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五章－轉化牽引

翌日，日本尾道市。

高建開車載小瀾和橘夫人一同前往尾道市西北方的山區。

蜿蜒山徑一路上爬，周圍是層層上疊的梯田和蒼翠的樹林。在這被大自然環繞的田野坡間，坐落幾間樸素的民房，點綴緩慢爬升的坡地。

車速漸緩，右轉進入一間民房前的空地。

眼前兩層樓屋宅頗有年代，佔地不大。周圍沒有鄰屋，院子空曠，矗立在石頭堆砌起來的地基上。

高建停好車，小瀾隨即下車替橘夫人開車門——

「夫人小心。」她仔細地扶著橘夫人下車。

「大小姐……」橘夫人一臉感謝又難為地看著小瀾，「真不好意思。」

「應該的。」小瀾微笑，小心地牽著橘夫人走向屋前。「讓您跑這一趟，是我們準備不周。」

高建拿出鑰匙打開屋門。

屋內裝潢陳設就和屋外的風格一樣相當素淨，儘管多數時間未使用，仍是維持得相當整潔。

光線穿過窗戶的枝條灑進玄關的鞋櫃，形成有如斑馬線的光影。鞋櫃上放著一個插有紫白桔梗的花瓶，點綴寧靜。

三人脫鞋後往內走，進入廊道，右手邊的拉門已然敞開，裡面是一間傳統榻榻米起居室，地上鋪了一組被鋪。

對面的拉門同樣敞開，明亮的光線照在榻榻米和對面的廊道上，再往前就是一塊小空地，整理了一個別緻的小花園。

綠葉襯托白花的素雅，幾隻鳥兒飛落花叢間，啁啾幾聲振翅而飛，枝葉晃動。

這間舊屋，是小瀾名下的不動產。為因應各種可能的情況，她在尾道市區和郊區各買了幾間房，分布於整個尾道市內。

「真是清幽。」橘夫人看著眼前靜謐舒適的景色，原本有些緊繃的心情也跟著鬆開。

「夫人能放鬆就好。」

小瀾與橘夫人一同進入房間，來到被鋪旁。

「夫人就躺這吧，放鬆全身，睡著也沒關係。」

「好。」橘夫人微笑點頭，拍拍小瀾的手背。「麻煩大小姐了。」

高建將放置於房內暖桌上的蠟燭點燃，桌上一顆兩個拳頭大的白水晶，穩穩地安在搭配的木座上。晶體柔柔反射日光，與火焰、香氛的能量共振。

只要雙方合意，小瀾就能採用這樣的流程進行裂縫轉化。即不必特別待到轉化契機出現，或是由她單方面去營造情境。

橘夫人躺下，半闔的眼眸欣然，像是已經為這天做足準備。她動動手腳放鬆肢體，隨著溫柔襲入鼻腔的芬芳閉上眼。

小瀾跪坐，緩緩闔眼，開始深呼吸。沉澱意識、穩定心神，進入全然的入定狀態。

高建走到花園前的廊道坐下。

為了不讓元老派的人馬太快追蹤到他們的動向，他們盡可能不使用任何結界與陣法，現在只需要專注於周圍的動靜即可。

舊屋在小瀾長年維護與保養下，已然建構相當穩定的能量場，且與周圍的自然能量相互交融。對於那些能夠感知能量的人來說，這裡可說是真正意義的遁入山林。

對峙即將進入白熱化，直覺這麼告訴他。

內心閃過一絲不安，是擔憂小瀾再次以身犯險。

皺眉，靈魂依舊沉著叮嚀——

『不動，高建，不動……』

於是他挺身，面對廊外盤腿而坐，定心專注，修持靜心。

山風拂過，氣息融入風裡。

＊

橘夫人隨著逐漸鬆開的神經和肌肉，沉靜地睡了過去。

她感覺自己有如身處幽靜森林，被樹木所散發的生息環繞。也像躺在土地上，身體冒出根，與大地連結。

無數細小的聲音，彷彿血管在輸送水分和養分，咕嚕咕嚕的流動聲，那是全身細胞在運作——生命的振動頻率。

身體彷彿退去一生勞碌，在吐息之間愈發輕盈。

『原來，活著是這樣的感覺啊……』

她感覺對自己露出微笑。

當她想要就這樣沉入世界時，忽然有什麼東西拉住她。力道來自胸口，像被勾住，想要把她從世界分離。

她並不想離開——卻無法割捨、難以放下。

揪起心口的，是什麼？

當問題浮出，意識轉瞬抽離，已然感知不到身體——

眼前宇宙虛晃，星輝發散、淡然無光。了無生氣的靜默，一如這輩子的經歷。卻有一道銀光緩緩靠近，她這才稍稍凝聚心神——是大小姐。

意識落了點，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偌大的庭院。

那一日，晴空萬里，她的心也是，曾空曠地可以裝下所有的期待與心動。

眼前一行人列隊經過，一對男女身穿日本傳統無垢婚服，前方有寺廟住持帶領。

「夫人真美。」

小瀾的聲音傳來，轉頭一看，她正微笑看著眼前的婚禮。

「是呢……」橘夫人看回結婚隊伍，視線最終落在一身白無垢的自己身上。「我也曾經這樣年輕吶。」

一聲喟嘆，畫面開始流動，一幕幕隨著時間愈發淡漠的情景重現。

新婚之夜，她獨自被留在房間。往後的日子，橘暉只睡在書房。

夫君的冷眼、橘朔的淡漠。夫家一對又一對瞧不起的眼光，和那一句又一句令人心寒的話語。

畫面停下流動，年輕的她正從書房門外窺探橘暉，忐忑觀察。

橘暉拿著亡妻的照片坐著發呆，這是他每天的日常。

後來，她趁橘暉還沒起床時，主動打掃書房，也將供奉他亡妻的神龕擦拭乾淨。

「暉大人是個深情的人。」橘夫人半闔著眼，細紋在眼周留下歲月。「我曾天真地以為，只要當好一個妻子的角色，至少能夠多少帶給他安慰……」

「呀！」

一聲驚呼，伴隨一道倒向地上的身影，碰翻放在地上的水桶和清潔用品。

橘暉冷怒地看著被推倒在地上的她，眼底散發複雜的情緒，厭恨、焦躁、徬徨、恐懼……

「誰准妳進來的？」他冷然。

「我——」她欲言又止，硬是吞下酸澀，喉嚨頓感緊繃，「對不起……」

「出去。」

一絲瀏海滑下，遮不住刺痛的視線。

那一簇尖銳的痛感，使她下意識地暫停眼前的記憶片段。儘管沒什麼好逃避的，她仍是需要喘口氣。

小瀾撫上她的背。

沒有絲毫催促，就只是輕輕地上下撫著，順著身體原本呼吸的頻率，逐漸緩下她此刻感受到的壓迫。

……

安靜一會兒，畫面開始有如投影片般一幀一幀地播放。

日復一日，她從未被正眼瞧過。無論她如何付出，從未自橘暉身上得到應有的尊重。

年復一年，因苦無子嗣，夫家長輩與親戚的冷嘲熱諷，終於將她原本空闊的心裝滿委屈——

雙腳一蹬，就算痛苦也不想掙扎。

逐漸消失的呼吸、愈發朦朧的視線，淚水滑過臉頰，本該是最後的知覺。

忽然一陣懸空，脖頸的力道消失，換來貼近的溫度。

「媽媽！」

意識迷茫，這幾個字卻清晰地響徹腦袋。

——她怎麼就忘了自己也是母親呢？

閉上眼後，醒來是醫院的天花板，緩緩轉頭，眼眶睜大、瞳孔輕顫。

朔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正睡著。

——是什麼時候，他的肩頭看起來這麼寬了？

『對不起……沒有當好你的媽媽。』

走一回生死關頭，她才覺察……原來朔會願意叫她一聲媽媽。

儘管那次之後，朔恢復以往，都和旁人一樣稱她為夫人。

她仍是因為那一聲媽媽，走出婚姻的陰霾。

「夫人真的很堅強。」小瀾那令人靜定的嗓音傳來，卻說著令她感到不解的話。

——自殺的人，怎能稱得上堅強？

納悶之際，小瀾走到面前，握住她的雙手。

「能夠為愛付出的人，都是堅強的。是妳選擇了堅強。」

橘夫人不禁盈眶，這是她這輩子聽過……最溫柔的話。

「但現在，您可以不必再忍著委屈，不必再替朔扛著他父親的冷漠。」

「什麼、意思？」她問著，同時隱約感覺到，有什麼過來了——

是剛才那股勾起她的感受，有什麼不肯放過她的東西正在靠近。

＊

「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您。」小瀾一面說，一面往一旁退幾步，站到她身旁，雙手仍是柔柔握著。

眼前景色變回原來的無聲宇宙，一道身影緩步走來，熟悉又陌生的輪廓，卻是刻在心底的眼神。

「暉大人……」她驚愕，儘管心底多少有譜，仍是對於橘暉的出現感到一絲焦慮。

她以為自己已然放下這段婚姻的苦痛、以為自己已經將重心轉向照顧好朔和個人的生活……

但，大小姐剛才說了，放不下的不是她，那會是——

憤怒。

情緒湧上胸口、衝上腦門，眼眶和臉頰跟著發燙，卻不是因為悲傷或感動，而是全然的憤怒。

手背傳來一陣輕拍的溫度，小瀾正看著她，對她點頭。

一股穩定的力量油然而生，她轉向眼前的人影。

原來……這股憤怒，除了是對橘暉態度的憤怒，更是對自己沒有為自己發聲的憤怒。

——她不必再獨自吞忍。

「你要頹廢到什麼時候？」

她凜然，緩緩放開小瀾的手，往前跨一步。

「你是朔的父親……是你亡妻藤千愛子的夫君！」

她再次跨步。

「身為橘家繼承人、橘家長老……卻完全沒有扛起責任……」

她站到橘暉面前。

「把愛子的死當藉口裹足不前的你，沒有資格當她和我的夫君……又有什麼資格當朔的父親？」

句句發自內心的真話終於脫口，她這才意識到，原來溫柔與愛的形式，不是只有包容和寬恕。

眼前人影不發一語，兩眼無神、心神茫然，十足散發不知所措的情緒。儘管年紀增長，仍像個迷路在原地太久的人。

失去愛子，讓他的時間就此停滯。

也許可以說他浪漫至極吧，卻也幼稚無比。

肩膀上的，從來都不是只有愛而已。

儘管心緒仍是搖擺不定，那道憔悴的身影、蒼老的面容，已然滑過兩行無聲的淚。低頭跪坐，微張的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彷彿就此一蹶不振。

底下的黑暗，漫起陣陣白圈漣漪，是來自靈魂的顫抖。愧疚、無助、不知如何是好，他認為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她凝視橘暉，儘管那只是他們之間互相連結的意識所形塑的身影——

卻比現實更加真實。

她蹲下身，凝望他的神情沒有一絲動搖，一如初踏橘家的自己。

「我活下來了，作為一個母親，哪怕朔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她緩緩伸手，拉起橘暉垂放一旁的手，將它放在掌心。

「我負起了責任，你也要把責任扛起來……就算沒有人接受，你一樣要扛起來。這樣——」

他抬眼，終於正眼看了她，他的續妻——片桐穗。

「你才能夠笑著去見愛子。」

睜大的雙眼，是無法言語的情感。

那一瞬間，儘管只是潛意識的連結，橘暉仍是意識到，一直是他緊捉身邊所有人，是他一直用活得可悲的姿態，想要所有人看見他的痛苦和悲哀。

而穗，也終於明白大小姐的話。

早該對橘暉說出口，既然她選擇作為朔的母親，這也是她身為橘家夫人的責任。

胸口忽然一陣紓解，有什麼沉積已久的東西開始鬆動，慢慢化作細沙，流散而去。

四周綴起浮光，光輝如星沙，匯聚成流，將黑暗的宇宙點亮。原本沉寂的氛圍，在流光淌過之後，拉近星辰也拉近靈魂。

一道暖流般的星光，從她的頭頂，沿著那道因自殺而裂開的縫發散開來。

帶著了悟，與更成熟的愛——

一笑，漾著慈悲。

／／／／／

同一時間，尾道市離島之一「向島」的郊外，一間坐落坡間的傳統屋宅。

——是橘家的老家宅邸。

書房內、神龕前，橘暉一如往常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手拿亡妻的照片。

他凝望照片的雙眼空漠無神，神思已然飄向不知名的邊境，像是亟欲前往對方所在的地方，卻不知道對方究竟在哪裡。

——一滴晶透落在相框的玻璃上。

內心深處的幽暗水面，擴散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漣漪擴散的頻率，讓他久違地意識到自己的吐息。他怔住，眸光亮起，閃爍之間喚醒某種觸動心頭的情感。

緩緩舉起手，指尖碰觸臉頰上的淚痕，大腦搞不清楚，為何自己忽然落淚？

自從愛子逝世，他幾乎阻斷所有的感覺，也從未在看著照片的過程中流下任何淚水。

這股忽然從胸口深處盈起的暖流是什麼？

霎那——他彷彿看見一抹熟悉卻疏遠的笑容。

那是他每次看見穗時……她所流露的，悲傷又柔和的神情。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一道無法言說的疑問悄然萌發，在那有如死水的心海中，冒出有如泡沫的動靜。

逐漸上浮——

／／／／／

另一方面，尾道市區。

朔正沿著商店街與周圍鬧區搜查川上瀾等人可能的行蹤。

對於這件事，他其實不怎麼上心。事到如今，就算由他們的人繼位白祀，實權仍是掌握在川上瀾的手裡。

他現在的作為，不過是配合岡的行動。照這樣下去，本家總有一天要回歸臣服，否則很難再重現往日的家風和地位。

但不論結果如何，對他而言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橘家從母親逝世後，完全成了任憑本家擺布的棋子，父親不想橫生枝節，只管對本家唯命是從。

久而久之，就連他都看得出來，橘家早就是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直至他繼任，本想做些改變，已然心有餘力不足。

況且憑他本身的能力，若無法成為誓守，頂多就是維繫家業。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無語自問，問題一一上浮。

『為什麼……她愛的不是我？』

一股深層卻令他感到膽怯的慾望，爬上他難耐的心頭——

眼前忽然失焦，周圍景色暗下，鋪上一層灰霧。街上原有的聲音變得模糊，像壞掉的收音機，不斷竄出雜訊。

儘管察覺不對勁，仍遲了。

那股宛如發自深淵的慾望，已然牽引一道不該連結的意識。天野信曾說過的話，突然清晰無比地響徹腦海——

『搞不好，我們都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吶。』

一陣毛骨悚然，眼前一雙視線與之對望。

那不是任何實體的人或物，而是來自意識的凝視，幾乎要把心神勾過去。

『想要——如此強烈的渴望啊……』

一雙燃燒黑焰的銀色邪眼。

『如此誘人……就像她每次經過，你聞到的那抹香氣一樣……』

意識瞬間被抽離，遁入真空宇宙，有什麼東西將他拉過去，或說——

是他深受吸引。

一片黑紅混濁的時空，體感消失，徒存動搖的心識。與身體斷開連結的感覺相當奇異，意識感覺在膨脹，像有什麼東西一直灌注進來。

那雙銀瞳直盯著他，幻然迷茫，比酩酊還來得醺人，也比高潮來得酥麻。

就在他感覺自己就要進入那雙銀瞳的深淵之時——

『朔，回來。』

一道熟悉嗓音，帶著陌生的嚴厲——

是……夫人？

納悶之際，嗓音再次嚴肅喊聲。

『不能再過去了，回來！』

一聲回來喚醒他迷失的心神，伴隨『嗡』地一連高頻率長音，他這才發覺自己呆站原地。

周圍是商店街來往的行人，以及連綿眼前的店鋪景色。意識回到現世，剛才自己究竟去了哪裡？

——是誰瞬間浸染他的意識？

那雙邪魅的銀瞳給他的感覺似曾相識，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

忽然一股噁心，他忍不住摀住口，發現自己一身汗。

手機鈴聲響起。

他呼口氣，從口袋抽出手機，竟是父親的來電。

「父親。」他接起電話，口吻如常平淡，心卻浸著不安。

『有空時……』

電話另一端的嗓音，壓著幾分難言，聽來頗為生硬。

『帶穗……一塊回老家，吃頓飯吧。』

他眼眶微睜，頓感驚訝。

父親從未提過這種要求，除非年節的時候，但那也是在家中長輩的要求下。難不成——

川上瀾，真轉化他父親的裂縫？

不，應該不可能動作這麼快。這樣想來，她應該是從夫人身上開始……

他想起剛才夫人的嗓音。

胸口一股隱然的暖流，開始與深層的慾望拉扯起來。

／／／／／

山中舊屋，小瀾已然協助橘夫人完成轉化。

橘夫人尚在沉眠，小瀾則是坐到高建身旁。

她低眼，眉頭緊鎖。

「不順利嗎？」高建感受到她心底浮出的騷動。

小瀾搖頭，舉起手來抵著唇邊。

「本來轉化的過程，照理會連結上朔的意識，卻沒有……雖然這不影響夫人本身的轉化，但很奇怪。」

「橘朔本人的意識抗拒？」高建提出可能性。

「也是一種可能。但——總覺得剛才，更像是朔本人的意識憑空消失了。很像被切斷訊號，與夫人之間幾乎連結不上，只連上幾個極片段的瞬間……因此無法斷定那瞬間兩人之間的意識產生什麼樣的交集。」

小瀾說著，隨著釐清的思緒覺察了可能的原因。

「我懷疑，是渾古已經開始介入……」

高建閃過一絲直覺。

「是否先偵查天野信的動態？」

小瀾看向高建——這確實是一個切入點。

「以現況來說有些風險。」她沉思一會兒，接著揚起一抹信賴的笑。「不過，既然阿建都提出了，那便值得一試。」

「明天時機正巧。」高建也抹上笑靨。

「確實。」小瀾點頭。

明日正是新任白祀的繼位儀式，元老派成員沒意外都會出席，高建可趁儀式之間保持距離進行偵查。

小瀾突然有股預感——

『或許，天野信的裂縫，就是容器……』

她抬頭望著清澈的藍天。

至少現在，夫人的轉化已然動搖橘暉的潛意識，只要搶在渾古動作之前轉化橘暉的裂縫，就能牽引朔的轉化契機。

面對他們所有人的裂縫——

此刻的她，懷著未曾忘卻的心念，只待迴響。

／／／／／

隔日，元老派舉行新任白祀繼位儀式。

川上薰拿到代代相傳的祀儀，也就是刻有家徽、飾以白色多層花瓣綴飾，與誓守武具為一對的金屬圓片。

儀式一結束，當她回到本家宅邸的後院時，看見誓守的武具仍是放在原位，一股就算神佛出現也無法平息的憤怒湧上——

她捏緊祀儀，甩手就往地上扔去。

『喀啦』幾聲，祀儀落地後滾向榻榻米一旁。

深呼吸幾口氣，憤恨仍是無法宣洩。川上瀾還是把一切都帶走了，為什麼那女人總是可以得到她夢寐以求的東西？

森紫羽，明明出身旁系分支的卑微家族，卻有著無人能及的天賦。對比自己，出身本家卻天賦平庸，從小就被放在天秤上和她比較。

「憑什麼？」薰憤恨咬牙，看著武具更是恨得牙癢。就算繼位又如何？她仍是什麼都沒有。

——反正都得不到，那誰也別想得到。

如果高建仍是不接受她的感情，那就把他給毀了！川上瀾也會因此崩潰吧。

鹿威一聲清脆，卻像石頭敲在心上。明明是流動的水，庭院氣氛已然不似以往祥和，空氣沉悶又抑鬱。

浮雲蔽日，景色落下暗幕。

身後傳來侍女的聲音。

「白祀大人，天野大人要求面見。」

薰轉身，瞪大眼盯著侍女，神色脅迫。

「妳剛剛叫我什麼？」她口氣冷得像冰。

「白祀、大人。」侍女低著頭，有些緊張地抬眼看薰。

「我不是說過……」

薰一邊說，一邊走向侍女，來到她的面前一把就拎起她的衣領，湊近她的耳邊。

「叫我大小姐嗎？」她輕聲細語，卻無比威壓。

「……是、對不起，大小姐……」侍女一陣後怕，連忙道歉和改口。「這就去替您招呼天野大人過來嗎？」

「去。」薰鬆開手，一臉陰沉地看著侍女趕緊離開的背影。

她轉身走向屋內，坐到榻榻米正中間的位置，仍是沉著一張臉。

『天野信最好是捎來好消息。』她焦躁地想。

低下頭，她自知自身的裂縫也相當可觀。若不是天照大神借體，穩定裂縫的能量，否則她大概也會異變吧。

想來真是嘲諷，明明身為轉化裂縫的白祀，自身的裂縫卻醜陋得可以。

為什麼川上瀾身上只有胸口的黑洞？那個黑洞裡面又是什麼？為什麼她有轉化裂縫的能力？她卻只能看見，還是在天照大神借體後。

——說到底，轉化究竟是什麼？

轉化的裂縫不會消失，只是變成光，那又有什麼意義？只要再次受傷，裂縫又會擴大，光仍然會迎來被吞噬的那天。

她曾經想要嘗試，或說相信，當裂縫化為光的那天，她也能得償所願。可她卻沒有轉化裂縫的能力，難道要讓川上瀾來轉化她的裂縫？每當想到這點，一股對自身厭棄的噁心感就令她無法接受。

——為什麼……森紫羽可以繼承川上的姓氏？為什麼，她可以擁有一切？

截至目前為止的生命裡，令她感受最深的，莫過於身而為人，就是活在地獄。

愛？自由？這些東西真的存在嗎？

在她的世界，這些東西從未造訪過，只有愈發模糊也愈發強烈的黑暗慾望——

得不到的，就毀掉。

『我究竟渴望什麼？』

＊

浮雲仍是遮蔽日光，彷彿不願離開，就像那片盤繞心頭的黑暗。

空氣冷凝，這裡過往總有鳥兒的雀躍點綴，此刻卻像時空定格，杳無聲息。令人發悶的靜默有如霧霾襲上意識，阻絕感知外界的五感。

意識沉落裂隙深處，兩眼無光。因為低眉而垂落的瀏海，遮住她眼前的視線。

忽地一聲嗡然，有如視訊畫面突然被切掉的斷訊聲響。

一片漆黑的世界，混雜各種暗色。扭曲是唯一的感受，像被污染的水，浮著彩色泡泡卻散發惡臭。

在那一個又一個的泡泡裡，是一段又一段塵封的記憶。

記憶的塵封卻不是因為繼任白祀，而是黑暗已然吞噬、扭曲了包藏在記憶底下的意念。

一戳即破的泡泡，她卻不敢靠近。凝視的雙眼，捲起黑霧般的怨恨。

剎那一陣威壓從意識震出，將那些泡泡全數震散，消失在深淵。

背脊顫慄，這才回過神。

『剛才那股詭異的能量是什麼？不是天照大神……』

感覺自己額間和身體流了汗。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她有些膽顫地低頭，凝神看著自己……

身上的裂縫比之前裂得更開，蔓延四肢、釘上關節——已然化為牽魂。

「呵呵呵……」她笑得陰沉又嘲諷，同時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拉扯，像是有什麼非常弱小的東西，在內心深處掙扎。

還來不及感覺清楚，眼角餘光就瞥見有誰朝她走來，轉頭一看，是天野信。

「神主大人。嗯，該稱白祀大人，還是說——」天野信一面走到屋廊外行禮，一邊細聲喃喃，「該稱您……大小姐？」

「閉嘴。」薰冷恨回應。

「失禮了。」天野信低頭，故作低姿態。「想必您都還記得吧？身為川上薰的一切記憶。」

「然後呢？」薰回得無關緊要。

確實，她沒有像過去所有白祀一樣，會在繼位後只剩下歷代白祀的經驗與記憶，這也令她感到惱火——

代表她的靈魂根本沒有天賦，足以承載歷年歷代的經驗。

說到底，她今日會成為白祀，也只是元老派底下的一顆棋子，只是因為有天照大神照拂，她才不至於完全失去權力。

「那麼您一定記得高建吧？」天野信抬起頭，嘴角抹上邪魅，彷彿能夠勾起心底蠢動的慾望。「更記得他每次看著川上瀾的眼神。」

薰瞇眼，強忍一股快要湧升出來的醜惡嫉妒。

「你來這兒，只是為了刺激我的？」她故作無謂。

「當然不是，我是來向您說明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天野信仍是掛著那抹鬼魅的笑。「您一定會喜歡的，若您想要毀掉那些礙眼的東西的話。」

薰一聽，神色閃過一絲動搖，那股幾乎壓抑不下的黑暗慾望，連同天野信的話一齊撩入耳裡。

心頭一陣酥麻，有如電流竄過，某種狠毒的快感被勾起。

「是嗎？你能給我天照大神以外的什麼？」她故作懷疑。

猜忌背後，是被提起的興致。

「您想要把高建搶來，而我想要毀掉川上瀾。」天野信攤出右手，稍稍歪頭望著薰。「那麼直接毀掉川上瀾，你我都得償所願。」

他說到這，毒蛇般的瞳孔閃出一絲黑紅異色。

「你……」薰總覺得信此刻散發出的氛圍頗為異常，又有點熟悉，好像她也一度感受過似的。

「只需要借橘朔之手。」天野信沉下眼色，笑靨陰狠。

「這倒是挺合理的。」薰猜出幾分天野信的算盤。「你是要我先不要請天照大神找出他們吧？」

「是。」天野信眨了下眼。

若是天照大神出手，川上瀾一定也會察覺，所以現下最好讓他們再躲一躲。

「你要我等多久？」薰揚起一抹冷笑。

「最久一週。」天野信十分肯定。

薰稍稍抬起下巴，輕蔑地看著底下的天野信。

「好。」她答應。「我等著看。」

「十分感謝。」天野信再次提起嘴角，魅笑散發仇慾。

薰看著天野信起身離開，仔細端詳。心眼開啟，頓時詫異——

『為何他的裂縫？』

在她眼中，天野信的頭頂匯聚一個黑洞，從洞中延伸出一道牽往天際的裂縫，散發陣陣噬人的波動。

抬頭仰望，剎那像是對上眼，一道無以名狀的凝視，穿透她的心眼。

那不是天野信本身的能量，而是透過他注視一切的某種邪門存在。

心頭與眉頭同時縮緊，感受被撐開，呼吸幾乎暫停——

『是、誰？』

無聲的疑問落下，除此之外……

再無其他。

／／／／／

另一邊，高建早在繼任儀式的過程中就離開偵查範圍，此刻已經與小瀾會合，正驅車前往尾道市南方的離島「向島」。

他們在車上正與務群組通話。

『所以，渾古已經介入了？』務的聲音從高建的手機傳出，口吻帶著冷凝的嚴肅。

「嗯，但事情不只這麼簡單。」小瀾坐在副駕望著窗外，眉頭深鎖。「剛才開啟共感，發現天野信和渾古的能量已經互相共振。」

『看來那傢伙的裂縫也沒辦法轉化。』務嫌棄。他深知小瀾的意思，那代表渾古隨時可以「藉體降世」。

「很有可能。」小瀾語帶保留。「總之，先專注在手邊的事上，我這邊也會盡快處理好橘暉。」

『有消息會隨時回報大小姐，這次請了一位老面孔，一週內可以處理好川上元宇。』務此刻的語氣夾著幾分懷念和笑意。

「很少聽你說得這麼期待，我們拭目以待。」小瀾微笑，已然猜出八分。

『嗯，改天再聚，等姬蝶他們回來。』務說道，接著鄭重交代，『高建，大小姐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

『我先掛電話了。』

「好，一切小心。」小瀾關心地回應。

切斷電話後，小瀾手抵下巴，眉頭至今沒有鬆開，陷入長考。

高建看在眼中，不免有些擔憂。小瀾很少會露出這麼煩惱的表情，是想到什麼棘手的事嗎？或是——

正當他思考，小瀾便望向他，神色擔憂。

「阿建，剛才開啟共感時，有一瞬間，渾古嘗試連結你的神識。」

「嗯，我有察覺。」高建回應——難道小瀾是在擔心他？

「我相信你有辦法應對渾古，只是……」小瀾低眼，仍是蹙眉，「我想祂也會對朔做一樣的事，或是透過天野信之手。」

「你擔心我會跟朔起衝突？甚至傷他性命？」高建明白了小瀾的擔憂。

「嗯。」小瀾點頭——實在不樂見。

並不是因為對朔懷有私情，而是不管面對誰，她都不希望高建為了她，再次手染鮮血、背負業力。

過去，她沒能保住務，讓他成了氏族裂縫的一部分，讓他經歷了一段殘酷……

她不希望身邊任何人因她的作為失去性命，更不希望為了她奪人性命。就算那是他們各自的選擇，甚至是應當承擔的後果。

也許這是屬於她的詛咒，被背叛與失去摯愛的感受刻入魂魄，痛得明白的同時，也因此成了束縛。

「應該會吧。」高建說得沉靜，不打算反駁。「我會避開要害。」

小瀾一聽，原本鎖緊的眉心隨著詫異鬆了開來。

『是啊，阿建一直都是這樣的。』

「對吧？」高建瞥了小瀾一眼，嘴角笑靨理所當然。

小瀾淺淺微笑，這次倒是她強人所難了。

「說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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