。

我摸上左腹，一開始只是熱，像衣服裡沾了溫水。直到低頭看見襯衫一塊血色，那股熱才突然變成疼。

「我看看！」務焦急蹲身，掀開衣服，一道皮肉劃痕正流著血。

他脫下外套，用短刀劃破，摺了塊布壓上。將外套滾成一條繩，綁上腰際，固定傷口。

「唔！」傷口吃力，疼得我呼吸發顫。

務完全不等我反應，一把揹起我。

「等等等！」我連忙出聲。「只是皮肉傷，我自己可以走。」

務完全不說話，逕自揹我走向車。他皺著眉，隱隱咬脣，鼻尖很紅，散出一股愧疚又不知所措的情緒。

「對不起。」務字字咬著不甘，對自身的失序與誤傷感到憤怒。

「道什麼歉啦？」我難為一笑，但也不打算放過這大好機會。「下次請我去居酒屋，罰你一杯生啤。」

「……」務顫了下，又故作鎮定——我暗自竊喜。

這也是務可愛的地方，十杯調酒不如一杯生啤，半杯就會開始抑鬱，接著臉紅失語，又有機會可以聽到他的真心話了。

「也找川上小姐他們一起去吧。」我笑著補刀。「不是說今晚過後要再一起吃飯嗎？」

「……嗯。」務點頭，嘴角終於漾起淺淺的弧度。

＊

務開車，將我送往川上小姐他們所在的醫院接受治療。

途中，除了傷口有些疼，心情也有些羞赧。只要想到我這個中年大叔被小自己十歲的小夥子揹著走，實在丟人。

到了醫院後，我要務先去找川上小姐他們，我這邊結束後再聯絡他。

縫了幾針，吃了消炎止痛藥後，抽出手機打 LINE 給務，才知道川上小姐被天野信打傷。

能量反噬，身體太虛弱，內出血引起發燒。姬蝶也是內出血，動了栓塞手術。

心涼了一片，冷汗直流。我不顧傷口疼痛，直往務他們所在的病房快步前去。

甫一開門，略為喘氣，就看見高建和務守在兩張病床中間。小夏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下巴，鎖著眉頭。

「情況如何？」我走進病房，疼痛終於令我撫上左腹。

「吳棋你受傷了？」小夏起身朝我走來，神色擔憂。

「小傷，她們呢？」我看向兩張病床，是川上小姐和姬蝶。臉色蒼白，都戴著氧氣罩，接著儀器偵測心率。

「情況都穩定，只是還沒醒來。」小夏拍了拍我的肩，神色無奈。「受傷了就別這麼激動。」

我望向高建和務，高建握著川上小姐的手，趴在床邊睡著。很難得看他這樣，應該是累了。

一旁的務正用著筆電，應該是在處理錄像的事。

「輿論還是擴散出去了。」務拇指抵著齒，神色惱怒。

「只能讓加害人出來說明了吧。」小夏難得正色，單手叉腰。

「外流的檔案都處理掉了嗎？」我皺眉，走到務身旁。

「處理掉了。」務回得氣憤。

螢幕上數個視窗，是各國黑網和平台討論串，底下都是不堪入眼的回覆。

「我或許有門路。」高建突然發話，我這才發現他只是趴著，但沒睡著。

「你要聯絡你爸？」務看向高建，似乎猜到幾分。

「嗯。」高建立起身來，抽出手機。

「你爸？」我不禁好奇，說起來我還沒聽高建提過他家人的事。

「他爸是美國人，目前人也在美國，工作單位與一些政府的調查單位有往來。」務簡短解釋。

高建起身，接起手機往門外走去，關上門後隱約聽得到英文談話聲。

「原來高建這麼有背景。」我知道高建是台美混血，卻不知道他爸有點來頭。

「嘛，大家平常都不太會說自己家的事吧。」小夏走過來，拉了張椅子坐到務旁邊。

「這倒是。」我笑了下，總覺得話題頗懷念。

這時，川上小姐輕輕轉了下頭。

「大小姐！」務立刻把筆電放到一旁，握住了川上小姐的手。

川上小姐朦朧睜眼，凝視了一陣後，淺淺微笑。

「務，你、回來了。」她笑了出來，氧氣罩蒙上白霧。

「嗯，我回來了。」務有些難為，笑容像是硬擠出來。

「是我、勉強你了。」川上小姐說得不捨。

務搖頭——

「我明知道妳會遭遇危險……還是沒能做好防範。」務咬牙，呼吸硬得像凝結了怒氣。

「這點彼此彼此呢……」川上小姐溫柔一笑。

務先是一愣，低頭笑了出來。

「你可終於笑了。」小夏嘆了口氣，看著務無奈微笑。

務瞥向旁邊，抿起的嘴看起來彆扭。

「吳棋。」川上小姐看向我。「謝謝你，幫我傳遞了思念。」

「應該的。」我微笑，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你的心念連結了我們所有人，相當有力量。」川上小姐的語氣輕柔，聽來疲憊，話語卻相當有重量——

我感覺胸中一股澎湃，彷彿風吹過豐收的稻穗。

這就是我在團隊的定位吧——連結彼此的軌跡。

＊

身後傳來開門聲，高建才進門，看到川上小姐就衝了過來。

「小瀾！」

「阿建。」川上小姐露出蜜糖般的笑容。

「結果如何？」務看向高建問。

「他可以幫忙處理。」高建點頭。

「跨域要合規，別讓對方反咬。」務提醒。「證據鏈要乾淨。」

「放心吧，他們一向俐落，今晚就能處理好。」

「爸爸嗎？」川上小姐望著高建歪了下頭，儘管有些沒精神，眼神仍是天真燦爛。

高建顫了下，居然有些臉紅。

——來了來了，是我最喜歡的福利時間。還沒結婚就先叫了爸爸，換作我是他爸，一定會暗爽到不行吧。

我才欣喜，一旁就傳來姬蝶的聲音。

「不、准！」

「姬蝶！」川上小姐一聽姬蝶醒了，連忙轉頭。「妳還好嗎？」

「瀾，跟姊姊說。」姬蝶轉頭看向川上小姐，嚴肅瞇眼。「橘朔幹了什麼好事？為什麼我醒來，就看到妳也躺在病床上？」

川上小姐露出尷尬但不失禮貌的微笑，接著僵硬地別過頭。

「妳先修養吧。」務看向姬蝶，她正活動雙手，但動得沉。

「要不要幫妳立起來？」小夏轉向姬蝶。

「麻煩妳了。」姬蝶微笑，小夏便按下傾斜病床的按鈕，讓她能稍微立起身。

「總覺得類似的畫面好像一年前也看過……」我不禁喃喃自語。

「呵呵。」川上小姐發笑。「只是這次一起住院的不是務，是姬蝶。」她笑完後，呼吸還是抽了一下。

「妳還笑！」務和姬蝶異口同聲。姬蝶才想抬高手，就被傷處扯得倒吸一口氣，只好改用眼神殺人。

川上小姐微微嘟嘴，看向高建撒嬌。

「阿建——」川上小姐一度想伸手捉高建，卻頓了頓，像是發不了力，立刻轉為投以撒嬌的目光。

「乖，出院帶妳去吃蛋糕。」高建伸手摸了摸川上小姐的頭，一臉寵溺——眼神卻還是壓著憤怒的底色。

我不禁瞇眼微笑，所有擔憂一掃而空，川上小姐還是一如往常控場自如，令人備感安心。

「大家一起去吧。」川上小姐開心地說道。

所有人紛紛微笑，卻也透著幾分不捨。

——明明遭遇那麼可怕的事，川上小姐卻還是如此自在，把事情分得清，又能妥善自處。

雖然佩服，但不知道姬蝶知道後，會不會衝去找橘朔，跟高建一樣把他揍一頓？務如果碰上橘朔，應該也會想痛毆他一拳。

老實說我也是。但我更想揍的，是天野信。想到這，我握緊拳頭，接著看向所有人——

「總之今晚大家先休息吧。」我難得主動發話。「川上小姐和姬蝶先修養好，其他事情交給我們。」

「哇嗚，不錯嘛！吳大欽祀。」小夏拍了下我的背，口吻揶揄。

「痛痛痛……」我被拍一個措手不及，傷口抽了一下。

「啊，抱歉抱歉。」小夏不好意思地看著我，我這才發現她手上包著紗布。

「妳也掛彩？」我有些意外。

「太久沒過肩摔，三十幾歲有點吃力了，哎！」小夏擺了擺手。

「妳怎麼連這種事都會？」我瞇眼——這人到底有什麼沒碰過的？

「作家嘛，有點瘋是正常的。」小夏手放胸口，說得得意。

「妳是少數吧。」我深覺這話不可盡信。

「欸嘿！」小夏比了個 YA。「好啦，我想去超商買點東西吃，你們幾個要不要吃點什麼？我一併買來。」

「務。」川上小姐看向務。「你陪小夏一起去吧。」

務點頭。

我有些訝異，還以為務會堅持要留在川上小姐身邊。

「幫我隨便挑個便當。」我說道——放鬆下來還真有些餓了。

「我也是。」高建附和。

「行！走吧務。」小夏站起身就往門外走。

「保持聯絡。」務也起身，與小夏一同離開病房。

看著病房的門關上後，我發現了癥結點——

「他們什麼時候開始互叫對方名字了？」

「今晚。」姬蝶回答，眼神瞇起謎樣的笑。

「有八卦？」我提起興致。

姬蝶看我一眼，比著食指放在嘴前，笑著搖了下頭。

「絕對有八卦！」我更肯定了。

「對呢……」川上小姐意味深長。「你們都有。」

「你們？我們？」我困惑。

川上小姐瞇眼微笑，看樣子也是什麼都不會說了。

他們搞得我實在心很癢——我錯過什麼了嗎？高建還是那張眼底只有川上小姐的臉，我看我還是自己找瓜吧。

／／／／／

醫院附近。

務和小夏一塊前往附近的 Lawson 替大家買消夜。

夜已深，飛蟲繞著路燈，兩人並肩走在返回醫院的路上，略顯疲態。小夏難得話少，務不免納悶——

「還在生氣？」

小夏有些詫異地瞥了務一眼，他仍是望著前方。

在燈祭踹了川上元宇一腳後，她那時說了句「真是氣人」——沒想到務居然惦念著。

「是啊。」她看回前路，低眸笑了下。

「抱歉。」

「啊？」小夏更驚訝了。

「要妳獨自待在旅館，是我沒有顧及妳的感受。」

隨著務的回答，小夏停下腳步。

「還有——」務停下轉身，望著小夏，「謝謝，出手幫忙。」

「說什麼傻話啊？我們是地獄好夥伴啊。」小夏故作輕鬆，實則有話鯁在喉頭。

務嘴角淺勾，轉身往前邁步。

小夏低頭，抿了下脣，握緊手中裝著超商便當的提袋。

『啊……好生氣。』她在心裡苦笑。

——是不是放到心裡的人，話反而會說不出口？難道還要像以前一樣嗎？像喜歡海惠那樣，什麼都來不及說，對方就退出了她的生命舞台。

心一橫，她吸了口氣——

「誰說我是氣你了！」她抬頭朝務喊道。

務疑惑轉身，小夏一對上他的眼，心尖一陣麻。

「哎呀……」小夏忍不住扶額，對自己的衝動感到束手無策。「你們不是對什麼情緒能量都超敏銳的嗎？怎現在看起來就跟平常人沒兩樣……」她小聲咕噥。

「什麼？」務沒聽清，轉正面向小夏。

小夏嘆了口氣——

「我不是氣你，我氣自己。」她鬆下握緊的手。「在那樣的場合，我還盤算著想知道你的慾望，真是……太糟了。」

她仍是低頭，皺眉咬牙。

「所以，很抱歉……真的。」

才說出口，務的腳步進入眼前的地面——

「妳不是說，我們這樣的人都會下地獄嗎？」

小夏抬起頭，務還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腦海閃現一年前，他把尋死的自己一把拉回去時，也是這張臉。

——到現在都沒變。

「妳不會臨陣懺悔吧？」

小夏睜大眼，目光閃動，一股暖意抹上胸口，包覆動搖的心。臉熱了起來，同時覺得幽默到不行。

「噗！」她破涕為笑，摀嘴撇頭。「真的假的？可是小瀾應該會上天堂或去極樂世界吧？你不能離開你最愛的姊姊啦！」她一邊笑，一邊舉起拿著提袋的手擺了擺，塑膠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倒不擔心。」務淺笑。「大小姐是真正身處地獄的人。」他說著，再次轉身邁步。

小夏跟上，兩人再次並肩。

「她只是把每個地獄，都活得像天堂。」務沉靜的口吻帶著感佩與憐惜，微微壓下的眼皮卻是流露了慶幸。

「那我們可有福了。」小夏雙手往後放，露牙一笑。

拎著消夜，兩人沿著原路回到病房，與所有人一塊吃喝聊天。

就算在醫院，留下的記憶也值得珍惜。

／／／／／

翌日。

務先行離開醫院，處理一些公事。

包含確認川上薰和川上元宇狀況、川上岡和天野信的下落，也追蹤燈祭後續的影響。彙整好所有事的現況後，返回醫院已是中午。

進了病房，就看到小瀾坐在床上，給護理師檢查腹部的傷勢，姬蝶那邊也有護理師問診。

氧氣罩已拿下，燒也退了，這令務安下一顆心。

護理師邊摸邊念——壓痛圈差不多十二公分，腳的血流沒問題，動脈音很清楚。

才往裡面走，務瞥見那白皙的肌膚上，一塊幾乎有兩個拳頭大的瘀青，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一下。

「務，你回來了。」小瀾微笑。「吳棋和小夏出去買午餐了，要順便請他們幫你買回來嗎？」她給護理師上好藥後，拉好病服。

「嗯。」務點頭，卻只是站在原地。

躺在床上正拿起手機的姬蝶，瞥了務一眼。

護理師離開後，高建走到小瀾身旁——

「醫生說妳可以嘗試吃點東西了。」他微笑。

「對呀。」小瀾瞇眼，很是期待。「烏龍麵、烏龍麵。」她想起請吳棋他們幫忙買的午餐，忍不住左右搖晃，哼了出來。

「真——好——」姬蝶嚷著，嘆一口大氣。

「姊姊就先忍忍吧。」小瀾口吻透著幾分得意。

「總覺得有點不爽。」姬蝶瞇眼看著小瀾——她居然還好意思攀比這種事！

「呵呵呵……」小瀾笑聲如鈴。

「大小姐。」務突然發聲，卻是凝重。

小瀾望向務，收斂原本嬉鬧的心情，抹上淺淺的溫柔弧度——

「怎麼了？」

「對不起。」務轉向小瀾，臉色仍沉。「我讓天野信跑了，目前還沒追蹤到。」

小瀾沒說話，只是對著務伸出手。

高建起身走向一旁，靠上姬蝶的床邊，讓務走來。

務才坐上椅子，小瀾便伸出雙手，捉起他的肩膀，讓他輕輕靠上自己。

「務，謝謝你。」

務知道，小瀾總是如此，從不怪罪任何人，但他依舊難以放過自己。

「你回來了，這是最重要的。」小瀾來回摸著務的頭，神情恬淡，語氣溫柔。「我們都回來了。」

一句話，說給務聽，也說給所有人聽。

務怔住，鼻酸竄上，心湖泛起漣漪，從眼眶漾出。

「謝謝你回來，所以……請不要討厭自己，我們都是。」

牙關鬆開，務伸出雙手擁抱小瀾。頭低了個角度，濕透的雙眼埋進熟悉的香氣，胸腔盈滿溫熱。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鼻酸，直到一口呼吸破碎，胸口像被抽去一塊硬鐵——

嗚咽吐出，他終於哭出了聲，巨石般的沉悶頓時散開，輕盈無比。

光霧從胸口點點散出，如星如塵——

被扯開的裂縫，不再疼痛。

＊

醫院廊道。

我和小夏開車去市區，買好午餐後回到醫院。

一進病房，就看到川上小姐坐在床邊跟姬蝶聊天，務和高建則在沙發區，難得坐在一塊盯著筆電。

「歡迎回來。」川上小姐期待地看著我們。

「吃飯了各位！」小夏將裝了午餐的提袋放到沙發前的桌上。「吃飽再工作，咱們也要規畫下一步了吧？」

「網路那邊處理得怎麼樣？」我走向務和高建問。

「昨晚那批已處理掉九成以上，但今早又跑出一批新的討論串，合作方正在處理。」務神色嚴謹。

我看著務，能量場已經沒有昨日沉重的壓抑感——川上小姐一定有好好跟他聊過吧。

「可惡，下次碰到橘朔那混帳，我一定要砍他一刀。」姬蝶靠在病床上，舉著兩隻手捉著半空，看起來氣到不行。

「記得叫上我。」務說道，闔上筆電。

「還有我。」我也附和。

忽然一陣燃燒般的怒意，空氣震動，我不禁有點抖，所有人都看向高建。

他什麼都沒說，看向一旁的眼神已經道盡一切。

「看來他不二次住院是不行了。」小夏單手叉腰，說得無關痛癢。

「烏龍麵、烏龍麵。」川上小姐輕輕踩上地板，扶起點滴架就想朝沙發過來。

「小瀾妳坐，我拿過去。」高建連忙起身，快步走向川上小姐，想扶她坐回床上。才來到她面前，迎面一個擁抱——

「抓到你了。」川上小姐抬頭看著高建，故作調皮，接著踮起腳尖，湊近他耳旁。「不可以跑掉唷。」

「……」高建轉頭，一手遮著臉，整個耳根到臉頰紅成一片。

「啊……」我忍不住撫上胸口，閉上眼——感謝神給了我這麼大一塊糖，他們可愛得太犯規了！不過……川上小姐是故意這麼做的吧？為了安撫高建。

「真的是把那隻獅子收得服服貼貼耶。」小夏彎腰拿出餐盒——我連忙接過，開始幫忙發午餐。

所有人拿到自己的餐盒後，一齊說了聲開動。

一邊閒聊，一邊悠哉地吃過午餐後，我們迅速收拾，準備彙整當前的狀況。

我拉了三張椅子到兩張病床中間，務拿著筆電坐上中間位子，我和小夏坐在務對面，川上小姐和高建則是一塊坐在床邊。

「外流的錄像已經壓下大半，但討論還在長。」務皺眉。「合作方認為若繼續用非正規手段壓制反而會讓人起疑。」

「我們剛出門時，除了昨晚的事件外，也有聽到錄像相關的討論。」我說道——現代訊息流通的速度實在太快，任何人都可以輕易下載備份。

「法務面先交給律師團。」姬蝶看向小瀾。「但線下總要有人出面。」

「嗯，法務面我會配合。不過——」川上小姐點頭，接著看向務，「輿論那些，先放一放。」

「大小姐……」務顯然不太情願。

「放心吧。」川上小姐微笑。「線上的輿論，交給律師團處理。至於線下，有個人比我們任何人都適合出來說明。」

「妳真相信橘朔？」姬蝶板起嚴肅。

「我相信他會的。」川上小姐垂眼。「我是受傷，但不會被這件事定義。該說明的人不是我，是朔。」

所有人沉默。

雖然不太樂意，但川上小姐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只好先依照她的判斷。

在親眼見識到天野信之後，我不禁懷疑起每個人是否都值得被善待、被拯救。

就算天野信連結的是渾古，也是因為他們完全在同個頻率上——為什麼會存在這麼扭曲的意識呢？他們求的到底是什麼？

惡？恨？破壞或毀滅？實在難以單向釐清。

我曾以為，像渾古那種存在，是因為沒有心念，才會如此渾沌。但，或許祂們的心念……就是渾沌本身。

若是如此——

我們仍得走人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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