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一章－信仰迷途

翌日，川上本家宅邸，辦公室。

岡獨自思量，從窗戶望著後院小屋，薰獨自在那。

他昨日向薰提出祈請天照大神協助追蹤川上瀾等人的要求，竟被斷然拒絕——他想不透，為何她不答應？當初他們一隱匿行蹤，她氣憤不已，如今卻不願配合。

昨晚就連天野信都不接電話，橘朔則是有事返回老家一趟，所幸元宇還找得到人。元宇昨日向寺方放出謠言後，回響頗甚，也派出會使用術式的武僧加入他們的追蹤行動。

就算高建和齋木務武力過人，面對善於團戰的術式武僧也得警惕三分，只要一碰上，絕對有機會拿下。

加上尾道燈祭將臨，可以對外操作一波。

配合神轎遶街與寺寶展，在燈祭期間讓薰進行神主儀式，連結天照大神神格，鞏固現任白祀的正統地位。

『我必須將一切導回正統。』他捏緊交握於身後的雙手。

歷代白祀，除了對能量的超人感知，多有神主天賦。然而，川上瀾並無後者，儘管事實的真相是，她本身就是神格，卻是象徵破壞的黑天——有如黯夜席捲天際，多令人敬而遠之的稱謂。

祂的出現總伴隨征戰與災變，儘管多是為了鎮壓魔道，帶來的破壞仍是不勝枚舉。

白祀本該由薰繼任，她能夠連結天照大神……能夠讓象徵太陽、光明的神祇附體繼任，才是正統的、才是正確的。

——他想起薰看他的表情。自從繼位白祀後，不只冷漠，更多了鄙夷。

『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內心的深淵飄過這句話，令他一陣動搖，轉眼一股惱怒抹去。

胸口像被扼住，喉嚨似有股吞不下的乾澀。但他不管。

除了奪回氏族實權，當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得證明現任白祀有轉化裂縫的能力。否則——

他轉身，看向辦公桌上一疊文件，全是來自他國的偵查委託。

與氏族有合作往來的國家，若無預警出現天災徵兆，或人禍頻傳，該國就會發出偵查委託，要他們派人前往確認是否因為裂縫影響。如果是，即與當地處理隊聯繫，進行後續安排。

十幾年前，白祀之位一度空窗，也因此與部分國家在合作上有所摩擦。

——若薰無法轉化裂縫……若他國發現現任白祀只是虛有其表……造成的影響，就會從國際組織之間的角力，上升到國家層級。

本國政府也已發信關切，甚至強烈表示希望請川上瀾再次繼任。

一切是如此絕望，卻還是不甘就這樣放手。就算清楚這攸關氏族的存續，他仍是無法接受。

『你緊捉的，究竟是氏族？還是自己？』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反詰，但他完全不想聽。

／／／／／

向島鬧區，小瀾私宅。

所有人一塊吃過早餐後，務便開車載小夏前往真靈協會會館，參加協會的內部早會。

「我看你也滿適合當管家的。」小夏坐在副駕，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早餐很好吃欸！該不會一直都是你替小瀾他們做早餐吧？」

「不一定，有時是大小姐準備。」務瞄一眼後照鏡，打了方向燈左轉。

「看不出來小瀾會下廚……嗯？不對，好像也很合理。」小夏一臉新鮮地摸著下巴，想像小瀾下廚的樣子。「她看起來就不是一般印象的大小姐。」

務瞥了小夏，對她的話感到好奇。

「是大小姐沒錯，但苦幹實幹，而且會順手打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小夏知道務會對這個話題有興趣，瞇起略帶賊笑的眼瞄向務。「敢做敢當，而且很敢冒險吧？」

務嘴角上揚，自豪中帶著幾分無奈。

「確實。只是，大小姐玩火沒在客氣的。」他想起姬蝶說過的話。

「你們姊弟一個樣吧。」小夏看著務的側臉，他今天戴著她送的墨鏡。「不過沒關係！有什麼事就交給姊姊我吧！」她雙手抱胸，抬起下巴。

「……」務不自覺顫一下，渾身不自在。

「哎呀多一個姊姊不開心嗎？」小夏斜眼揶揄。

「有個人也說過一樣的話。」務對那句話懷著某種複雜的心情，他想起以前姬蝶的結界親訓經驗，那是一個永生難忘——

也想起她那總是站在他們前方的身影。

「但我倒覺得，她才是最需要依靠的那個。」他語氣依舊平靜，關心卻壓低了嗓音。

「嗯——讓我猜猜……是井歲喜歡的那位姊姊吧？叫——川上姬蝶？」小夏彈了一下手指。

「嗯。」務打燈超車。

車輛駛上尾道大橋，周圍海面映著天色的藍和山坡的綠，波光粼粼。

「她現在跟吳棋一塊出任務吧？有機會也來認識認識。」小夏說得期待。

「吳棋常跟妳聊工作？」務難得接續話題。

「主要是我會問他啦，你們這群人可是我的素材庫欸。」小夏精明眨眼，豎起拇指比讚。「這次能來也是，簡直賺爛。」

務笑了下，一股熟悉感掠過心頭——

「彼此彼此。」

下橋後，轉了個幾乎一百八十度的彎，下交流道左轉，便是真靈協會所在的山波町。

務將車停妥，提醒小夏將竊聽器裝好，她便下車，步行至約百公尺外的協會會館。

＊

在秘書結彌小姐的帶領下，小夏來到會館一間可容納十人左右的會議室。

會議室中隱約飄著某種線香的煙氣，但跟在靈修室聞到的氣味不同，沒那麼刺鼻，不過還是讓她眼頭發癢。

原本以為會議室會再更大——難不成會員數沒她想得多？還是會開線上視訊？

有五人已經在場，其中三個穿著顏色不同的僧侶服裝，應該是來自不同寺廟。另外兩個一位穿著整套西裝，另一位女性則穿著類似理事長那種適合靈修的淺色寬鬆棉麻衣。

所有人看向她，給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心底對她的身分感到好奇。

「千小姐，請坐。」結彌小姐拉開一張椅子，讓小夏坐上那名女性的旁邊。

「謝謝。」小夏自然地坐下，無視周圍目光。

結彌小姐走向講台，打開筆電和投影幕，這時理事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男子。

「咳！咳嗯。」男子故態咳了幾聲，吸引眾人的目光——他正是川上元宇。

『那就是倒楣鬼本尊啊，真的一臉倒楣樣。』小夏面帶微笑，心底打量。

——本以為川上家的人因為受訓所以體態都不錯，沒想到這傢伙頰肉略垂、油肚微凸、髮線稍高，一身西裝卻撐不起西裝的挺。

『前田真是不擇手段，那傢伙被務揍一拳就沒戲了吧。』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前方投影幕出現線上會議室的畫面，幾位生面孔正在線上。

前田走到講台，川上元宇則坐上最前面的位置，神色嚴謹卻藏不了全身散發的腐敗氣息。放到桌面上的雙手露出泛黃的袖口，領帶微歪，襯衫也有幾處皺褶，不是沒整理就是匆促著裝，或者以上皆是。

川上元宇打量底下的人，眼神自視甚高，絲毫不在意流露私人意圖——那是冥頑不靈的人會有的表情和習慣。

「各位會員早安，願真靈同在。」前田向所有人道早安並開場，現場和線上會議室的人紛紛複誦後段。「今日會議主要有兩項議題。」她打開簡報，同步分享到會議室。

小夏看著簡報上的議程，第一個就是介紹她的加入。

「首先，要歡迎新會員的加入，來自台灣的作家千予夏小姐。」前田看向小夏，伸出手臂朝向她，她便站起身。

「初次見面，我是來自台灣的千予夏，是來協助協會宣傳的寫手。」小夏自信微笑，站得直挺。「加入會員是為了親自了解協會的運作，這對撰寫文案有幫助，我也能額外獲得寫作靈感。日後也請大家多多指教！」

前田微笑，示意小夏坐下。其他人紛紛向她點頭致意並自我介紹，就只有川上元宇帶著狐疑的神情打量她。

「初次見面，我是川上元宇，也是協會的靈修帶領導師。」川上元宇接過自我介紹。「沒想到妳日文說得這麼好。」

他的口吻在小夏聽來很是試探。

「我以前為了讀日文小說的原文特別去學的。能在這裡派上用場，或許是冥冥之中的牽引。」小夏故意補上後面那句，那是她媽媽每天在群組上丟的那些宗教訊息給她的靈感。

「那一定是真靈的指引吧。」坐在小夏身旁，叫做森下幸的女子欣然回應。

「千小姐來自台灣，也能替協會觸及海外的潛在會員。」線上會議室的松永先生微笑。

「是的，千小姐的自媒體有一定的社群影響力，也許不會立即見效，但長遠來看一定可以有所發揮。」前田補充，對眾人的反應似乎相當滿意。「剛好，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或可做為千小姐第一個切入的題材。」

「那真令人期待。」小夏看向前田。

前田點開下一頁簡報，標題寫著尾道燈祭。

「今年的尾道燈祭，我們協會將協助大元神社進行寺寶展示。」她將游標指向一張照片。「這就是本次大元神社要展示的寺寶，是天照大神的祭器，也就是八咫鏡的象徵品——神鏡。」

幾位僧侶紛紛雙掌合十，其他會員看得聚精會神。

——據說真正的八咫鏡供奉在伊勢神宮，鮮少面世。一般有供奉天照大神的神社，則多奉有象徵性的神鏡，但也不會隨意公開展示，通常只有神職人員能接觸。

「更令人高興的還在後頭。」前田再次點開下一頁簡報，神情認真，口吻雀躍。「本次大元神社藉寺寶展展示祭器，同時也會協助白祀大人進行神主儀式，我們有很多參與的機會。」

底下的人一片點頭稱是，個個面露期待。

「這真的是很好的題材，我有幾個問題。」小夏舉手看向前田。

「請說。」

其他人紛紛望向小夏，好奇她的提問。

「我在靈修室看到有供奉千手觀音，我知道神道教與佛教有所融合，天照大神在佛教可以說是大日如來，那真靈協會主要的信仰核心是什麼？神佛融合？還是你們口中的真靈？真靈又是什麼？」小夏其實早看過真靈協會的介紹，但還是故意這麼問。

「只要是神祇，都是真靈。」川上元宇看向小夏，似乎對她的問題有些不滿。

「那太好了，跟我當前理解的沒有出入。比起官方介紹，我更想親自了解成員的信仰觀。」小夏見倒楣鬼已經上鉤，便接續話題。「所以無論是本土的神道教，還是後來傳入的佛教，甚或西方宗教或新興宗教所認知的『神祇』，都可以是你們信仰的對象囉？」

「是的。」前田點頭。「起初會起名真靈協會，即發自靈魂的信仰，所以我們並不排斥不同宗教背景的人加入。」

「聽起來跟國際宗教自由聯盟的理念有雷同之處。」小夏接話，留意川上元宇的反應。

「確實。」川上元宇附和，神情卻是不敢苟同。

小夏看著川上元宇的表情，在心底暗笑——

『這麼簡單的一個餌就上鉤了，這種笨蛋真是好懂。』

＊

「不過，雖說宗教寬容——」川上元宇口吻轉為嚴厲，眨了眨眼看向旁邊，態度自視甚高，「但一些旁門左道，甚至是信奉巫毒、黑魔法或與魔道有所牽扯的信仰，我們就無法認同了。」

小夏聽務形容過川上元宇這個人，說他在川上家的元老底下可以說是一張爛牌。除了宗教團體面的經營維繫外，基本沒什麼用處，而且只有聽令行事的份。

——到了協會倒是挺囂張跋扈的，或許正因為那樣的生存環境吧。

「那，我們統稱您說的那些為魔道好了。」小夏看向川上元宇，故作認真地反問。「具體是哪些信仰和行為會被歸類魔道呢？世界各地的宗教原型幾乎都與您說的那些有關，很多國家也信奉不屬於普世價值的神祇。就我所知，日本也有將惡靈奉為神祇的案例。」

「我佛慈悲。」名叫端康未弘的一名僧侶開口。「佛渡化眾生，亦能渡化惡鬼，如此示眾，勸人向善。」

「自然，宗教最大的作用就在這。」小夏點頭稱是。「那川上先生對於那些被渡化成神祇的惡靈的看法呢？您既然是靈修導師，那您所秉持的信仰一定會影響底下的學員，我很想知道您心中的信仰是什麼模樣。」

「就像您說的，既為靈修導師，自然秉持正道。」川上元宇對於小夏的連發提問感到不耐也不安。「任何偏離正軌的信仰皆不得長久，就算惡靈揚升，曾經的罪孽也無法抵銷。」

「南無阿彌陀佛。」另一名叫做高倉志的僧侶默唸法號。另外兩位僧侶也雙掌合十，有如以法號抗議。

川上元宇有些煩躁地看了三人一眼，幾人目光交接。

端康未弘倏忽冷了一眼，高倉志避視，剩一位板元大喜搓了搓念珠。

「川上先生真是嚴謹啊。」小夏隨即故作誇讚，吸引眾人注意。「想必協會一定也是秉持這樣的信念運作吧，懲惡揚善、替天行道，您說是嗎？理事長？」她望向前田，話中有話，面帶微笑——這理事長在倒楣鬼面前屁都不敢放，到底誰才是理事長？

「這是自然。」前田回答，卻沒有底氣。

「如此一致的理念真令人安心！各位加入協會，也是認同川上先生與理事長的共同理念吧。」小夏繼續話裡添柴火，同時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個個微露尷尬。「這樣我就知道可以採取什麼方針替協會宣傳了，較多提問耽誤了各位的時間，還請包涵。」

「不會。千小姐的提問，也有助於凝聚會員的想法。」前田笑著說道，試圖圓場，同時點擊簡報換頁，開始說明協會在神主儀式負責的協助內容。

過程小夏積極參與，也不斷在對話中勾起倒楣鬼與前田之間的嫌隙，同時也讓所有會員體認到一件事——

這協會根本沒有什麼中心思想，遑論信仰。

就只是一群以為有利可圖，和一群內心空洞的人聚在一起罷了。

／／／／／

尼泊爾。

清晨六點多的 Pashupatinath 神廟。

庫拉瑪的妻子半夜辭世，已經安排一早進行火化葬禮。我和姬蝶一同哀悼致意後，便先離開火化台，來到附近的高台上坐著，等待葬禮結束。

清晨頗冷，空氣帶著日出的些微暖意，焚屍與河水的氣味仍是混雜。生命在此流動，前往未知的邊境。

「你還好嗎？」姬蝶忽然看向我問，眼神透著關心。

「還好，只是有些感慨。」我捏了下口罩，試圖壓小縫隙，凝視底下正在堆放薪柴的火化台。

「也是。」姬蝶淺笑，像是能夠理解。

「雖然知道意識不滅，但對於生離死別還是感到悲傷。」我想起小惠，是會心一笑的幸福。藏在笑底的捨不得很溫柔，卻很深。「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會在哪裡？會變成什麼關係？一切都是未知。」

「是啊……」姬蝶傾身向前，一手托起下巴壓在腿上。「所以當下特別珍貴。」

我看向姬蝶，她凝視河邊與葬禮，眼神卻像跟著焚煙飄向遠方。

「你擁有很重視的關係，才會有徬徨的感覺和那些疑問。」姬蝶接著說道，無論語調還是內容，都像能感同身受。「就算靈魂再見，任何東西也只存在當下，不會再有完全相同的情境了。」

「這樣要做到無時無刻不留遺憾，好像很難。」我也向前，將雙手手肘靠到大腿上。「當下過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盡力就好。」姬蝶瞅向我，嘴角抹起淡笑，沒一會兒視線又滑回前方，微闔的眼像在回憶。「不要對自己太嚴苛，每個人在每個當下，都是盡力的……」

我抬眼，眼前的焚煙一瞬竟有如訓練場的白砂晨光。

「妳也這樣認為嗎？」我忽然憑著感覺問出口，總覺得姬蝶那句話像在提醒她自己。「妳認同自己盡力了嗎？」

「……你真的很敏銳。」姬蝶鼻息一笑。「剛才那句話，是大小姐……是瀾曾跟我說過的話。」

我看著姬蝶，柔和的日光灑上她側臉的輪廓，眼眸反光，像起了一層薄霧，流露一絲疲態。

「原本，是我被推舉為川上本家的元老繼承人……」

姬蝶開始說起往事，我感到有些驚喜，便沉澱心緒、仔細聆聽。

＊

儘管有著長子繼位的傳統，天賦與能力仍是各家相當看重的繼承要點。

當時，姬蝶聲望過人，但秉持保守觀念的元老同樣不少，她與弟弟岡的關係也因此來到緊繃。

他們的父親過世得早，為了協助母親分擔沉重的家業以及照顧家庭的責任，她很早就學會獨立自主，日夜不停地自我精進與學習，各方面都相當出色。

扛起偌大責任，卻成了流言蜚語攻擊的目標。

最一開始散播謠言的，不是別人，是岡。

隨著岡的成長，他開始站在她的對立面，處處與她唱反調，也攏絡一派保守成員。

她其實並不在意元老之位的繼承，若岡能繼承，她也樂見其成，畢竟這該交由氏族各家公評。但她愈是不爭，對立的氛圍被煽動得愈嚴重。不知何時，支持她的人馬也成了一個派系，擅自將她推舉出去，表態爭取元老繼承之位。

——是年輕的自己想得不夠遠，卻又不希望與岡鬧到決裂。

最終，她迴避了支持者的期待，自行宣布放棄繼承。沒想到岡卻因此對她更加厭恨，認為她瞧不起他。

她努力過了，卻無法滿足氏族的期待，也無法讓岡放下心中的不平。

『是我做得不夠嗎？』

那一日，是岡繼位之後的第三天。當時適逢白祀空缺，她也被拔去所有職位。

忽然閒下來，心卻很空。

傍晚，她獨自來到欽祀訓練場，望著用來訓練結界的空地——

空無一人。

過往這個時間，她會進行個別指導，只要知道每個人的程度到哪，就能個別加強——那些見習欽祀的訓練不知道如何了？新任祀主在交接後，有替每個人銜接好進度嗎？

是不是因為她沒有扛下眾人的期待，才會變成現在這樣？若她繼任，岡又會怎麼想？他真能放下嫌隙聽令於她嗎？抑或加深氏族內部的對立？

數道捫心自問，沒有答案。

夕彩從背後灑落，眼前只有影子。一陣風拂來，似乎將眼前的黑影吹得抖動……是自己的呼吸在顫抖。

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背後傳來，風像有了溫度，眼簾一旁浮出兩道身影。

「太好了，終於等到姊姊了。」

轉頭一看，是紫羽和務。紫羽微笑，務還是那張冷酷的臉，但看她眼神竟透出幾分關切。

「等？你們要找我？」姬蝶有些納悶，只見他們兩人走到她面前。

「嗯，有去姊姊家問了幾次，都被打發了，只好來這邊看能不能遇到妳。」紫羽說完，對她微微欠身，一旁的務也跟上。

兩人挺身後，看著不知所措的她。

「我們來找姊姊訓練，可以嗎？」紫羽問得誠懇。

「我？」姬蝶對紫羽提出的要求感到驚訝。

「嗯。」紫羽點頭。

「我已經不是欽祀祀主了，這你們應該知道吧？」姬蝶無奈搖頭。

「但沒有規定不能自行找人訓練。」務說道，儘管他似乎有些不情願。

「對啊，姊姊是最厲害的，學東西當然要找厲害的。對吧？」紫羽歪頭一笑。

「可以另外找場地，大不了去我家。」務看向紫羽。

「不愧是務，真可靠！」紫羽雙手交握看著務，一臉神采奕奕。

姬蝶心中驚喜，卻已經對自己抱有懷疑。

「我……不該繼續參與這樣的工作。」

「為什麼？」紫羽看回姬蝶問，實則明白她的動搖。但——這不是她的本性。

姬蝶低頭，沒有回答，平時的自信不知沉落何處，沉默得像是變了個人。

「本家元老會有意見。」務說道。

「那我們偷偷來就好啦。」紫羽不以為意，接著往後退一步，神色沉靜。背對夕照的眼眸，竟像星河發光。「姬蝶姊姊——」

姬蝶的理性仍在遲疑，原本浮躁不安的心卻安靜了下來，像被一雙手輕輕捧住。

「謝謝妳，每次訓練都卯足全力，就算家業繁忙，還是盡力抽時間輔導我們。」紫羽語調真切，神色流露感激。「雖然不如預期，但妳已經盡力了，這樣就夠了。」

她說完，對姬蝶深深一鞠躬，務也跟著動作。

每個字都像光，落上心尖，浮出暖意。

姬蝶睜著眼，睫毛輕顫，一股熱騰的感受盈眶。

「我，我盡力了……嗎？」她忍不住問出口。

兩人挺起身，紫羽漾笑。

「每個人在每個當下，都是盡力的。」

風輕撫，雙頰忽然濕熱，夾著拂風的幾分涼意。

——她盡力了。

沒有逃避，而是在艱難的情境下，做出當下認為最好的選擇。結果不一定是最好的，卻可能……是最適合的。

一如她現在聽到這句話的感受。

她忽然意識到，她所遭遇的一切——彷彿是為了讓她聽見這句話似的。

＊

「從那一天起，我就開始跟著瀾。」姬蝶泛淚的眼角透著欣然。「一邊幫她和願意跟著她的欽祀進行訓練，也一邊輔佐她繼任白祀，她便同樣請我擔任欽祀祀主，直到現在。」

隨著姬蝶訴說往昔，我原本有些感嘆的心情也隨之安放。

——是啊，我們都盡力了，一定是這樣的吧。

活著的每一刻，忽然變得燦爛無比。懊悔不再只是情緒，也是盡力的證明。

我忽然想笑，嘴角已經上揚。

「很有川上小姐的風格。」

姬蝶先是有些詫異地看向我，接著微笑。

「嗯，瀾就是這樣的。」

我看向逐漸清晰的天色，焚燒的白煙緩緩升空。

能夠這麼溫柔地存在人們的心裡，這是多令人嚮往的一件事。這樣被放在心上的川上小姐，是否也會因此感到幸福呢？

——我想起一年前曾對小惠許下的諾言。

『現在的我，有變得更溫柔了嗎？』

下次見面時，我可以抬頭挺胸對她微笑吧。

／／／／／

日本，尾道市山波町，真靈協會。

早會結束後，小夏決定今晚參加所謂的靈修，並向前田報名下午一門關於能量感知的課程。但她毫不在意那門課，之前在台灣就上過類似的課程，她就是那個生理上完全沒有感覺的人。

什麼溫度、畫面、聲音、各項體感，她一概沒體驗過。

或許是大腦理性太強勢了吧，對於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只會拚命分析，而不是去感覺。

早會時，她不斷戳著倒楣鬼和前田，以及在場的每個人。但她同時也很巧妙地幫他們順了毛。

像是開頭就先誇倒楣鬼相當正派，轉頭也說前田成立協會的初衷立意良善，然後假裝盲目同意宗教對於安定人心與社會結構的作用力。

——屁咧。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哪可能真起到什麼作用？有也是眼睛業障重，假的！

不過，也許人就是多少得活在虛幻裡面，現實世界有時很殘酷，沒有一些精神安慰是很難的。

但那也可能是嗑迷幻藥，不是真正解決問題。沒有核心思想的人，到不了任何地方。

因為下午就要上課，晚上又要靈修，她便請務等她聯絡後再來接她。

鄰近中午，她決定去一間昨天坐車時有經過的漢堡店用餐。就在她走出協會，拿出手機正打算叫車過去時，秘書結彌小姐叫住了她。

「千小姐。」

「噢！結彌小姐，午安。」小夏轉身，爽快地打招呼。

「您這是要去用餐嗎？」結彌小姐微笑詢問。

「是啊，我要去這。」小夏秀出手機螢幕上的地圖。

「如果不嫌棄，我可以開車載您一程。」

「不用跟著理事長嗎？」小夏納悶，實則心底猜到了幾分，打從昨日與她對話過後，她就抓到疑點。

「理事長下午有私人行程，我手邊的庶務也處理好了，便請示理事長能否用公務車接送您，若您有需要的話。」結彌小姐仍是面帶微笑。

「原來如此，真不好意思還讓你們費心，那就麻煩了。」小夏欣然答應，接著咬牙一笑。「還有，我這個人私下比較隨性，就不要用敬語了吧。」

「好呀。」結彌小姐也答應得乾脆。「跟我來吧。」

小夏跟著結彌小姐搭上公務車前往餐廳後，主動邀請她一塊入內用餐。

打開餐廳門，隱約飄來煎肉排的香氣，微涼的海風吹來，令人胃口大開。

才跨進餐廳，小夏就注意到結彌小姐的視線迅速掃一遍整個空間，相當俐落，不像一般人會有的反應。

兩人挑了個風景絕佳的窗邊座位，窗外就是粼粼海面。陽光和煦，秋冷的日子照在身上相當舒適。

坐下後，兩人一塊向店員點餐，店員前腳剛走，小夏就對著結彌小姐露出一抹精明的笑。

「你是保鑣吧？」

「是。」結彌小姐嘴角微勾。「妳何時發現的？」

「昨天，妳說話有些違和。」小夏瞇眼，仍是抹著笑。「『看起來』相當專注、『那種』香……直接說大家都很專注，或是香的功能就好了，特別強調某件事跟主語在日文語句上有些不自然。」

「不愧是作家。」結彌小姐感到有些驚喜。

「是齋木務的指令齁？」小夏靠向桌子，一手托腮，神情嘻笑。「妳就是他安置在協會的人啊，還當上祕書，很強欸。」

「是冥司大人的遠見。既然現在只有我們，叫我由依就好。」結彌小姐說得敬佩也客氣。

「好呀，那妳就叫我小夏吧。」小夏也說得乾脆。

由依微笑點頭，接著眼神左右飄了飄，輕抿的唇像是有話想說。

「聽說小夏……是吳棋的朋友？」

「對啊，妳也認識咱家吳大欽祀啊？」小夏看到由依提起吳棋的反應，心裡飄過一絲有戲的念頭。

「啊……算、認識吧？」由依回答得不太肯定。「就是有時會去協助訓練指導……的程度。」

「哎、喲——」小夏再次瞇眼，盯著由依的眼睛。「我看妳藉公務車來接送我，應該不只是做給前田看的喔。」

「欸？」由依愣住，被小夏盯得渾身不自在——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的態度真的這麼明顯嗎？

「妳對吳棋感興趣啊？」小夏劈頭就問。

由依整個呆滯，耳根瞬間泛紅。

「那個……」

正當她想開口解釋，卻又找不到說詞時，店員送來餐點。

由依拿起自己那份套餐的飲料喝了一口，試圖緩解當下小鹿亂撞的心情。

小夏也拿起自己那杯氣泡飲吸了一口——

「今年三十六，單身，在台灣自己租房，有車。但他現在的收入應該是可以買房了啦。」她自然而然地把吳棋的情報賣了。

「咳咳！」由依差點沒把飲料咳出來。

「家庭背景單純，以前是工廠產線基層，母胎單身。但不是因為他人不好，只是還沒辦法忘記海惠吧。」小夏望向窗外的海面。

「等、等一下……」由依整個不知所措，她萬萬沒想到小夏這麼直接。雖然冥司大人曾經提醒過她，但也太直接了吧！

——這就是台灣人嗎？吳棋也會這麼直接嗎？

「反應很純情耶，真可愛。」小夏瞥眼，賊賊一笑。

「太、太快了！」由依終於說出口。

「嗯？妳不就想知道嗎？」小夏繼續捉弄。

「對，不是……也不是！呃……我沒想到會這麼突然……」由依驚慌到開始對小夏擺手，臉頰也開始紅了。

「嘻嘻，妳還想知道什麼？」小夏轉回頭，收起玩鬧的心情——或許這是吳棋的大好機會。

「呃……」由依再次拿起飲料喝一口，緩和當前的錯愕。「妳剛剛說，沒辦法忘記海惠……是？」

「啊，或許詳情妳有機會再問他吧，我只能大概跟妳說。」小夏拿起一根薯條咬下。「海惠是我們小時候的朋友，也是吳棋暗戀很久後有告白的對象，不過她已經走了。」

「……」由依一臉震驚，沉默一會兒才緩下臉色。「抱歉……」

「沒事，我們都已經釋懷了，不然也不會直接講。」小夏擺了下手。「不過他本人現在是怎麼看待感情的，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現在八成是個工作狂吧。」她說到這，吃下整根薯條。

「他真的很認真！」由依忽然有些激動，雙手甚至捏緊飲料杯，語調不亞於提到務的敬佩。

「沒錯，他一直都很認真。」小夏附和，又抽一根薯條。「妳還想知道的話，我可以跟妳聊，有所保留的部分就妳自己去探索了。」

「……好！」由依點頭，放下飲料杯拿起漢堡。「他的興趣是什麼？」

「興趣喔，組鋼彈模型，當欽祀之前是個臭宅。」小夏毫不遮掩，開始回答由依的問題。

——真沒想到，吳棋那傢伙連來到日本都會開桃花，他本人一定還不知道。也該說不意外吧？畢竟是海惠喜歡的人呢。

小夏看由依也是可可愛愛，平日嚴謹秘書的外表下，竟然會因為提到暗戀對象就這麼害羞，這下好玩了！

『該怎麼做好呢？嘻嘻。』

／／／／／

尼泊爾，加德滿都的午後。

葬禮結束後，我們帶庫拉瑪回去飯店，與他分析當前的狀況，並向他確認是否願意接受國際宗教自由聯盟的宗教庇護，跟我們回日本。

「我已經與西塔說過了，也取得了她的諒解。」庫拉瑪坐在房內的沙發上，雙手十指交扣，面色凝重。「但我希望，這陣風頭過後，我還有機會回來這裡。」

「一定有機會。」姬蝶十分肯定。「大小姐帶領的氏族底下不只是欽祀，各國也都有幕後的專業團隊在運作。」

「但……我不知道我能夠為你們提供什麼。而且——」庫拉瑪說到這，流露愧疚。「曾經背叛的人，能再次獲得信任嗎？」他低下頭，像是心底已有答案。

「或許很難。」我不假思索，同時想起自己的經歷，或許多少也算被身邊的人背叛吧。「但你承擔了後果。沒有逃避，也沒有選擇死亡，而是願意跟我們回日本，那就帶著這份後果去贖罪。」

「吳棋先生……」庫拉瑪抬起頭，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似乎對我說的話深有所感。

「好不容易活下來了……」我低眉，不自覺握緊拳頭。「至少為你死去的妻子做點什麼吧。」

我感覺到姬蝶看向我的視線，她是否對我所說的話感到欣慰呢？沒想到——現在也換我對別人說這樣的話了。

「我明白了。」庫拉瑪舉起雙手抹臉，重整當下的情緒。接著放下手來，正色看著姬蝶。「什麼時候出發？」

「我馬上訂看看明早的票。」姬蝶抽出手機，開始查找班機。

順利訂到明日上午的機票後，我們下午去了庫拉瑪的家一趟，陪他打點行囊，也安排他晚上入住我們的房間。

聽務那邊的消息，石碑的解讀很順利。我們在教科文組織的人也幫我們弄到另一塊石碑的照片，川上小姐那邊則已經處理好橘夫人和橘暉。

接下來，我和姬蝶回日本安置好庫拉瑪後，應該就是協助轉化的工作。

務似乎對於川上小姐要接觸橘朔有些煩憂，我問了姬蝶才知道橘朔以前向川上小姐提親過，但被拒絕——總之關係尷尬。

知道以後，我倒是不擔心務，反而比較擔心高建。

務很冷靜，但高建……儘管他一直都很穩重，可我總覺得如果踩到他的點，他會整個暴走。加上渾古的不確定性實在太高，聽說已經有元老派的人被影響。

雖然他和川上小姐已經說開，但如果他們接下來要面對這種情境，我還是不免替兩人感到憂慮。

『希望只是杞人憂天。』

我在心裡祈禱，一邊希望趕快回到他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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