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一章－氏族破業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今夜無月，山腰上的本家宅邸只剩幾盞街燈孤零零地釘在夜裡。樹影沿著圍牆爬動，深色衣料一貼近陰影，整個人便像被吞了進去。

川上岡已經巡過宅邸一圈，透過感知確認川上瀾等人皆不在宅邸。

後院緊鄰山坡地的位置部署較多人力，應是針對他一向嚴謹的作風，推測他可能會從後院死角潛入。這代表他們已經預知他的到來，也代表主力成員確實不在，否則根本不需要以這種方式分散守備。

他胸口發緊，卻也深知不能再拖——川上瀾很可能明日就會回到本家，一旦白祀印鑑回到她手上，他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大門部署兩位把守，側門一位，周圍六位分兩組繞巡，人力明顯相對昨日少一半。

取印只消五分鐘。可那五分鐘像一截半個掌心大的刀片，握住會割傷，扔了就什麼都沒了……

不能再猶豫了——面對能夠感知能量場的存在，就靠能量場聲東擊西。

宅邸大門外，馬路旁的下方山腰，林間一株聳木下。

岡從背後抽出武具，機關一按甩開摺疊，白光爬上漆黑太刀。他壓眼鎖眉，凝視眼前樹幹，屏息一揮——

『唰——！』

能量衝散數十公尺，冷光卻熾。黑刀無刃，卻是擦火，下秒樹皮裂起火苗。

上方不遠前傳來喧鬧，有人大喊，空氣中的波動夾帶電子儀器訊號傳遞的細細嗡鳴，數道能量場開始往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樹幹冒煙，橘焰啃食樹皮，劈啪乾響。模糊人影晃入視線，他捉緊時機往側門方向撤離。

側門守備一名，上方是死角。

來到側門不遠，沿著山壁外緣奔上。眼前幾公尺距離內，守衛正透過耳麥通話，了解正門外動靜。

他拉緊衣領，握緊刀柄，踩著無聲一氣呵成，守衛就在下方——落下踩上肩頭，旋肩一揮，刀柄末端重擊後腦勺！

下秒捉肩乘力滑下，雙腳無聲落地，一把抱起守衛奔向對面馬路外側斜坡。

脫下對方衣物迅速換上，收好武具立即潛入。

＊

沿著圍牆經過庭院，幾扇窗扉未鎖——如他所料。川上瀾一向喜歡自然通風，她底下的人各個甘願服從她的喜好，定會開窗。

他貼緊牆壁，左右兩側查看，廊道無人便輕巧躍入，無聲踏地，印鑑就在一樓辦公室。

後方傳來動靜，他箭步沒入轉角陰影，屏息等待聲音遠去。接著快步前進，辦公室再右拐就到。

來到門邊，底下門縫無光。他輕觸門把，忽然心驚——轉動聲與角度不似以往，像卡榫只卡了一半。

——是沒關好？還是另有人潛入？或是為了擾亂他的預排？

仔細感知，裡頭毫無氣息。他心一橫，轉動門把，將門推開一道縫，俐落潛入室內，背靠牆面，將門輕輕帶上。

眼前無聲，只有窗前懸浮暗色微粒，仍是如他使用過的一般冷。

窗前辦公桌，印鑑就在抽屜。

踩踏的腳步保持同頻，像一道冷風，八步直行，三步轉身，摸上抽屜手把。

『嚕——』

抽屜拉開，他喉頭一緊，呼吸像被人按下暫停鍵——空無一物。

『喀喀。』

是跟鞋踩上木地板的聲響，白色高跟鞋從左側陰影踩出一雙修長的腿。

「岡——」

一聲長姐呼喚逼他轉頭，眼眶像要裂開。

「在找這個嗎？」

姬蝶身影映入岡發顫的瞳孔，窗外夜光斜斜切過她的臉，一隻眼沉入黑暗，另一隻眼卻像含著光。

她掌心托著白祀之印，朱紅印面在暗處沉得像一層凝固的血。她朝岡伸直了手——

岡忽然覺得自己像跪在祭壇前的失敗者，看著原本屬於他的供物，被人輕而易舉地取走。

「妳——怎麼可能！？」

來人實在令他驚愕，全身僵直發愣，那顆一向清冷的腦袋迅速釐清現況——他早已落入圈套！臥底已經是別人的臥底。

之所以感覺不到姬蝶的能量場，是因為川上瀾的默界。若他們今天下午就已出院，只要在強力的結界之內施展默界，他是察覺不到的。

千光寺周圍就有那樣的結界。

這代表——川上瀾等人，很可能也在宅邸內。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深思熟慮。」姬蝶放下手，將印鑑收入口袋。「在瀾宣布退任之前，就先鋪陳掏空本家銀行的計畫。」

姬蝶此話一出，岡隨即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姬蝶在此刻出現——而是川上瀾預判了他的預判。那些順利通過流程的高額借貸案，全都是川上瀾默許的。

岡震驚到無法自控，身體往旁一傾，腳步踉蹌，撞上辦公椅才驚覺失態。

「你要陷於虛無的權力多久？」姬蝶朝岡走去，跟鞋邁步有如踩進他的耳底，刺痛耳膜。

「閉、閉嘴！」岡失心大吼，情緒噴張令他大聲喘氣。

姬蝶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壓上桌面，眼神毫不閃躲，將岡的畏怖硬生扣入眼底——

「聰慧如此，卻誤入歧途。你妒恨我，卻不敢跟我正面交鋒。你以為自己看在姊弟情份，卻是躲在自以為善的假面下，最後逃走。」

姬蝶一面說，一面湊近岡。他短促的鼻息像困獸，猙獰的表情就差一寸化為求饒。

「呵……該接續上回的道歉了。」姬蝶冷笑逼近，聲音卻扼著痛。「我不會再迴避你過去對我不斷提出的挑戰，也會負起教育你們兩個愚弟的責任，算是替我們那冥頑不靈的父親擦屁股。」

岡一聽到姬蝶提起父親，顫動的眼眸終於凝成原本的冷肅。

「妳說誰……冥頑不靈？」他壓嗓低問。

「自然是說那死於果報的愚蠢父親。」姬蝶毫不掩飾。

「妳、妳……」他一股悶氣撐開胸腔，手掌揚上半空——

＊

我在窗外看著一切。

——該說意外嗎？或許是因為姬蝶平日待我相當和善，我才會有點不習慣此刻的她吧。

下秒判斷比憤怒快上一步——我跨步踩上窗溝，一跳躍入辦公室，伸手捉住川上岡懸在半空的手腕。

——不准傷害我的同伴。

我站穩腳步後，對方驚愕才跟上——

「你！？」岡震驚轉頭，四目交接。

我用力捏了下才甩開，腕上紅出輪廓。

「背後真是破綻百出啊。」我甩了下手，掌心泛紅。

姬蝶轉手抽出背後武具，下秒機關甩出漆黑薙刀，紫紅流光收緊空氣，一刀抵向岡的脖頸。

「你也這樣對薰吧？」姬蝶瞇眼，目光如刺。

「我……」岡顯然被說中。

「就像父親對母親那樣，是嗎？」她神色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

「哼。」岡別過頭，擠出一抹乾笑，神色鄙夷。「是她太懦弱。」

我本以為姬蝶會震怒，卻沒想到她勾起嘴角——

「那你真是遺傳她。」

「妳——」

不等岡反應，姬蝶抽手，薙刀一把戳向岡的心口——

「欽令、諭實！」

來不及抽出武具，岡的手就這麼向後懸在半空，全身開始抽搐。

刀尖抵著岡的胸口，無鋒自然無傷，卻是意識之招。紫紅光流如絲如線，如結網一般盤在他的胸前，逐漸滲入，勾住意識深處的念頭——令其口吐真言。

「沒了父親的寵愛和鼓勵……」姬蝶冷言，字句繃緊，「你就什麼都沒了嗎？」

岡緊咬牙關，脣際發顫。背對窗外黯然夜光，像蒙上厚灰。

「妳身上的一切……本該……」兩行熱淚淌過他逐漸崩扭的臉孔，「都是我的啊……」他笑著，卻是自憐。

姬蝶怔住，抖動的眼瞳不是驚訝，而是質疑——對自己的質疑。

我跟著發愣，與姬蝶同感——他難道真的對親姊沒有半點情分？難道他真的永遠只想著自己？

這樣的人……要怎麼幫？

＊

岡望著姬蝶那雙快要驚裂的眼眸，胸口同樣撐得像要裂開。底層有道阻力，不斷推擠從胸前刀尖漫入的意識。

——如果承認軟弱、放下尊嚴，那他還剩什麼？

他害怕自己一無所有，於是身邊所有可用的，無論那是什麼，全都成了浮木。一旦放手，便會下沉。

「你會成為優秀的川上氏元老。」

「你要掌握氏族一切資源，包括白祀。」

「我族已經連續十代都是本家繼任白祀，必須延續。」

父親曾說過的話如臨耳際，卻在死後一夜之間變調。

「他果真自食惡果。」

「元老繼位人選應該優秀為先，誰適任很明顯了吧？」

「姬蝶比起岡更能擔大局。」

——難道父親說的是騙人的嗎？若他無法實踐，不就證實父親目光短淺？

『不、不！多希望能成為——』

捫心自問，卻拉出一道空白。

——他想成為什麼？父親、的樣子嗎？

……

車禍那天趕到醫院時，父親已經剩下最後一口氣。全身包著紗布、插管，面容幾乎不成人形。

他看得直發抖，卻有一雙溫暖的臂膀抱緊了他——

「岡，別怕。」

是姊姊。

……

「不管有什麼事，姊姊會扛著。」

他這才注意到，母親和元宇抱在一旁，幾乎流乾了淚。

抬頭，姊姊卻沒哭。

她已經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而他，滿臉鼻涕眼淚，抖得停不下來。

——必須跟上……他是川上家的長子啊。

……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姊姊愈扛，他愈緊繃。她不斷往前，他害怕跟不上。

——不能只跟在姊姊後面、不能，他得走出自己的路。

「妳不該顛覆我族一直以來的傳統！」

「就算天賦異稟，川上仍是本家。森氏旁系太小也太遠，一旦開先例，氏族力量從此分散。」

「從今日起，撤除妳所有職位，不得再參與氏族事務。」

分道揚鑣的結果——眾叛親離，是父親的後塵。

思緒來到此刻，像一盆冰水砸到臉上。他不是怕下沉、不是怕跟不上、不是怕什麼都沒有。他真正怕的是——

父親死前那副不成人形的光景，正從記憶裡爬出來，貼上他的臉。

他怕自己最後，也會變成那樣。

＊

「很嚇人吧？」

一道久違的嗓音，平靜無波，卻將他心頭發起的毛撫平。

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那道總穿著黑衣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一手捉著姬蝶的薙刀。白光從她掌心流淌，沿著刀身陣陣導入胸腔。

「川上、瀾……」岡喚得啞。

「怕什麼，來什麼。」小瀾說得輕，卻透得每個字都在發力，貫入耳底。她接著挪開薙刀，白與紫紅淡去。姬蝶垂手，落至低點鬆開。

『框啷——』刀落滾地。

「不過，任誰都會怕的。」小瀾轉身望向姬蝶，伸手拉起她的手，修長卻帶薄繭的指尖發顫。

姬蝶低著頭，肩背隨著呼吸抽動，她握緊小瀾的手，抬頭望去——水鑽般的淚綴滿雙頰，哭成那個當年該哭卻沒哭的孩子。

岡望見姬蝶此刻的模樣，詫異、驚愕、困惑，卻共鳴。

——他也曾那樣在她的擁抱裡哭過。

看著姬蝶舉起一隻手不斷拭淚，他感覺得到，一股能量卡在她喉頭，是哭聲，卻被扼得死緊。

——姬蝶和他一樣，不是不能哭。是不准自己哭、不准自己輸。

而且她，比他對自己更狠。

他第一次意識到，姬蝶不是天生就站得比所有人高。她只是太早被推上去，久到連他都忘了，她也曾經只是個失去父親的孩子。

「唔……」

他一直緊鎖的喉嚨突然微微鬆開——

「姊……」他張口，發出一聲細鳴，四目交接，兩人哭成同一張臉。他邁出腳步走向姬蝶，小瀾輕輕退開——

彼此面對面，雙雙跪下，終於哭出同樣的聲音。

＊

我靜靜地看著一切。

川上小姐的介入，讓兩人的情緒開始共振。

哭聲放大了靜謐，鎖緊的兩顆心終於稍稍鬆開，從胸口湧出卻卡在喉嚨的能量獲得釋放，也讓兩人沉入裂縫深處。

「吳棋，麻煩你。」川上小姐轉頭看我，這時高建也從門口走進房。

我點頭，與高建走向櫃子打開抽屜，裡面備有川上小姐自製的精油蠟燭。點燃三個蠟燭，我們將其一一放到辦公桌上。

哭嗓漸漸轉為啜泣，堵住的鼻息終於重新接上。令人放鬆神經的溫和香氣漫起，整間辦公室像浸入森林。

川上小姐拿了張坐墊放到地上，跪坐兩人身邊。

我們協助將兩人扶躺，精油的芬芳疏通了鼻息，他們已然沉靜入睡。

高建靜坐川上小姐身旁，對我點了個頭。

我點頭，退出房門，前往務和小夏所在的接待客廳。

＊

我來到客廳，就看到務和小夏正坐在沙發各自用著筆電。

「喲，他們那邊還順利嗎？」小夏轉頭看我，一向輕鬆活潑的口吻紓解原本沉悶的感受。

「有川上小姐出手，能不順利嗎？」我低頭一笑，朝沙發區走去。

「你看起來有點無奈耶。」小夏看著我坐上一旁的單人沙發。一旁的務也瞥向我。

「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成熟吧。」我隨意回答。

「你想揍川上岡。」務直接點明。

我鼻息一嘆——

「嗯，他實在幼稚得令我生氣。但我並不清楚他的遭遇，或許不該妄下評斷。」我雙肘靠上雙膝，望著地面。

「搞不好這種人更需要當頭棒喝。」小夏伸手拿起桌上的飲料喝一口。

「只能交給川上小姐了。」我靠上椅背伸懶腰。「剛才川上岡在諭實的作用下，居然還說得出姬蝶的一切本該屬於他這種話，我實在不知道這種人該怎麼幫。」

「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聽起來是我會鞭的類型。」小夏放下飲料杯，雙手環胸。

「你是想說『該不該幫』吧？」務早已看回筆電，邊說邊打字。

雙手仍高舉，我望著天花板——務說得沒錯，自從見識過天野信這樣的人後，我開始思考是否每個人都值得我們伸出手。

「大小姐還是有底線的。」務繼續接話。「只是她看得比我們更深。」

「這倒是。」我放下手望向務。「川上小姐明天就會著手處理川上薰了吧，她會怎麼做呢？」

「我也很想知道。」務抬眼，期待大過擔憂。

「……」我望著務發愣。

「嗯？」務微露疑惑。

「換做一年前的你，早就皺眉煩惱了。」

小夏轉頭看務——

「真的耶。」她跟著驚奇。

「這一年我們都各自成長了吧。」務說得坦然，低頭繼續打字。

「你的成長特別明顯。」我說得真心。

「是嗎。」務不以為然。

「我也這麼覺得。」小夏也看回筆電，淡然一笑——那表情竟然帶了點甜。

「只是某部分真的需要加強。」我忍不住脫口。

「哪部分？」務看向我。

小夏原本打字的手頓了一瞬。

「哼哼——」我笑得得意，「自己意會。」

「你和高建最近是不是有事瞞著？」務有些不耐。

這兩天我跟高建確實有一句沒一句地偷嘴他這棵沒神經的世界樹。

「我哪敢。」我憋笑。

小夏完全不理會我和務的對話，自己在一旁處理工作。她知道我們就是在嘴砲，量我也不敢亂說話。

她打了個哈欠，搓了搓手臂。

務瞄一眼周遭，將筆電放到桌面，起身走向窗邊將窗戶關小後，又坐回沙發拿回筆電。小夏看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兩人沉浸工作。

留下孤單沒事幹的我，還得忍著想拍桌的衝動——

「唉。」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嘆氣，接著起身。

「嗯？吳大欽祀怎麼啦？」小夏和務抬頭看我。

「我去巡巡宅邸，順道熟悉一下環境。」我單手插腰，回得無奈。要是繼續待在他們兩個面前，我怕我會先氣死。不過，熟悉環境倒也是真的，這才是我第二次來到宅邸內部。

「傷還沒全好，不先休息？」務關心。

「你們兩個工作狂應該也需要這兩個字。」我駁回。

「哎！那不然找人陪你吧？」小夏瞇出精明鬼表情。「由依不是今夜沒有值守備班嗎？」

我被小夏那雙縫透出的視線刺得一陣忐忑，那明顯別有用意——是在報這兩天揶揄的仇？但這不就代表由依可能對我有意思，這不可能吧？

「好主意。」務抽出手機聯繫。

「等等，我只是繞宅邸一圈就要去睡了，太大費周章了。」我連忙推辭。

「得隨時提防天野信，況且你也阻止了他的遊戲。」

——這番話實在令我難以反駁，有種被反將一軍的感覺。而且眼前這兩位，一個心知肚明，一個渾然不知。

「聯繫好了，由依正要過來。」務將手機放回口袋。

「我去外面等她吧。我逛一圈沒什麼事就會去客房睡了，你們兩個也早點休息。」我擺手轉身離開。

「行，晚安啦。」小夏這聲晚安夾著賊笑。

我翻了個白眼——今天就不叫她把握機會了，省得被她反咬。

／／／／／

辦公室。

小瀾的意識已沉入岡與姬蝶互相連結的裂縫——

空無一人的幽冷病房，岡坐在一張空病床前，神色凝結。

能量停滯，時間被鎖在空間裡。沒有人的病床，他正想像自己躺在上面。

身後門把被轉動，小瀾走進房內，腳步聲像被鎖定，每一瞬的聲音都像冰裂，碎入耳底。

她來到他身旁，拉了張椅子坐下——

「多久沒這樣坐下來說話了？」小瀾與岡一塊看著眼前的空病床。

「原來這才是妳的目的。」岡仍是凝著死寂的眼。

「是，不過我滿意外的。」小瀾淺笑。「你沒有朔那般抗拒我。」

岡沉默半晌，嘴角勾起，無聲發笑像在嘲諷。

「真是可笑，他抗拒妳？一邊渴望又一邊拒絕？」他忽然頓住，眼眶緩緩睜大，這才明白——他不也是嗎？

他笑容收束、眼色黯然，緊隨一聲自嘲的鼻息哼笑。

「我們何嘗不曾如此？」小瀾伸手摸上灰白的病床，被鋪冰得像被冷藏過。「這裡是你曾反覆作的噩夢。」

「我終究讓父親死得像個笑話，如今我也成了笑話的一部份。」岡說得絕。

「在我帶領的氏族下，沒有笑話，只有神話。」小瀾應得更絕。

岡瞥向小瀾，理智嗤之以鼻，心卻不覺得虛。

「你緊捉一切，是因為你認為自己沒價值。沒有父親的肯定，與姬蝶被放在同一個天秤上，無論你如何追趕，她的一切總壓過你的鋒芒。」小瀾說得明白，岡聽得心慌。

——她說的完全是心聲，他卻感到不自在。

他明明是被看見的——難道，他其實並沒有想被看見？

「你選擇薰只是一個幌子，就像我說的是塊浮木。你真正想捉住的，是姬蝶這棵紮根的樹。但她生得太高，你攀不上枝頭，看著她，你總覺得自己被丟下。」

隨著打上點的每一句話，原本繞成一團亂線的思緒跟著解開——他想被看見，只是……

「你想要與她站在同樣的高度，卻以為得追著她才能做到。」

——他真正希望的，是姬蝶看見他，所以才會這樣一路追逐她的背影。

「你知道你現在站在哪嗎？」小瀾轉頭望向岡。

「什麼？」岡不解，卻感覺長年阻塞胸腔的怨氣像找到某個被敲出的洞口，正在傾洩。

「若你是我，就算要設局，會把印鑑留給一個無法管理銀行的人嗎？」

小瀾一句反問，詰得岡說不出話。病房光線忽明一階，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是這樣獲得肯定。

——無法駁回的肯定。

「放眼整個氏族，只有你們兩個適合管理本家的銀行。」

窗簾浮動，捎來風息，空氣流淌轉起了能量，胸口的怨氣隨著風拂紓解——

那是他對自己的恨。

＊

流動的空氣轉了向，房門被推到全開，熟悉的跟鞋聲響從兩人背後傳來。

岡聽見了，心卻不再緊繃。

姬蝶一直都在房門口，是小瀾要她自己挑時機進房。她呼吸輕顫，腳步停在門邊。

小瀾說的每句話，也打在她的心上。

『妳是長姊，若家裡發生什麼事，妳要盡力幫助妳兩個弟弟。』

——父親曾這樣交代過。

儘管他對母親有時並不客氣，她仍是把父親交代過的話放在心底。她和岡一樣……都只是想獲得父親的青睞吧。

——他們都有一部份的自己，還想當那個年幼的自己。

「你們從未丟下彼此。」

小瀾的話語如擊缽，在空氣中泛起波紋。聲波伏上胸腔，輕，卻盪著餘波。

「都希望自己夠強大，強大到能夠撐起整個川上氏、撐起父母的期望。父親死後，也對母親失望，你便把這份期許投射到姬蝶身上。」

岡的眼瞳跟著胸底的餘波發顫，水光忽然漫目，糊了雙眼。

小瀾起身，轉頭望向姬蝶——

「而姬蝶，則困在父母的期許中——當好長姊。」

姬蝶無聲流淚。她並沒有看小瀾，而是一直望著岡的背影。

「你們都只是想要從父母身上得到完整的愛。」小瀾看回岡。

岡從未想過——他們兩個竟然是一樣的。

「你不斷外求，卻不知道早已得到。而姬蝶——」她望回姬蝶，神色悲憫中透著無奈，「是不斷把自己給出去，最後掏空。」

岡倒抽一口冷氣，理性還在克制，意識卻已轉頭，就見姬蝶站在門前。他不自覺起身，面對眼前曾厭恨的身影。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視線已經高過她了？有多少年沒這樣好好看過她了？

一直以為是這道身影阻擋在前，事實上是他自我矮化……是他不願離開姊姊的庇護。

他牙一咬，喉頭扯緊到像被割過。

「姊……」他扼啞了嗓，盈眶的熱淚讓眼神有了溫度。「別再扛了……妳已經、做得夠多了……」

姬蝶怔住，全身忽然像被抽空，卻又被這句話填上。這話她聽別人說過，卻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真的可以放下了嗎？

「如果、妳要繼續扛……」岡朝姬蝶邁開步伐，一步、兩步，三步……「妳得分我一半。」

語落，雙雙情緒湧出——姬蝶睜大雙眼，岡腳步踉蹌。

「岡！」姬蝶下秒衝去拉住岡的手臂，一併站穩。

兩人對視，思緒亂成一團，遲遲吭不了聲。

一旁小瀾淺淺微笑——

「既然你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兩人緩緩轉頭看向小瀾，神情恍惚呆滯，腦袋像被洗過。

「讓效益最大化的選項，應該不用我說了吧？」

她接著走向兩人，雙手分別拉起他們的手。

「從今往後，整個氏族無論再有什麼裂隙——」她將兩人的手，用雙手牢牢握在掌間，像一條重新綁起的繩，她的手正是繩結，「就由我們一起轉化。」

岡與姬蝶看向小瀾，震驚不已。

姬蝶本就知道小瀾意在轉化整個氏族的裂縫，卻沒想過她能做到這個程度。而岡則在話語落入耳裡的那一刻，體認到領導者真正的格局。

川上瀾既站在高位，也與整個氏族平行。她從來不是為了剷除誰而行動，她處理問題，也接住問題裡的人。

她是——真正的神格。

白光自三人相握的手中點點浮出、上升、擴散——直至照亮整間病房。病床沒入轉化後的光芒，清冷的空間升起溫度。

岡清楚地知道……已經不必再害怕躺上噩夢中的那張床。

／／／／／

宅邸內。

我在走廊與由依碰頭，便在她的帶領下認識宅邸的環境。

宅邸頗大，空房不少。前兩天川上小姐說了，若我有意願，之後可搬來住。

這讓我很心動，因為姬蝶老家的欽祀訓練場位於尾道市北部，距離市區較遠。如果搬來這，機動性提高的同時也能跟他們生活在一塊，一定相當有趣。

「這麼晚了還讓妳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我看向走在一旁的由依，我們正走在宅邸一樓廊道，剛經過廚房、會客室、會議廳和藏書庫，以及通往地下倉庫的梯間。

「不會。」由依抬頭看我，相當有精神。「我這幾天剛好都在宅邸內輪值，直到大小姐正式回任白祀，就會先回處理隊的單位。」

「說起來，第一分隊是處理隊撥給氏族隨時調動的人力吧？」我回憶過往姬蝶曾與團隊介紹的處理隊資訊。

「沒錯，第一分隊在整個尾道市有相對密集的據點。若有情況發生，我們會第一時間支援。但如果我們發現氏族採取危害國家的行動，同樣有合法制止的權力。」

眼前階梯，我摸上扶手沿著梯間上樓。途經轉角，牆上掛的一幅圖畫讓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過去有過制裁氏族的案例嗎？」我望著畫作，感覺到由依轉頭看我的視線，似乎對我如此提問略感驚喜。

「有，幾年前的白祀空窗期你知道吧？」由依與我同望畫作。

「知道，我記得是從二零一四年開始持續八年？」

「是，那一段時間幾乎各方的利益都被壓縮到，影響很大。」由依眉心微鎖，看起來心有餘悸，口吻也提起幾分嚴肅。「那時各方損害情況迫在眉睫，政府有意介入白祀選拔，但被元老派以『氏族內部事務』為由回絕。確實我國與川上氏的合作條約內，我方是不能介入該事務的。」

「這我有聽說。」我呼吸稍沉——八年的時間，有多少人命原本可以被救回？

「內部鬥爭持續七年後，當時的首相終於下了最後通牒，若不在期限內選出有能力的人繼位，將永久撤除政府所提供的資源和讓利。」

「如果當時政府真的抽手，會有什麼影響？」我望向由依——對於氏族業務，我的了解僅只表面，不管是內部運作、組織、狀態等細部，基本上完全沒有接觸。

「當時氏族雖然同樣手握龐大家業，但各方面業務不像現在這麼穩定，加上金融海嘯餘波未盡，若政府資源再抽走，氏族可能就此分崩離析。」由依口吻沉靜，凝視畫作的眼眸彷彿播映了當時的情景。「這一切都在大小姐上任後翻轉。」

我看回畫作，深藍色的海洋，像把黑夜釀入淵海。浪花金白，又把光輝拍上遠天。漫天的紫星好似在說話，明明沒有動靜，卻感覺得到閃爍與呼吸。

有如未明的宇宙，呢喃一段漫長的故事。

「短短四年的時間，大小姐網羅了全世界的資源，氏族業務遍地開花。不只重振，更拉上世界局勢的格局。如今牽一髮動全身，世界各國早已無法忽視氏族的影響，更得爭取合作機會。」

由依嘴角勾起敬佩，轉頭望向我——

「也許以我的立場來說不適合說這樣的話，但我真的很期待，大小姐會把氏族、把日本，甚至整個世界帶往什麼樣的地方。」

我看著這樣的由依，像看到某部分的自己——

「真是幸運。」我回看一眼畫作，接著往上走。「我們很有機會成為見證者。」

「是。」由依跟著我一塊上樓。

＊

來到二樓，由依領我前往已經整理好的空房。沿途經過由三位欽祀把守的房間，川上薰正在裡頭。

三人朝我們點頭致意，我們同樣回禮。

「希望明日川上小姐與高建的轉化能夠順利。」我稍稍撇頭——漸遠的房間，裡頭的能量細如懸絲，靜得像一口深淵。

——川上小姐身上也有類似的能量場。

「一定可以的！就算期間發生什麼事，我們要做的事還是一樣。」由依說得樂觀，態度卻也嚴謹。

「說的也是。」我回正。「剛才還在一樓時，辦公室方向的能量場已經變得穩定，想必川上岡那邊已經處理好了。不知道他跟姬蝶後續會怎麼樣？」

「嗯——」由依悶哼思考，「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面對川上岡這樣的人呢？」

我望向半空，這問題著實難倒我。剛才和務他們聊的時候，我才想著把對方揍一頓。

「我對他的認識不多，很難給出結論。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理解他。」

「我想祀主大人也是這樣想的。」由依抬眼看我，嘴角的笑容並非盲信。

我這才意識到——由依是透過觀察我去做結論。她信任我，也信任姬蝶，更信任我與姬蝶之間的關係。

「到了。」由依停下腳步，我們正站在一扇房門前。

「感謝。」我微笑。

「不客氣，早點休息。」由依雙手交疊垂放，對我欠身。抬頭一雙帶有親和力的眼眸漾著笑意。

「好，妳也是。」我回禮，這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對了。」

由依歪頭，看著我抽出手機——

「不介意的話，我們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如果有突發狀況也能互相支援。」

「啊、好。」由依連忙拿出手機，與我交換了 LINE。

我低頭將手機放回口袋，抬頭正想與對方道晚安，就看見她兩手捏緊手機放在胸口發呆。瞳孔縮放，呼吸像跟著指節繃緊。

「怎麼了？」我有些納悶，卻也隱約發現某種不對勁。

「啊、沒事，不小心發呆了。」由依放下手機，瞥了左右兩眼才抬眼看我。「晚安。」

她微笑——像故作鎮定。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再聯絡我。」她再次鞠躬後，繞過我走向來的方向。

我沒回應，卻不是因為來不及——那個樣子……不是吧？不、是、吧？

她繞過我的時候，耳根竟然是紅的。我心頭一跳，差點懷疑是燈光導致的錯覺。

小夏絕對知道，川上小姐也是，搞不好務也——不，不是搞不好，他的遲鈍只限於自己。

——難怪上次川上小姐笑得那麼意味深長，還說「我們」都有八卦。

「這下怎麼辦？」我忍不住喃喃。

忽然意識到……也許對於展開新的關係，我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準備好。

／／／／／

辦公室。

姬蝶與岡仍是熟睡，兩人各自壓抑在底層的負面意識，隨著重新建立的連結獲得轉化。

小瀾已從裂縫的意識之流回歸現世，緩緩睜眼，一聲不吭靠上一旁的高建。

「還好嗎？」高建問得輕，挪近身子讓小瀾靠穩。

「嗯，很順利，只是跟著覺得睏了。」小瀾微笑，高建身上傳來黑杜松的低調香氣，混著房內的蠟燭的木質精油氣味，也讓兩人放鬆下來。

「讓欽祀接手吧。」高建抽出手機傳訊息下令後，與小瀾一塊起身。

兩人來到門口，小瀾簡潔交辦兩位欽祀後，與高建一塊往後院移動。來到通往後院的門口，門外不遠前，是他們總習慣待著的木造小屋。

『咚！』鹿威清脆。

「這裡果然還是需要妳。」高建忽然有感而發。

「需要我們。」小瀾淺笑。

兩人朝小屋走去，來到廊緣，踩上兩層階梯，拉開拉門——屬於誓守的武具仍在原地，祀儀則在地面一角。

川上薰扔棄後便沒有再動過。

「從美國科研中心回來後，這些東西也要走入歷史了。」小瀾入內，彎腰拾起祀儀。

高建拿起武具——

「那就讓它們陪我們到一段落。」他望向小瀾，是與她同樣平靜的神色。

小瀾靜了半晌。

夜色的風湧動，掃入拉門，掠過兩人腳邊。庭院後山林木沙沙，像低語久遠的神話。

「阿建。」

高建看著小瀾，她依舊凝望著他，卻莫名撩起一絲心焦。

「如果我，最終仍是被黑天的深淵吞噬——」

小瀾轉正面對高建，眼神是破釜沉舟的靜。

「請你，親手斬斷我的意識。」

高建幾乎停下呼吸，手中的武具忽然沉得他下意識捏得死緊，像這一瞬乘載了她親手交給他的命。

星河在深淵般的雙眸流動，她依舊是那偌大的宇宙——他愛她、守她，卻從來無法真正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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