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五章－燈祭照見

尾道市區，車站前廣場東邊一間旅館。

務正在該旅館七樓一間房內，從窗戶望出去，站前廣場燈火通明，卻像在腦袋裡擺了張棋盤。中央是神主儀式的簾幕，北側是真靈協會攤位，西邊則是姬蝶所在的大樓。處理隊分散在人潮邊緣，像一圈尚未收緊的網。

街上行人來往，攜家帶眷，拍照打卡。孩童追逐嬉鬧，是溫馨又日常的凡間。

——不知變數將來。

「真靈協會攤位一定會有騷動。」務帶著耳麥，與姬蝶保持通話。

『因為小夏嗎？』姬蝶此刻正在站前廣場西邊，一棟結合了商辦、食宿的大樓內。從窗戶同樣望向廣場，人流聚集。

「嗯，就由依回報，她對攤位上要播放的宣傳影片動了手腳，應該會爆川上元宇的料。」務拉開窗簾一角，望向底下攤位，小夏正在那。

『前田真是撿到寶了。』姬蝶口吻嘲諷，暗暗無奈。

「處理隊那邊已經部署好撤離動線，川上薰現在很危險。」務已然做好最壞的打算。

『你評估的影響會有多大？』

「集體發狂少不了。裂縫能量交疊，天照大神若再介入，照見慾念是相當赤裸的，或許連我們都會被影響。」務低下眼，隱隱不安。

不只是因為接下來的異變相當棘手，更是因為擔心小瀾那邊的狀況。但他必須穩住，小瀾會希望他們將燈祭的損害降到最低。因為來到這裡的，不只觀光客……

更是尾道的居民，是她相當珍惜的人間。

——高建和吳棋會全力保護她的，而他，得守好川上家的根。

『難得聽到你這麼不安。』姬蝶從務的語氣中，感覺到他不似以往的冷靜。『擔心瀾？』

「嗯。」

『專注眼前，若這裡的事情能盡快告一段落，就能趕去嚴島神社。』

「同感。」

務放下窗簾，街口有父親蹲下替孩子繫鞋帶——視線收回，瞥了一眼房內床頭的電子鐘。

「差不多了。」

『嗯，保持聯繫。』

兩人暫時切斷通話。

時間，五點五十分。

／／／／／

站前廣場，簾幕之後。

薰已經上轎，手端神鏡。妝容精緻，神色沉靜，恬然淺靨，竟不似以往生無可戀。此刻的她，是天照大神神主——更是附體魁儡。

儘管稍早與天照大神連結神識後，意識回歸本位，裂縫卻互相連結，成了等級壹的牽魂。

——已然無法分辨，哪裡是自己。

她的意識隨時可被天照大神取代，只能待在深淵一角，看著一切未知發生。

燈祭即將開始，此刻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只要一出簾幕，所有的目光都會在她身上吧？想到這，她彷彿閉上眼——也僅是錯覺。

——就這樣吧……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荒唐，都與她無關。

……

「呵呵。」

神主輕笑兩聲，底下扛轎信徒耳朵一陣酥麻。

「人間乃真神樂也。」

輕聲細語有如棉絲，溜進耳內、滲入意識。

神鏡反光，簾幕外萬燈通明。紅脣笑靨開燦，神轎浮起晃動，朝簾幕之外前進。

簾幕拉開，神樂奏響，歌舞揚升。目光匯聚，歡聲四起。眼前人群仰望，神色崇敬，祈願之聲開始擴散，來自意識也來自現世。

『人間呢喃，紛擾嘈雜，竟有人百聽不厭？』神主想起黑天那廝，有些不快卻也滿心期待。『那麼，不妨讓人們瞧瞧自己是何模樣。』

就在神主想藉手中神鏡照見眾人慾念之際，前方不遠忽然一陣騷動。喧囂擴散，人群被吸引過去，是從攤位的方向傳來。

『何事搶本宮目光？』

神主凝神，意識蜿蜒竄過人潮，感知騷動源頭。

一處攤位正播著影片，攤上人員個個目瞪口呆，神色尷尬地愣在原地。

投影幕上影片主角不是別人，正是真靈協會的靈修帶領導師——奉真導師，也就是川上元宇。

氏家大族，在地無人不曉，卻在影片中被懟得說不出半句話。

影片聲音經過處理，聽起來像不同學員在問話，問話方式也有差異。一旁甚至搭配監視器錄像，改寫小夏參與靈修那天的現場狀況。

所有人被唬得一愣一愣，就連有參與當天的學員也感覺記憶錯亂。

「哇，原來不是只有我問過奉真導師這些問題啊？大家果然都很聰明，所以有答案了嗎？」小夏望著影片發話，接著左看右看，期待回應。「所以現在是透過這種導師和學員之間互相腦力激盪的方式來宣傳，真靈協會果真歡迎不同的聲音加入。」

她愈說，周圍成員更加茫然。但也有人察覺事情不對，趕忙伸手，想把螢幕蓋上。

小夏箭步擋住下壓的螢幕。

「等一下呀，大家都想知道答案耶。」

對方神色慌張，圍觀視線刺眼，渾身不自在。周圍遊客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鏡頭。

「發生何事？」前田的聲音傳來。她原本在綠地旁看儀式，發現騷動自協會攤位起，立刻擠進人群。

「理事長，我這才知道您的行銷這麼前衛！」小夏故作驚喜地說道。

「什麼意思？」前田忽感心頭一毛，看了小夏一眼後看向投影幕。

是那醜態畢露的川上元宇，憤然離開靈修室的模樣。

「這是什麼？怎麼會放這種影片？」前田看向攤位負責人，也是試圖蓋上筆電那位。

「這、不是的，不應該放這個的！我很確定！」對方有口難言，卻又忽然猜出什麼，看向小夏。「是妳吧？是妳竄改了宣傳影片！」

「我？我整天都在做筆記，也沒權限開筆電呀，我才想說這是你們準備的驚喜嗎？」小夏單手叉腰，完全沒在怕，板起態度望向前田。「要做這種宣傳也不事先通知我，這樣我很難做人。」

「這些話明明是——」

「這是你們的監視器畫面吧？」小夏立刻打斷，指著投影幕。「上面顯示的日期我可還沒加入。」

「夠了！」

前田一把拍下筆電螢幕，投影隨之結束。她眨了眨眼，左右瞥了下——

『學員群眾聚集，得先安撫好千小姐。稍晚擬稿切割關係，明日找個代罪羔羊。』她暗暗盤算。

「理事長，事後能給個理由說服我留下吧？」小夏打鐵趁熱，直把前田逼上邊緣。

「千小姐，我會找出幕後主使給妳一個交代的。」前田連忙安撫。

「我要的不只是幕後主使。」小夏不留餘地。「既然我已經協助宣傳，讀者若發現有疑慮，對我的信任會打折，這對我來說是非常大的損失，我自有視情況停損的決定權。」

「我非常明白您的顧慮，請給我一點時間。」前田開始急了。

小夏暗忖，場面完全給她控制住了——這時倒楣鬼會在哪呢？

＊

兩造談判高峰之際，神樂鈴響——

清亮悠遠，歌舞之聲肅穆，轎上人影提臂前指，人潮就此散開。纖手收回，滑過神鏡邊緣，萬盞燈火之間，反光刺眼。

『唔哇，我應該不會被盯上了吧。』小夏望向朝攤位前進的神轎，有股不是很舒服的預感。

轎前兩人，身著有如陰陽師的傳統服飾，手持神樂鈴，轎前開路。其中一個正是倒楣鬼——那另一個一定是他哥哥川上岡了。

她才認出來，心裡就飄過一絲不對勁。

眼前人潮保持距離圍著神轎，也跟著前進。個個像中了幻術似的，神情祥和喜悅，卻極度不自然。

像被同一隻手拎住視線，焦點上浮，眨眼節律整齊。腳步步幅出奇一致，彷彿在無聲的鼓點上前行。

眼角餘光瞥過，就連圍觀人群都開始面朝神轎，露出同樣的表情，包括前田和其他學員。

『啊呀……』小夏覺得自己該撤退了，這些人怪驚悚的。

——可是為什麼她沒有跟著受影響？看他們全都凝望神轎，那應該就是務他們說的神主吧？

才要接著推理，一股冷意襲上胸口——

『正是本宮。』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來，而是像一把細刀從胸口內側剖開。

『是誰！？』小夏心頭一凜。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所謂心電感應，沒有分毫浪漫和神祕，反而全身神經抽緊，腦袋警鈴大作。

『日輪之下，膽敢放肆。』祂說著嗆，語氣卻甚是欣喜。『汝擅撬人心之門，本宮擅聚天下之目，相得甚歡，當給本宮一用。』

冷言滑過心尖，小夏想起自己曾寫過的一段形容——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一道強烈想跑的直覺湧現——下秒倒楣鬼的身影忽然晃到眼前，穿起神職服裝竟還有幾分樣子。

轉眼往後傾倒在地，眼前醜態重壓著她，令人髮指，神皮惡魔或可形容。不過——作家這種生物，本來就有一點平常人不該有的瘋。

惡魔露笑，卻迎來熾熱的自信。

「說穿了，你們不過都是魁儡！」

語落，小夏輕巧一扭，膝頂胯下，川上元宇頓時抽身。她機敏起身，左手鎖住手腕、右肩切入腋下，腰為軸一折——

『碰！』骨肉碰上水泥地一聲悶響。動靜之大，周圍的人卻毫無反應，眼神垂吊。

小夏毫不戀戰，拔腿就跑，一邊從口袋摸出耳麥。身後傳來陣陣騷動，周圍人群恍惚、散亂，感覺隨時都會變成殭屍朝她衝來。

「嗚呼呼——！」她忍不住發出聲音，既爽快又緊張。年輕時為了寫一部主角是空手道選手的小說，她特別去學了空手道，還練到黑帶。

——幸好手感還在，只是久久沒練，晚點要筋骨痠痛了。

「夥伴，你應該看到現場狀況了吧？」她連上務，一邊往對方所在的旅館方向跑去。

『妳真的是……沒受傷吧？』務有些無言，略帶煩躁的口吻卻是關心。

「沒事，我不幹沒把握的事，監視器應該都錄下來了，又有一顆瓜可以爆啦。」

『我去接妳。』務那一端傳來開門聲。

「他們是中邪喔？連倒楣鬼都魂不守舍。」

『是天照大神的照見之鏡，能夠吸引目光，營造美好幻象，實則放大慾念。』

小夏沿著岸邊馬路直往東北跑，接著左轉進入旅館所在的街巷，就在眼前右手邊。

「我可能被大神盯上了喔。」她瞇眼，這次好像真的玩上了不該玩的對象。「是說，我怎麼好像都沒被影響？還是因為天照大神也想挖角我？」她慢下腳步，轉頭就看到務在裡頭，便推開門。

「祂跟你說了什麼？」務朝她走來，一臉嚴肅。

「祂超驕傲的，我學給你聽。」小夏停在務前，開始裝模作樣。「日輪之下，膽敢放肆。汝擅撬人心之門，本宮擅聚天下之目，相得甚歡，當給本宮一用。」

她學完，得意一笑——

「是不是很傳神？」

務鼻息嘆氣。

「祂確實有意找上妳，但妳本身也不容易被影響。愈忠於慾望，愈無動於衷。」

小夏一聽這才覺察，她向來把野心攤在陽光下——沒有陰影，慾望長不了牙。

「被你這樣一講，害我很好奇……」她瞇眼，右手比七抵著下巴，露出賊笑，「你的慾望。」

務不予理會，卻注意到小夏的右手小指側面擦破了皮，微微滲血。應該是剛才被川上元宇撲倒時擦傷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小夏，上面還塞了房卡。

「嗯？」小夏納悶接過。

「這。」務輕輕捉起小夏的手，轉了個角度。

小夏這才發現手上的傷。

「先將就吧。」務說完，放下手來走向門口。「七樓 703 房，待著別出來。」

小夏順手用手帕壓著傷口，本想抗議，轉頭卻見務的神色變得凜然——眼底黑暗竄升，彷彿仇怨集結。

懾人的呼喊和尖叫聲劃破空氣穿牆而來，廣場那邊顯然出事了。

「千萬別來。」

語落，那身灰衣出了門口，消失轉角。

「你這樣……」小夏抿脣，捏緊手帕，夾著房卡的質地，「叫我怎麼放心……」

旅館大廳的自動門闔上，小夏忍不住轉身來到窗前，雙手貼上玻璃。隔著玻璃，她看著務的背影被街上的燈火切成幾段。

廣場方向的尖叫聲，彷彿跟著燈火撕裂夜色。

／／／／／

同一時間，岩子島，嚴島神社。

夜空星燦，海風微鹹。小瀾獨自站在神社前方的沙灘上，望著與夜色交融的地平線，聽著浪花溫柔悠遠的呢喃。

一旁鳥居矗立海上，石造燈座或許多年前曾亮。

浪濤低鳴，小瀾轉身，舉手將耳際髮絲往後撥，笑靨沉靜。

「晚安。」她望著朝她無聲走來的橘朔。

「……晚安。」橘朔回得輕。

「呵呵。」小瀾輕輕笑了下。「好懷念。」

「是嗎……」橘朔仍是不自在，卻也同樣被眼前的笑容軟化。

「嗯。」小瀾回望海面。「無論是這裡的景色，還是那個溫柔的你。」

橘朔聽到這，不自覺握緊垂放的雙拳。

——如果那些懷念裡有他，又為什麼不能選擇他呢？

「謝謝你來，這讓我鬆了口氣。」小瀾往一旁邁開步伐。

這聲道謝令橘朔相當納悶，也令他跨出腳步，緩緩走向小瀾身旁——

「為何？」

兩人沿著沙灘、沿著浪花。風拂過，捎來清甜草香。

「妳就這麼相信我會獨自見妳？」橘朔緊接著問，喉頭像卡了根針。

「嗯。」小瀾沒有絲毫猶豫。

橘朔苦笑——果然，他至今仍是搞不清楚瀾這個人，總是超出常理。

「就像你相信我會獨自見你一樣。」

輕描淡寫的回答，卻讓橘朔停下腳步、胸口一鬆，手也不再緊握。

小瀾回望，是難以捉摸卻想念的眼神，一雙星河映著波光。

「你來了，代表氏族離整合就差一步。」她轉身面向橘朔。「你已經知道我的目的，仍是來了。」

「若我不來呢？」

「我便去找你。」

一應一答，沒有遲疑，自尊已然無法掙扎。嘴角的苦淡淡化去，喉裡的針沒有吞下，或許不用再吞下了。

「走吧。」小瀾微笑。

橘朔沒有接話，只是提起腳步，與她一塊走向神社一旁的草地。地上一張偌大的野餐墊，幾盞蠟燭，兩條薄毯，空氣傳來令人放鬆的芬芳。

小瀾跪坐下來，披上薄毯。橘朔盤腿而坐，將毯子蓋在腿上，與小瀾同望海平面。兩人沒說話，與年輕時一樣，他總安靜地看著她畫畫。

海風撫觸，浪聲低喃，卻無比安靜。兩人的吐息，愈來愈清晰——最終來到同個頻率上。

橘朔閉上眼，久違的放鬆襲來。一股倦意，想就這麼沉入山海環抱、有瀾陪伴的此刻。

若他能夠坦然讓瀾走進他的黑暗，是否有一天，他也能觸及她的心尖？

——是否能不再對她有所期望？也不再對自己失望？

／／／／／

另一邊，嚴島神社近郊。

我與高建來到神社東南邊百公尺外的制高點，能夠眺望底下海灘，也是神社所在。從這裡看下去，海上鳥居在左前方，神社本殿偏右，川上小姐和橘朔所在的草地則被神社旁的樹影遮住部分，只能隱約看見燭光。

為了不讓橘朔有所顧忌，我們在此待命。若武僧團出現，附近地形也好打游擊，較容易個別擊破。

一旁有間神社，周圍竹林茂密。我透過望遠鏡觀察海灘，隱約看見川上小姐和橘朔的身影，兩人沿著海灘散步。

天色已暗，四周靜謐。處理隊已事先淨空現場，今日神社與周邊海水浴場不開放。

高建盤腿而坐，闔眼靜心，與川上小姐處於共感狀態，可以隨時確認她的狀況。

『不知道務那邊怎麼樣了。』我暗想，一直感覺到東北方遠遠傳來能量波動。

我忍不住望過去，是燈祭的方向。如果連這個距離都感覺得到，代表天照大神一定介入了。

——那裡到底正在發生什麼，會是像劍湖山那次的集體發狂嗎？還是會引發地震或天災？

胸口不由得發緊，我得鎮定。於是我拿起望遠鏡繼續觀察，川上小姐和橘朔正往神社的方向走，樹叢遮住他們的身影。

我放下手，感覺全身沉甸甸的。

川上小姐說我可以補足高建不足的地方，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靜下心來，仔細感知周圍的動靜。

——不要靠現實的五感，要感覺周圍的能量。

深吸一口氣，我背對高建盤腿而坐，閉上眼，將內在的感官向外延伸。我得比高建更早探知武僧團的動向，這樣我們就多一分勝算。

當然，不要遇到最好，我實在怕自己扯後腿。

現在不是氣餒的時候……

『你現在是欽祀，吳棋。』

／／／／／

站前廣場，人群發癲。

好友反目、夫妻爭執、手足吵架。有人把紙燈踢翻，蠟火滾到鞋邊，人們尖叫著踩熄；有人死死抓住伴侶的手腕，質問一句壓了十年的話。

許多人抱頭跪地、自責嘶喊。互看不順眼的路人紛紛聚眾叫囂，孩童被擠在大人膝邊，哭聲被怒吼衝碎。

裂縫交疊、負面能量彷彿看不見的織線，在燈火與人群之間編成一張網。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都是落網的掙扎。

照見之鏡，放大人心底層最細微的慾念。那些平日壓抑的、說不出口的、下不了手的，在鏡光反照之下無所遁形。

務的耳麥傳來姬蝶通報——

『欽祀與處理隊已就定位。』

「我去破壞陣眼，川上岡交給妳。」務回應，同時穩住自身能量場。

『碰頭就開始。』姬蝶回應，她已離開商辦大樓，正奔向廣場。

「嗯。」

兩人迅速穿梭喧鬧的人潮，四周瀰漫暴戾之氣。

踢翻一地的燈盞、互相推擠的影子。大人的叫囂、孩童的哭嚎，是真實的人性。

務咬牙，憤怒竄起。

——就算同為實相，卻不該成為玩物。

不遠傳來熟悉的能量，姬蝶已近，神轎就在他們之間。兩邊各竄一道人影，擋下兩人去路。

「現在！」務喊道，不顧眼前狂亂之人揮刀斬來，他舉臂佈陣，「以吾之念——」

青藍圖騰浮現掌心，流光竄臂，能量湧升——

「念守、意識鎖定——擴！」

腳下陣法開展、延伸，鎖定範圍內所有人的意識，予以念守之力，穩定紊亂的意識。嘈雜像被罩上厚絨，高頻尖叫被抽空，只剩沉悶盪於胸腔。

同一時間，周圍部署連動佈陣，瞬間擴大陣法範圍。

眼前武具懸在半空，陣陣顫抖發出金屬摩擦聲，一把纏著粉光的三節棍鎖住刀身，川上元宇動彈不得。

三節棍另一端繃得筆直，連向一道嬌小身影，卻是不亞於壯漢的力量——

「冥司大人。」由依朝務點頭。

川上元宇被由依連人帶刀扯了過去，另闢戰局。務陣法再佈——

「以吾之念，定陣……絕！」

腳下青藍幾何再擴，穩定範圍所及的能量場，囂狂呼喊稍緩，隨著部署的支援逐漸安定。

陣已定。務蹲下雙掌擊地，地面浮出掌心圖騰，鎖住自身陣眼。他抬頭，眼前姬蝶力戰川上岡，由依牽制川上元宇——神轎轉向，面朝而來。

轎上人影摀嘴一笑。

「本宮知汝。」

「真是不幸。」務冷回，站起身。

「哈哈！不愧為黑天愛寵，伶牙俐齒。」神主端好神鏡，神轎放低，侍者伏地作階。祂踩著肩背落地，朱紅衣襬掠過灰塵與喧囂。

「神祇做事做到這種地步，沒半點神格體面。」務冷眼，語氣更是鋒利。「祢不配把黑天名諱掛在嘴上。」

「汝以為幾番譏諷就能撼動本宮威嚴？真是被看輕了。」神主紅脣燦燦，手中神鏡冷光刺眼。

「正因不這麼認為。」務揚了下嘴角。

「……」

神主眼色才沉，務當機立斷，右臂往前一甩！漆黑匕首朝前飛射，直撲神鏡——

『鏘！』匕首彈開。

川上元宇夾入兩人之間，手中漆黑打刀漫著混濁灰光。

「冥司大人！」由依跑到務身旁。

「沒事。」務知道，是神主硬控川上元宇。

——那意志薄弱的廢物，又是牽魂，正好入手。

「去支援部署，協助撤離群眾。」他下令，神色果決。

「可……」由依猶豫，才望向務，就見一雙冷沉黑眸，壓著絕對的忠誠。

「不能讓居民遭難。」

「是！」由依正色點頭，收起三節棍轉身便跑。

務左手一放，握住滑出袖口的匕首，青藍流光爬上。他擺出架式，就算川上元宇是個廢物，神祇可不一定會顧忌肉身凡胎。

——該怎麼做，才能避免自己失手？又該怎麼防止天照大神把這具魁儡玩壞？

斜前方姬蝶所在方向，隱約傳來不安定的情緒能量。不只是川上岡，也是姬蝶。要是這時候川上岡的裂縫產生異變，姬蝶能否應付？

——她的心……還撐得下去嗎？

空氣傳來陣陣刀舞破風聲，彷彿劃過心頭。

＊

另一邊，姬蝶對川上岡。

薙刀戰太刀，連番過招，乍看不分軒輊，實則有意退讓。

『喀鏘！』金屬交疊，橘光火花迸開！

姬蝶順力旋身，擦刀互磨——紫紅流光劃過，抵開太刀，回身再擊。

岡抽刀一抵，化力解招，接著對空一斬，冷白流光刮風而來。

『嘰——』姬蝶揮刀格擋，藉刀使力，旋轉一圈化去空斬，地面拉出一圈絲滑劃痕。腳步煞停，塵土飄揚。

「你就甘願讓薰墮落至此？」姬蝶架式再擺，口吻嚴厲。

「背叛氏族的傢伙，何來臉面評論？」岡反駁，緊皺眉心，神色厭恨。

「背叛氏族？說笑嗎？」姬蝶嘴角一勾，她才在尼泊爾看了一場背叛的戲碼，這回竟輪到她來演了。「元老之位傳到你手上，卻為了固守傳統，忽視大局，是你一手造成元老派的陷落。」

「哼！身為欽祀祀主，卻帶頭叛逆。」岡仍是緊咬不放。

「可別忘了，當初是你撤我的職。我叛的是你，不是大小姐，更不是川上氏！」

話語甫落，箭步速攻，薙刀連刺——

岡一連擦刀格擋，響聲連連、金屬顫顫。紫紅冷白穿插迸綻光火，兩造怒火未停。

「連恪守氏族傳統都做不到，還說妳沒背叛氏族？」

「恪守傳統？誰在傳？誰在統？連這些都看不清楚——」姬蝶怒火中燒，加重施力，順手轉刀，刀末彎弧勾住太刀，一把扯向側身，「當什麼川上家的欽祀！？」

語落，旋身揮斬，紫紅夾著火光異色，一道流光擊向敵手側腹！肉身傳來悶響，岡退開數尺——

他重新擺出架式，眉眼都沒皺一下。儘管姬蝶身手矯捷，攻速不亞於務，爆發力卻不及他這種正面強攻型武者。

對付一般人可以，但對他可起不了作用。

「你還是一樣武力過人。」姬蝶輕嘆一口氣。

岡沉下眼，對姬蝶的話語感到不快。

「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他正色壓身，握好刀柄。

「那薰呢？你對她可有手下留情？」姬蝶冷言直刺岡的軟肋。

「住口……」岡怔了下，吐息發顫。

「你只是利用她，一如瀾所說，你只是抓著薰這塊浮木罷了。」

隨著句句尖錐般的話語扎入岡的心頭，一股長時間壓抑的深層情緒逐漸上浮，令他發噁。

姬蝶狠話再撂——

「是你不肯認錯改錯，到現在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你真的在意薰嗎？你就不怕天照大神不顧肉身凡胎，發動神格？自始至終——」

那股足以吞噬理智的噁心感包覆了岡的胸腔，情緒已然臨界……

「你只在意你自己。」姬蝶字句如刀，卻也刮在自己心上。

岡面目猙獰，憤恨湧現，難以直視自身的醜惡。伴隨痛感的負面能量，從鼠蹊部沿著身體中樞往上一路爆炸似地竄到喉嚨。

萬蟲鑽動也無法形容，那是一道啃噬自身的恐懼——源頭卻是自己。

「該死……」岡啞著嗓，手中太刀顫動忽停，冷白流光竄過血紅。「若妳無論如何都要擋在我面前……」

姬蝶薙刀再指，直視眼前，眼底閃過悲傷，卻無人知曉。

「我便不再念及手足之情。」岡話語凜然，理智幾失。在照見之鏡的作用下，醜惡的慾念是如此真實……也如此壓抑。

眼底冷光甫掠刀身，一瞬跨步就來到姬蝶面前——

姬蝶薙刀收放，作勢迎擊！兩人目光交錯。

岡猙然望著眼前的畢生勁敵。

那是他的長姊，也是他永遠無法越過的影子。

怒意一瞬燒斷理智，他揮刀逼近，卻見姬蝶輕輕一笑——

她鬆開雙手，薙刀落地。

岡瞳孔驟縮，太刀卻已收不回來——

『碰！』一聲悶響砸上姬蝶側腹，她緊接前跨半步，雙臂交叉夾住太刀，硬吃其力——鞋跟在地上犁出兩道溝。

「妳！？」

岡驚訝得像腦袋被潑了冰水，看著眼前用雙臂與身體擋下武具、抖得厲害卻不肯鬆手的姬蝶。

太刀血紅流光退去，冷白顫動。

「對不起了……」姬蝶緩緩抬頭，額間緊鎖，睫毛抖得像發燒。嘴角滲血，呼吸紊亂。

岡倒抽一口氣，全身瞬間發涼。

「是我這個、當姊姊的……」姬蝶開口，一縷鮮紅淌出嘴角，「沒把、你們照顧好……」

岡握刀的手指忽然失了力——那一瞬間，兒時某次被她牽住手的記憶，毫無預警地從血腥味裡浮出來。他怔得眼眶彷彿就要裂開，痛感全集中到胸口……

無聲空白，隨著滴落的鮮血覆上腦袋。

／／／／／

嚴島神社，一旁草地。

海風微寒，浪濤寧靜，橘朔已然沉入裂縫深層，與小瀾意識交會。

眼前是母親的葬禮，父親潰不成聲。

有記憶以來，母親身體就不太好，時常往返醫院看病，有時甚至得住院觀察。不過，除了那些擔憂的日子，他們一家三口相當和諧。

父母感情相當好，兩人每逢節假，若情況允許，總帶著他出遊，同儕欣羨。

母親就算身體不好，也從未自憐，認真生活、熱愛工作。每次她下班回家，與他放學一樣，最期待的就是父親燒的菜。

儘管父親平日工作忙碌，仍是每天堅持至少親手備一道菜。每逢假日晚餐，就是他和母親最樂的時候——席間歡快，父母因著他在學校鬧的笑話笑成一團。

這才想起，原來他也曾有如此純粹的模樣。

直到那一日。

母親工作期間無預警倒下，緊急送醫，病況急轉直下。親戚全趕來醫院，唯獨父親遲遲未到，這令他相當害怕。

他看著年幼的自己站在急診門外，身旁再多的人，也無法安撫他的不安。

——記憶依舊清晰。

一股莫名強烈的感受，彷彿體內有條連結母親與自己的線，被看不見的力量扯緊。

母親病危，父親還是沒出現。握得再緊的手，仍是被放了開來。哭得再淒涼、求得再懇切，世間仍無常。

『啪！』線斷，心臟跟著一緊。

葬禮上，大人私語談論母親的病，說是產後留下的病根。他一臉茫然，裝著懵懂，其實聽得明白。

那一日後，父親再也不進廚房。

＊

圖書館內，他卻不是站在童書區。

手裡拿著醫學書籍，捏著一張紙條，那是他偷偷記下的、大人們說的母親的病——肺栓塞。

母親生他時，一度併發該症狀，差點回天乏術，搶救回來卻留了病根。

捏緊書，一股打從心底的厭惡油然而生——

『是我……害死媽媽嗎？』

數日之後，父親酒後晚歸，終於將滿腔悲痛發洩出來——砸在了他的身上。

玻璃劃破手，卻沒有感覺。

父親跨步就走，他獨坐在玄關，看著鮮血直流。

「對不起……」他對著空氣道歉，身體蜷縮一團。「媽媽、爸爸……對不起……」

淚水落入手中，刺痛卻讓他的心頭感到舒緩。

『啪！』一道斷裂聲再次響起，心中從此無聲。

＊

母親死後才半年，父親再娶。

他知道，父親迫不得已。他心裡同樣難以接受，對待繼母的冷淡不亞於父親待她。

那段時間，他相當封閉，也因此疏離了學校群體，開始遭遇排擠，有時打架鬧事。

繼母總是得替他收拾在學校闖出的禍，就算他時常冷言對待、視她無物，甚至故意作弄她。

她從未生氣，這令他腦羞的同時感到罪惡。

三年後，他仍是沉默，她也依舊慈藹。

——卻不再眷戀。

一日假日，父親帶著他外出處理公事，一面要他見習。返家後，父親先行進門，他才在玄關脫鞋，就聽見屋裡傳來碰撞聲響。

恐慌爬上心頭搔癢，背脊有如指尖撩過，發涼同時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記得這種感覺……母親病危那天，也是這般強烈。

他跨步衝進屋內，途中差點撞門。尋遍房間，來到繼母寢室，轉身就見繼母垂吊半空，全身抽搐。

『為什麼？』他忽然捫心一問。『是不是、成為我的母親……就會死呢？』

——她要死了嗎？

『我不要……』

牙一咬，沒時間哽咽，更無從猶豫——

「媽媽！」他扶起倒地的椅子，踩上去一把扶住繼母。「來人！來人——叫救護車！」

送醫搶救，救回了人，也救回了心。

卻令他沉入更深的陰影之中。

——他不該靠近任何人，特別是愛他的人。

＊

一幕幕烙印橘朔心底的畫面，終於沉入一片黑暗。

「這也是你選擇我的原因。」

小瀾的聲音傳來，眼前出現那片海灘。

他們總坐在這個角度，吹著海風、望著浪花波光。

儘管沉入意識，景色卻比現世更加真實。他沒有想過，自己會與她處在同個頻率上。

——是她主動走了進來？還是他讓她敲了心門？

都有吧。

「你渴望一個內心堅毅的伴侶，不會被你的冷漠刺傷，更不會因你而死，這是你的心魔。」小瀾說得靜，一手摸著底下細沙。

海風吹散，沙塵紛飛，一如那些被輕輕觸碰的痛楚，逐漸落入世界的懷抱。

本該羞赧，心卻平靜。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受苦。」

「我也同樣。但那些結果，不是你的選擇。」小瀾掬起沙來，低眸凝視。「一如我能掬起這掌沙，卻不能選擇每一粒沙。」

浪聲伴隨風飛，細沙飄散，歸天也歸塵。

「我不會因你受傷，更不會因你而死。你並不是愛我，而是想要我去證明你，證明你不會讓人受苦。」

橘朔睜大眼，無從反駁。一股強烈的酸澀湧上鼻腔，彷彿要把額間咬去。

「你從未讓人受苦，卻讓自己受苦。」

小瀾伸出手來，輕輕拉起橘朔的掌心，將一掬沙放上。一些飛散，一些落上，無法掌控，更無法細數。

「你不需要委屈自己，去承受他人的苦。」

橘朔目光顫動，連呼吸都在發抖。淚水終於奪眶，點滴成串。

小瀾緩緩捉著橘朔的手，往大海的方向伸去——飛沙如煙映著夕照，燦如星河，隨風而去。

橘朔胸口鬆動的巨石如沙瓦解，一如眼前。他難為一笑，淚流卻喜悅。

小瀾微笑，才要鬆手，剎那一陣詭譎——

纖白指尖火光竄燃，灼痛卻不在皮肉，而是沿著意識爬行。火蛇纏上手臂、胸口、喉間，硬生生將她從橘朔的裂縫深處往外拖。

「唔……」小瀾頓時意識發散，能量難以收束，有股強烈的力量正將她強行驅逐——

『會做這種事的……』她腦袋繃緊，理智早已釐清。可眼前渙散，內外五感頓時交錯，現世與意識的界線變得模糊……

橘朔震驚，亟欲搞清楚狀況，也想捉住小瀾的手，卻動彈不得。

惡火焚燒，眼前懾人。小瀾面露痛苦，他倒抽一口氣——

『不、不要！』他想大喊，卻發不出聲。連意識都像被揣住，有什麼逐漸纏上他的靈魂——

將他懸吊。

『又是……我？』

／／／／／

嚴島神社東南近郊。

我煞地發冷，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空氣傳來能量波動，頻率有如節拍。

「高建，他們來了。」我起身，凝視通往山坡下的石階方向。

低沉吐納聲先從石階底下傳來，接著背後竹林也響起同樣節拍——是兩隊。後方林影壓近，下方石階封路，我們正好被夾在坡頂。

高建站起，卻遲遲沒有轉身，一股帶著心慌的壓迫從他身上發散開來。

「怎麼了？」我站到高建身旁，卻見他怒眉壓眼。

「天野信……」高建咬牙，轉頭看向我。「得趕去小瀾那。」

幾乎同時，低沉的吐納聲合拍襲來，幾道人影石階現身，圍上我們。

「南——無——」

＊

同一時間，嚴島神社，天野信已然站在橘朔身後。

草地後方通往本殿側門的小徑被樹影吞得幽暗，他便是從那片陰影裡走出，無聲站到橘朔身後。

一道御符緊貼橘朔的背，天野信咬出一道狐媚詭笑，牙光冷白。

「一貼見效，不愧是天照大神吶。」

小瀾倒地喘息，瞬間被中斷的能量難以收束，反噬而來。天照日輪同時灼燒神識，胸前彷若著火，往上延燒，頭痛暈眩不已，視線無法聚焦。

——橘朔的轉化，就差臨門一腳。外圍理當有處理隊把守，難不成……

「天野、信……」小瀾強壓痛苦，悲憤皺眉。

「噢——？妳叫我？」天野信燦笑如魔。

「你、對處理隊的人……做了、什麼？」小瀾強問，卻是心底有譜。

「妳說呢？」

天野信從橘朔身後走了出來，手裡一把染血匕首。

不是武具，而是真刀。

小瀾眼瞳一縮，她認得那把匕首……是被務封在本家地下武器庫的，屬於裁命的開鋒武具……

「你——」

一股無從施展的憤怒，從她胸口的黑洞猛然竄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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