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章－渾古附體

我們離開川上岡宅邸，途經商店街幫大家買了一些消夜。回到停車場後，由依主動提議她來開車，讓我們在車上休息。

於是我便在車上把剛才在宅邸調查的結果回報給川上小姐等人。

「是說，小瀾既然已經打好算盤，那她還要你特別去追蹤川上岡，是要訓練你？」小夏側眼看我。

「這是一點。不過，這一年下來，很多時候就算她沒有要求，我很可能也會選擇去做某些事。該怎麼形容呢？」我盯著手機螢幕的游標，想著該怎麼把那份被信任的自由說清楚。

「啊——是因為小瀾知道你會想要親自探索吧。」小夏聽得明白。

「對，算是默契吧。」我嘴角勾起。

「看來咱們吳大欽祀備受信任，他們一定也能接受你在過程中對他們產生的質疑。」小夏看回前方，口吻透著欣羨。

「大小姐一直都是這樣的人。」由依頗有共鳴。「她會讓我們自己去說服自己。」

「真的。」我語帶笑意。

「是說，你們上街後有發現一件事嗎？」小夏舉起右手翹出食指。

「上街後？」我收起手機往後靠。

「早上還一堆人在聊小瀾跟橘朔的八卦，但剛剛整路完全沒聽到耶。」小夏收手捉著下巴，似乎想不通原因。

「被妳一說確實。」我回想——真的都沒聽到。雖然時間稍晚，但路上還是有行人，商店街也還沒全打烊。

「這太快、太乾淨了，絕對不只是網路和媒體的硬控，一定有人把敘事權換手。這種關於地方氏族的八卦，擴散和收斂一定基於當地居——」小夏忽然停下來。

「居？」我接問——馬上跟著恍然。

「這點也是大小姐令人欽佩的地方。」由依的口吻透著認同與驕傲。

「該不會這就是首相說的『過兩天就有眉目』吧？」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會議時的首相來電。

「看來是喔。小瀾回任白祀的事還沒對外公布，壓在手上就是為了等這個吧？」小夏捉起雙臂上下搓了搓。「太強了！都起雞皮疙瘩了，好像看到某種古老金融家族的影子，只是這回掌舵的人把地方民意、氏族權力和政府意圖全算進去了。」她說得又敬又興奮。

「或許就像首相所說，後天就看得到結果。」由依嘴角揚起肯定的微笑。

——此刻的領會卻讓我忽然感到魔幻。

一年前，我還在台灣的產線基層；一年後，我踏入異能圈，殊不知這個圈子，卻是在檯面下連動全世界的脈搏。

尼泊爾遇上艾德威那次我以為只是本事和心智的試探，直到此刻我才認出這張棋盤。

——被信任的自由，要我自己落子。

街燈如掠影，車窗外拉出一條條光絲。

——我心中的絆，能跟上他們、跟上世界的脈動嗎？

我握拳，只有跟上這個選擇。

／／／／／

兩天後。

川上小姐已經可以出院，姬蝶還得再觀察兩天。

僅僅兩天，尾道市政府便收到一份由居民自發組成的臨時團體遞交的陳情書，要求橘朔出面說明「意圖侵犯上任白祀大人」一事。

另外，團體甚至發起「是否傾向川上瀾回任白祀之位」的民意調查。

團體社團公布的調查結果，百分之七十五點四傾向回任，百分之二十一點五沒有意見，剩餘百分之三點一則為不傾向。

街頭八卦話題在一夜之間消失，甚至有人在商店門口張貼手寫標語「不再傳言，靜待白祀回歸」。

此事一出，全日本炸鍋。

日本的民風，多數時候對參與公共事物較為內斂，很少會表達這麼明確的意圖。如今，川上氏族不再只是檯面下的古老氏族，已因著人們的期望浮到檯面上。

一切被攤到陽光下，無所遁形。

這代表氏族未來要面對的，不只是檯面下異能圈的變動，更是現實世界明擺在那裡的政治角力。

川上小姐深耕地方，最初的動機我想並不是為了能夠走到這一天。但隨著她的行動，這一天應該也在她的預料。

氏族的轉化與整合，其實只是她心中那場更大的實踐——一場以地球為棋盤的升維推演。

而今日早晨，川上小姐也迎來了她所相信的其中一個結果。

橘朔尚未出院，但他已經發了新聞聲明稿。聲明很短，承擔、不辯解、請群眾止謠。

隨後，媒體同步釋出我方稿件——明確表示他未得逞，第三方違法介入，雙方已透過法律程序和解。

兩份聲明像兩塊拼圖，刻意留下一塊空白——

天野信，空白，比字更吵。

＊

同一日午後，東尾道，南邊漁港沿岸。

天野信獨自坐在水泥圍欄上，望著大海，對面海上島嶼即是向島。

散髮隨海風浮動，雙眼無神，嘴卻掛笑。

——這回也是失敗了，卻很愉快。

在高興什麼？散布的錄像被處理掉、橘朔澄清道歉、白祀之位被要求替換，川上岡那傢伙絕對也會被收服的。

至於川上薰，不好說。

他，或說祂，很想知道黑天會怎麼面對她。

『我為什麼會想知道？』疑惑飄過腦袋。

——神祇將如何面對自己一手造的業？毀滅一個宇宙的業。渾古的存在，就是那份業的證明。

真的有能夠面對混濁的存在嗎？

『我是什麼？』

這回換他自問，無感。過去的他聽到這個問題會憤怒。

『天野信，你是什麼？』

一道絲滑入耳的細膩啞嗓，像一條細線繞上心尖——勒緊。

記憶浮現眼前——拉著父母的手，不斷問問題。

「死亡是什麼？」

「都死了為什麼還需要溝通？」

「如果剖開會看到靈魂嗎？」

從小，他老問著怪問題。父母親戚、師長同儕，無不頭痛、遠離。

「你明明想要，為什麼說謊？」

「要知道裡面有什麼，只能打開了吧？」

「這不是你造成的嗎？為什麼否認？」

那些別人不願承認、看見的，他看在眼裡。凡出於慾望，都被歸於罪，就像電影一樣荒唐，善永遠會戰勝惡。

——惡如果要付出代價，善憑什麼不用？

『你是什麼？』

嗓音暗啞，問題如刀切上心口。

海面忽然起了逆紋，風卻沒變向。遠處海鳥的叫聲像被掐斷，潮聲也慢了一拍。他底下的水泥圍欄滲出細細的黑色紋路，像有墨從看不見的裂縫裡漫出。他眨眼——

『我是……善的代價。』

海風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折了一下，空氣一瞬像崩出裂痕。一道黑紅闇光，沿著頭頂的裂縫向上延伸，直至天際、直至宇宙。

頻率——對齊。

＊

同一時間的病房。

我們所有人一起吃過午餐，才收拾好正要走去沙發，卻感覺空氣忽然一震。我怔住，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全身細胞顫抖，像電流從頭皮一路竄進腳底，指尖瞬間發冷，牙根卻酸得發麻。胃部收縮成一團，像有什麼遠古的東西從脊椎底部爬了上來，逼得我幾乎忘記呼吸。

一種本能，深不見底，是肉身比理智更懂死亡。

我忍不住抱緊雙臂——眼角餘光瞥見晃影，是川上小姐，她和高建正站在窗邊。她撩起窗簾，眼神落在無邊的地平線，像繞過地球一圈。

「開始了。」她語氣很輕，空氣卻隨著每個字往下沉。

「予夏。」

是務的聲音。

我轉頭一看，沙發上的務正捉著小夏的肩頭。她與我一樣雙臂抱肩，指尖出力泛白到像冰過。牙關咬得發顫，眼睛睜得老大，直盯著地面。

她略為抽搐的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沒有吐出任何一句吐槽。那雙平時總能把一切拆成素材與笑點的眼睛，宛如被抽走了魂，只剩下身體在發抖。

我從沒看過她那樣的表情——恐懼。我隨即明白，這就是那股忽然竄升的本能。

川上小姐抬手，掌心向著房中央——

「祀界．淨域。」

白光幾何自地面湧起，先是病房地板，接著沿著牆角、窗框、門縫一路爬開。下一秒，光紋像倒扣的碗，從醫院頂端向外展開，將南至海岸的距離全納進一片淨白弧面裡。

空氣的波動停下，雜訊被壓低，一股安定的能量同步向外拓展。

能量堪比無虛上師，或說更甚。

『鈴咚咚——』手機鈴聲突兀竄出，川上小姐俐落接起，直接開擴音——

「總隊長，這裡是川上瀾。」

『白祀大人，各隊淨化結界已展，整個尾道市的能量場已控制下來。』

「嗯，我有感覺到了，辛苦各位這幾天日夜輪替待命。」

『全國分隊、其他氏族與各大來往神社寺廟皆已採取應對。』

她轉頭看向姬蝶，姬蝶點頭。

「我這也會請他國幕後團隊採取下一步措施，請你們繼續和他國處理隊保持聯繫，有情況隨時彙整回報。」

『是。以上，失禮了。』

「失禮了。」她掛斷通話。

我稍稍回神，腦袋這才轉過來，發現自己一手不斷搓著胸口。

「吳棋，還好吧？」姬蝶呼喚了我，我呆滯轉頭。

「這是……怎麼回事？」我其實知道，卻本能地想逃避。

「渾古已經附體降世。」務回答，淡得沒有起伏。

「這只是開始。」川上小姐接過話，轉身面對所有人。「不久後，世界各國也會陸續出現附體。」

我不禁後退幾步，儘管前兩日已經討論過，實際面臨卻還是衝擊不已。就算對方根本不在面前……卻感覺自己被硬生生從體內挖出什麼東西。

「太糟了……」小夏的聲音傳來，帶著顫抖。「這太……噁心了吧。」她彎腰縮起身，不斷搓著雙臂。

「渾古會引動人類最原始的本能——恐懼。只要擁有肉身，就無法迴避。」川上小姐說得沉靜。「對靈性尚未覺醒的人來說，更容易失去理智。」

我這才明白，難怪小夏的反應這麼激烈。她是我們所有人之中，最理智、落地，也是最人性的那一個。

這個房間本身已經佈有高建的斬識結界，卻還是受到這麼大的影響。要是沒有的話，小夏不就……

「太具體了……」小夏大口呼著氣，試圖緩和過來。「好像會死掉一樣，救子瑛跌下斷崖的時候，都沒這麼可怕。」

「裂縫也會跟這股能量共振。」務感覺小夏稍微緩下，才抽回手就被拉住。

「抱歉。」小夏沒有抬頭，只是拉住務的袖口。「讓我捉一下。」她小聲央求。

務沉默一會兒，另手捉住小夏的手腕放到她腿上，被捉著袖口的手輕輕一抽，替上另手放到她的手背上。

小夏明顯驚訝，抬頭看著務的側臉——彷彿所有膽寒在那一瞬間被安放。

儘管看到務做出超出預期的動作，我仍是沒有那個心情為他們兩個感到高興。

我深呼吸，安住自身能量場——

「為什麼天野信會成為容器？」

「沒有心念的人就容易成為容器，地球多的是這樣的人。」川上小姐仍是靜得像深夜的星。

「心念……」我複誦，這也確實是我在思考過程中得出的答案。「心念是打從心底、甚至打從靈魂所相信的『精神』，那麼渾古所相信的，是什麼？」

「虛。」川上小姐一個字點破。「不是無，而是虛。無是空而自在，虛是空而掩飾。」

「祂什麼都不相信。」高建一句話說得明白。

我想起看到天野信的感覺，確實如高建所說，他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已經發信聯繫好各國幕後，他們會與當地處理隊配合應對。另外，我們與美方合作的科研中心有來信。」姬蝶坐在病床上用著筆電，匯報進度。

「科研中心那邊可以詢問下個月幾號方便過去。」川上小姐發話，原本靜謐的神色抹上淺靨。「在那之後，我會去一趟台灣，接下張隊長的私請。」

「哦？妳看起來很期待。」姬蝶從川上小姐的語調聽出幾分意思。

「我有預感，會遇到老朋友。」川上小姐微微瞇眼，接著正色。「總之，一切依原定計畫進行，若這之間有他國組織來訊質問，我親自回覆。我想 IAS 的會長也會處理這一塊。」

「我另外有個問題。」我舉起手，胸中忐忑。「既然渾古已經降世，他不會阻撓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嗎？」

「不會。因為他想知道我會怎麼做，更想看我和天照對峙。在這期間，祂會去干擾阿建。」川上小姐答得肯定，像是她就是渾古。

「大小姐……」務看著川上小姐，口吻略為訝異——我也隱約有種違和感。

川上小姐望向務——

「對你們，我不會再有所保留。」她眼神透出幾分歉疚。

「是我們讓大小姐操心了。」務淺笑。

「哎呀，對我也是嗎？」小夏終於恢復精神，舉手捧臉，故作壞笑地看著川上小姐。務也順道鬆手，無語默契。

「當然。」川上小姐先是點頭，接著舉手捧臉，露出笑咪咪的模樣，與方才的靜肅完全不同。

氣氛瞬間改寫——那表情不是看客人，也不是看戰友，是看某個遲早要被請進家裡吃飯的人。

沉默半晌，小夏居然沒接話。只見她摀嘴轉頭，瀏海底下的眼神正試圖壓下驚慌。

一旁的務沒有半點反應，顯然對於川上小姐的表情沒有任何看法。

原本沉重到宛如低氣壓的氛圍，被一瞬間轉換成家庭溫馨感。

「啊——」我忍不住低吼，舉起手來抓頭。「原本的緊張感突然被抹掉，害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噗！」姬蝶摀嘴笑了出來。

所有人都在扼著笑。

「在笑什麼？」務不明所以。

「沒事，跟著笑就對了。」高建揶揄。

「……」務略為嫌棄地看著高建，一臉懷疑。

『我的天！連高建都看出來了，務你他媽的真的是一棵樹！』我在心裡握拳，壓抑想把這棵樹給砍了的衝動。

小夏恢復鎮定，轉回頭大嘆一口氣——

「唉！早知道不來了。」

「妳不會錯過這麼好的事的。」川上小姐望著小夏微笑，話中有話。

小夏一臉無奈，卻也彎起嘴角看向川上小姐——

「我會期待的。」

我鼻息輕嘆，揚起一抹笑來。

——真是甘願敗給這群人。

＊

所有人都緩過來後，高建先去辦出院手續，川上小姐已經打理好，準備待會先和高建離開醫院，去外頭透透氣。

我看著正和姬蝶玩鬧的川上小姐，心中難免擔憂——

「這段期間，川上岡會不會已經和川上薰接觸？我們真不會錯過機會？」

姬蝶聽到我的提問，也望向川上小姐。

「岡一向謹慎，薰沒有對外聯繫的手段，本家又在欽祀團隊的把守下，他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川上小姐答得不疾不徐。

「他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大小姐什麼時候回到本家。」務看著筆電上的新聞報導。

「我讓銀行的人給了他我和姬蝶都住院的消息，再調配把守本家的欽祀團隊動態，就能讓他在我們想要的時機出現。」川上小姐仍是從容。

「現在外頭的人都很想知道妳去哪了耶。」小夏一手托腮，口氣頗有興致。

「只能讓大家再等等了。」川上小姐將食指放在脣前。接著看向姬蝶，握住她的手。「我會讓岡在妳出院的隔天前往本家，妳可以嗎？」

姬蝶反握川上小姐，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好。」她點頭。

『叩叩叩』三聲敲門響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包含我，先是看了門口一眼，又看回川上小姐。

「怎麼了？誰來了？」小夏對我們的反應感到好奇。

務闔上筆電，卻比以往來得大力。

「哦——對方是來申請二次住院的吧，幸好高建不在。」小夏隨即明白，自個風涼兩句。

『希望他不會剛好回來。』我想起高建那次的暴怒，不禁暗忖。

川上小姐微笑，像是一道安撫，接著開口——

「請進。」

房門開啟，果然是橘朔。他拄著點滴架，看起來相當辛苦，臉色儘管泛白，仍是比起以前的冷肅來得有人味。

窗外灑入病房的光線亮了一階，風輕輕吹了進來，微微掀起米色窗簾。

「白祀大人、冥司大人、祀主……以及諸位。」

橘朔各別向三人欠身致意，又頓了頓，似乎是對高建不在暗自納悶。

「冒昧打擾各位休息，非常抱歉。可否聽我說幾句就走？」他向房內鞠躬。

儘管我對橘朔同樣感到氣憤，仍是因他一身傷而感到不自在，忍不住走過去攙扶他——

「傷還沒好，動作別這麼大。」

橘朔有些驚愕地抬頭看著我。

「有什麼話進來說吧。」川上小姐淺笑依然。

我扶著橘朔走向沙發，小夏和務往一旁坐去，讓出一個位置。橘朔卻突然停在沙發旁，對我點頭——

「多謝，到這就行。」他望著我，嘴角擠著淡笑，看起來相當疲憊。

我鬆開手，就見他面向川上小姐，鬆開點滴架，手指微顫。接著緩緩彎身、跪下——

「今日來不為別的，就是來向白祀大人鄭重道歉。」橘朔說完，朝川上小姐彎下腰，額間著地。「對白祀大人做出脫軌之舉，萬分抱歉，我願從任何處置。」

川上小姐眼眸微沉，神色慈藹中透著難為。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她語調溫柔，眼神卻透著堅毅。「至於處置，我命你重振橘家。過去你父親曾轉移給川上家的業務將全數歸還，直接拿出成績給整個氏族看吧。」

「是，悉聽尊便。」橘朔答應。

「吳棋。」川上小姐望向我。

我點頭，蹲身扶起橘朔。

「好了，別苦著一張臉了，朔。」川上小姐恢復平日私底下的輕鬆，淺淺微笑。「身體還好嗎？」

「老實說，不太好。但心情輕鬆很多。」橘朔苦笑。

「哎，好不習慣。」姬蝶突然嫌了聲，表情複雜。「你居然會直接表達感受了？」

「祀主今天先放過我吧。」橘朔說得為難，卻是開心的。

「當然，改天你就知道。」姬蝶揚了下嘴角，顯然不打算放過他。

「白祀大人，我有一件不情之請。」橘朔看回川上小姐。

「你直接跟本人說吧。」川上小姐才說完，一旁傳來開門聲。

高建走進病房，一看到橘朔，眉宇隨即壓下。他撇頭，二話不說走向川上小姐身旁。

氣壓驟降一瞬，卻又被他望向川上小姐的溫柔帶起溫度。

「已經辦好。」他彎下腰，輕聲說道。

橘朔收起笑靨，面朝高建——

「誓守大人。」

高建看向橘朔，淺淺吸了口氣，收斂情緒。

「是我令白祀大人身陷險境，再次向各位致上最高的歉意，真的萬分抱歉。」橘朔九十度鞠躬。「另外，感謝誓守大人及時阻止，讓我還有回頭的機會。」

「我不會原諒你。」高建回得直截了當，沒有半點退路。

「是。」橘朔坦然接受——感覺沒有忍辱，也沒有自欺，而是明白有些錯誤就算不被原諒，也必須活著償還。

「但小瀾要你做的，一件都不能漏。」

一旁的川上小姐手抵上脣前，眼角漾笑。就連姬蝶都差點笑出來。

「高建的率直有時候帶種喜感耶。」小夏瞥向務，低聲中夾著笑意。

「讓人難以反駁。」務鼻息一笑。

「悉聽尊便。」橘朔手放胸前，緩緩抬起身。

「你先回去休養吧，待處理好岡和薰，之後你也有得忙。別讓橘大人和夫人擔心。」川上小姐溫柔說道。

「是。」橘朔微笑，呼吸平穩，神情淡然——像是不再背負榮辱，生命隨著走過一輪關卡而蛻變。

「我送你回去吧。」我對橘朔微笑。

「多謝。」橘朔點頭。

就這樣，我扶著橘朔走出病房，送他返回自己的病房休養。

在我回來後，川上小姐和高建已經先離開醫院。務說他們晚上還會回來，就是先去外面散心，只是要避人耳目。

我想，他們兩個這次事件後，應該也需要好好獨處。

／／／／／

尾道千光寺。

小瀾與高建離開醫院後，率先前往此地。寺周一道金光結界，是無真上師所施展。

兩人一入結界，小瀾隨即在自己和高建身上施展默界，能夠讓人意識不到存在。除此之外，在強烈的結界下，發動異能的能量不易被外界感知，兩人的行蹤得以徹底銷聲匿跡。

他們來到這，是為了向無真上師道謝。

寺旁一間隱蔽小屋，入內脫鞋後往裡面走兩步，左側一間起居室，無真上師已在裡頭備茶等待。

起居室內，左邊一扇窗，細光浮動，灑上榻榻米。外頭山壁擋住了風，空氣卻是流動，茶香裊裊，暖暖白煙。

無真上師面窗獨坐，手中捧茶，靜如山寺。眼前茶盤，杯壺色澤沉穩如大地，配一盤乾燥無花果。茶盤後，兩張坐墊已鋪好。

「坐。」

在修行已臻行者境界的無真上師之前，能量無所遁形。他知道今天兩人會來找他。

小瀾和高建坐到上師對面的坐墊上，上師便替兩位倒了茶。

品茶，三人與世界同靜。

風聲穿過山壁間，帶來外頭現世的人聲，是尾道的日常。

小瀾托著茶杯，放下雙手置於腿上——

「燈祭之夜，以及方才渾古降世所造成的能量衝擊，感謝無真上師協助淨化場域。」她凝視茶湯，眼中跑過當晚的景象。

「妳我同為行者，自當承擔。」無真上師慈笑如光。

「有上師這句話，我便放心去闖了。」小瀾抬眼看著無真上師，眼角泛笑。

「渾古已降世，將促發集體覺醒，老僧也只能出關提攜後進了。」無真上師品茶一口。

「無虛上師今年也在尼泊爾開講授課，末法時代能有兩位守著法理，是無相有幸。」

「宇宙能有無相上師，無真同幸。」無真上師單掌微拜。

風拂過外頭垂掛成片的祈願木牌，傳來喀啦作響。

「集體覺醒的同時，世界各地的異變也會大幅度增加。現已有前兆。」小瀾指腹摩娑杯緣，彷彿凝神棋局。「戰鬥不僅是意識之戰，更落為現世之戰，轉化的難度將提升。無真上師可有人選？」

無真上師放下茶杯，雙掌合十——

「阿彌陀佛。」

他接著挪動茶盤推去旁邊，空下眼前榻榻米，隨手拿起一顆無花果。

「我國首當渾古附體衝擊，魔物橫起。異能者須團結。」他一面說，一面在榻榻米上擺上無花果。「近者，台灣鍾靈毓秀，將覺醒大量異能者；歐洲歷史悠遠，喚作魔法的古老異能已然復甦，天使與龍再臨；再者，與美國維持外交，科技將突破如神性。」

一顆顆無花果，在地面上被放上相對位置。只是幾顆乾果，卻排出了往後數年的世界棋局。

「最後，東亞首先崩解，化作群魔亂舞之地，地球從此再無中心。」

一顆無花果，落在歐洲與台灣之間。

無真上師抬眼，眼角弧度漾出期待——

「老僧閉關所見，可與無相之識合流？」

小瀾伸手拿起最後那顆象徵東亞的無花果——

「所見略同。」她嘴角微彎，將無花果放入嘴裡。

無真上師合掌欠身，接著望向高建——

「金焱火種已燃，修羅之路才要開始。」

高建凝神回望，專注聆聽。

「往後要斬的，仍是意識。冥司大人斬識之招已練成，老僧期待神魔之招同樣到達化境。」

高建沒有回話，只是對無真上師鞠躬。

——他能斬，卻不夠精煉。務的三途無声能夠改寫意識，在壓制上是一大助力。考量將來可能的戰局，他得練成的不只是改寫……更要一招斷識。

肉身無痛，燃盡靈魂。意識化作星塵，融入宇宙。一如與渾古對峙時，黑天的黑焱。

在他輪迴的記憶中，小瀾每一世的肉身都不是適合戰鬥的狀態。

他隱約明白，這不只是為了學會人類在現世的生存方式，更是黑天給自己的一道鎖。而他，就是那把鑰匙。

——能夠讓黑天不再因為毀滅而選擇犧牲的鑰匙。

他挺起身，神色已定。

三人相視而笑。

＊

與無真上師聊過局勢，又淺談瑣事之後，兩人離開千光寺。

因為身上的衣服是燈祭那晚穿的衣物，小瀾決定先回市區自宅換一套，也替姬蝶拿套出院時可以換上的衣服，再去向島的高見山散心。

「嗯……穿哪件好呢？」小瀾翻著衣櫃，拉過吊掛衣架上一件又一件的黑衣。

高建靠在後方牆上，看著小瀾像個期待遠足的孩子般，雀躍地翻找衣服。她身上的黑色帽 T 沾著一些塵土——是那晚的意外。

他心頭一沉，突然想把那件衣服拿去扔了。

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份突來的不悅，身體動得比腦袋快。心還在彆扭，下秒就從背後抱上小瀾。

小瀾轉頭，高建低頭把臉埋上她的肩膀——她知道，這次換他撒嬌了。

她靠緊高建，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一年前，是我這樣抱著你。」她闔眼，感受溫度與記憶。

「嗯。」高建悶聲，清甜的草香令他安心。

「那時我們還沒在一起，阿建在想什麼？」小瀾微微睜眼，來回輕撫，高建細軟的髮絲掠過指隙。

「想妳。」高建圈緊了小瀾。

「我那時也在想你。」小瀾轉頭，輕吻高建的側臉，接著轉身望著他。

她舉手，指尖從高建的眉心往下滑過，像在描繪輪廓——來到脣上，鼻息溫熱。

「鬆手後，換你突然抱了我，結果務打電話來。你猜，我當時在想什麼？」她眼角漾笑。

「一樣想我？」高建笑得靦腆。

「嗯。而且——」小瀾指尖往臉頰滑去，捧上臉龐。

她踮起腳尖，湊近溫熱，呼吸率先相融……

「我也在忍耐喔。」

語落，柔脣輕觸，滿溢的情感交纏。

高建擁吻小瀾，抱著她轉了方向，一進一退，就這麼退坐床邊。退去外衣，才脫去帽 T 躺上床，白皙腹部仍泛著瘀血的紫青——他皺眉，熱度消了半節，憐惜地吻了下。

小瀾抬頭，稍稍立起身，看著高建那總是為她猶豫的眼神。她雙手放上他的肩，推起他半身，挪動雙腳坐上他的腿，接著趴上寬大的胸膛，抬頭仰望。

「捨不得的話，換我好不好？」她歪頭，微漾笑意。

高建側過臉，熱脹的感覺上竄，從臉頰紅到雙耳——再也無法忍耐。

擁吻，從粉脣到耳際，沿著輪廓往下滑過鎖骨。她輕輕的笑聲像是覺得癢，呼吸變成柔喘。

嵌進彼此靈魂的溫度，跨越無數光年——

仍在此刻，緩緩升起。

／／／／／

兩日後，時近傍晚。

尾道市，JR 車站一旁的商辦大樓。

大樓內，綠丘飯店三〇三房，川上岡正在裡頭來回踱步。

室內僅開床頭燈，簾外光線逐漸昏黃。空調吹著暖風，視覺卻比外頭冷。

為了掩人耳目，燈祭那晚逃離後，他便衝回宅邸拿了印鑑與一些備份資料，換車喬裝行動。

外頭一直都有人在探查他的蹤跡，是欽祀團隊和處理隊的人。根據新聞和街頭巷語，他才得知橘朔那晚的行為，以及川上元宇和川上薰的現況。

——元宇已經玩完了，本就沒期待他；橘朔果真是個包袱，早在一開始就不該信任；天野信下落不明，就連天野家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全盤顛覆，根本沒人忠於元老派，只剩他苟延殘喘。

幾度冒險前去本家宅邸，戒備森嚴。

就銀行臥底回覆的情報，川上瀾與姬蝶明日早上會出院，那代表會有一定數量的欽祀團隊被調去支援戒備。

再加上兩天前那一陣有如爆炸般的能量衝擊後，能量場幾乎可以說是立刻恢復安定，這代表他們已經預先部署，本家人力絕對有所調動。

——那股波動到底是什麼？一瞬間體內像是被扯出東西，同時胸口被扼得死緊。若不是隨後趕來的淨化能量，就連他也很可能因此陷入恐慌。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今夜就是潛入本家最好的時機，不能再拖了。

就算無法奪回正統，也要讓他們損失泰半。銀行業務是本家的根，把根刨開他就不信還能無所動搖。

到時，再想辦法談條件，把薰帶走。

『你真的在意薰嗎？』

姬蝶的話語重重響起，像低音喇叭沉在胸脯。

——帶走她又能做什麼？她甚至可能不願意跟他走。從未有人忠於他，就和她一樣。同病相憐？只有同病，沒有相憐。他自個逃離燈祭，完全是背叛。

他停下腳步坐上床邊，雙手抱頭。

房內沒有半點聲響，傍晚的昏黃迎來暗色。空氣像被黑暗壓住，能量停滯，心隨著下沉。

掌心傳來熱麻的顫抖，是那晚擊中姬蝶的手感。她發顫的眼眸與睫毛忽然印上腦海，話語如刀割喉——

『對不起了……是我這個、當姊姊的……沒把、你們照顧好……』

那股總是被他抹去的感受，像蛇纏上他的腦袋，腦海傳來吐信般的低語——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之間早已決裂，從她決定輔佐森紫羽開始。』

『又為什麼……她要道歉？』

心驚——那股感受竟是愧疚？

他最恨的，不是姬蝶背叛他，是她真的愛著他這個弟弟、這個家、這個氏族——

而他其實一直都知道。

他屏息，耳底像有尖鳴，肺感覺被抽空，胸腔被拉緊。彷彿有一隻手攪入肺腑，意識被扯成一團亂線，像個快要報廢的魁儡，全身抽痛。

想吞下這股感覺，喉嚨卻像塞著一團濕棉，怎麼也嚥不下去。耳鳴越來越尖，尖到姬蝶的聲音反而變得清晰。

每攪一次，姬蝶曾說過的話就扯痛他，他便癲了似地搖頭。

『不管有什麼事，姊姊會扛著。』

……

「不需要……」

……

『你們只管好好學習，別擔心。』

……

「不是這樣……」

……

『岡要繼承本家元老的位置，元宇你得好好輔佐岡。』

……

「騙子！」他起身大吼，嗓音嘶如獸。隨後的喘息令他頭痛，剛才全沒呼吸。

——不能再想下去了，得跟往常一樣抹除它、抹除這些感受。否則……

『啪！』胸口彷彿傳來斷裂一響，像一條被抽緊的繩硬生生被利器砍斷。

喘息緩下，表情冷卻，是他素來的嚴謹，卻像死過。

「今夜十一點潛入。」他抬手看錶，自言自語。

秒針無聲跳格……

在心底倒數著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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