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八章－無相黎輝

病房依舊安靜。

高建父親那邊已經接手跨境追查，律師團也同步待命。務點按筆電，關掉一頁頁不堪入目的討論，最後闔上。

問題依舊盤繞在我的腦袋——或許不只我，所有人都在同一陣沉默裡看了彼此一眼。

想要知道答案，只能採取行動。我決定繼續推進討論——

「天野信那邊，該怎麼處置？」

「他幾乎已經成了渾古的容器了，只是比我預料得快。」川上小姐眼眸一沉，微微皺起的眉心像在掂量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比妳預料得快？妳早就……有打算？」我從中聽出某種我無法想像的端倪。

「渾古本來就在尋找容器，我也確實有意讓這件事發生。」川上小姐收起平日溫柔的語調，眼神像在看一盤棋。

我背脊莫名發涼。

「等一下。」姬蝶扼緊的尾音像收住呼吸。「妳的意思是——妳預見他會被選中，還是妳容許他被選中？」

「兩者皆是。」川上小姐望向姬蝶，黑眸無波。

「妳的目的……是什麼？」我嚥了嚥口水，終於問出口。「天野信難道……不，渾古的行動難道也是妳棋盤上的局？」

「是，我有意讓渾古降世。」川上小姐看向我，神色凜然。「我必須讓宇宙有升維的可能，也為世界保留轉化的契機。」

「升、維？」我的舌頭突然不知道怎麼動，聲音卡在喉嚨裡。明明病房裡空調穩定，我卻覺得後頸有些發冷——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很像會發生宇宙大爆炸耶。」小夏說得頗感興趣，口氣卻也多了分嚴肅。

「確實是一次小型的大爆炸。」川上小姐仍是沉靜，眼神卻遠得像隔著某種人類尚未觸及的時空。

——彷彿宇宙本身正俯視地球。

人類看著體內細胞病變、修復、再生時，也許就是這樣的眼神——一切都那是那麼得理所當然。

「目的是法則改寫，把整個宇宙的『意識』往上一階推升，並付出對等的代價。」川上小姐繼續說明，又頓了下。「代價不是由一個人承擔，而是集體的接受與讓渡。」

「妳終於要說出口了。」務望向川上小姐，瞳色泛起青藍霧光。

——那是他連結阿卡西的徵兆。

「無相黎輝。」他道出她神格的真名。

心頭忽然一震——我這才想起無虛上師對川上小姐的稱呼，也是無相。腦袋突然跑過所有線索的畫面和聲音，混成一團嗡嗡作響，最後拼出驚人的真相。

只見川上小姐望向我們所有人，一瞬間，黑眸閃現銀焱，空間頓時沉入宛如宇宙般的靜謐。

她的神情平靜，眼底卻像有萬念流轉；周圍的能量場像一個被握住的宇宙——無邊，卻恰能盈掌；似無，卻層層遞開。

「你已經開始解讀教科文組織手中第一塊石碑了吧。」川上小姐看向務。

「嗯，那妳看見了嗎？」務點頭，又望向高建。「還有你。」

「部分，或許在轉化薰的過程才會憶起全部。」川上小姐回答。

「確實。」務低眉思索。

「等一下！」我心口縮緊，總覺得再不打岔，會錯過太多資訊。「你們這樣我們完全聽不懂。」

「我直接說明。」務看向川上小姐，她點頭。

他將筆電攤向所有人面前，螢幕光一下映亮所有人的臉。那上面是 IAS 手上第二塊石碑解讀的內容，以及一張整理出的對照表格。

冷氣運轉著，點滴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

我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我們明明坐在病房裡，卻被迫旁聽一場宇宙的判決。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G16yi8sM
　

第一段

三相合一，世界初迎創造。

宇宙重生，維度劃分，區分人神魔。

凡人之軀無以跨維。

神識之啟得以穿越。

皮囊囚牢，而有完人。

行者得為完人，完人得以揚升。

第二段

星輝落塵，神魔並肩，輾轉輪迴。

千年劫難，破格回升，黑天再現。

三語之諭，新契之初，共渡塵世。

天下大平，因緣再續。

轉果為因，因即是果。

幾經千百，締善結緣。

直面深劫淵藪，唯神魔能共渡。

三相合一，神魔金焱揚天。

第三段

參星織帶，漫沙之錐，星尖相應之際。

諭示破土，渾沌降世，契機再臨。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N1hrBh3e

「第一段的『三相合一，世界初迎創造。』是指白夜、黑天和第三相合一，最終創造無相黎輝。」務開始重頭扼要說明。

沒有人插話，只有螢幕光落在務的黑眸上，反出一層近乎冰冷的青白。

「無相黎輝創造新的宇宙，也就是現在這個宇宙。而第一段剩餘的內容，則是這個宇宙的『法則』。」

法則兩個字輕輕落下——我卻覺得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上肩頭。

病房的白牆、病床、茶杯、筆電，全都還在原位，可我忽然不太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原本的世界——

「第三相？我以為第三相一直都是無相。」我呼了口氣，驚愕卻還壓在胸底。

「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務接著說明。「但解讀部分教科文組織手中那第一塊石碑後，發現原本的思路窄了。」

「你從那上面知道了什麼？」我接著問。

高建原本放在被單上的手指微微一動，川上小姐也抬起眼。

「第三相的真實身分。」

「是誰？」

「我們先回到第二段。」

務的回答令我心癢難耐，不自主捏緊了指節。

「繼續吧。」姬蝶乾脆得像是覺察端倪。

「第一句星輝落塵，是指黎輝來到新的宇宙。神魔並肩，輾轉輪迴，有兩個意義。一是指白夜與黑天二者神格兼具黎輝神格，也是我們認知的三相合一；二是與半神一同投入輪迴。」

螢幕上的石碑照片，古老的刻紋排列和摩擦的痕跡像起落的潮汐。

當務唸到「輾轉輪迴」四字時，高建指尖微微一縮，川上小姐像是下意識握住了他。

「原來神魔也是指川上小姐，我一直以為只指高建。」我手抵下巴——確實這樣才更完整，也更合理。

高建舉起右手望著掌心，眉間縮緊。

「怎麼了嗎？」我問——那掌心正匯聚著某種能量。

「有股說不上的熟悉感……」高建答得模糊。

「或許接下來會有答案。」川上小姐翻掌凝望，似乎正和高建共振。

「那我繼續了。」務指向螢幕上的第二句話。「千年劫難，是指渾古降世；破格回升，黑天再現，是指無相回升神格，再次化為黑天。」

「無相黎輝變回怒相黑天，是因為比較兇比較會打架嗎？」小夏打趣地問。

「是呢。」川上小姐微笑，星眸底下釀著如夜的黑。

「感覺完全惹不起。」我瞇眼縮了縮脖子。

「第三句。」務接回話題。「三語之諭，指渾古降世的三句預言；新契之初，共渡塵世，是指黑天和半神再次彼此約定共渡輪迴。」

——這段對我來說相對熟悉，是高建曾跟我說過的神話。

「第四句天下大平，因緣再續，是正式進入當前宇宙認知的歷史脈絡。」務說到這，看了看所有人，想確定我們是否有疑慮。

「轉果為因，因即是果。」川上小姐忽然自個讀了出來。「轉果為因……」她再次舉起右手，望著掌心皺著眉眨眼，像是想起某段深刻的記憶。

「大小姐……」務看向川上小姐，面露不捨。

「怎麼了？小瀾妳想起什麼了嗎？」小夏注意到務的表情，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轉果為因，是無相的神格之招，我曾發動過一次，在十歲那年。」川上小姐緩緩道出過往。

「神格之招……」我忽然感覺到全身都被一股壓力包覆，那是源自川上小姐此刻的體感。

「當時，像是整個宇宙的能量匯聚掌心，在招式發動的那一刻全衝了出去。接著像從骨髓發出一陣潮鳴，感覺整個人被往回摺，知覺全碎成沙……」她說到最後，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身體到現在仍記得那一刻。

我看見幾道薄透的銀色流光自她的掌心散出，拂過周遭，宛若無聲嘆息。

「神格、十歲。」小夏看向務。「是指在台灣救了一個男孩那件事？」

「嗯。」務點頭。

我有點驚訝小夏居然會知道我都不知道的事，看來是務告訴她的。

「吳棋還不知道吧？」姬蝶望向我，神情無奈。

「對。」我點頭。

姬蝶接著概略跟我說了那次事件，那也是導致川上小姐無法像歷任白祀那樣接受武力訓練的原因。

覆上的壓力硬得像鉛，代價沉重，川上小姐的身體仍是記得當時的反作用力。

我瞥一眼高建，本以為他會沉悶，卻見他仍是鎖眉，神情疑惑，像在思考。

「因即是果……若果是神格的覺醒，因是……」川上小姐忽然怔住，微微張開了口，露出詫異的神色。

「務，這邊你怎麼解讀的？」姬蝶一看川上小姐神色有異，迫切詢問。

「神格覺醒的果，是開啟下一次三相合一的因，因果互為循環。」務說完，也跟著怔了下。

「聽起來每次三相合一都是因為高建耶。」

小夏天外一句，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眨了眨眼——

「該不會……我亂猜就猜中大題了？」

我看得出來小夏剛才只是直覺閃現，但仔細想起來，好像愈來愈有一回事。

「不，嗯、對……」務驚訝到結巴——這更令我意外。

「這麼說——」姬蝶看向高建，「高建，你十一歲那年有跟你家人一起去淡水玩嗎？」

高建此刻的眉頭已經鬆開，卻是因為眼睛睜得老大。他僵硬地轉頭，看向川上小姐。兩人對視，她一雙黑眸漾出星點般的水光。

「是你、是你……」她嘴角泛出笑來，眼尾濕亮。她接著提起高建的右手，伸出右手，掌心隔空相對——

銀焱自兩人掌心之中燃起，牽起一道無形的連結。

高建目光一緊，五指猛地收了下。那正是刻在童年的記憶——一隻朝他伸出的手，拉住他的靈魂，也把他從即死的命運拽了回去。

「川上小姐當年救的，難道就是高建！？」我串起一切，忍不住驚呼——而且如果小夏的猜測是真的，那最初的第三相……

川上小姐忽然低頭把臉埋進雙手中，雙肩顫抖。

「小瀾……」高建壓下的眼透著歉疚與不知所措。

我能理解高建此刻的心情，為了救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川上小姐做了那麼大的犧牲——身體的疼痛、副作用、復健的艱辛，加上繼承白祀的壓力、整個氏族的目光……想到這，我不禁替兩人感到難過。

川上小姐忽然抬頭——

「好高興！」她笑得燦爛如光，淚如水花飄了出來。

窗外的光像被她的笑脣親吻，明了一瞬。

「呵呵、呵呵呵。」她笑聲如鈴——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川上小姐這樣笑。

所有人都有些矇，包括我。

「不好意思，我真的、太開心了。」川上小姐難為說著，一邊拭去眼角的淚水。

「小瀾？」高建相當困惑，眉頭卻已鬆開。

「一直以來都是阿建救我……」川上小姐轉頭凝望高建，伸手握住他的手，「原來我也能救你，真的好高興。」

高建驚訝得說不出話，像是他從沒想過她會因為這樣笑得那麼開心。

「真是服了妳了。」姬蝶笑著搖頭。

務淺淺一笑，對於川上小姐如此反應並不意外，反而是兩人互相環扣的命運更讓他震驚。

「阿建。」川上小姐兩手捧起高建的手。「正因為是你，我那天才伸出了手。現在我們都好端端在這，所以——」

她捉緊高建的手放到胸前，靠上了他。

「一起為每一次的重逢感到幸福吧。」她笑得恬然，彷彿曾經的痛苦都像羽毛般輕盈。

高建原本的歉疚和不捨一掃而空，他伸手摟住川上小姐，輕吻她的額頭。

看著眼前的兩人，被幸福感染的同時，是難以言喻的心情。

「真不可思議。」小夏忽然喃喃。

「嗯？」我看向小夏——她很少被這樣的氛圍牽動。

「是自己一手造就的艱苦命運，卻能這麼沉浸其中。是開創宇宙的神，卻願意投入輪迴，受肉體和記憶的束縛。」小夏平實的語調像是還在梳理感受。「你有過這種感覺嗎？在某個當下，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就是為了來到這個當下，存在從此變得有意義。好像……你本來就知道這裡有什麼，所以你來到這裡。」

「好像隱約能理解。」我說得含糊，內心卻很肯定。

「生命的每一刻，都是有意義的。」務低頭看回筆電，似乎也有所領會。

「我們就是來相遇的吧。」姬蝶提起手來，俐落地抹過眼角，似乎頗為觸動。

「對！就是這種感覺！我才想著要怎麼形容呢。」小夏望向姬蝶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繼續吧。」川上小姐挺起身子看向所有人，嘴角仍是淺笑。

＊

「從『轉果為因』開始，石碑進入現在這條時間線，也就是這一世的大小姐。」務再次指向螢幕。「幾經千百，締善結緣。便是指成為白祀、轉化裂縫，從中累積各地人脈、結交各國組織。」

「最後兩句——」川上小姐凝視螢幕，收起原本的喜悅，眼神有如刀劍出鞘前壓在刀柄上的力道。

「直面深劫淵藪，唯神魔能共渡。三相合一，神魔金焱揚天。」務讀了出來，鎖眉的神色透出猶疑。「這裡的三相合一，是關鍵。」他抬頭看向川上小姐和高建。

「我看你表格上寫了『振動頻率的對齊』，是指這個？」小夏看得仔細。

「嗯。」務點頭。「我推測，這和你們尚未想起的記憶有關，關於在上一個宇宙被黑天毀滅之後，黑天是如何化為無相黎輝的？又或者說——」

務眨眼，雙眸裡的青藍霧光凜然卻透澈，彷彿已經洞察實相。

「是誰創造了無相黎輝？」

空氣彷彿被壓力圈緊，光線像被凝縮出重量。感覺腦袋所有的神經元像通電，全都竄向同一個直覺。

「唔！」高建輕悶一聲，一手捉住腦袋，眉頭把眼睛壓成縫。

「阿建……」川上小姐望向高建，神情不捨之餘，也撫上胸前。

能量波動傳來，從高建的頭頂，也從川上小姐的胸口，兩者正在共振——

高建太陽穴每四拍一震，川上小姐胸前散出同樣波動。第五拍到來前，兩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瞬。

「難道——」我看到兩人的反應，加上務的提問，以及表格上※的備註——不排除是他者三相的可能性。

務看著我點頭，似乎已經知道我的猜測。

「很有道理耶。」小夏彈指。「我一直覺得裡面提到的『神魔』兩個字很有意思。」

「怎麼說？」姬蝶對小夏的想法頗好奇。

「神與魔，就像務說的，對應小瀾的慈相和怒相，以及高建的半神半魔。但無論是毀滅、創造，還是改寫法則好了，都需要『三相合一』。我們已知神相、魔相，那第三相會是什麼？」

小夏看向所有人，表情像是心裡有譜，也期待我們的回答。

「會是、什麼？」我喃喃自問——這個思維非常新穎，那也是串起答案的最後一塊拼圖。

「創造。」姬蝶看向小夏。「也就是『人』。」

「賓果！」小夏再次彈指。「我也是這麼想！」

「無相的無，它的意義就是創造，從無到有。若祂代表了三相中的人性——」姬蝶釐出思路，接著看向務。

「第二次的合一，不是回到神與魔，而是喚醒『人相』，法則才有再次被創造的入口。」務點頭收束。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這段推論果真是最後一片拼圖！

川上小姐和高建共振時，我很納悶為什麼是頭頂和胸口？頭頂是神識的通道，胸口是意識的匯流，不就象徵了神與人！高建要尋回的，正是「人」的部分！而川上小姐匯聚於胸口的能量之所以會跟高建共振……

是因為那尚未確認的第三相，也就是人相——就在那裡。

——是當時的高建創造無相。

我張口倒抽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剛才幾乎忘記呼吸，忍不住又在腦中重新排列一遍——白夜是慈相，黑天是怒相，而那個讓神與魔重新成為「無相」的，竟不是另一尊高不可攀的神……是人。

——是在一次次輪迴裡，仍選擇伸手、選擇相愛、選擇共渡的人。

「太神了！而且是字面意義的神啊！」小夏拍了下手。「我絕對要寫下來，這太有趣了！簡直是身心靈宇宙的擴張版！」

務輕輕揚起嘴角，像是對小夏此刻的無厘頭接受良好。

「什麼身心靈宇宙？」我看向小夏，她正拿出手機快速打字。

「不覺得人神魔也可以用身心靈解釋嗎？身是人，心是魔，靈是神。」小夏一邊說，一邊在LINE上新增記事本。「我上次才在祕魯研究了一點身心靈的東西，又可以寫新的書了！」她一臉像是吃了什麼好吃東西似的，飛快打字。

「你們兩個感覺如何？」姬蝶望向高建和川上小姐。

「頭頗痛，有固定的頻率在敲。」高建此刻正閉著眼，用手撐著額頭。

「我沒事，只是忽然覺得心跳很明顯。」川上小姐仍是撫著胸前。

「教科文組織手中的第一塊石碑，除了簡介上個宇宙外，也記錄黑天化為黎輝的過程。」務凝視兩人，神色嚴謹，同時透著幾分敬畏與憐惜。

我鮮少感覺到務有這麼豐富的情緒，這令我相當好奇他口中的過程。但，顯然還沒到我們能夠知道的時機。

「嗯。」川上小姐點頭。「接下來，就是我和高建的轉化了，也為我們與薰之間的靈魂糾纏畫上句點。」

我一聽，才意識到一件事——川上小姐說要轉化氏族的裂縫，從來都不是只針對元老派而已。

而是整個氏族，包括姬蝶、務、高建，還有她自己。所以她才會讓務去面對川上元宇和天野信、讓姬蝶去面對川上岡。

我不禁對川上小姐的布局感到深畏。

她那一雙宇宙星河般的眼底，究竟都看見了什麼？這就是要改寫法則的神格靈魂嗎？一道核心的疑問跟著思緒轉上喉嚨，我決定推到陽光下——

「川上小姐。」我望向低著頭、半闔雙眼的她。「為什麼需要改寫法則、推動升維呢？」

川上小姐抬頭，淺淺笑靨像是對我的提問相當滿意——

「還記得一年前，在台中那場儀式後的地震吧？」

「記得。」我點頭。

「負面意識會沉積，一旦能量臨界便會引發天災，宇宙也是。」川上小姐伸出手來，能量匯聚掌心。病房白光落在她的臉上，襯得眼底那片星河更深。

周圍浮出白光點點，有大有小，彷若一個小型的宇宙投影。

「渾古也是意識沉積的結果，祂的能量已經超越過去的黑天，與現在的我幾乎等同。」她舉起另一隻手，卻是匯聚黑光般的能量。

黑光一出，白點被牽引、相撞、四散。微弱的霹啪聲在空氣裡連鎖響起，像細火舌在玻璃上跳躍。

「妳的意思是，不管在宇宙的哪裡，只要有負面意識產生，就等於滋養渾古那樣的存在？」我放在雙腿上的手不自覺收緊，十指刮了腿才發現自己頗用力。

「是，能量不滅、意識不滅。除了沉積大地，更落為宇宙塵埃，一絲一毫都不會消失。」川上小姐看向我，語氣靜如暗夜。

「能量匯聚一旦超過臨界，必將釋放。」務操作筆電，打開幾個網頁——英文標題、觀測日期、折線圖、紅移數據、射線暴編號，全都堆在螢幕上。

我看不懂細節，但我看得懂那些數字不斷增加。

「依公開資料疊合我們的估算，近十年來，各國觀測到的宇宙爆炸次數顯著提升。數據遍布宇宙，沒有固定頻率與範圍，呈現離散增幅。」

「扣掉光年的距離又考量科技層面的限制，不就漏掉一堆？」小夏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和數據，睜著大眼眨了又眨。

「負面意識的沉積與正面意識的擴散，也是宇宙不斷擴張的根本。」務將筆電畫面切回石碑解讀。

「渾古為了繼續控制愈來愈龐大的能量，勢必得將能量分散，這也是為什麼祂需要容器。」川上小姐接回話題，手中的黑光逐漸膨脹，轉眼散成如星光點。

「祂難道不能找個星球什麼的儲存能量嗎？」小夏說得天馬行空。

「妳覺得祂會放過這麼多現成的實驗體嗎？」務瞥眼看著小夏。

「哎呀！換作是我也不會呢！」小夏調皮眨眼。

「這樣聽起來，祂需要的容器不只一個吧？」我瞇起眼，眉心跟著壓緊。

「降世之後，與容器同調的頻率會放大，影響又會擴張。」姬蝶環抱胸前，望向川上小姐。

「必然如此。」

看著川上小姐答得毫不遲疑，我忍不住抹臉——任務層級直接拉升成宇宙規模。

「別告訴我平行時空和外星人真實存在喔。」我忍不住吐槽。

「意識無限，創造自然也無限。」川上小姐微笑。

「……原來電影演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驚喜。

「宇宙大戰開始啦！」小夏一臉興奮地挺直了腰桿。「所以結論就是，如果不讓這個宇宙升維，就躲不過能量擴張帶來的毀滅囉？」

「是。」川上小姐點頭。「讓渾古借體降世，一方面暫緩能量的失控，一方面開創轉化契機，從地球開始——這裡是最吵的舞台。」她晃了下手，將黑光能量盡數納入掌中，握拳收束。

「從地球、開始……」我喉結浮動。「難道妳下輩子也會去別的星球做這件事？」

「嗯，不只下輩子，平行時空的我們也在做這件事。」川上小姐抬眼看我，我瞬間更具體地理解——為什麼她的眼底總看著整片宇宙。

「我們……」我低頭，翻過雙掌望著手心。

——平行時空的我，是否也是川上小姐他們的一份子？那邊的我是什麼模樣？負責什麼工作？想到這些，我好像可以理解小夏為什麼興奮了。

說到底，宇宙到底有多大？人類尚未探明。就算是神格，也無法阻止意識的沉積與擴張。

沒有人能全盤掌控意識，它是真正的自由，而自由是有代價的。

意識，也許就是宇宙的實相。

＊

「既然大家都搞清楚目的了，回到手邊的事情吧。」小夏難得發話召回，一邊抽出手機。

她這句話像把我們從宇宙深處硬拉回病房——白牆、病床、茶杯、筆電、手機，全都重新變得具體，我甚至聽見走廊外有人推著病床經過。

原來世界還在照常運轉，哪怕我們剛才才談完它可能怎麼毀滅。

小夏將手機遞到中間，上面是真靈協會的網頁，以及今日上午的地方新聞。

「前田昨晚就出院了，協會那邊今天中午已經發了切割聲明，也藉昨晚的事件向川上家究責，想模糊焦點。」

「由依那邊證據都搜齊了嗎？」川上小姐望向務。

「齊了，就等最後一幕。」務看向小夏，嘴角微微勾起。

「讚啦！那就趕快把劇本給我吧。」小夏露出她招牌的精明表情。

「最後是關於川上岡和川上薰的處——」務正要切到下一個重點，就聽到一旁手機鈴聲響起。

所有人同時看了過去。

姬蝶拿起放在床邊櫃上的手機，神色一緊——

「是首相辦公室。」

所有人有默契地閉上嘴，室內剩下背景的白噪音。

姬蝶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川上氏欽祀祀主，勞煩您親自來電，有什麼我能為您接洽的？」

「關於此事，現任當家尚未下達指示。」

「您問的是前任當家？」

姬蝶望向川上小姐，所有人都有些緊張起來。

「麻煩您稍待。」

川上小姐點頭，姬蝶將手機開了擴音。

「您好，這裡是川上瀾，感謝首相親自來電。」

『您果然就在旁邊，我直接講明了，請您盡快回任白祀之位。』

「果然瞞不過首相您，我能請欽祀團隊先行前往各國進行偵察委託。不過，若要我重新接任白祀之位，當前理由恐不夠充分。」

『這事不勞費心，過兩天就有眉目。』

「那我便靜待時機。」

『先恭賀您重登當家之位，失禮了。』

「感謝您百忙之中特別致電祝賀，失禮了。」

對方掛了電話，姬蝶也收起手機。

簡短幾句，卻讓我更實際感受到川上氏族的份量。不只是首相親自致電，還有川上小姐在對談中游刃有餘的給出籌碼，以及試探對方反應。

首相直接要川上小姐回任白祀，代表他很清楚川上氏從頭到尾都是誰在做主，也很清楚與各國之間會發生的短暫合作空窗——他擺明知道川上小姐要做什麼，也給了她時間。

「我本以為會有更進一步的談判。」姬蝶有些意外。

「我私下事先跟政府單位提過，待氏族整合後會把哪些業務分割出去，讓他們有機會介入。」川上小姐伸手想拿矮櫃上的茶杯，務隨即放下筆電起身倒茶，遞給了她。

「是指天野家？」姬蝶更加驚訝了。「可他們家的能源業務，就這麼撒手實在可惜。」

「若大小姐早就有意讓天野信成為容器，一切就很合理。」務坐下來，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深佩。「妳這次藏得很深，也留了一筆。」

「能源面的業務，未來勢必發展成多國合作的局勢。大方向的談判管道和籌碼，還是在我們手上。」川上小姐依舊從容。

——卻是用升維的角度，放眼世界到宇宙的棋局。

「當然政府也會算到這層，各退一步也各進一步吧。」她低眉，凝視手中茶湯。

——一切彷若匯聚其中，而她握在手裡。

「至於岡和薰——」她抬眼望向姬蝶，「岡就交給妳了，我會適時出手。」

姬蝶指節收緊，壓住呼吸，像把什麼回憶扣回心底。接著正色，一手放到胸前——

「悉聽尊便。」

「吳棋你協助姬蝶搜索岡的下落。」川上小姐接著看向我。

「是！」我點頭，周圍掠過一抹淺銀——是頻率共振。

「務和小夏負責真靈協會的收尾。」

「是。」務同樣動作。

「交給我們吧！」小夏點頭，與務互看一眼。

「薰交給我和阿建。最後，是天野信，他會自己來找我的。」川上小姐說得肯定。

「找上的，或許已經不是天野信。」高建望向川上小姐。

「是呢——」川上小姐嘴角輕揚。「誰叫我一年前嗆過祂呢？」

「嗆過祂？是指渾古？」我眨了眨眼。

「嗯。在處理星宇的裂縫時，我暗示過祂我的目的，也提醒過祂終究得降世。」川上小姐拿起茶杯，優雅地喝了一口。

高建突然笑了出來——

「原來那是提醒，還以為是威脅。」他揉著太陽穴，一臉拿川上小姐沒轍。

「妳說了什麼？」我追問——高建的反應實在讓我太好奇。

「我只是邀請祂來一趟現世。」川上小姐微笑。

笑靨恬靜，語氣平淡。

我不禁瞇眼——邀請？這不只是威脅，還是算計。

川上小姐低眸，提手抵脣思考一會兒。接著望向姬蝶——

「得先調派部分欽祀團隊與處理隊配合，於尾道各地事先部署淨化結界。全國各處也是，最好也讓各大神社寺廟做準備。」

「是。」姬蝶點頭，從一旁矮櫃上拿起自己的筆電。

川上小姐轉頭看務——

「聯繫各國幕後團隊與當地處理隊配合，開始準備應對即將出現在世界各地的渾古附體。」

「已經寄出通知。」務回應。早在川上小姐跟姬蝶交辦時，他就料到這項指令。

「最後，第三段解讀內容，先找到第三塊石碑再說。」川上小姐將茶杯放上矮櫃。「這幾天大家先休養，順道看看過兩天會發生什麼事。」

「處理隊回報，川上元宇已醒來，剛才已經離開醫院。我和予夏先著手處理真靈協會。」務闔上筆電起身。

「很快就會有結果啦！我昨晚可沒閒著。」小夏跟著起身，看了看病床的兩人。「你們好好休息喔！」

「好。」川上小姐和姬蝶微笑。

「慢走。」我說道。

小夏對我揮手，跟著務一塊離開病房。

川上小姐望著兩人離開，過了良久，沒有移開視線。

「在想什麼？」姬蝶笑問，似乎早有答案。

「只是覺得很安心。」川上小姐轉回頭，神色喜悅。

「這次真的是難為他了。但……他也是成長最多的。」姬蝶語帶感嘆，似乎很能理解川上小姐此刻的心情。

——對此，我不能同意更多。

這一年務的改變可說是非常巨大。

心境上，他已經從單純保護川上小姐的角色，提升為守護整個氏族底線的人。這代表他對川上小姐和高建的信任，已經無須言說。

實力上，不只戰鬥技巧愈發精煉，異能也大有突破。原本需要閉眼讀取的阿卡西，現在則是睜著眼就能做，還能同時處理手邊的事。這代表他與自己的靈魂本源愈來愈同步，不亞於川上小姐和高建。

我深感敬佩的同時，也有些鼻酸——

「真是太艱辛了。」我忍不住脫口。

川上小姐難為一笑——

「真的。務啊……」她雙手交握放上胸前，半闔的眼眸綴著星光，像在祝禱。「是我們之中，最溫柔的人啊。」

房內的光線柔了一層，像月光灑落，也灑上每個人的嘴角。空氣傳來溫和的共振，彷彿聽見每個人共同的心聲。

——願我們所深愛的人，都被溫柔擁抱。

／／／／／

尾道市區，川上本家宅邸。

川上薰今早已醒，躺在床上，記憶模糊。

她撐起沉重的身體，打開電視看了新聞，也向侍女打聽，才知道岡不知去向。其他元老更不用說，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

新聞字幕像被水拉長，侍女說話聲音忽遠忽近。喉頭像被鹽抹過，又瑟又乾，臉上的笑肌抽一下就停。

——岡也是顧著自己跑了。

靈魂記憶亮了起來，感覺卻被冰霜封住。

這就是叛神者的下場，在每一次的輪迴裡不斷被利用，最後被拋棄。在最一開始的時候，焱魔早就拋棄她了。而白夜，卻是當時唯一對她伸出手的。

『如果祂沒伸手，我是不是就不用活成一個欠著的人？』

——或許就不用輪迴了。

為什麼總是她呢？失去一切，還得落入地獄般的迴圈？為什麼其他人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她輪迴了好幾輩子，心卻還是空無一物？

——她到底……錯在哪裡？

『我沒有錯……只是想得到愛，怎麼會錯？』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白祀之位是坐不下去了。天野信說要毀了川上瀾，現在也是下落不明。但他不可能就此撒手，他身後可是那東西。

心一定，她轉頭望向侍女。

「我的手機在哪？」

「恕無可奉告。」侍女垂眼，語氣恭敬得毫無溫度。「大小姐請白祀大人好生休養。」

薰神色一怔，呼吸開始急促。

「妳說、什麼？」她雙眼睜得老大，也覺得侍女面孔生疏，不是沒見過，而是對方不是她身邊的人。

「現任白祀無法實質轉化裂縫，也無法承擔氏族家業。燈祭騷動後，尾道居民已發起抗議，政府單位也數度發函，要求大小姐回任白祀。基於多方壓力，氏族內部已做出決定。」

這名侍女不是別人，是欽祀團隊的一員。

薰呼吸一震，她顯然被軟禁了。但此刻更讓她感到窒息的——

「妳說、誰是大小姐……？」

那三個字像一根針，從耳膜扎進喉嚨。薰忽然覺得自己嚥不下口水，連呼吸都卡在胸口。腦袋全空，僅存胸口綿延妒恨，啃得她直發顫。

「自然是實至名歸的川上當家，川上瀾。」

薰嘴角抖著上揚，癲笑了出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哭，哭著笑——這輩子最後還是走到這步田地了！但又如何？無所謂了吧！這麼多輩子過去了，從沒有人拯救過她。

忽然很想被抱一下，像把一個被霜封住的器皿捧進掌心，慢慢捂熱——妒恨立刻將這念頭碾碎！

想死嗎？只要想到每次死前胸腔滿溢的怨恨，撐得像是要撕裂靈魂，就不甘自己下手。

白夜不會再伸手了。

她也不願伸手。

『我究竟……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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