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二章－虛真即相

高建沉默。

胸口有什麼愈發滾燙，心像浸入岩漿，灼、痛，又化不開——他知道，這是小瀾對他的信任。只屬於他，卻沒想過會這麼殘忍。

但這殘忍不只是對他……

鎖眉低眸，鼻息輕嘆。嘴角微勾，竟是勾起疼惜。一口呼吸鬆開眉間，他走向小瀾，將她摟入懷中——

「我知道了。」

小瀾怔住，睫毛跟著瞳孔顫動。她以為會看見他的怒意，或至少是痛苦。可高建只是將那份痛壓進呼吸裡，像把燒紅的鐵握在掌心，不讓它燙到她。

「我說過，萬一接不住妳的深淵，我會陪妳一起下沉。妳對自己這麼殘忍，我便接受妳的殘忍。」

一瞬晶瑩滑過小瀾發白的臉頰，這回換她忘記呼吸。

「但怎麼斬，在我。」高建將小瀾圈緊。

一年前，從台灣返回日本的飛行途中，小瀾曾說過「接下來要斬的，不是人」。他當時隱約有感覺，一年下來兩人的磨合，再加上無真上師的話……他心底的聲音愈發清晰。

——要斬的不只是意識，也是「神」。

在她把自己獻給神格之前，斬開那道逼她犧牲的神性。這也是踏上修羅之路無可避免的關卡，也是真正的開端——噬神。

曾經……

……

『曾經？』

高建思緒頓停，像被體內某種力量拉住，下秒頭頂一陣劇痛。

「唔！」他舉起一手捏緊額前。

「阿建？」小瀾抬頭關切，呼吸這才順回來。

「沒事……」高建抹額，仍是緊緊抱著小瀾。他低頭，將臉埋上她的肩，清甜的草香和脖頸柔潤的膚觸，暖著他的頰。

小瀾感覺高建頂輪的能量轉得劇烈，散發出不固定的振動頻率，她的胸口隨著心跳再次共振。

——他的靈魂也在她的心尖，是象徵人相的部分。

『阿建當時……究竟做了什麼？才創造出現在的無相神格？當時的我，除了預言囑託，是否也要阿建做什麼？』小瀾不禁捫心——卻無聲。

「紫羽。」高建輕喚。

小瀾撫上高建的頭髮，忽然覺得好眷戀。

「我相信妳。」

小瀾幾乎要倒抽一口氣——她怎麼就捨得殘忍？他怎麼敢這樣愛她？

「剛才，妳說了從美國回來、說了這地方需要我們……前幾天還說可能會在台灣遇到老朋友。」

高建轉頭，鼻息貼著溫熱的頸——

「妳的話從來都是諾言。無論關於什麼，妳的一切可能性——我都要守護。」他深吸一口氣，像在存取記憶點。接著輕輕後退，舉手撩上小瀾那一縷金色長髮。

小瀾第一次找不到任何一個詞可以形容感受。

「就算那是恐懼，我也會讓妳怕得肆無忌憚。」高建凝視小瀾的那雙眼瞳，眼底竄燃金焱，彷彿一束穿透她靈魂深淵的光。

白金色的能量從高建的頂輪開始蔓延、擴散，覆蓋他的全身。

——那是金焱的火種。

小瀾頓時明白，是解鎖的時刻了。眼角漾起水光，滑過泛起笑靨的紅頰——是破釜沉舟，也是從容就義。

她提手握住高建懸在她臉旁的手——

「我會兌現不放手的諾言。」

高建一怔，一年前他曾對小瀾說過他不會再放手，她當時也同樣答應了他。

小瀾低眉的眼底，突然看見黑白焱光自胸口燃起。一竄金色的焱苗，一如她那縷金色的髮絲，纏繞黑白焱光一併燃燒。

感受共振，兩雙緊握的手、同時倚上的溫度——沒有開啟共感，卻已同頻。無論真相為何，兩人共待明日。

夜深如業。

情卻比業燃。

／／／／／

翌日，本家宅邸二樓房間。

我一早醒來，拿起手機看時間便看到群組訊息——川上小姐邀請所有人一塊共進早餐，就在宅邸的宴客餐廳。

趕緊洗漱打理好後，我離開房間，朝樓梯移動。才剛轉彎，就看到旁邊一扇門開啟。

「哎，早啊吳棋。」小夏走出房門就看到我。

「早，妳們昨天忙多晚？有睡飽嗎？」我走上前，與小夏一塊往樓梯走。

「一點左右就睡啦。」小夏回得稀鬆平常。

「昨天處得如何？」我半好奇半關心。

「我才想知道你昨天跟由依聊得怎麼樣呢？」小夏斜眼看我，嘴角抹著賊笑。

「滿好的，不過我還真沒往那邊想過。」我答得自然。

小夏沒有馬上接話，只是看著我眨了幾下眼，似乎對我如此坦然的態度感到新奇。

「看來她真的很喜歡你喔。」她看回眼前，說得肯定。

「怎麼說？」我側眼看向小夏。

「你現在沒有以前那麼遲鈍，而且其他人都看得出來，那代表她應該在你面前很克制。」

眼前樓梯口，我順手摸上扶手一路往下，再次經過昨日轉角的畫作。

「會克制代表不想給對方壓力。」小夏勾起淺笑，同樣側眼看我。

「說的也是。」我看著樓梯，窩心是真，遲疑也是真。「發現之後，我第一個反應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也因此我發現自己或許、還沒準備好。」

「順其自然吧。」小夏口吻輕鬆，微微沉下的眼皮卻顯得無奈。「我們都是。」

「這倒是。」我不禁笑了笑——想到小夏跟務那比誰都僵的局，我這顯得簡單多了。

我想起昨晚務幫小夏關窗，她卻沒發現的事。這種小細節似乎特別能打動她，但偏偏她注意不到。還是說——務也有意不讓她注意到呢？

——不，應該還是前者，務很可能連自己特別留意小夏都沒自覺。

我在心底暗笑，這兩人實在是對寶。

不遠前就是宴客廳，廳門敞開，來到門口往內一看，就看到川上小姐跟務正端著托盤走向餐桌。

川上小姐今日的裝扮不同以往的全黑，是一件白色緞面尖領襯衫，搭配黑色愛心領、前短後長的蛋糕裙，令我頗感新鮮。

「早安，吳棋、小夏。」她望向門口露出微笑。

「早。」我和小夏一塊入內，一張能容納十人的餐桌上擺了豐盛的輕食早餐。烤麵包、水果切片、歐姆蛋、太陽蛋、馬鈴薯沙拉、煙燻鮭魚生菜沙拉、烤地瓜和奶油蒜香烤蔬菜等。

「哇嗚，這些該不會都是你們做的吧？」小夏讚嘆。

「嗯，希望合你們的胃口。」川上小姐將托盤上的碟子放上桌面。

「坐吧。」務將餐具放上餐桌，順手將川上小姐的托盤接過，轉身放到一旁的木製三層推車上。

高建從一旁通往廚房的門走出，手上端著一個千層蛋糕。

「別告訴我那是你做的！」小夏面露驚訝，看著高建把蛋糕放好。

「試試？」高建微笑。

『叩叩叩』身後傳來敲門聲，所有人望去。

「姬蝶，早安。」川上小姐瞇眼泛笑。「岡，你也進來吧。」

只見姬蝶難為一笑，岡默默從門後走出。他一臉凝肅，望著川上小姐的眼神多少彆扭，仍是行禮招呼——

「見過白祀大人與諸位大人。」

「一起坐下吃早餐吧。」川上小姐走向主位。高建繞上，替她拉開椅子後，和務坐到左右兩邊。

姬蝶坐上高建左邊，岡坐上務右邊，我則讓小夏坐上姬蝶左邊的位置。

「大家邊吃邊聊吧，吃飽了才有辦法工作。」川上小姐雙掌合十，說了聲開動，所有人跟上，開始吃起早餐。

「小瀾手藝不錯耶。」小夏吃了一口歐姆蛋，一臉驚喜。

「你們一早起來準備早餐不累嗎？」我將奶油抹醬塗上烤過的黑麥麵包，打算弄個簡單的三明治。

「難得大家這樣聚在一起。」川上小姐半闔眼眸，凝視握在桌面的飲料杯，過一會兒才拿起來喝。

——我總覺得這句話的背後有很多沒說出來的情緒。

「大小姐。」務看向眼前的川上小姐和高建。「這樣的日子只會增加。」他的語氣肯定到像是已經看過未來。

川上小姐低眸抿著杯緣喝一口，接著放回桌面。

「一切待各位見證。」她抬眼望向所有人。「我想邀請各位參與我和阿建的轉化。」

除了高建和務，所有人都停下動作，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次轉化是歷代最大的一次，會消耗前所未有的能量。我已經請欽祀團隊預備好，無真上師也會協助。但也因此風險比往常更大，若我和阿建失敗，各位的意識有可能就此迷失，無法回歸現世。」

「聽起來很刺激耶，我也在邀請名單內嗎？」小夏指著自己，相當有興趣。

「當然。」川上小姐點頭。「不過，渾古和天照一定會介入，而我和阿建得專注在自己身上，無法帶著你們。在裂縫相互影響下，每個人勢必被引動更深層的意識、面對來自靈魂的拷問。」

「但這也代表，一旦跨越，就更接近自身靈魂的實相。」務也望向所有人。

「岡，姬蝶有向你大致說明過氏族現況的前因後果了吧？」川上小姐看向岡。

「是。」岡正色望向川上小姐，神色不再猜忌。「現下已經不只是氏族的事了，能量既然已經臨界，任誰都無法阻擋渾古降世。」

我對於岡說出這樣的話頗為意外——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進入，甚至接受現況。

「感謝你能夠理解。」川上小姐欣然。

「真沒想到。」我不禁感嘆，口氣依舊訝異。「當初你們一口咬定川上小姐與渾古勾結，我還以為元老派對能量臨界的觀點持反對意見。」

「老實說，我至今仍是抱持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妳與渾古早就套好的局？」

岡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本就嚴肅保守的他，此刻的口吻竟透出一絲軟化。

「但我沒有找到可以站得住腳的立論去駁回你們的觀點。加上古籍記載，上一回渾古降世，也是發生在禍及全世界的戰爭之後，時間差也是百年之內。」他神色嚴謹，回答得相當有說服力。

「是指二戰結束到現在吧？」小夏看向岡。

「是。且與現在同樣，國家之間的大小衝突愈發頻繁，全體社會的價值觀也逐漸被推向兩端。」岡說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在替他們補強論點，嘴角短促一僵，才拿起咖啡壺替自己倒了咖啡。

「聽起來人類在這樣的迴圈已經繞很久了，比我們已知的歷史還要久。」小夏一手托腮，一手拿著叉子叉起沙拉吃下，眼神多了分嘲諷。

「沒錯。」務淺笑，將一塊切下的太陽蛋放入口中。

「如果是這樣——」姬蝶放下咖啡杯，眼神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川上小姐的眼眸。「直接擬定對策吧，我們得合作，把這件事的成功率拉到最高。」

川上小姐看向姬蝶，眼尾漾出難為的柔笑。

我非常認同姬蝶此刻的決議，和她同樣堅定地看著川上小姐。

＊

「我邀請各位最大的目的，是希望你們親眼判斷自己跟隨的人是否值得。接下來的世界，就算我成功轉化、回歸現世，也已經不是任何人能論定的。因為那是這個宇宙從未發生過的一次奇點。」

川上小姐一雙星眸沉靜，明明一如既往，卻令我隱約覺得哪裡不同。銀焱自眼底閃過，感覺像有一扇通往宇宙的門，朝所有人敞開。

「所以，容我鄭重地向各位詢問——你們願意參與嗎？」

「願意。」我應得直截。

「這麼好玩的事怎麼可能少了我！」小夏仍是一臉自信，雙手環胸。

「我已經見識到神格所代表的真正意義，也該為這幾年鑄下的錯誤採取行動。在此先謝過白祀大人的邀請。況且——」岡鄭重其事，向川上小姐欠身。「我該向薰道歉。」他說得沉，尾聲像一鼎古鐘撞擊後的餘音。

「還請元老大人抬起頭。」川上小姐欣慰地看著岡。「你已然重拾尊嚴，請抬頭挺胸，與姬蝶一塊守護川上氏的存續吧。」

岡驚訝抬頭，隨後嘴角抹上欣然，如苦如甘。他接著一手放上胸口——

「悉聽尊便。」

「那麼進入正題。」務看向所有人。「無真上師會率領修行僧團，配合欽祀團隊展開守護結界和能量遞補的陣法，我也會額外定陣。」

「我們三個得領好你和小夏。」姬蝶看向我。

「我會試著去找你們任何一位。」我點頭。

「那我就原地不動囉？」小夏手抵下巴說得認真，微微瞇起的眼尾看起來卻不是那樣想。

「我會找到妳。」務沒有看小夏，說得理所當然，一邊提起咖啡杯啜飲。

「……那我就來玩鬼抓人吧。」小夏半開玩笑——但她那彷彿心跳漏拍的一愣，對坐在對面的我來說看得一清二楚。

於是我暗自決定，我不是去找姬蝶就是找岡。

「呵呵。」川上小姐風鈴一般的笑聲傳來，轉頭就見她抵脣輕笑。

「真的是……」我忍不住跟著揚起嘴角，我知道川上小姐是在笑我們此刻的心理狀態，「還真的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就連我，這種時候也還想著讓務跟小夏在意識流裡面單獨相處。

「看來分組分好了。」川上小姐先是打趣，接著凝神正色。「記住，天照大神會勾起深埋的慾望；渾古會引動原始的恐懼，這兩樣東西都是靈魂的本質。唯一的解法就是不要逃避，讓它們自然起落。」

這時，我注意到小夏瞥了務一眼又看回川上小姐，似乎有所遲疑與顧慮。

「吳棋、小夏。」川上小姐起身，先是走到我身旁。「萬一遇上祂們，你們還是落單的話……」她拉起我的手腕，在我掌心放上一張摺成片狀的黑紙。

那紙黑得發亮，像一片刃，視覺上冷得彷彿能刮眼，觸覺又熱得像能融入體內。

「這是？」我凝視黑紙，感覺裡頭封印一股強烈的連結能量。

「只要想像撕掉它，你們就能回歸現世。」川上小姐字字清晰——我忽感一陣膽寒。

那裡頭的能量，顯然連結川上小姐本身。若撕掉它——

「其他人也是。」

除了高建，川上小姐接著竟給所有人都發了一張，我還以為她只打算給我和小夏。

「若遇上無法處理的情況，優先自保，這是命令。」

「大小姐！」姬蝶和務異口同聲。

「我意已決。」川上小姐走回座位，就這麼站著。「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也做好斷後的準備。若我回不來，請你們無論如何扛起氏族存續的責任。我以白祀之身，在這裡拜託各位——」

高建起身站到川上小姐身旁，與她一齊鞠躬。

我胸口忽竄一股焦慮，正想開口反駁，卻見姬蝶對我舉臂，眉心鎖緊，眼神要我緩下。

「悉聽尊便。」姬蝶正聲答應。

其他人紛紛行禮，就連小夏都跟上，但她的表情似乎也不樂意。

我相當不情願，卻也只能照做——這股極度的忐忑到底是為什麼？

兩人挺身，川上小姐的神情把我的視線定住——是最一開始遇見她時，那道捉摸不定的淺笑。

莫名難過起來，那笑像把刀，比往常多一份決絕。

「謝謝你們。」

川上小姐閉眼撫上胸口，指尖在襯衫上停了很久，像在按住喉底某個快要溢出的聲音。接著，她才與高建退出座位。

「我和阿建先去準備。各位吃飽休息一會兒後，務你再帶大家過去，我們十點開始。」

「是。」務點頭。

川上小姐和高建走向門口，離開宴客廳——『喀喀』門關上。

「唉——」小夏大嘆一口氣，煩躁抓頭。

「姬蝶，川上小姐該不會……」我看向姬蝶，喉嚨縮緊。

「那是身為領導者的責任。」岡說得淡然卻敬畏。

「沒錯。」姬蝶附和，回望我的眼神卻像燃起某種不可撼動的意志。「萬一大小姐陷落——」

『喀』務放下咖啡杯——

「就換我們拉她回來。」他抬眼看向所有人。

我怔住，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無意間相當依賴川上小姐——害怕她就此一去不回，那剩下的人該怎麼辦？沒有川上小姐的川上氏族，還能繼續走在正確的路上嗎？

——我不知道。

我期望川上小姐能一直帶領我們，卻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忽略她的脆弱。在做為領導者下達傳承命令的背後，是比任何人都來得大的勇氣——她把自己攤開在每個人面前。

不只是對務和姬蝶這樣長年與她共擔責任的家人、對我和小夏這樣認同她的夥伴，更對岡這樣曾經的敵人……她毫不保留地把自己剝開。

這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像她這樣的領導者了。

「嘖！」我揪起一顆心，忍不住咬牙，用力舉手拍上兩邊臉頰。「你說的沒錯！」

我放下手，看著手中夾在指隙的那張黑紙——若撕掉這東西，就算川上小姐成功回歸，我也一定會感覺自己截斷了某個重要的東西。

那裡頭連著她——不是任何安慰、保護和支持，而是真正能把她從我們身上切開的東西，是斷尾求生的開關。

誰撕，誰斷。

眉頭像壓著鉛塊，我真的很想把它丟掉！但——

所有人都將黑紙收好。

我握起拳放在胸口，那股封印在紙內的力量，像乘載萬千意識的宇宙，全都收在一個點上。深吸一口氣，我將它放入胸前的口袋。

「吃早餐吧。」岡拿起咖啡杯抿嘴靠上，還是那張肅靜的臉。

我轉頭看岡，忽然覺得這人搞不好意外地可靠。

「真不習慣。」務往旁邊晃了一眼，難得表情如此鮮明。

「我也不習慣跟你們同桌吃飯。」岡嫌棄，嘴角勾起。

「哎呀，好歹他也是川上元老大人，你們今天就別開他玩笑了。」小夏說得頭頭是道，端起盤子夾沙拉。

「為什麼妳可以說得這麼自來熟啊？」我瞇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小夏是分家元老。

「呵呵，若是有一天……」姬蝶兩聲輕笑收於無奈，凝視盤面半晌後仍是沉默。

「元宇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我的責任。」岡接過話，姬蝶微露驚訝地瞥向他。

——看來他們現在真的是姊弟連心。

「我也該向冥司大人鄭重道歉。非常抱歉，白祀空窗一事，我責無旁貸。」岡舉手放到胸前，轉身對務欠身。

「下放權力的是你，但針對我的謠言與行為從來都是他的愚昧。」務瞥一眼岡，又看回盤中剩下最後一口的太陽蛋。「我從來不是為了你們才接下裁命一職。把道歉的力氣省下，拿去做出明智的選擇。」他叉起蛋放入口中。

看來務還是一樣討厭岡，就像高建討厭橘朔，但兩人同樣接受對方的存在。

岡抿笑，轉正吃起早餐。低眉的眼神像承認自己的不足，卻也因此拉抬他在我心中的觀感。

錯的一直都是方式……不是人心。人心只是受傷罷了。

只是背負的業，終究得償還。川上薰和川上小姐、高建之間的業，會如何轉化成未來的力量呢？

一切就待餐後——

現在八點十三分。

／／／／／

九點五十五分。

二樓長廊，小瀾與高建正走在通往薰所在房間的路上。不遠前房門外，務正站在那。

「大小姐。」務朝他們轉身。「所有人已經就定位。」

「辛苦了。」小瀾微笑，望向務身旁的房門，她感覺得到其他人就在裡頭，而薰的房間就在隔壁。

「無真上師與欽祀團隊陣法已佈，就待定陣。」

「我們進去後就定陣。」小瀾微鎖眉心，眼尾壓出一絲內斂的情緒……捨，也不捨。她看向務張口——

「一切等回來再說。」務分毫不等。

小瀾懸了一陣，漾出暖笑——

「好。」她點頭。

務望向高建——

「同樣的話我不再說了。」

「我一樣會答應。」高建揚起一抹笑。

務淺笑，轉身握上門把——

「晚點見。」他開門踏入。

「晚點見。」小瀾與高建邁開步伐。

＊

兩人來到隔壁房，小瀾握上門把，轉動往內一推——

梳妝台的晝光小燈點著，落地窗簾兩側敞開，所有光卻像被鎖住，彷彿走入照片。房內每一樣物件都擺得端正，香水瓶、髮梳、首飾盒，乾淨到近乎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像有人努力扮演著「被愛的女人」，卻從未真正住進這裡。

那人面窗站立，轉過側臉。

隨著小瀾往前的腳步，那道背影轉身——薰沉著一張臉，背光讓她五官的輪廓糊成只剩下一雙死寂的眼。

「原來這才是妳的目的。」薰杵在原地，眼瞇成縫，口吻嘲諷。

「該為上一個宇宙的事畫上句點了。」小瀾語氣沉著。

「是嗎？要怎麼了結？」薰雙手一攤，說得無關痛癢。「我完全不想改變，我根本改變不了，這點我還是知道的。我若沒這個念，妳又要怎麼介入？」

小瀾沒回答，微微勾起嘴角，笑靨悲憫——但這次是對自己。

薰看見小瀾此刻的表情，心頭奮起一股惱怒。她望向站在小瀾身旁的高建，露出發癲似的笑——

「哥哥——好久沒這樣叫你了。你那麼愛她，應該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吧？」她接著朝高建跨出一步。「若你吻我，我就接受她的轉化，怎麼樣？」

她的表情隨著進入室內小燈的照明範圍變得清晰，一嘴笑靨卻是勾著自傷的慾望。腳步未停，緊接『唰——』武具機關乍響。

「退下。」高建太刀直指薰眼前。

薰頓止，凝視高建那雙燃起白金焱光的瞳孔。

「上個宇宙我曾護妳，是好友死前要我照應他的親妹，別無其他。無論那世還是此刻，妳的心意我心領了。」

隨著高建脫口的拒絕，薰的臉孔愈發扭曲，咬牙、鬆開；睜眼、鎖眉，反覆不已，最後收束在一道瘋狂的笑聲——

「呵哈！呵哈哈哈！」

她捉頰痴笑，指尖像要嵌入皮膚，滲出微紅。

「為什麼——！？」她大吼。「為什麼！？無論哪一輩子，都沒人需要我！」

一雙猙獰的眼湧出淚水，卻令所有人都感到難堪。

「我對你那麼好！我嘗試改變，想要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害我只能追著她跑，無論她是神還是人的時候，我怎麼努力都追不上！」

那聲線尖到像被撕裂。

「我明明這麼努力了啊——為什麼沒有半個人看見我的努力？」

「我的回答和妳努不努力沒有任何關係。我拒絕妳，是因為——」

高建放下刀，神情轉為冷峻。

「妳的格局，容不下我。」

一句話，字字靜得像黎明剎那的屏息。

——兩人震驚。

小瀾望向高建，那雙凝望前方的眼沒有絲毫猶豫，就算真相未明，他仍深信——深信她即是他的宇宙，也深信自己會撐起她的宇宙。

薰臉上的笑僵住，她突然明白自己連被衡量的資格都沒有，她追逐了無數輪迴的人，從來不曾站在她能抵達的地方。下一瞬，她才像怕被看穿似地狂笑出聲——

「啊哈哈！談判破局，這輩子我是被流放呢？還是被法律制裁？還是你們乾脆動手吧？」

小瀾轉回頭，低眉沉默半晌，接著往前踏出一步——

「我知道妳沒有絲毫動念，這樣的妳，我是無法觸及的。不過——」她看著薰，星河雙眸燃出銀焱，僅只往前一步便停在原地，視線移往窗外，「還有其他人在等著這一刻。」

一道人影落上窗外陽台，開窗走入——

「黑天啊黑天。」邪魅魔音盪入耳底，背光人影晃入房內晝光之前。

天野信，或該說——渾古。

「附體來到現世的感覺如何？」小瀾微笑，一如看到許久不見的老面孔。

「搞不好會上癮吶。」渾古裂嘴一笑。

「天野信？」薰既驚愕又疑惑。

「啊——妳說這副容器的名字啊。」渾古掛著魅笑瞥向薰。

「容、容器？」薰不解，卻湧上一股發自靈魂的恐慌。

「大日女尊啊！」渾古朝薰展開雙臂。「讓我瞧瞧祢的照見之慾啊！人家黑天都特地讓我這副皮囊可以直接找上祢們了，來吧！」

薰不自主往後退幾步，神色惶恐、全身顫抖——

「不、不要！」她退到床邊，雙臂緊捉胸前，怕得直喘氣。

小瀾望向薰，緩緩抬手——

「妳不讓我去，但我能邀請妳來。」她舉臂攤掌伸向薰，腳下開展銀焱幾何光圈，漫出黑光與銀星，掠過幾縷金絲。「無相之域——宙啓。」

陣法瞬間向外擴展，多重陣法護持、高建共感承擔——是神格之招。

白焱黑焱沿著幾何線條燃起，冷與熾同時貼上皮膚，像有無數細小火星鑽進毛孔，又在血液裡化成溫度。耳壓驟沉，房內所有聲音和畫面被拉成一條線，連呼吸都像被扯去——下一瞬，所有人被吞入無相之域。

眼前一道黑銀焱火撲上薰，她下意識蜷縮，卻忽然感覺不到軀體，意識被包覆，被吞噬的卻是她的恐懼。

暖意包裹，融入靈魂，下墜卻像被安放。她無意識延伸了自己的意識，像星星奔向黑洞。

與她一同墜落的，是無數次落入深淵時，被她推開的那些泡泡。

『為什麼……？

從始至終，都只有她……

願意對如此醜陋的我伸手？』

＊

周圍焱光螺旋般捲動，小瀾望向渾古——

「這場意識之戰打完，戰場將落於現世。」

「妳這次也這麼有自信啊？就算這個宇宙升維，像我一樣的存在還是比比皆是吶。」渾古輕快左右踩了幾步，像在跳舞。

「是啊，但人類總得開始學著面對祢這樣的存在。」小瀾漾笑。

她從不否定的態度讓渾古一陣不快，卻又同感一股喜悅爬上這副軀體。

「啊——這就是擁有肉身的感覺嗎？」渾古仰天用力擁抱自己，接著展開雙臂往後一躺。「愉快、愉快！不得不說祢的邀請真是好啊！」

傲笑躺落，魔識隨著捲起的焱光融入無相的意識之流。

小瀾掌心向下，高建腳下開啟一圈陣法，是神靈轉降的預啟。兩人接著閉眼，沉入意識。

自願落入黑洞中的兩道靈魂，一銀一金，互相盤繞，彷若掃過宇宙的雙生彗星，直往深淵底層下墜。

淌過萬千宇宙、掠經平行時空，累世累業終將匯聚。

神識落地，如腳掌第一次踩上濕冷的泥土。不是只為償業，更是為了踏上行者之路。兩人頓然領悟，靈魂深處響起共振之聲——

『虛、真——即相。』

／／／／／

隔壁，務等人所在的房間，他正盤腿正坐中央。

宙啓之陣已展，銀黑焱光如風襲，捲入務的眼底。所有人各自躺在被鋪上，已然沉入這道如黑洞般的意識。

務確認所有陣法都穩定後，一輪深呼吸，準備沉潛。

闔眼前，他瞥了一眼小夏，她吐息穩定，安然睡夢。左手掌心浮出溫度——他想起那天握住她發顫的手。

——為什麼當時會想那麼做呢？

把她這樣的麻瓜凡人牽扯進來，該是責任罷。

他閉眼，化作青藍流光墜落黑暗，同時感知所有意識的位置。

橘光如炎火，與其它光流劃過宇宙真空。

幽湖般的深藍拖尾追上——率先朝那永如燃焰般的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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