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九章－權力實相

川上元宇離開醫院後，叫車直往真靈協會的會館前去。

上車時，司機瞅了他一眼，眼神意外中帶著嫌惡，像是打從心底覺得倒楣。

整場燈祭他幾乎沒記憶，只記得走在轎前準備遶街，回神後才發現自己從醫院病床上醒來。

全身痠痛，感覺被揍過，所幸只是皮外傷。但頭實在暈，像有什麼東西伸進腦袋攪了攪，到現在五感還有點混亂。

看了新聞，才大略知道昨晚人群集體陷入混亂發狂的事——難道是裂縫異變？薰怎就沒處理？但現在暫時管不了，前田那傢伙竟然切割他？讓他名聲掃地。

他不信自己會被切割。

前田最好搞清楚狀況——這間協會、那些會員、那套靈修課，全都是靠他川上氏的名聲撐起來的。

窗外浮雲掠過，在他臉上抹上一層陰影。他卻不知道，那是將要塌下來的天色。

半小時的車程，來到會館前下車，他匆忙進入，直往前田辦公室奔去。一扭門把，推門而入，就看到前田正皺眉坐在辦公桌前。

辦公室裡仍飄著線香殘味，牆上真靈協會的標誌被窗外斜光切成兩半。前田桌上的文件堆得凌亂，像那來不及收拾的局。

「妳都幹了什麼好事！？」他怒眉質問，走到桌前用力拍上桌面。

「這話該我問才對。」前田望向眼前麻煩。「這一年協會因你而起的爭議還少嗎？」

「哼！那些都是必經之路，宗教本來就是一門生意！只是包裝得比較好看。」川上元宇毫不掩飾。

前田忍不住扶額，神情懊惱，口吻焦躁——

「我真該在你開始在靈修課上收取貢獻金前就收手。」

「哈！覆水難收，妳以為妳能脫身嗎？妳現在若不開記者會解釋清楚，我手上也是有證據的，那些金流可都進了妳名下的帳戶。」

「解釋清楚？都已經鬧大了，多解釋多誤會而已。你乾脆避避風頭，把事情端回檯面下。」前田雙手扶額，手肘撐上桌面。

「那影片顯然是造假的！造假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作家！千予夏！」川上元宇湊近前田，語氣脅迫。「妳該緊咬這點，比得罪地方氏族來得明智得——」

『叩叩叩』忽然三下敲門聲，兩人同時望去。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到。」小夏站在門口，手正舉在門旁。

「現在是誰都能自由進出我的辦公室是不是？由依去哪了？」前田不滿嘀咕。

「我就想著你們兩個有點問題，還真給我碰上了啊。」小夏雙手環胸，倚在門邊。

「千小姐，妳為何要對影片動手腳？」前田直問。

「這事昨晚不就討論過了，還要繼續？」小夏攤手搖頭，朝兩人走去。「你們覺得我現在來這幹嘛？還聽到這麼驚人的對話，奉真導師接下來是不是要派人把我滅口？還是你要現在就動手？」她來到兩人面前，說得既無奈又輕鬆，使人摸不著頭緒。

「看來妳腦袋很清楚，來是想做什麼？」川上元宇更加懷疑——這種情況下看到他竟然不會躲？難道她背後有靠山？

「當然是來解決問題的啊。」小夏單手叉腰，說得理所當然。

「影片真不是妳？」前田再問。

「妳還要卡在那個問題上多久？現在的問題啊——」小夏嘆氣，一邊拿出手機，雙手快速操作著。

前田的手機跳出通知，她瞥了一眼。

「昨晚我可沒閒著，經過半天的醞釀，輿論終於發酵到最完美的時機了！」小夏微微抬頭，手機遮著她半張臉，露出的那半張在微笑。

「什麼、意思？」前田側眼看向小夏，不寒而慄。

「自己看吧。」小夏放下手機說道。

前田神情忐忑，拿起手機點開，拇指在螢幕邊緣打滑。川上元宇湊了過去。

她眼睛愈睜愈大，呼吸節拍亂了調。

「這……」川上元宇面露驚愕，一臉不可置信。

螢幕上是小夏靈修課當晚偷錄的原始錄像，已經公開發布在她的社群平台上。

「我啊，跟我的粉絲們玩了個小遊戲。」小夏走到沙發前的長桌上，一屁股坐上桌面，望著臉色沉得發青的兩人。「機智問答！影片中的提問，有誰可以幫這位導師回答呢？今天早上開放留言！只要留言就可以抽書，還可以獲得跟我一起拍說書影片的報名資格！」

她對著兩人舉起雙臂，笑容可掬，口吻嘲諷——

「兩位要不要也來有獎徵答一下呀？」她笑得像在主持直播活動，辦公室裡卻安靜得只剩前田急促的呼吸聲。

——那不是玩笑，是公開處刑。

「妳、妳……難道……」前田一股怒氣，連說話都開始抖。

不等前田說完，小夏彈指！

「沒有難道，就是！」

「都是假的！？」前田幾乎尖叫，憤然起身。

小夏瞇起眼，笑得幾乎無聲——

「你們不也一樣？」

一句反駁，前田瞬間冷意爬滿全身，情緒臨界到失語，一切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流失。

川上元宇氣到扭了五官，面目猙獰彷彿野獸，伸手自腰側抽出摺疊打刀，鎖扣一彈，刀身開展，朝小夏奔去——

混濁灰光與深紅異色爬上打刀刀身，卻因失控的情緒顯得散亂。

眼前小夏悠哉翹腳，單手托腮，精明一笑。

川上元宇一聲低沉嘶吼，眼看刀落——

『鏗！』清脆一響，手腕陣痛，打刀鬆手，哐啷掉到地上。

一把漆黑匕首飛落一旁，喀拉落地。一道嬌小身影迅速竄去撿了起來——只見由依慎重拾起匕首，轉身小跑步，將匕首送回來人面前。

「冥司大人。」她雙手奉上。

「謝謝。」務伸手拿過，往前走去。

「由、由依？」前田眼口張大，驚愕萬分。

「川上元宇。」務一把匕首直指川上元宇眼前，語氣和眼神一如往常冷酷。「警方與處理隊已封鎖現場，兩位將依傷害未遂、詐欺等罪嫌移送偵辦。」

川上元宇看著眼前凜然冷瞳，背脊冒汗、涼意竄上。那是他一直畏懼的眼神……能夠預言一切、宛如宿命般的凝視。

他呼吸開始顫抖，腳軟得往後退了幾步，撞上前田的桌邊。

「等、等等！我可什麼都沒做！」前田急忙辯解。

由依往前走到務身旁，舉起手來，指頭間捏著一個隨身硬碟——

「一切非法金流、課堂間涉及的宗教詐騙行為與消費誘導等證據，都已經備份且交與警方。」

「不！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他！都是他指使的！」前田指著川上元宇大吼，目眥盡裂、語無倫次。

「妳！？」川上元宇憤然回頭，卻氣到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哎呀！理事長妳這樣太過分了吧。」小夏攤開雙手走來。「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的，要是等別人找到你們有私情的證據才承認，場面會比現在更難看喔。」

前田一聽，膝蓋像被抽去骨頭，整個人往椅背跌坐。她嘴唇張了張，卻只吐出一口乾冷的氣，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奉白祀大人與元老會決議——」

務收回匕首，從口袋抽出一張文書來，攤到川上元宇面前。上面行了氏族內部決議文書，一枚枚朱紅印影排列整齊，是過半元老家族的決議——比任何罵聲無情。

「從今日起，拔除川上元宇一切氏族業務與職位，不得參與氏族內外事務。待刑責過後，處置另議。」

「怎、怎麼可能？這不可能！」川上元宇激動地一把抽過文書，望著上頭每一枚章。

其中一印，刻了橘字，紙張和上頭的朱紅紋路隨著呼吸抖動。

「呵、呵哈！果真不可能！」他笑得荒誕。「這不是現任白祀的簽印！現任白祀是川上薰！不是川上瀾！」

務冷眼，無聲嘆氣。

「大小姐同樣奉元老會決議，已回任白祀，只差正式對外宣布。而元老會——」他往前跨步，湊近川上元宇那張死到臨頭仍執迷不悟的臉。「是奉首相之命。」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外頭傳來警方鞋底踩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替這份文書蓋上最後的印。

川上元宇那張臉終於失去血色。

他倒抽一口氣，那氣卻勒緊了胸腔。膝蓋先軟，手指還死死掐著那張文書，最後整個人跌坐在地。他雙手抱頭，神情崩潰，開始像卡住的收音機般碎語，散發陣陣不安定的能量波動。

噬人怒氣與仇怨蔓延，空氣隱約震動，窗戶的玻璃發出細微喀喀聲。裂縫能量已然臨界，眼看就要異變——

務指尖一轉，牆面亮起一瞬藍光——確認室內結界已鎖。接著雙手一擺，匕首握上。他低聲吐氣，青藍流光沿刃綻開。

「冥式——」

他眼一沉，心卻靜。掌心仍記得短刀割開血肉的重量，也記得有人將他從那一刀前抱回來。於是那重量變輕了，成了界線——

「三途無声。」

腳步一跨，壓低的身影閃瞬而過，如霧如幻，下秒敵手身後悄然而立。

前田感覺所有聲音像被關掉一瞬又打開，室內溫度退了半度。

務收回匕首轉過身，低頭看著底下抱軀抽搐的川上元宇。

對方已然口吐白沫，眼翻死白，誤以為肉身即死的體感令其由衷恐懼，裂縫因著被改寫的意識而停止異變。

務抬頭，感知周圍的能量場，確認沒有受到太大影響。有賴小夏事先與他們周旋，讓他能夠事先布陣穩定場域能量。他接著看向由依——

「收尾交給妳。」

「是！」由依點頭，接著聯繫處理隊與警方入內逮捕。

務轉身走向門口，才走幾步，就聽見川上元宇那抖得破碎的嗓音——

「人間災星、災星啊……」他因著恐懼不斷低喃，溢出的口水讓聲音變得含糊。

務不予理會，身後的小夏起身，卻沒有轉身跟上他。她往前走兩步，抿了脣，神色沉悶之中揚起一絲憤怒。

那四個字像火星濺進她胸口……她忽然想起昨晚務背著姬蝶、卻還硬是把所有情緒吞下去的樣子。

——就算務無所謂，她也要替他出這口氣！

「閉嘴！」她啞著嗓怒斥，踹了川上元宇一腳，腳背一陣發麻，胸口像被掏空再放回，呼吸這才順過來。隨後右腕抹上溫度——

她轉身一看，是那雙總是注視著地獄的黑色眼瞳。下秒手腕傳來拉力，她不由得往前踩近兩步。

「不是腰酸背痛？」務凝視著小夏，還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

那一瞬間，兩人吐息近在咫尺，小夏甚至聽見心跳敲在耳底。腕上的溫度很快就退去，脈搏卻在離開後跳動。

「走吧。」務的口吻依舊無波。

小夏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真的是。」她捧了捧肚子，又舉手擺了擺。「拿你沒輒欸！」

「那是我的台詞吧。」務淡然一笑。

「走吧走吧，再待在這要悶死了。」小夏雙手放上後腦杓，說得十足嫌棄。

務轉身，兩人一同走向門外。

沿著長廊返回入口，警方和處理隊的人馬匆忙進出，也不忘對務點頭致意。他們出了協會，眼前停車空地已封鎖，不過這次不用走遠開車，務的黑車就在眼前。

「這時候如果後面的建築物爆炸的話，我們應該要做點什麼吧？」小夏瞥向務，對他伸出握拳的右手，笑眼調皮得像隻搗蛋貓。

務輕輕嘆氣，握上左拳與小夏擊了下。

「這才對嘛！」小夏滿意地收手打了個響指。

務嘴角抹上弧度，舉起右手將卡在額頂的墨鏡拉下後，手插口袋。

「哎唷！你是不是早就想試這種大場面了？就說你少年漫畫主角！」

小夏忍不住揶揄，不過——實在很帥。

「誰知道。」務嘴角那抹弧度依然節制，口吻卻輕巧了起來。

兩人上車，驅車離開協會。

——回去屬於他們的家。

／／／／／

尾道市，新高山的市民醫院，小瀾等人的病房。

晚飯後，吳棋說要去一趟商店街散步，順道探查川上岡的宅邸，也可以幫大家帶消夜回來。小夏自告奮勇要一塊去，說要久違地與老朋友敘敘舊。

務顯然不放心，事件才告一段落，難保協會其他人沒盯上小夏，卻也不好打擾他們敘舊。

於是他給了個小夏絕對不會拒絕的名單——由依會在商店街與他們會合。

「啊，找到了！」小瀾坐在病床上滑手機，興奮點開一支影片。

「我看看。」高建湊了上去。

影片是當前最新的晚間新聞，報導了真靈協會今天下午的事件。其中一段，是記者正站在停車場外現場報導，務和小夏從協會門口走出來的畫面。

「真可愛。」小瀾一手捧著臉，笑意洋洋。

高建的目光先停在小瀾的笑，再落回畫面，眼眸透著笑溫。

「那副墨鏡真適合你。」他抬眼，望向正坐在病床間用著筆電的務。

「只是一則新聞。」務不以為意，實則有些羞赧，藏在瀏海和專注的眼神下。

「瀾，我也要看。」姬蝶望向小瀾。

「傳給妳囉。」姬蝶隨即點開，瞇眼大笑。「哈哈！擊什麼拳，也太逗！」

「我只是給予夏面子。」務的眉毛抽了一下。

「拉墨鏡好帥呢，來把務畫成 LINE 貼圖好了。」小瀾想了個歪主意。

「大小姐……」務抬頭看向小瀾，早已紅了半張臉。

「我要第一個買！」姬蝶附和。

「氏族所有人都送一組。」高建提議。

「你們——」務才要發難，房門就傳來敲門聲。

「應該是橘大人他們。」小瀾說道，接著抬高音量。「請進。」

房門打開，橘夫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橘暉進房，兩人站在邊上向小瀾鞠躬。

「橘大人、夫人晚安。」小瀾先是微笑。「如果兩位是來道歉的，我可要以白祀的身分命令你們回去休息囉。」

兩人抬頭，難為一笑後又互看了一眼。

「坐吧。」務說道。

橘夫人點頭，推著輪椅走向沙發，將輪椅固定好後，自己坐到一旁沙發上。

「感謝橘大人暫代橘家元老參與讓我回任白祀的決議。」小瀾一手放到胸前，對橘暉微微欠身。

「白祀大人千萬別謝。」橘暉連忙回禮，瘦削的肩膀微微發顫，像承不起她這一聲謝。「這是我們橘家欠您的，也是欠整個氏族的。」

「事到如今，氏族內早已互不相欠——只有誰選了誰。朔的事，也一樣。」小瀾笑靨恬淡。

橘暉與橘夫人望著小瀾，遲遲說不出話。橘暉掩面流淚，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還望橘大人好好休養身體，夫人也是，朔還有很多事需要兩位指點呢。」

「是、是。悉聽……尊便。」橘暉哭著笑著，也答應著。

一旁橘夫人目光泛淚，撫著橘暉的肩，慈藹微笑，也對小瀾點頭致意。

小瀾的言行，看在一旁三人眼裡，是無需多言的崇敬。

——如今的她，早已不只是白祀，更是宇宙能量流動的巨大推力。

也是人間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火。

／／／／／

市區街道。

我開車載小夏前往商店街，也在車上閒聊敘舊。

「大家都在問你下次回台灣什麼時候。」小夏手托下巴靠在窗邊，隨意看著街景。

「嗯，我們群裡其實有討論到，台灣處理隊隊長張睦謙妳有印象嗎？」我打方向燈準備右轉，對向來車車燈掃過。

「有點印象，但也就見過那一次，處理劉星宇裂縫那天。」

「他以個人的名義，委託川上小姐一件私事。」我轉彎，回正方向盤。

「哦？」小夏側眼望向我。

這平淡的反應令我有點意外，她平常應該會像隻好奇的貓，開口朝這個話題撲過來才對——難道她有什麼心事？

「對方想請川上小姐協助尋找某個非人的存在。」我接著說道，或許小夏會感興趣。

「聽起來還真的是私事耶。」小夏眼睛終於亮了。「小瀾答應了？」

「她滿感興趣的，但得先把當前的事處理好，對方也沒有很急。」

「看來對方手上沒什麼線索。」小夏隨即推理出結論。「不過你們氏族那邊的事看起來快收尾了，吳大欽祀光榮回國指日可待。」

「光榮回國咧。」我瞇眼。「我也不一定會被派去，到時候再看吧。」

儘管小夏講著玩笑話，卻沒有平常那種跳躍感，相當安靜，顯然為心事煩惱。

「妳是真單純來敘舊，還是有事想說？」我決定拋球，瞥一眼後照鏡打燈超車。

「是呢。」小夏嘴角一勾。「本就沒瞞你的打算，感覺也瞞不了現在的你。」

超車聲刷過窗外，像掃過心尖。

「跟務有關？」我接著問。

「唉。」小夏先是嘆氣，又抓了抓頭，捲髮馬尾在她的動作下晃了晃。

「妳動心了？」我決定幫小夏問出來。

「你現在真的變得很犀利耶。」小夏瞇眼看向我，嘴角掛著笑，眼神卻無奈。

「想想我上司是誰？」我打趣地說道，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可以快過小夏的發話速度。

「果然是我不會應付的類型。」小夏望回前方窗外。

對向車道刮過數道風聲，明亮街燈一道道掠過我們的臉，市區就在不遠前。

「妳怎麼打算？」我瞥了眼小夏，算是明知故問，她應該不會說出口，尤其對方又是務。

不是說務不好，而是他根本上是戀愛絕緣體。所有暗戀他的人只會陷入糾結的泥淖，最後心碎。表白的更會被拒絕，他真的對愛情無感。

況且，不是誰都有辦法把務對川上小姐的感情看得那麼單純，雖然我覺得小夏完全能理解。但另一方面，我感覺小夏對務來說，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

「沒怎麼打算。那傢伙是世界樹，我是把自己獻祭好換取智慧的奧丁。」小夏低眼，像是已經接受現狀。

她用了北歐神話的比喻，卻是對自己的嘲諷。她知道不會有結果，卻還是選擇經歷。就像當初她喜歡小惠的時候，她同樣知道不會有結果。

但她還是用屬於她的方式，卯足全力去愛。

「世界樹最後會在諸神黃昏被烈火吞噬，但天依舊沒塌，搞不好妳就是那把火。」我笑著說道。

小夏望向我，一臉不可置信，愣了好一陣，像是沒想過會有人把她隨口丟出的比喻，接成一條她自己沒看見的路。接著她難為地笑出聲——

「哈！你什麼時候也懂神話了？」她轉頭，朝我甩了下手，精神看起來恢復了些。「就這樣吧，我也只是讓你知道。不如說說你吧！」她細著眼睛瞄向我，是那令人冒冷汗的招牌精明表情。

「我怎樣？」我得準備好接招。

「還忘不了海惠？」

小夏果然還是小夏，還說我犀利，她根本不遑多讓。

「當然不會忘。」我說得坦然。

市區已到，我將車開往鄰近商店街的停車場。

「沒想過發展新的關係？」

「現在過得很充實，還真沒想那麼多。不過不排斥吧，只是也要遇得到。」我說得隨意，卻也真心。

二十幾年過去，中間曾經有想要嘗試，但當時還沒完全放下小惠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現在已經對戀愛或心動的感覺相當陌生，生活充滿挑戰，也有很多歡樂。感覺心很滿，也感覺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投入。

很快就找到了停車格，我打燈準備倒車停放。

「嗯——那我就放心了。」小夏頗感興趣地悶哼，像是期待發生什麼好事。「還以為你打算孤獨終老。」

「後面那句該我說吧。」我看著後照鏡緩慢倒車，停妥熄火。

「哇！咱們的吳大欽祀現在會嗆人了。」小夏終於恢復平常的嬉鬧。

「少在那邊。」我笑回。

＊

小夏抽出手機，螢幕亮起，上面列著訊息通知——

「由依在商店街入口等了。」她點開，開始打字回覆。

「我記得她姓結彌對吧？是處理隊隊員，之前曾去欽祀訓練所協助指導。」我拉起手剎車，轉動鑰匙熄火，解開安全帶。

「沒錯，不過她指導什麼？」小夏將手機插回口袋，也解開安全帶。

「體術和三節棍使用示範。」我回想——果然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結彌小姐身材嬌小，身高比川上小姐矮，非常靈敏，使得一手漂亮的三節棍。

「哇賽！」小夏驚呼。

「路上聊吧。」我抽下車鑰匙，打開車門。

鎖上車，我和小夏一塊往商店街入口方向前進。

「是說——」小夏雙手放上後腦杓，「我看氏族所有人好像都有自己的武器，你們說那叫武具？那你有嗎？」

「元老家族跟欽祀團隊確實都有，我是也有啦，不過妳可別期待我在打架上會有什麼表現。」我突然覺得壓力山大，深怕小夏叫我現場表演。

「哈哈哈！這我真的沒期待。」小夏大笑，卻笑得我有點不是滋味。「武具基本上都隨身吧？而且比較大型的還可以做成摺疊機關，很鬼欸！我一直想說那是什麼黑科技。」

「我剛來的時候也對這件事很在意。」我雙手環胸望著夜空，想起剛來到日本進行訓練時的光景。「聽姬蝶說，氏族在以前還可以配刀的時代，確實是使用真刀，不過一樣不會開鋒。到了近代才開發出現在這種可以收摺的版本，就我所知有跟美方合作，確實是黑科技。」

「看來你也不知道更多細節了。」小夏手抵下巴，露出盤算的表情。

——我有種小夏會找機會要我把我的武具借給她研究的預感，但當然不行！

看回前方，商店街入口就在不遠前。一道身影朝我們揮手，是結彌小姐，正從入口一間懷石料理餐廳朝我們小跑步過來。

我朝她揮手，也加緊腳步。

「兩位晚安！」結彌小姐一停下，就對我們鞠躬。「冥司大人要我隨行確保你們的安全。」

「由依，都已經下班了就不要這麼認真啦。」小夏笑著說道。

「下班？」結彌小姐歪頭疑惑。

「噗！妳也是個工作狂。」小夏噗哧一笑。

「啊、那個……」結彌小姐似乎理解了什麼。「我很少覺得自己在上班，這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唔哇——這就是日本人的職人精神嗎？」小夏覺得這真是驚人的發言。

「我倒是滿能體會的。」我捉著下巴，視線掛在半空。「不覺得自己在『工作』，一種日子就是要這樣過的感覺。」

「對對對！」結彌小姐點頭如搗蒜。

「那是因為你們待對地方啦。」小夏似乎也聽了明白。

「啊，抱歉，我該先正式自我介紹。」我這才想起跟結彌小姐才見過幾次面，連忙望向她。「結彌小姐，我是欽祀吳棋。感謝妳先前的指導，很高興認識妳，以後也請多指教。」我說完，對她欠身，也伸出手。

「……由依！叫我由依就好。處理隊第一分隊隊長，請多指教。」由依先是回禮，也伸出手來與我握了握——但總覺得她好像有點緊張。

「好，叫我吳棋就好。」我微笑鬆手。

「沒想到妳是隊長耶。」小夏一臉不可貌相。

「是，但跟大家比起來我還差得遠的。兩位現在要去哪呢？」由依頗為期待。

「先去一趟旁邊的站前廣場，我要試試新招。」我說，一邊走進一條通往海岸路的小巷。

「哎唷，什麼招？」小夏跟上一旁，相當感興趣。

「川上小姐說我的心念連結了所有人，這啟發了我。」我舉起右手望著掌心。

「你打算用絆界嗎？」由依好奇地問。

「嗯，不過是二點零版。」我微笑回應，握住手心。

巷子盡頭右轉，沿著海岸路直走，前方就是站前廣場的綠地。

經過綠地，沿著木棧道走向燈祭那晚的事發現場，場地已然恢復原貌，無論是混亂還是戰鬥的痕跡，都已經被整理過。

我感知著殘餘的能量波動，來到廣場一處——這裡應該是姬蝶和務與元老派人馬對峙的範圍。

「之前追蹤天野信用的絆界，是目標物在視線範圍。那追蹤不在視線範圍內的對象，除了能量場感知外，是否可以有更精確的方式？」

我蹲下，一邊將能量凝聚到掌心。鵝黃光芒匯聚，掌心浮現圖騰。

「川上小姐說的『連結』，給了我靈感。我們所踩的地面，不就連結了所有人嗎？」

我閉上眼，回想川上岡所散發的能量、他的人、他逃跑當下可能的情緒。

白色的冷意飄過，像深林霧氣，一如他總是被林蔭遮蔽的宅邸。肅穆的壓迫、悔恨、懊惱、恐懼——乞憐。

周圍安靜一瞬，我隱約明白了什麼，不自覺嘆氣。我集中精神，將掌心放上地面。

地面展開黃光幾何陣法，不斷擴張。閉眼的世界一片漆黑，光芒因此無比清晰。我必須看得更仔細。

各種不同的能量在陣法範圍內移動，像有顏色的霧一樣飄過。那是這幾天到現在來過廣場的人。

小夏和由依的能量，一橘一粉，聚集在我的兩側。光霧拖著尾巴，是來的方向。

一道略為陌生的冷白，掠過心眼邊緣。我聚精會神，集中意識辨識那股能量，白霧愈來愈清晰。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只要能量還沒完全消散，我就能追。

深吸一口氣，屏除其它。鎖定對象，讓它像足跡一樣具現——

一雙白霧匯聚成的足跡，從漆黑裡浮出。它們先是在一處反覆踩踏，步距短促、角度凌亂，卻有某種熟練的秩序——那是戰鬥留下的路徑。

接著足跡停住，停得頗久，像被什麼釘在原地，最後跨步開始奔逃。

我不斷追蹤，是商店街的方向，腳步在一處空地停留一會兒，隨即以更快的速度離開。推測是上了車。

腳步隨後消散，出了感知範圍。

我深呼吸，收束能量。感知回到身體，汗順著側臉滑落，指尖酸麻延到手肘——這一招比想像中更吃身體。

＊

「你流超多汗的耶。」小夏忍不住關心。

「比我想得累，但很成功。」我起身，從口袋抽出手帕擦過臉頰。

「那今晚還是休息比較好，我有聽冥司大人說他誤傷了你。」由依建議，皺起的眉眼看起來相當擔憂。

「拖得愈久，能量殘留愈少，鎖定會愈費力。今晚我希望至少能追出幾個可能的大方向。」我將手帕收回口袋，望向追蹤到的方向。

「看來是阻止不了你了。」小夏也跟著望去，瞥了我一眼。

「怎這麼肯定？」我打趣地問。

「你只要露出那個表情，代表你決定了。」小夏嘴角一勾，像是回憶起什麼。

「那中途最好安插休息。」由依望向我，神情認真。「接下來是哪個方向？」

「那邊。」我邁開腳步，兩人跟上。

「我還以為妳會阻止耶。」小夏看著由依，似乎有些詫異。

「本來想。但如果換作是我，也會繼續追。」由依低頭，望著交握的雙手，像是感同身受。「所以，我會盡力協助兩位。」她抬頭，看著我的眼神透著信賴。

「感謝。」我微笑，繼續向前。

我對由依單純的言行感到懷念——小惠也是這樣，決斷迅速、盡力而為。一旦決定採取行動，便不會想得太多，碰上問題就想辦法解決。

「是說由依妳幾歲啊？」小夏突然開了個新話題。

「三十二。」由依答得乾脆。

「哇！我還以為妳二十幾歲，也保養得太好。」小夏低頭看著由依，忽然舉起手來伸出食指——戳上由依的側臉。

由依一愣，接著歪頭。

「啊哈哈，好可愛！」小夏另手捧起臉頰。

由依這才發現被捉弄，臉頰泛紅，又忽然有點驚慌——

「唔！小夏不要捉弄我啦。」她舉起雙手握拳抗議。

「嘻嘻，抱歉抱歉，實在忍不住。」小夏伸回手，笑得調皮。「小小隻的真的很可愛呀。」

由依似乎對這番話不知道怎麼回應，瞥向旁邊抿起嘴，瞄我一眼又馬上低眸——小夏總是這樣，容易讓人不知所措。

我們沿著感知的軌跡一路前行，剛好是往商店街的方向，就順便逛街當作緩衝。

離開商店街後，我們繞回停車場，開車追蹤。不出我所料，川上岡確實先回了自宅一趟。

宅邸已經被處理隊扣下，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負責現場守備的人馬，看到由依便向她敬禮，讓我們入內調查，還給了我們橡膠手套。

我請小夏和由依協助查看宅邸的狀況，我則來到宅邸大概中央位置，開始探查他在宅邸最後留下的軌跡。

整個路線看起來相當利索，應該是已經想好要拿什麼。我將路線大致記下後，收束能量，坐下稍微休息。

傷口隱約傳來刺麻的痛感，晚點再吃一顆止痛。

「你還行唄？」小夏從一旁的拉門走進來。

「說真的有點累。」我呼口氣。

「別太操，就算是皮肉傷也可能感染生病的喔。」小夏朝我走來，我準備起身，她便拉了我一把。

「謝了。有發現什麼嗎？」

「書房那邊。」小夏豎起拇指指向門外。

我跟著小夏前往書房，回想腦海的軌跡圖，川上岡應該在那停留最久。

來到書房，小夏已經先開了燈。儘管明亮，卻有種密不透風的窒息感，樹影茂密，像剪影貼在窗上。

書牆中央一張實木辦公桌——依照軌跡，他就在桌前停留。

我和小夏走到桌邊。

「你看這。」小夏指著桌面。「這疊文件很久沒碰了，但這支鋼筆應該才使用過，感覺急忙寫了什麼就扔著，才會漏墨。」

我戴起手套，查看小夏說的文件，多是他國委託的公文，內容基本與我知道的相符。而那支筆，筆蓋扔在一旁，筆尖下方滴了墨，暈在紙上，看痕跡還算新。

「另外，這個抽屜原本可能鎖著，因為對應的鑰匙直接落在裡面，現在整個拉開，也是頗匆忙。裡面有個木盒，底下是相當高級的黑色絨面底座，有正方形壓痕，我猜是印鑑之類。」

「應該是川上元老的印鑑。」我說道——川上岡對權力懷著極強烈的執念。

「這張紙的摺痕很新，紙角微微捲著。」小夏指向桌面一張摺了一角的公文書。「推測是站在桌邊彎腰寫東西時，袖子勾到紙再壓上去。他那天穿的儀式服就很容易捲到紙張。」她邊說邊模擬，手肘懸在半空。

看角度，靠上的地方可以很剛好地壓上那張紙的壓痕。最誇張的是，站的位置還跟軌跡重疊！

「妳怎麼不去當偵探？」我向小夏攤手，嘴角掛笑。

「這種程度哪當得了偵探。」小夏擺手——什麼時候這麼謙卑了？

「看來最需要在意的是他寫了什麼、寫給誰。」我開始掃過桌面上其他東西，看能否找到蛛絲馬跡，這或許跟他的動向有關。

小夏說的那些東西上，多少殘留能量的痕跡。於是我快速掃過整間書房，發現在一個矮櫃上的保險箱密碼鎖和手把上，殘留了差不多的能量。

我走過去，有鎖上——應該是順手關上轉了一把。

印鑑盒空著、鋼筆漏墨，保險箱才剛被鎖回去，這兒的主人倉皇帶走最後能證明自己的東西——到處都是權力留下的痕跡。

身後敲門聲傳來，轉頭就見由依站在門口——

「我詢問了最一開始接管宅邸的處理隊員，認為川上岡可能簽了某些文書後帶離現場，但還無法確認是哪方面的文書。」

「我們剛剛也推理出同樣的結果。」小夏朝我走來。

「你們有人會開保險箱嗎？」我問。

「我可以。」由依快步走來。「雖然手邊沒工具，但還是可以試試。」

她邊說邊戴起手套，先摸過轉盤邊緣，再把耳朵貼近箱門，呼吸頻率相當穩定。指尖每轉一格都停半秒，像在聽一顆很小的心臟如何跳動。

我和小夏保持安靜，期待成功開啟。我也順道傳訊息回報川上小姐手邊的概況。

約莫過了十分鐘，傳來『喀』一聲，轉頭就見保險箱的門輕輕彈開。

「成功了。」由依呼了口氣。

「好強！」小夏不禁拍手。

我戴好手套過去查看，從裡面拿出幾個資料夾。我快速掃過，率先打開其中一個殘留能量較明顯的 A4 黑色資料夾。

打開內頁是透明袋的設計，可以裝文件。文件內容是氏族銀行業務的備份資料，翻了幾頁，卻發現中間有幾頁看起來被抽走——整本資料是關於今年度各季高額融資貸款的大項目。

就我所知，銀行本業的實權仍在川上小姐手上。而握有印鑑者，除了本家元老，白祀也會有一組。

——川上小姐為什麼沒有把川上岡的印鑑收走？至於白祀手邊會有的印鑑，應該都在本家宅邸，而本家已經被欽祀團隊扣下。

「他這是要掏空銀行？」小夏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旁邊，看著我手上的資料。

——這一句話瞬間打通我的思緒。

＊

「我知道……川上岡會去哪了。」我邊說邊顫抖，一股冷意盤上心尖，雞皮疙瘩連成一線。

——不是害怕，而是敬畏。川上小姐真的是把每個人都看得太徹底了，布局也拉得太深、太廣了！

「去哪？」小夏和由依問得好奇。

「他一定會找機會過去本家找川上薰！」我闔上資料夾，內心激動得像是胸口在沸騰。

「你感覺很肯定耶。」小夏手抵下巴，似乎正在腦內風暴，試圖推理出我的結論。

「川上小姐真的在玩火，而且她知道火會燒向哪裡，她把本家的銀行業務也賭下去！她既相信川上岡，也不相信。」我捏緊資料夾，漆黑的塑膠外殼在日光燈下反光。

「什麼意思？」小夏追問。

「川上岡一直以來將銀行業務經營得相當好。」我抬頭看向兩人。「在他們共同掌管印鑑的期間，川上小姐就明白了這點。所以兩派分裂後，銀行之所以能照常運作，正是因為她沒有針對銀行有任何動作，更把白祀手邊關於銀行業務的印鑑留在本家——川上岡就以為自己在氏族內還有籌碼。」

——川上小姐不奪印，她讓印自己回到手裡。

而且，我猜測這些融資貸款的項目能通過……恐怕也是她預先設下的局。

「這樣她所持的股份不會被內部轉移嗎？」小夏合理推問。

「會，但股東會不是只有元老派的人，所以表決過不了。」

「哦——原來人都還是小瀾的。」小夏這下明白了。

「所以，川上岡會去本家找川上薰拿印鑑，甚至透過偽造文書，通過不合理的金融業務，想藉此掏空銀行？」由依在腦內推演了一遍。

「掏空早就開始了，但川上小姐也已經預判。」我不斷翻過手中的資料。

「怎麼說？」由依有些銜接不上。

「小瀾吸收了川上岡在銀行的人？」小夏隨即明白。

「對。」我點頭，翻到被抽走的那幾頁。「掏空可能就差最後一步。」

「川上岡動不了股東會的同時，又讓他可以通過不合理的投資案。一抓一放，這樣那人原本應該是川上岡的臥底。小瀾妳果然很壞吶，我真是愈來愈欣賞妳了！」小夏似乎也感覺到這布局的深險，就差沒有搖頭嘖聲。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就算本家已經被扣下，他也一定會偷溜回去，或是請川上薰暗度陳倉。而川上小姐要的就是這個。」我不禁摸了摸胸口，人心在川上小姐的眼中完全赤裸。

「印鑑自古以來都是權力象徵，我們是不是都被這樣的意識框架著呢？」由依心有戚戚焉。

「川上小姐不掌控一切，反而讓一切回到手裡。這對沉迷於掌控權力的人，是一記重拳。」我朝前攤掌握了握。

——因為他們終將發現，自己握了一輩子的權力，不過是她故意沒有收回去的東西。

我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懷疑……我們稱之為「世界」的東西，是否一直都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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