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六章－慾念灼燒

燈祭廣場。

小夏不顧務的交代，正朝廣場飛奔而去。周圍人群已經不是癲可以形容，路上她看到一位老先生雙手刨地，嚷著要找孫子。

——那畫面都可以寫十篇驚悚短篇了。

處理隊正在疏散民眾，途中她還幫忙敲暈了幾個發狂的路人。

——但現在重點是燈！

剛才她確實乖乖去了務指定的房間，但從七樓望下，就看到人潮正往外擴。燈被踢翻，火星亂跳，那些燈可都是蠟燭燈啊！

綠地不遠，幾排簾幕，周圍又是木棧道，難保不會星火燎原。

廣場就在眼前，她隱約從人群縫隙之間看見務的身影，他正在孤軍奮戰。

「小夏！」

一聲驚呼自一旁衝入耳朵，轉頭就見由依朝她跑來。

「妳怎麼……」

「妳來得正好！」小夏捉住由依的手，一邊指向綠地。「雖然場面控制住了，但我怕那些被踢散的燈會燒起來，妳趕快找人處理那些燈！」

「妳說的對！」由依甚覺有理。「我來處理，小夏別再過去了，就算妳不容易被影響，但沒有修練定心的人還是很危險！」

「這可難說。」小夏咬牙一笑，仔細望著人潮間隙。

務與倒楣鬼正對峙，神主站在後方——以務的身手，倒楣鬼多站一秒都是奇蹟，絕對是有所顧慮。

「總之妳快去！十萬火急啊！」小夏拍了下由依的肩，頭也不回地跑向廣場。

由依當機立斷，轉身聯繫處理隊，不能再讓場面更加混亂了。

小夏沒有直接華麗登場，而是躲到附近樹叢後，從間隙觀察戰局。神轎停在廣場中央偏西，務與川上元宇就在轎前三步外對峙。姬蝶與岡的戰局則被人潮隔到更西側，只能看見薙刀流光時隱時現。

她看回務和倒楣鬼的戰鬥——務那表情應該在思考，順便手下留情。

餘光瞥見不遠的地面上有把匕首。

『那不是務的匕首嗎？』

小夏馬上釐出了頭緒——務才不會沒事弄掉武器，應該是為了破壞那面鏡子。

『鏡子？』

靈感再現——八咫鏡照見人心，那普通鏡子呢？不照神格、不照慾念，只照此時此刻的模樣。

她記得天照大神與鏡子的神話，祂因為素戔嗚尊大鬧高天原氣到躲起來，使世界陷入黑暗，用八咫鏡才把祂引出，世界重現光明。

人們會祭祀八咫鏡，也是因為它象徵天照大神的「魂」。如果八咫鏡照見的是慾念，天照大神還真是個自戀狂。

——那，自戀狂看到自己的醜態，會不會心態炸裂？

小夏瞇眼暗笑，心中有了盤算，接著戴好耳麥。

＊

廣場上，務定心凝神。他並不擔心川上元宇的攻勢，而是專注在如何打破陣眼，也就是那面神鏡。

川上元宇在天照大神的操控下，緊迫盯人，看來祂是真的提防他。但這顆棋子實在選得太差，就算硬控，也不到川上岡的實力。

務心一橫，已然無所顧忌，下秒一個箭步撿起地上匕首。

川上元宇緊隨其後，揮刀斬去！

務俐落旋身，左刀格擋，右手收刀入袖——落拳直砸敵手胸腹，『噗！』地悶響，扎實猛力。

川上元宇口吐白沫，連翻滾地。

「哦？」神主頗感興致——這人撿刀卻是為了引對方動作，川上元宇這廝果真不重用，就算硬控也只是個沙包魁儡。

不過，祂所盤算，與黑天愛寵可是同一層。

務一穩腳步，朝神主奔去。

天照朱脣媚笑——若只此程度，這具容器尚可。接著纖手提鏡，日輪乍現鏡中，灼光刺眼。

務敏銳覺察，舉臂遮光正想後撤，卻見不遠處姬蝶緊捉太刀武具，嘴角嫣紅……他心驚一瞬，一念動搖，日輪燦光滲入心眼，頓時僵直原地。

「呵呵……」天照幽魅笑聲如鈴，勾起眾生慾念。

川上元宇狼狽爬起，動作僵硬，毫無自我意識。他一步步走向務，眼神發白，臉色沉如銹鐵。

「汝欲他死吧？」天照笑言幽深。

務一怔，心底黑暗有如霧氣漫起。他想起多年前那間昏暗的元老會議室，想起那些大人沉默時，川上元宇第一個點頭的表情。

神主持鏡照向務，映照出他十五歲的模樣——是殺人的眼神。

「就是他……任汝為裁命。」

「汝那可悲命運，竟是如廝蠢人促成……」

「本宮替汝憐惜吶……」

句句勾慾，像絲像鉤。務感覺鐵銹般的血氣撲鼻而來，掌隙滑過熾熱，身體殘存殺人的氣味與觸感。

黑霧集結，就要裂出胸口——

『齋木務！』

耳邊一道呼喚，有如仲夏海風，入耳熾熱，掠心舒涼。

務恍然回神，就見川上元宇被一腳踹開，小夏身影衝入眼前，舉起手機朝神主大喊——

「少瞧不起人了！自己照鏡子吧！」

神主驚愕，眼前螢幕自拍模式，幕中鏡光反照，竟是一團渾沌！？未經供奉的俗鏡只還形光不載魂影——人神混融之姿落入俗鏡，如此不堪。

霎那遲疑，一道快影從旁竄上，青藍流光如雷電閃過——

才剛聚焦，眼前是務那雙冷然眼瞳，卻不再黑暗。

緊接一聲脆裂，是碎鏡之聲，陣法破解。下秒一道掌心臨面——

「以吾之念——」深藍圖騰浮於掌心，伴隨務那從來冷靜的嗓音，「意識解放！」

青藍流光如鎖鏈竄出，繞上薰的四肢與胸口，在她身上漫出一道宛如水面的結界。強烈意念喚醒她沉落深淵的意識，人格復甦，能量反衝，瞬間與神識交疊對撞。

「祢若不退，可見不上黑天。」

務冷酷一笑，強行佈界使他短暫耳鳴，但挑釁依舊打在點上。他視角發黑一瞬，耳底像被真空抽走，再被重新塞入喧嘩。

「真有、一手……不愧汝魂，為藏識之主……」天照說著，聲音卻像壞掉的收音機，被雜訊切成碎片。

薰的肉身頓時難以承受，神識只得抽離。方才發動日輪，加上意識混融，軀體已然臨界。

儘管不甘，可若現在毀了薰，短時間可找不上這麼適合的魁儡。

祂知道，薰的靈魂，可是叛神者……是那一手造就黑天神格、可悲汙穢的靈魂。

日輪終將慈悲為懷，神的審判將灼盡她那渾濁的意識，在那之前——該給本宮留下價值。

神識一退，徒留肉身。神鏡破裂，碎鏡光屑劃過薰的脖頸，留下一道細紅。

務伸手壓住傷口，青藍碰上日輪餘燼，指尖灼痛一閃即逝——贏得不算乾淨，但足夠。

緊接鏡碎一地，反光亂跳，像散不走的眼睛。

「嗚哇——」

小夏那總是劃破嚴酷的聲音傳來。

「還真的有用。」她走來務身旁，口氣意猶未盡，接著話鋒一轉，「真是氣人。」

務放下薰，確認傷口不深。起身轉向小夏，眨眼嘆了口氣。

「不是要妳別來。」他才正眼看小夏，卻因她的表情流露詫異。

「你真的覺得我會乖乖聽話？」小夏額間緊鎖，怒氣揚眉，口吻卻扼著幾分悲傷。

她不自覺握緊拳頭，擦破皮的傷口隱隱刺痛，但現在可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

「接下來呢？」

務這才想起剛才的心驚，轉身望向姬蝶的方向，卻不見川上岡人影，姬蝶跪坐在地。

他趕忙奔向姬蝶，小夏緊跟在後。

「姬蝶！」務慌忙蹲身查看姬蝶傷勢，面露擔憂。「得趕緊就醫。」

「不！」姬蝶握住務的手，抬頭看務。「大小姐、還沒回來……我得先、進行一輪淨化。」

「不行，妳現在就算有團隊支援也支撐不了。」務果斷回絕，隨即聯絡處理隊的醫療組。

「妳這樣子一定內傷了吧！還是趕快治療比較好。」小夏皺起眉頭附和——這群人怎麼總是勉強自己。

「可是……」

「沒有可是！」務難得帶著怒氣發話。「為什麼刻意放水？」他直問。姬蝶就算打不贏，牽制還是有辦法的，她為何這麼做？難道——

姬蝶沉默，這令務確定了他的推測。

「妳這樣我要怎麼跟大小姐交代。」務深知姬蝶用意，卻相當不捨。

姬蝶難為一笑。

「只有這樣……才能最有效地引動岡的契機……」她一面說，一面緩緩看向倒在不遠處的川上元宇。「我勢必，要失去一個弟弟了……不能再讓岡也跟著墮落。」

「那傢伙竟然逃了。」小夏四處張望，完全不見川上岡。她同時留心周圍燈盞，已撤大半，綠地簾幕被潑濕，應該不用擔心失火。

「淨化必須馬上進行……」姬蝶壓著側身，踩穩腳步，緩慢站起。她鬆開掌心，嘗試催動能量，卻疼得發顫。

務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

「沒其他人可以淨化嗎？」小夏連忙攙扶。

「淨化之陣完全是天賦，無法後天修練。」務也扶起姬蝶。

「這怎麼行？」小夏口吻有些激動起來——感覺姬蝶都快痛死了。

倏忽，務胸口一震，抬頭望向西南方天際線，是岩子島方向。接著心臟猛地一緊，像被火箍住。姬蝶和小夏的聲音拉不住他的視線，只聽到自己的血在耳朵裡拍打。

「夥伴？」小夏納悶。

姬蝶一見務的臉色，同步感受到他那幾乎噴張的不安。

「瀾出事了？」她迫切追問。

「可惡。」務隨即揹起姬蝶跑了起來，世界彷彿只剩下腳步和遠處的風。

他打算直接去找處理隊，小夏緊追在後。

「快放下！這是命令！」姬蝶聲音硬得像一條繃緊的繩，每個字後面都帶著顫抖。

「閉嘴！我的職位在妳之上！」務扼住心慌，不能丟著姬蝶不管。「我命妳結束任務！現在就去醫院！」

「快去瀾的身邊……」姬蝶咬脣，牙尖顫動。「求你了……」她央求。

務腦海短促閃回十五歲那場雨，紫羽姊衝過來抱住他，那個讓他重新燃起的瞬間——

現在他多希望能衝去把她抱回來。

「務！」小夏快步跑向前方，雙臂一展擋住去路。「姬蝶交給我，你快去！」

務捉在姬蝶腿上的手，攥緊到指節發白。

——小夏擋得下姬蝶嗎？若他此刻離開，姬蝶一定會施展淨化之陣，到時候……

後果不堪設想。

＊

務不自覺喘氣，平日清晰的腦袋此刻竟然一片混亂，照見之鏡的餘波還盪在心口。

處理隊與欽祀團隊已然控了場，但捲入的人太多，若沒有及時淨化……

周圍人潮來去，忽見斜前方，一道略為熟悉的身影跪在地上——是個老先生，他曾見過，在他與小瀾一同去過的養老院。

老人雙手刨地，底下硬磚抹上血痕，嘴裡唸叨。

「正賀啊，你在哪？是不是在這啊？爺爺、這就帶你回家……」

畫面刺入胸口，像是把每一點無力都拉成尖刺。他牙根繃緊，儘管陣破，陰影仍是被掀了起來。

——竟敢這般玩弄人心。該怎麼做？讓姬蝶淨化？負傷又力竭，撐不住會死的……

若有天賦該有多好？

為什麼？他只是冥司……

『我該怎麼做？紫羽姊……』

這句話在心底顫抖。但他知道，答案不是哭，而是決斷。

深陷泥淖，進退無路，迷惘之際，一道淨白光域自一旁襲地而來——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朗朗經聲，如風拂過，散去渾濁之氣，掃蕩慾念威壓，是《淨天地神咒》。

腦袋一輕，胸口鬆開。所有人轉頭一看，一道人影雙掌合十，步伐穩健，泰然而來。

「無真、上師……」姬蝶驚訝。

「淨化之事，交給老僧，阿彌陀佛。」無真上師每踏一步，淨化之光便向外一擴。

徐步前來，神色恬然，安定自在。

「您不是……正在千光寺、閉關靜修？」姬蝶問道，同時鬆了口氣。

「無虛、無相兩位上師自有請託，靜修告一段落，甚是機巧。」無真上師對著三人微微欠身。

才剛立身，袖中佛珠裂線，一顆珠子滾落一旁——

「阿彌陀佛，老僧同袍欲造業力，有請冥司大人前往制止。」

「武僧團……」務喃喃自語，隨即串起線索。

上師不會無故介入，他才奇怪天野信為何不見蹤影，果真與僧團行動。如此一來，僧團等於是他的屏障，可藉機靠近高建他們，若在適當地點分頭而行——

他就能單獨找上小瀾。

「予夏。」務喚聲。

「……」小夏先是一愣，這是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姬蝶拜託妳了。」務蹲身，將姬蝶輕輕放下。

「沒問題！」小夏連忙蹲下攙扶。「快去吧，務。」她凝望務，難為一笑。

務點頭，起身就跑，直奔停車方向。

望著務離開的背影，小夏不自覺微笑。

「真是的，總是這麼讓人不放心。」她唸了兩句。

姬蝶看向小夏，她竟紅著鼻尖，眼眶閃爍淚光。

小夏瞥見姬蝶目光，這才驚覺鼻酸泛淚。

「哎呀，不好意思。」她舉手抹了抹鼻。「我揹妳去找處理隊。」她一邊說，一邊揹起姬蝶。

「妳心疼務？」姬蝶問在點上。

「真是的，妳是我很不會應付的類型呢。」小夏破涕為笑，往前走幾步。「誰叫他都不哭呢。」

「……呵呵！咳……」姬蝶愣笑，卻也岔氣咳了幾聲。

「受傷了就安份點啦。」

「是、是。」姬蝶仍是笑著。她靠上小夏肩頭，幾步後瞥見路邊一個女孩哭得發顫。

掌心微開，一口吐息，女孩腳下開展一小圈淨化之陣，哭聲緩緩淡去。

鬆下了心，她就這麼靠著小夏沉沉睡去。

／／／／／

嚴島神社，東南方近郊，坡頂至高處。

「南——無——」

分明是佛號，聽起來卻像魔音傳腦，與合拍的吐納聲鑽入耳朵，大腦被震得微顫。

我穩定呼吸定下心來，絕對不能被影響。

「我直接帶你下去。」高建說道，望著與階梯相反的坡下。

「不行！」我伸手感知底下波動，確認人數。「下方也有八人。」

「竟有如此敏銳之人。」一道渾厚嗓音從我們身後傳來。

轉身一看，目測十二人，個個雙掌合十，穿著僧衣卻散發渾厚戰意，我們已然進入術式範圍。

「川上小姐出事了？」我緊盯僧團。

「天野信過去了，小瀾被迫抽離意識之流，處境危險。」高建從背後抽出打刀武具。

『喀鏘！』武具甩開折疊，掌心竄出白金光流爬上刀身。

「我會擋下，找出施術者。」高建跨步壓身，擺出架式。

「交給我。」我開展雙臂，閉眼擴大感知。

＊

高建雙手握刀，刀身映夜，寒芒刺目，他瞥了一眼。

『開鋒？』

才納悶，想起務和天野信對上那天，他臉上那抹刀痕。

——真是個混帳。

他反過手腕，讓刃朝外——用刀背。

『高建，不動，此刻萬萬不能急。』

儘管心焦無比，靈魂之聲仍是囑咐叮嚀。

術式已展，一道威壓能量自上方壓身而來，刀身白金光流起伏閃動。

武僧硃砂佛珠纏掌，握拳擺陣，眼看就要輪番攻來。

——攻守範圍有限，不能離吳棋太遠，風向正好，先遠程打亂。

他心一定，舉刀往後，左肩前傾—–

「靈斬……烈獄紅炎！」

揮刀前斬，刀身所經半空，風壓揚起焱火，燃竄而去撲向僧團！

僧團踏步並列，掄拳迎擊，硃砂之力削弱炎斬，仍是在地面犁出溝壑。

「可憎可畏。」

一僧口出厲言，下秒箭步閃現眼前，拳氣緊握掄面而來。

刀背格擋，甫一彈開再迎一僧。輪番交替，分身乏術。刀背硬吃拳力震出波動，虎口痠麻。

硃砂能量有如咒火，蠶食白金焱光，所幸小瀾祀界護身。

『喀咚碰咚』連串硬擊交替聲，刀身顫顫。硃砂嫣紅映月，卻是冷光。

奮力格擋，就待吳棋。

／／／／／

嚴島神社。

小瀾穩住呼吸，半收能量，咬牙隱忍，掌心向前——

「白焱之……」

下秒『噗！』一聲悶響，腹部受到一記猛力攻擊，被踢得連滾幾圈，疼痛難耐。

她本想淨化御符影響，卻來不及。

「啊啊……」天野信收腳，發出百無聊賴的嘆息。「上一任白祀真是體弱到不行。」

「咳！」小瀾趴在沙上，悶痛咳聲。能量反噬、日輪燒灼和腹部的痛感一齊湧上，噁心無比，幾乎要失去意識。

「放心吧，我不會這麼快親手處理妳。」天野信一邊轉著匕首，一邊繞著動彈不得的橘朔。

刃上滴血飛甩，竟灑熄燭火。

「朔啊，我這好友不錯吧，現在是你的大好機會，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川上瀾嗎？」

他蹲下身，一手攬住橘朔的肩膀，開始在耳邊發出蛇蠍低語。

「你看，她就在你前面，短時間內動不了，是不是很誘人？」

他湊近橘朔耳邊，舉起手來，側在耳旁。

「既然愛你的人都會遭難……」

橘朔忽顫。

「那不愛你的，就沒關係了吧？」

絲滑入耳，有如蜜糖。

卻是劇毒。

＊

橘朔意識模糊，眼前竟是他的房間。而瀾，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床上。

『發生什麼事？』

一陣頭痛，彷彿有什麼東西蓋過他的思緒，一股清甜草香，是瀾身上的香氣。

不自覺往前一步、兩步，直到站到床邊。

『為何她在這？』

沉靜安睡，透紅的臉頰，白皙的肌膚，烏黑髮絲滑落鎖骨。

胸口吐息的起伏如夢似幻，他忍不住伸出手——

『橘朔！停下！』

是夫人的嗓音。

他轉身，卻沒有任何人。

芬芳再次勾上鼻尖，他回頭，凝望眼下那總是撩動慾望的身影。

『停下！』

嗓音嚴厲，卻變得模糊。有如電台切換時的雜訊，嗡鳴聲滲入意識，也滲入一道勾慾魔音。

似曾相識，又彷若雙人——

『她不會因你受傷，更不會因你而死……』

瀾也曾這樣說過，不久前。

『她不是不愛你，她是愛你，才會敲響你的心門……』

甜膩話語撩過心魔，也撩起淫慾，彷彿融化的冰淇淋，腥甜掠過脣邊。

抿了脣，他彎腰，撫上眼前溫柔可觸的臉龐。

指尖傳來熾熱，香氣有如懷抱，他一擁而上——

＊

「朔，住手……」小瀾用盡氣力推開橘朔，臂膀卻像灌了鉛。

橘朔雙眼無神，卻是慾火焚身。一湊欲吻，小瀾別過頭，他卻順勢吻上脖頸。

小瀾眼眶泛淚——心慌，更多的是悲憤。

「來來，讓我好好記錄記錄。」天野信坐在野餐墊上，拿著手機錄影。

『朔，快醒來……』

小瀾深呼吸，無視胸前傳來的撫觸親吻，試圖傳遞意念喚醒被慾念控制的橘朔。

卻是燒灼感再次竄上腦袋，抵達不了……

她毅然放棄，試著稍微收束能量，緊握掌心醞釀。

頭仍是暈得厲害，各種體感交織，內心已然起了波瀾。忽然一震，指頭的觸感從下方傳來，全身不自覺顫抖。

『瀾，妳該害怕。』

心音再起，源自靈魂，是慈相白夜的溫婉之聲。

『為自己害怕。』

淚水滑落，掌心鬆開。

『阿建……』

她呼喚，將收束的能量轉為共感連結——

「神靈、轉降。」

一道強烈的思念，化作解放之力，越過時空，直達與她相連的靈魂——

／／／／／

神社近郊。

我穩住呼吸，將能量聚集雙手掌心，延展內在感知。

僧團術式的干擾相當強烈，吐納竟如鼓，震動肺腑，我得費心穩住自身，才有辦法集中精神。

隨著鵝黃光流往前蔓延，心眼已開，術式陣法清晰顯現，多層交疊，能量驚人。

紅光幾何，輪廓竟是佛號，夾著威壓逼命之氣，不斷干擾意識的流動，試圖將每道意識壓縮鎖住。

我保持固定的呼吸頻率，仔細感知每一位武僧的能量場……

『怎麼可能？』

隨著心驚，指尖發顫，呼吸節奏掉了一拍。

——怎麼可能都一樣？核心在哪裡？怎麼會有完全一樣的能量場？

『不會的，吳棋，你要冷靜。』

一定有貓膩，得找到它。川上小姐他們形容陣法是接力，術式是短跑，代表他們是同時發動同一個術式，又有核心……

直覺飄過，我凝神聚識，將感知集中高建身上。

每當高建發招格擋，該武僧的能量會有瞬間的波動，像是斷了層後又接上，相當異樣。

彷彿那不是他自身的能量，而是源自某個地方……

我集中能量，延展意識，黃光順著斷層的節點，一步一步延伸過去——節點像一次次掉訊的收音，回溯出訊源。

『是他！』我睜眼，隨即發動異能——

「以絆為名、意識之軌！」

兩道流光掠過，一道率先連接核心，另道連結高建，傳遞預判——

『三秒後五點鐘方向！』

高建隨即動作，抵開眼前拳擊，後跨一步，抽刀旋身——

後方武僧直拳撲空，被高建一手拉去，刀柄重擊側腦，隨後暈眩倒地。

術式頓解，吐納聲全散了形。

我正要高興，卻看到高建臉色一沉，霎那宛如修羅厲鬼……我背脊發毛，冷意上竄直撲腦門。

高建的表情與散出的威壓令撲上的武僧懸空步伐，結果重心不穩跌坐地面。緊接他腳下忽然開展出一道幾何白金光圈，能量相當強大，卻也夾著不安定的波動。

彷彿在發抖……

『川上小姐！？』我才心驚，眼前白光刺眼，高建雙翅開展，眼瞳燃起焱光，是半神化！

只見他迴身揮刀，刀背斬風力大無比，眾武僧隨即倒地，抱軀掙扎。我還來不及反應，下秒雙腳懸空，就這麼被捉著飛上了天——

「怎麼了？」我抬頭問高建，是武神的怒顏。

話沒能繼續說，連飛行的體感都只有幾秒，立刻雙腳著地——是沙！我踉蹌地跑了幾步緩衝，轉頭竟是驚天一幕——

川上小姐被橘朔壓制在地，上衣被掀起，橘朔臉埋胸腹，另手撫觸腿間。

眨眼高建振翅，飛衝而去，風壓逼得我舉臂擋在半空也瞇起了眼，就看他舉刀就要斬下——

忽然一道人影掠過眼角，拔腿奔馳。

『那是……天野信！』我憤然追上——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我轉頭朝來的方向舉臂，感知武僧團的能量波動……已然潰散。

直覺把我往前推，現在就是不顧一切追上去！

＊

看見小瀾那一瞬間，高建聽不見任何聲音。

只剩血液撞進耳膜的轟鳴，和手中刀柄被捏到發顫的細微聲響。他咬出一口怒牙，像咬斷最後的理智，壓身衝向眼前橘朔，握刀——

靈魂之聲卻扯了他——

『為什麼揮刀？』

『你要斬的，是人，或業？』

心頭一震。

『手上的重量，託付了什麼？』

眼一怔，也是一瞬遲疑。

『你能善用它。』

腦袋忽然迴響——務。

逼上橘朔瞬間，高建左手一鬆，由下往上掄拳砸上對方的臉——拳骨陷入頰肉，橘朔瞬間噴飛，『碰！』地撞上神社牆面。

高建無法卯足全力，也無法按捺胸腔怒火，理智仍是燃燒。他扔下打刀，走向橘朔。

橘朔背後御符破開，一股噁心的能量瞬間滿上喉頭，不斷作嘔。他趴在地上，全身無力，左臉極痛，耳鳴在腦袋裡回彈——一道身影來到眼前，一把捉起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

視線晃得厲害，難以聚焦，卻看見瀾趴倒在地，神情痛苦。腦袋這才串起一切——他竟沉浸慾念，差點無可挽回。

一道猛力再砸臉上，鼻腔與嘴裡湧出腥血。眼前高建的表情宛如修羅般猙獰，卻感覺得到他在壓抑。

拳頭連砸，橘朔血淚滿面，懊悔不已。

——若是死在高建手上，真是死得其所。

頭痛欲裂，就要失去意識……

他又再次……傷害了愛他的人。

＊

小瀾看著高建捉著橘朔，將他壓制神社邊上不斷掄拳。拳聲一下一下，像把潮水往胸腔裡灌。

她全身發燙，疼得厲害，仍是撐起身子，往兩人狼狽爬去。

「阿建……」她咬緊牙關，試圖呼喚。每爬一寸就腹部抽痛、視線發黑，五官被疼痛揪緊，神色卻依舊悲憫。

——橘朔不該死。

阿建總是會趕來她的身邊。她也終於……把自己交給那個一定會來的人。

＊

高建無處洩憤，強壓著殺念。他一拳又一拳揍著橘朔，卻怎樣也無法消停心中惡火。

每一拳都重，卻偏離太陽穴與喉頭。憤怒在殺人，理智在救人。可是——再這樣下去，他還是會死的，你現在是半神啊！

真該如此嗎？這不是他們樂見的吧……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

其實他了然於心……是對自身的憤怒無處宣洩，他竟然讓小瀾遭遇危險！

『我真該死……』

忽然一道柔軟，從背後抱緊了他——溫度與香氣襲來，握拳的手停在半空。

「阿建……」小瀾抱著高建的背，背上熾羽微顫，捎來令她安心的香味。「謝謝你，趕來我身邊……」

高建睜大眼，痛苦瞬間軟化，眼前橘朔滿臉是血，不堪入眼。

『你能全然相信紫羽姊嗎？』

務的話再次響起，冷卻熱脹的腦袋——就差那麼一點，他就守不住小瀾的一切了。呼了口氣，化去半神，緊接著胸骨透出一陣寒意，肩胛翅痕抽痛得像被細線勒回凡身。

高建鬆開雙手，輕輕轉身，所有力道收起，只剩下溫柔。

「對不起……」他抱緊小瀾。

「別道歉……」小瀾想要看清，眼前卻一晃——她幾乎失力，整個靠上高建懷中，被他一把抱起。

小瀾隱忍被牽動的腹痛，抬頭看著高建，淚水滑落——委屈、膽怯……還有愧疚。

「對不——」她才接著開口，高建溫脣貼上，像把她的道歉吞了下去。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白祀、不再是神格，而是一個受傷的人。

高建鬆口，憐惜地看著小瀾。

「別說話……是我不好。」

小瀾抿住了嘴，忍不住捉緊高建胸前的衣服，把臉埋進他懷中。

——讓她呼吸一下就好。她閉上眼，重整心緒、調節吐息。儘管反噬後勁仍在，腹部依然作痛，還是得把事情完成。

「阿建。」小瀾抬頭，「確認處理隊損傷，趕緊將橘朔送醫……我有感覺到無真上師的能量波動，務應該正往這裡過來，請他直接攔截天野信……」

「好。」高建隨即透過耳麥聯繫處理隊，同時打電話給務。

電話才響半聲就接通。

『大小姐呢！？』務急迫關切。

「我沒事……」小瀾隨即應聲。

『……』務聽出小瀾狀況不對，卻沒說破。油門再催，車外風聲颳過。

「天野信跑了，吳棋正在追，務必生擒。」高建難得下令。

「務，裁命的武器、在天野信手上。」小瀾提醒，心也再次揪得她暗抽一口氣。

『……』電話另一頭的務臉色一沉。『收到。』

切了電話，務隨即聯絡吳棋。

＊

處理隊陸續趕來現場，協助傷者送醫，高建陪著小瀾趕往醫院。

橘朔奄奄一息，情況特殊，小瀾得做出決定。

她隨即聯絡，調派三位欽祀成員趕來醫院，支援剩餘轉化所需的能量。兩人被送往同一間治療室，橘朔的狀況刻不容緩。

小瀾躺在病床上，護理師打上點滴和止痛藥，另外冰敷腹部。初步檢查腹部大面積瘀青，疑似輕微內出血。

「小瀾……」高建相當不捨，緊緊捉著小瀾的手。

「阿建，我保證，我不會有事的……」小瀾回握高建的手，神情難為。「反而是我、為難你了。」

「不，是我不好。」高建眉頭緊皺——若不是他克制不住憤怒，把橘朔揍了個半死，小瀾或許不用這麼急著接續轉化。

橘朔的意識再次落入深淵，裂縫裂得更深。對於傷害瀾，他已然動了尋死的念頭。

命在旦夕，若連求生都放棄，他將迎向終結。而那刻在靈魂的痛苦，卻會烙印在意識之中，輪迴往復。

小瀾微笑搖頭。

「阿建，我真的、很高興……若我是你，便揮刀了。」她緩緩舉手，撫上高建的臉頰。「謝謝你，不只保護了我，也保護了氏族……更保護了、我最愛的人。」

她一雙散著星輝的眼底，映著高建的輪廓。

高建眼眸微顫，驚訝之餘，胸口一股說不上的餘韻湧上——記憶閃現，卻捉不住。感覺在那遙遠的上個宇宙，有個人，也希望聽到同樣的話。

「我得開始了。」小瀾的聲音喚回高建有些飄散的思緒。

「我就在旁邊。」高建撫上小瀾的額頭，難為淺笑。

小瀾點頭，接著轉頭望向躺在另一張病床，正被醫生包圍的橘朔。

『朔……拜託你了，請你回來……』

她閉上眼，再次沉澱呼吸，潛入裂縫之中。

／／／／／

岩子島。

我追著天野信，穿過樹林步道，來到馬路邊就見他直奔路邊車輛，是他的黑色寶馬——可惡，要是他上了車可就沒戲唱了！我當機立斷，舉臂向前，就算這麼做會有被反撲的風險，我也得試。

鵝黃流光匯聚掌心，我凝神專注，鎖定眼前天野信——

「絆界！」

一道如星光點飛梭向前，緊跟天野信之後。一如追蹤器，可以隨時掌握被鎖定對象的路線。但可以追多遠不確定，若被發現，一被斷識，二被對方反過來利用。

我張望四周，試圖尋找處理隊的人馬，打算向他們借車。

這時手機響起，抽出一看連忙接通——

「務！」

『你在馬路邊？』

「對！嚴島神社那條海線。」

『我快到了，天野信呢？』

「他剛上車跑了，但我有佈界追蹤，還在範圍內。」我隨即望向南方，務應該會從那個方向過來。

『五秒後上車。』

務掛了電話，一台黑車就從南邊轉角出現，接著一道摩擦煞車聲後，車就在眼前。

我立刻上了副駕，指向北邊。務踩深油門，跟著我的指示追上去。

「大小姐發生何事？」務馬上就問。

我皺起眉頭，喉嚨卡得難受。

「說！」務幾乎可以說是怒斥。

這令我相當驚訝，我知道務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他通常還是保有一定的冷靜，這次卻激動到控制不住情緒。

——難道燈祭那邊出了什麼事？

「你先冷靜。」我板起嚴肅。「情況危急，川上小姐及時發動神靈轉降，高建半神化後擊潰僧團，直接帶著我趕到嚴島神社。」

「……」務似乎注意到自己失了分寸，深吸了一口氣。「抱歉。」

「沒事，你先調整好，我再跟你說清楚。繼續直走。」

務自個沉澱，我望著車窗外，同樣試著讓腦袋冷靜下來。

岩子島地處偏僻，時有彎路，道路狹窄，會車麻煩。在這追車狂飆，除非熟悉地形，否則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自撞。

幸好這一年下來，我已經習慣務發怒時的車速。

「燈祭狀況如何？」我決定先問，也讓務轉下腦袋。

務嘆了口氣——

「現場控制住了，無真上師出面淨化場域。川上薰交由欽祀團隊扣下，川上元宇交給處理隊，川上岡跑了，姬蝶負傷，予夏陪著她。」

「姬蝶竟然負傷！？她還好嗎？」我有些驚訝，難怪務會失序。

「不太好。」務回得無奈。

「我想也是。」

我理解務的想法，姬蝶把太多責任扛在身上。對於兩個親弟弟走到今日這種境地，她一定也認為自己有責任。

——或許她如此照顧我們每個人，是為了填補對弟弟的虧欠。

「天野信做了什麼？」務再次發問，這次終於冷靜下來。

「我告訴你，但你千萬要冷靜。」我正要說，卻感覺到天野信動向有異。

「嗯？」務發現我神色不對。

「他右轉了。」我對於天野信率先右轉這件事感到不對勁——難道他已經發現自己被跟蹤？

才納悶，務就突然放緩，接著開始倒車。

在這幾乎只能容納一個車身的小路上高速倒車……我心底有個角落在尖叫。

倒到一處較寬敞的地方，務迴車原路返回。

「你要繞到他前面堵他？」我捉著車門頂上的手把，手心微汗。

「嗯。不用說了，我直接問他。」務臉色如鐵，吐出的每個字都像冰封過似的。

途經原處，幾輛救護車正在現場救援，這令我心頭一緊。

——為什麼會需要這麼多台救護車？

為了不驚動地方居民，也不想大動作打草驚蛇，川上小姐他們並沒有安排太多處理隊員在附近留守，但也有十人左右在巡。

抬擔架的畫面迅速掠過窗外——難道處理隊遭遇天野信的攻擊？

「天野信……殺了人？」我問，嘴脣顫動。

「嗯。」務冷回。

「混帳……」我握緊拳頭，胸口跟著滿上一股憤怒——會出現死者嗎？還是只是受傷？

為什麼，人竟能如此輕易動了殺念？我們就算救了庫拉瑪，仍是救不了每個人。

方才高建的表情掠過腦海。

他也想殺了橘朔。

川上小姐一定能夠阻止，高建也一定會停手。但此刻的我仍是感到痛苦。

——換成是我，有辦法停手嗎？天野信，又是為了什麼行動？

我們已經繞回岩子島南方，我感覺天野信正從貫穿島中央的馬路直朝南方而來。

務將車停到路邊樹下，路燈有段距離，林影融入夜色，易於藏身。

「原地待命。」務說道，接著一蹬一爬，就上了樹旁的山坡，底下是一面擋土牆。

我屏氣凝神，盡可能融入周圍的能量場，將自身氣息隱蔽起來。而上方的務，能量場幾乎消融……那應該是他曾身為裁命的經驗。

一股無以名狀的悲傷湧上鼻腔。

那道緊隨天野信的絆界——

就要收回我手中。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UOfjHFy2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