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十二章－心緒浮動

尾道市區，日比崎町，天野信私人宅邸。

天野信經過昨夜裁命的洗禮，大半夜才緩過來，狼狽回到自宅後倒下就睡。醒來時，已近隔日中午，手機滿是岡的未接來電。

他不以為意，隨意扔向沙發，前去洗漱打理——齋木務既然已經知道他的用意，怎就沒想過把他囚禁起來呢？

脖頸仍殘留一圈錯覺般的涼意，彷彿那把匕首還貼在皮膚底下。每吞嚥一次，喉頭都會本能地緊縮。

胸口忽然湧出一股氣憤與惱怒，難道他們對他的失敗就這麼有自信！？

「該死！」他奮力握拳敲向鏡面，『啪擦』應聲裂開。

破鏡裂縫將他的臉切成一簇簇，夾著震在耳膜上、如獸的喘息——他絕對要把他們拽進地獄！

他才想，意識深處就傳來邪門嗓音——

『你何不利用天照大神呢？』

彷彿可以看見一雙邪魅銀眼正勾著他。

『祂的力量可以抵消川上瀾自帶的異能呀……』

話語冷涼，像撩向熾熱慾望的指爪，瞬間勾得他全身神經發麻，興奮幾乎衝破腦門。他裂嘴一笑，露出的牙齒白得發冷。

他就這麼帶著笑，洗臉刷牙，沉默卻興致高昂。換了套乾淨衣物後，他走向客廳拿起沙發上的手機，傳訊息給薰說明接下來的計策，並且請她向天照大神祈請一張御符。

——那道御符，將成為橘朔意識中，一道最高的心牆。

／／／／／

尾道市區。

橘朔為了處理一些家業上的繁瑣公事，一早便開車前往市區，順道載父親和夫人前往市民醫院。

昨晚父親醒來後，氣色還是不好。但精神好很多，也感覺得出來他的心情變得相當舒坦。

在得知自己身體已經產生病變後，父親並沒有他想得失落，反而很快地接受了，今日也欣然在夫人的陪同下前往醫院檢查。

——這就是轉化嗎？

換不回任何人事物，心卻能夠失而復得。

他心神不寧，來到公司處理好瑣事、安排好工作後，忽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離開公司後，不知不覺走到商店街，午餐時間的街區變得熱鬧。

右前方一間熟悉的咖啡廳，他記得——瀾很喜歡那家咖啡廳的冰淇淋。

他胸口猛地一緊——

『為什麼這時候想起的還是她？』

其實他心底很清楚，也渴望改變些什麼。但每當這些感受變得清晰，一股難以按捺的焦慮也跟著浮現。

在至今仍是無法放下的人面前，將自身的脆弱攤開令他感到本能的抗拒。自尊不肯鬆手，求救的心卻在裡面掙扎。夾在其中的，是扭曲可憎的慾望。

「您好，一位嗎？」

他這才回神，發現自己竟已經走進咖啡廳，店員看著他的神情納悶。他沉默點頭，跟著店員來到一處雙人座，點了一杯冰淇淋。

冰淇淋很快地送上了，他淺嚐一口——不嗜甜，卻懷念。

年輕時，或說提親前，他和瀾曾幾次一起在這品嘗下午茶。多年過去，這家店還是保有它復古的風格。無論裝潢還是氣息，都像鎖住時光，也鎖住他們曾經的身影。

提親後，瀾還是將他視為朋友，同時也是氏族的一份子。他卻漸漸無法接受這樣的關係，進而疏遠。不知不覺，竟也帶著整個橘家遠離，最終對立。

她依舊不計前嫌，對他的家人伸手。

——是他不願相信。

天野信說的沒錯，她的目的是轉化整個氏族的裂縫。她甚至直接邀請他，地點就在嚴島神社。珍藏的回憶浮上腦海——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動心。

＊

十歲喪母，父親從此失志，將失去妻子的痛苦怪罪於他。

十三歲那年，繼母因難以承受老一輩傳宗接代的壓力，上吊自殺被他救回——他的內心變得更加封閉，有如死水，家庭曾經的溫情鎖在過去。

時至青春叛逆期，十五歲的他變得更加沉默，長期壓抑的痛苦同樣無法傾吐。唯一可以讓他感到平靜的，便是看海。

一日傍晚，課後無事。他與往常一般離開學校，獨自搭車前往岩子島。

他喜歡坐在嚴島神社的沙灘上，發呆直至夕陽西下，他才有氣力回去那個沒有溫度的家。可今日，在他平常習慣坐著發呆的地方，竟被人搶先佔去。

一張野餐墊，上頭零散放著幾樣東西。透明壓克力手提箱裡，放著五顏六色的顏料，一個洗筆筒、幾支畫筆、一盒素描用鉛筆……

一位少女坐在一旁，手拿寫生本，提筆描繪眼前的風景。風吹起她的長髮，一縷金絲飄逸。她轉頭翻找箱子裡的顏料，注意到了他。

「午安。」她微笑。

他愣住。

在尾道這樣不算大城市的市區鄉鎮，居民互打招呼是常態，而他從不理會。可這聲午安，卻像敲響他心底的門，讓他不自覺想要開口——

發不出聲音，卻無法移開視線。

「你是來看海的嗎？」她看到他愣著，好奇他的來意。

他點頭。

「這個角度真的很棒對吧？」她笑著說道，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佔到你的位子了？」

「……欸？」他有些驚訝——為什麼她會這麼問？

「我幾次來都看到你在這看海。」她放下寫生本解釋，接著將野餐墊上的東西往自己方向收去，空出一旁的位子。「不嫌棄的話，坐下來一起看吧？」

他心裡一陣扭捏與抗拒，正值不知道如何與異性相處的年紀，身體卻很聽話。

儘管他因為長相不差，沉默寡言反而成了少女眼中的酷男濾鏡，曾收過不少情人節巧克力、被學妹告白，仍是不懂得應對。

——為什麼他會這麼自然地坐到野餐墊上呢？

她微笑，轉頭繼續畫畫。

他看著她手上的寫生本，是神奇的配色，明明是夕陽西下的海面，卻被她畫成了紫色。可是很奇妙，他完全不覺得違和，反而很耐看。

——有如來自靈魂的色彩。

他接著仔細瞄著她，儘管有些難為情。

『總覺得看過……』

這時她轉頭，夕日彩光映射黑瞳，有如晝夜交織的星河。

「你是橘朔吧？」

他怔了下。

「……妳是？」

「我是森紫羽。我在欽祀訓練場看過你，只是訓練時間不同。」紫羽回答，他這才看清楚她的面容。

與他相當的年紀，卻散發令人安定的沉靜氣場。

『她就是下任白祀的候選人之一……給人的感覺和薰好不一樣。』他暗暗驚奇。

紫羽望向海面，聆聽海聲。即將日落的橘黃暖陽，在她的臉龐映出分明的色塊。

「我也喜歡來這看海，浪花的聲音可以帶走很多情緒。」她說得靜，卻深得像海。

「嗯。」他也望回眼前波光，對紫羽所說的話完全能夠體會——

此刻，更多了無與倫比的平靜，一切都被安放的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衝動湧上——理智想壓抑，卻整個鬆開。

「除了大海，還有別的東西可以帶走痛苦嗎？」

一句提問，是對自己坦然的瞬間，心中那顆苦悶的大石頓時輕了些。

「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一句反饋，聲調如此溫和，傳達的東西卻堅硬無比。有如一記撞鐘，敲響塵封的記憶之門。

母親曾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在他國小時，曾為他人出頭而被霸凌。他不想鬧大讓父母擔心，直至某天打了架，事情才浮上檯面。

『不要委屈自己！』母親認真地對他說道，然後帶他一同面對霸凌者與對方的父母，最終和解。

在他心中，母親是他的榜樣。

他轉頭，瞬間呆滯。紫羽此刻的側臉，神韻竟和母親幾分相似——溫柔堅定。

『事到如今……我還能和妳一起看海嗎？』

一道發自內心的柔軟思念，卻伴著一道碎裂聲響。

＊

『喀』一聲清脆，他回神，是放到隔壁桌上的玻璃杯發出的聲響。

視線聚焦，桌上冰淇淋融化大半。橘朔望著融化的冰淇淋，忽然想起當年瀾用湯匙輕敲玻璃杯的聲音。那聲音與隔壁桌的杯響重疊，有如時間在同一個地方折返。

他輕輕嘆氣，放下湯匙抽出手機。夫人尚未來訊，許是還在等待檢查結果吧。

背後傳來開門聲，店員才招呼，熟悉卻令人反感的嗓音傳來。

「我來找人。」

——天野信。

橘朔沉下眼，現在實在沒有想要見他。

只見一道身影坐到他前方的空位，嘴角微笑，鬼魅般的細眼仍是難以捉摸他的思緒。

「我說得不錯吧？」天野信劈頭就問。「橘大人的裂縫被轉化了。」

「那又如何？」橘朔側向窗外——他可還沒原諒天野信昨日跑去他家挑釁。

「下一個就是你了。」天野信向店員招手，指著桌上的冰淇淋。「來一份一樣的。」

「好的，請稍待。」

店員離開後，天野信頗感興趣地看著橘朔，靠上桌面一手托腮。

「你就去啊。」

這般唐突令橘朔不禁詫異，回過臉打量天野信的表情。

「你看看岡那副德性，你真覺得他能翻轉元老派嗎？」天野信開始滔滔不絕，說著讓橘朔摸不著頭緒的話。「我說過，我能幫你一把，搞不好能得到我們各自想要的東西。」

「你又想要什麼？」橘朔半信半疑，或說——他不信，卻好奇。

「我要氏族運作恢復正常。薰根本無法轉化裂縫，要是給政府發現了，等於給了他們介入的機會，豈不是虧大了？」

天野信說得句句懇切，橘朔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昨日突然來訪家宴，也是打著希望氏族恢復團結的理由——這人究竟想做什麼？

或許多少合理，天野家負責的家業是能源開發面的業務，政府自然會想方設法介入。若真如他所說，白祀的再次虛位會成為政府與氏族談判的籌碼。

早已開過白祀空窗的先例，我國政府以及有工作往來的國家早已起了警覺，除非岡有辦法證明薰的能力。

但薰根本無法勝任。

只要實際接觸過瀾和薰，就算不想承認，也是高下立判——岡一定也很清楚，卻執迷不悟。

就算可以連結天照大神，薰也不是那種會願意對他人伸出援手的人。

「你看過岡稍早在群組說的事了嗎？」天野信接著問。

「嗯。」

店員送上冰淇淋離開後，天野信隨即舀一大匙放入口中——

「後天燈祭舉行神主儀式，要我們幾個元老參與全程以表本家聲威。不如這樣吧，我找人替你，你去找川上瀾。」他說得斬釘截鐵，比橘朔還急。

「你竟這麼希望氏族團結？」橘朔仍是懷疑。

「當然。」天野信睜著大眼點頭，又吃一口冰淇淋。「我找人替你，也是為了讓岡掛不住面子，盡早瓦解元老派。」

「你倒戈不是更快？」橘朔瞇眼——天野信絕對不安好心。

「你也知道——」天野信一口接一口。「我這個人在革新派的風評不好，現在投誠也不會有什麼甜頭。不如我先從內部替他們瓦解元老派，我才有後續爭取的籌碼。」

橘朔對天野信的說詞無從反駁——難道他一直都只有圖利自家家業的穩固？只是暫時找不到理由退出元老派？

天野信感覺到橘朔的動搖，再往前推一把的時機到了。

「你若願意主動去找川上瀾，她為了幫你轉化裂縫——」天野信端起冰淇淋杯，靠到椅背上。「一定願意單獨和你見面。」

他說得細、說得輕，彷彿一條蜘蛛絲溜進橘朔的耳裡。

「你一定，有話想跟她說吧？」

他再次細語，夾著一縷不該連結的邪魔意識，鑽入橘朔的潛意識——

『只消往前半步，她就近在咫尺……』

話音落下，橘朔耳邊突感一道指甲刮過的涼意。一抹腥甜襲過鼻尖，瞬間冷汗，長久壓抑的慾望被無預警拉升，他『啪！』地用力拍了下桌面。

「放肆！」

咖啡廳的人全都看向了兩人。

「別別別，別激動。」天野信連忙放下冰淇淋杯，舉起雙手來試圖緩和橘朔。「確實放肆，她為了高建把所有元老都得罪一遍了。」他故意提起高建的名諱。

「……閉嘴。」橘朔冷言，眼神瞇得銳，像刀。

「總之，你考慮考慮，我隨時配合。」天野信吃下最後一口冰淇淋便起身。「我買單吧，等你消息。」

一隻手拭過桌面的水珠，沒一會兒背後傳來開門聲響。

橘朔扶著杯緣的手，這才發覺沾了黏膩。眼前吃沒幾口的冰淇淋已完全融化，融在一塊的色彩變得混濁，像被攪渾的潮窪。

連冰甜氣味都變得油膩。

理性和感性的拉扯愈發劇烈，一切感受全和在一塊，唯一清晰的——

是他愈來愈渴望見她。

＊

離開咖啡廳的天野信，走在商店街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無視路人側目，就差沒笑岔氣。

——橘朔終究是個躲在迂腐自尊下的保守男人。這種人愈是壓抑，待臨界時爆發的慾望就愈強烈。

——想要的女人怎就不去搶來？特別提了那半吊子一把還真是神來一筆，這會讓橘朔的心緒更亂，也更難判斷他的真正動機。

所有人都認為他心懷不軌、捉摸不定。若真如此，他何必多氣對方一把來降低自己的說服力？那不如利用這點增加說服力。

手機傳來通知聲。抽出一看，是薰的回訊——

『御符已繪，自行來取』

『該御符以日輪護識，凡共感入識者皆會被灼退，代價是受符者的慾念會被放大』

看完訊息，天野信忍不住環抱雙肩。

「說到底……」他仰望上空，氣音呢喃，「神祇也只是渾沌的集合體，和人類又有什麼兩樣？」

喘一口大氣，他低頭將手機放入口袋，手便插著，邁開步伐。

「接下來，就是找神主領賞了。」他喃喃自語，笑靨難掩，就這麼走回停車場，驅車前往本家宅邸。

／／／／／

傍晚，位於向島西方的岩子島。

岩子島的大小是向島的七分之一左右，卻有相當多的神社寺廟，是個喜愛參訪神社的觀光客會想要來探訪的地點。

島的西南邊海灘，有一間嚴島神社。不同於廣島宮島的嚴島神社是知名世界遺產，這兒的嚴島神社只是分社。不過，這裡的鳥居也矗立在沙灘和海水的交界上，任憑潮汐來去。環境清幽、人煙稀少，附近是海水浴場。

小瀾與高建來到此地，沿著海灘散步。今日沒有安排工作，而是修整一日，為後續的轉化溫存力量。

兩人走到海灘上的鳥居前，夕陽西下，海風吹拂，附近的矮椰樹隨風擺蕩偌大的開岔葉片，摩擦沙沙。有橘有紫的霞光掃過天際，伴著海浪的聲音與氣味。

「這個地方……」小瀾望著海平面開口，卻有些猶豫，像是在拼湊最適合的語句。

高建瞥向小瀾，隱約猜到她想說的事——

「為什麼選這？橘朔的轉化。」他問得輕鬆。

「這是我和朔認識的地方。」小瀾語帶感慨，透著一絲為難。

「嗯哼。」高建回得平靜，等著小瀾接下去。

「朔的狀況比較複雜，其實我也不確定，我究竟該不該做這件事……」小瀾慢下的語調夾著幾分不安。

長髮隨風飄起，霞光映射碎星般的眼瞳，凝結對未知的遲疑。

「稍早夫人傳訊息給我，說橘大人的檢查出來了。」

「結果？」高建也望向海面。

「肝癌中期，醫生評估只剩下兩年到五年。」小瀾回答，沒有抑揚頓挫。

兩人沉默一會兒，耳邊只剩浪濤的細語和海風的撫觸。

高建轉身看向小瀾，舉起手來輕撥她耳旁被吹散的長髮——

「妳讓他們剩下的時間變得寶貴。」

小瀾望向高建，是令她安心的凝眸。

「妳來這，是想讓我放心吧。」高建放下手，牽起小瀾的手。

小瀾一聽，有些緊張起來，卻也轉向面對高建。

「我覺得該讓阿建知道，選這裡的理由……而且到時候，應該也只能由我單獨見朔。任何人一起出現，都會拉高他的心防。」

她解釋，鞋尖先是輕輕撥了撥沙子，抿起嘴又不時往旁邊飄移的眼神和表情，在高建眼裡與其說忐忑不如說害臊。

「過去橘家向我提親時，我妥妥拒絕了……只是，朔沒有放下我……我得讓他分清楚，這份割捨不掉的感受不是愛情。」

「噗——呵哈！」高建忍不住撇頭笑了出來。

「阿建！」小瀾翹眉嘟嘴，本想抽起手來賞高建胸口一拳，卻被緊緊握著。

「自己說這些感覺很怪吧？」高建仍是笑得揶揄，他能理解小瀾此刻的不自在。

「哼——」小瀾悶聲撇頭，覺得被戲弄。

「謝謝妳，紫羽。」高建握了握小瀾的手。

小瀾看回高建，一抹溫柔的微笑映入她眼簾——

「我相信妳。」

一句話、四個字，讓原本焦躁的心安定下來。海浪聲放大，是穩定的頻率，溫柔卻響亮地淌進心海。

「我唯一擔心的……」高建皺起眉頭，拉緊小瀾，「是他們會不擇手段傷害妳。」

他手裡傳來的力道，隱隱透著煩憂。

小瀾低頭，另手握住高建握著她的手，就這麼看了一會兒。

「之後的每一次轉化，我一定都會開啟共感……」她抬起頭，凝望高建的雙眼。「如果發生危險，就請阿建一如往常趕來救我吧。」

她瞇眼微笑，是決定不再動搖的信任。

高建凝視小瀾——他知道，她正以實際的行動，補償過去一年對他的隱瞞。

當對彼此的在乎超越自己，卻又無法遏止這樣的感情時——

要做的，唯有並肩。

高建舉起另手放到胸前——

「悉聽尊便。」他故作正經地答應。

「……真是的。」小瀾先是一愣，接著紅著臉笑了出來。

兩人牽著手，漫步沙灘。

夕陽拉長重疊的影子。黑夜白晝，並肩而行。

／／／／／

晚上七點，山波町，真靈協會會館。

下午上完協會的能量課程後，小夏不只無感，更覺無趣——天生麻瓜得這麼徹底的，搞不好也很少見？

吃過晚餐回到會館，終於等到她最期待的靈修課。

一入靈修教室，是那尊看得她莫名不舒服的千手觀音。過去為了寫書，她親自去過不少廟宇，也曾看過一些不喜歡的神像，這麼反感的是第一個。

神像背光，臉黑成一面，每隻手都疊加了一層闇影。倒是底下彩色照片亮得刺眼，照片裡的雙眼透著陰邪。

『弄成黑白的就是遺照了。』她暗諷。

刺激額間的線香味，從供器旁放著的香盤傳來。白煙飄散半空，若有似無地像一隻手指，輕輕搔一下鼻腔後又消失，實在煩擾。

她找了個坐墊坐下，觀察了下周圍——或許是下班的關係，比白天多了不少人。

個個眼神渙散、狀態低迷，彷彿這空間會吸人精氣似的。有人在膜拜神像，嘴裡絮絮叨叨——到底怎麼把莊嚴的經文唸到像詛咒？

麻瓜體質或許起了作用，她似乎不太容易受這種氛圍影響。

視線快速掃過整個空間，除了學員出入的門，神像後方旁邊也有一扇門。估計是類似演講廳的設計，門後是給工作人員使用的空間。

她抽出手機滑了一會兒，約莫過了十分鐘，陸續有學員進入教室。造作的咳嗽聲從神像後邊的門傳來——

「咳，咳嗯！」

一道穿著棉麻白衣的身影走出，是川上元宇，那道門果真如她料想。接著她點了點手機，隨手就放到胸前的造型口袋裡，露出鏡頭。

——她可是特別挑過座位的。

只見倒楣鬼來到神像前的坐墊，盤腿坐下。

「奉真導師晚安，願真靈同在。」

周圍的學員對前方禮敬，小夏也跟著意思意思鞠躬。

「晚安。」川上元宇一臉肅靜，卻遮掩不了眼中的傲慢。

學員抬起身，個個將腿盤好。

「今日晚課，有新學員。」川上元宇望向小夏，其他學員也跟著看她。「一如往例，請各位集中意念，首先為新學員祝禱。」

「願真靈同在。」望著小夏的學員們齊聲說道。

小夏故作欠身，面帶微笑。

「開始吧。」川上元宇語帶命令。

所有人望向他閉上眼。小夏不以為意，也跟著閉上眼。

「以真靈之名，行正道之實。」川上元宇口唸祝禱文，底下學員複誦。「凡人者，皆汙穢。唯心有真靈，奉其言行準則，才得淨化邪念，消災解厄。今承真靈慈悲，降靈於身，隱惡揚善，引渡眾生。」

唸到此，底下學員齊喊「奉真導師慈悲」。

『這人真是癲了。』小夏在心裡笑得超大聲，彷彿她真的聽到自己在笑。『誰汙穢？你爸媽也汙穢嗎？難怪你一副倒楣樣。』

「奉真集眾願，祝力加持，願妳無災無病、身淨心淨。」川上元宇接著祝禱，一邊緩緩舉起雙臂開展。「承襲真靈大願，歸善歸義。」

「奉真導師慈悲。」學員附和。

「謝—奉—真—導—師——」小夏雙掌合十，微微躬身，接著睜眼看向川上元宇。「恕學生愚昧，想問幾個問題。」

川上元宇和其他學員因著小夏的提問睜開了眼。

儘管只是一眨眼，小夏仍是發現川上元宇微露不耐。但眾目睽睽，只得趕緊收好表情。

「問吧。」他微笑得虛偽。

「老師奉的真靈是哪路神明呢？千手觀音嗎？」小夏看一眼千手觀音問。

「凡真靈皆奉，千手觀音只是其一。」川上元宇一臉理所當然，彷彿他就是高維神靈的代言者。

「噢！那剛剛祝禱文裡說的降靈於身，是降哪個靈在導師身上呢？」小夏接問，一臉認真。

川上元宇愣住，眼神微飄，正想回答卻被中斷。

「千手觀音嗎？還是其實可以一次降靈好幾位在身上？那是什麼感覺？」小夏完全不像在開玩笑，表情好奇得一如天真的孩子。「如果一次好幾位，透過導師傳遞訊息時，會有共識嗎？還是祂們跟我們一樣需要腦內風暴一下，理出一個結論後才由導師說出口呢？」

聽到這些問題，其他學員除了跟著好奇起來，也忽感一絲茫然——怎就沒想過？

「一次……咳嗯！只能一位真靈。」川上元宇故作鎮定地回答，卻咳得頗不自在。

「那要怎麼決定每次誰來？」小夏腦袋還有百多個問題。

「視情況，每位真靈擅長的領域不同。」川上元宇這個問題倒是答得順口。

「喔——！原來如此，確實滿有道理的。」小夏一臉受教，露出微笑，口吻奉承。「導師您真是位高權重，才能把真靈請來呀！」

「這是自然。」川上元宇接得毫不羞赧。

幾位學員眼底閃過一絲遲疑——這不就代表人比真靈還有權位？

「那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小夏舉起手，仍是掛著笑容。「要怎麼確定來的真的是真靈？難道——」

她拉長尾音的同時瞇起眼……

「來的就不會是魔道嗎？」

不快不慢的語速，在安靜又壓抑的空間裡被放大音量。

「妳！」川上元宇瞬間脹紅臉，雙手甚至激動地想要撐地而起，正要動作卻看見不少學員望著他。

幾位學員的表情明顯動搖，眼底透著某種渴望，渴望對方證明盲目的不是自己。

「我相信導師自有辦法確認，否則怎有辦法帶領這麼多學員靈修呢？」一位學員終於忍不住開口，口氣與內容卻站不住腳。

「是呀！一定是相信才會聚在這裡，若導師可以證明，一定更有說服力！」

小夏暗諷盲目，決定繼續拋球——

「真靈一定不會希望信眾盲目的！就像奉真導師一樣，一定是因為信奉『真實』，才會起這個法號吧！這一定是真靈給導師的指引，若我們跟著導師學習，是不是也能跟您一樣『奉真』呢？」她一邊順毛一邊在心底爽得不得了。但她知道，這次順毛只是表面……

川上元宇此刻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揚眉怒目，嘴唇顫抖，臉色逐漸脹紅，特別是在她提到真實兩個字時。

「所以導師，您到底怎麼確認神魔？」小夏回到最一開始的痛點上，一臉期待。「如果我現在想請導師找菩薩給我指引，要怎麼證明降靈您身上的就是菩薩？」

隨著小夏連番尖銳提問，川上元宇的臉整個垮下，呼吸急促如臨耳邊。

「是您說得算？還是神魔說得算？」小夏歪頭笑問。「奉真導師，指點指點學生吧！」

忽然——燈光輕閃，學員不禁望了望半空，納悶之餘略微膽寒。

川上元宇被逼問得吐不出半個字，一氣之下站起身，滿臉惱怒羞憤，逕直走回原本的門，『碰！』地甩門離開。

「欸——怎麼跑了呢？」小夏故作失望地說道。

才剛甩門，門後就傳來幾道碰撞聲響，像是有人在裡頭砸東西洩憤，看來真是惹毛他了。

學員開始議論紛紛，除了納悶接下來該怎麼辦，看著小夏的神情也愈發好奇。

「嘛，就這樣吧。」小夏笑著喃喃，不等其他學員反應，站起來直接離開靈修室。

＊

一離開會館，小夏拿起手機傳訊息給由依，才剛發出就看到一台車開來，是中午由依開的那台。

車窗搖下，由依微笑望著她。

「請千小姐上車，我載您回去旅館吧。」

「好咧！」小夏點頭，前去打開車門搭上車。

「小夏真厲害。」由依誇道。

「哦？妳都知道了？」小夏對由依突來的誇讚起了幾分猜測，應該是務也隨時注意竊聽器的緣故。「請示理事長幫忙接送我這件事，是務給妳的指令吧？」

「是！小夏真的好聰明。」由依回得驚喜。

「妳來那麼快，是怕我有危險？」小夏單手托腮，靠向車窗旁。

「川上元宇手邊有可以直接動用的人力。妳徹底激怒了他，難保他不會派人直接對妳動手……」由依說得隱晦。

「聽妳的口氣，是怎樣的人力？」小夏對自己陷入危機倒是不意外，她更好奇前者。

「擅長團戰的術式武僧。」由依皺眉，看起來心有餘悸。「那些人當前也加入搜查大小姐等人的行動，川上元宇有直接下令的權力。」

「他們比務強嗎？」小夏更好奇了。

「能跟冥司大人打平的人除了誓守大人外應該沒了。只是他們的術式很麻煩，一時之間也很難跟妳形容。」由依仍是緊鎖眉頭。

「聽起來很有喔。」小夏打趣地說著，絲毫不擔心。「今晚倒楣鬼的人若真想圍我，看我在妳車上應該多少會顧慮一下前田，之後就不一定了。」

「妳不怕嗎？」由依覺得小夏真是膽識過人。

「會怕呀。但實在太好玩了，停不下來耶！」小夏說得無關痛癢，第一句聽來根本沒半點說服力。

由依看小夏一臉愜意，不禁想著不愧是冥司大人找來的——他們兩個在刺激人這件事的殺傷力根本一絕。

「我會真的載妳去一間旅館，冥司大人會接應妳。」由依打了方向燈右轉。

「行，竊聽器不過癮，我現場說才好玩。我連協會的網路宣傳手段都想好了。」小夏心滿意足地說道。

一路行駛，路燈斷續灑進車內，小夏嘴角的笑意隨著明暗忽隱忽現。

／／／／／

尾道市，鄰近尾道 JR 車站的一家旅館。

小夏下車後，依務的訊息指示搭上電梯，前往地下停車場。才出電梯，就看到務的車停在眼前，她直接開門上副駕。

「呼呼，可以稍微安心一下了。」小夏看到務，呼了大口氣，一邊繫上安全帶。

「妳看起來樂在其中。」務隨即轉動方向盤，驅車離開旅館。

「好玩呀！等下給你看看倒楣鬼的表情，只聽竊聽器不夠精彩啦！」小夏咬牙笑著，意猶未盡。

務瞥了小夏一眼——儘管她是真的玩得很起勁，仍是多少對拉升的危機感到緊張。而且她從上車到現在，手指都還捏著外套的袖口。

「喝嗎？」務伸手從中間的杯架拿起一杯飲料遞給小夏。

「好啊，這次是啥？」小夏單手接過去，好奇地看著杯子，像是在找品項標籤。

「果汁。」務一邊打方向盤，一邊點按中間的螢幕，播放輕鬆的音樂。

小夏喝一口飲料，酸爽的奇異果融了蘋果的甜，令她一陣放鬆。

「太機靈了吧夥伴。」她瞇眼瞅著務，露出微笑。「你竟然知道我也喝果汁。」

「我問了吳棋。」務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這樣會很受歡迎喔。」小夏嘴角一勾，又喝了幾口。

務沒有馬上回話，只是望著前方開著車。

他確實某方面很受歡迎，姑且算是生了一張乾淨耐看的臉吧，加上性格冷酷，在求學期間的同儕評價相當兩極——不是女生口中的高冷帥哥，就是男生口中的討厭鬼。

「不一定吧。」務語氣仍平。

「唔哇，你這個性絕對會被周圍的男生討厭。」小夏調侃道，放下飲料杯抿了抿嘴。

務瞥了眼飲料架的方向——小夏原本捏著袖口的手終於鬆了開來。

「現在比較放鬆了吧？」務不經意丟了句關心。

小夏愣住，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猝不及防地敲了一下。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務這麼關心她。

「嗯？」務難得看小夏沒反應，瞥了她一眼。

「唉，我要改口。」小夏嘆氣，自個無奈地笑了下。「你會被很多人討厭。」

「一直如此。」務依舊不以為意。

「確實，看到你我安心多了。」小夏說得坦然。

背景音樂溫和輕柔，是令人放鬆又頗有韻味的鋼琴與大提琴合奏。人心沉澱，情感卻隨著情境起了一絲波瀾。

海惠走後，小夏全心投入學習和熱愛的事物上。有發展過新的親密關係，而且男女都有，但都只是她為了體驗而做出的選擇。

那些體驗中，都沒有她最初對海惠的心動，也沒有剛才被務觸動了心底某種東西的感覺。

——被觸動的是什麼？這是心動嗎？好像不算。真要形容，是種久違的安全感。

「我會保妳全身而退。」務接著承諾。

「當然，一根汗毛都不能少！」小夏回得有些煩躁——這種動漫和影集裡才會出現、又有點中二的台詞到底想撩死誰？

過去這可都是她的台詞，今日居然換她體驗了。

她很清楚，面對務這樣的人，絕對不能動心。況且，他們還同質厭惡呢。

過往對務動心的人，一定會變得一邊喜歡他，又一邊討厭自己吧？喜歡他的細膩、聰明和強大，然後討厭那個逐漸想方設法想讓對方動心的自己。

最後那份喜歡會扭曲，變得只是想證明。如果會這樣，那她寧願停在這裡。

想到這，她終於承認自己對務有些好感——談不上愛，愛上這種傢伙負擔太大了，就像有人愛上她一樣。

還是保持這樣就好，像兩個默契絕佳的夥伴一樣，像電影一樣一塊出生入死、玩遍敵手！

——這才最適合他們！

她稍微撇頭，輕咬了下脣又鬆開，要自己嚥回某些荒唐的想法。把這份情感安放在心底的角落，一如過去她對海惠那樣。

大提琴的伴奏旋律低了一階，氣氛像深夜森林裡的幽湖，鋼琴的主旋律卻輕輕躍動，像星光落上湖面——

泛起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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